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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33

她两只手伸进干净的枕头套里,抓住枕头角,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但已不是原先那种轻松愉快的欢笑,而是一种恐惧的可怜巴巴的苦笑.这笑容仿佛向他表示,他是不可以这样做的.他刹那间楞住了.现在还能进行斗争.他对她真正爱的声音,虽然微弱,但毕竟还在响着,他不能不考虑到她,考虑到她的感情,她的生活.但在他的内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别错过自己的享乐,别错过自己的幸福.后面那个声音压倒了前面的声音.他断然走到她跟前.那种按捺不住的可怕兽性控制了他.

聂赫留朵夫搂住她不放,把她按坐在床上.他觉得自己还要做什么事,就在她旁边坐下.

"德米特里.伊凡内奇,好少爷,请您放手."她哀求说."玛特廖娜来了!"她一边叫,一边挣脱身子.这时候真有脚步声从门外传了过来.

"那我晚上去找你."聂赫留朵夫说."屋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吗?"

"您在说什么?千万别这样!别这样!"她嘴里这么说,而她整个兴奋慌乱的神态表现出来的却是另一回事.

来的果然是玛特廖娜.她手臂上搭着一条被子走进屋里,不以为然地对聂赫留朵夫瞅了一眼,责备卡秋莎拿错了被子.

聂赫留朵夫默默地走了出去.他甚至没有感到羞耻.他从玛特廖娜的脸色上看出,她在责怪他,而且责怪得有理,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干的事不对,但原先被他对她的纯洁爱情压制着的兽性如今控制了他,霸占了他,把其他一切感情都扼杀了.现在他知道,必须竭力想办法该如何去满足这种兽性.

整个黄昏他都感到心神不宁,一会儿走到姑妈们屋里,一会儿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会儿又走到台阶上,心里盘算着怎样同她单独见面.不过,她在躲避他,而玛特廖娜却寸步不离地看住她.

十七

黑夜降临黄昏就这样过去了.医生去睡觉了.两位姑妈也安歇了.聂赫留朵夫知道玛特廖娜此刻在姑妈卧室里,女仆屋里只有卡秋莎一人.他又走到台阶上.户外漆黑,潮湿,温暖.空中弥漫着白茫茫的迷雾.春天里,这样的雾能化开残雪,也许雾本身就是由残雪融化而成的.房子前面百步开外的峭壁下有条小河,从那边传来一种古怪的响声,那是冰层破裂的声音.

聂赫留朵夫走下台阶,踩着冰雪覆盖的水塘,来到女仆屋子窗口.他的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跳得他自己都能听见.他时而屏住呼吸,时而长叹一声.女仆屋里点着一盏小灯.卡秋莎眼睛瞪着前方,独自坐在桌旁沉思.聂赫留朵夫一动不动地瞧了她好一阵,很想看看在她认为没人看见的时候她会做些什么.她木然不动地坐了两分钟光景,这才抬起眼睛,微微一笑,摆摆头,仿佛在责备自己,然后换了个姿势,突然把双臂往桌上一搁,眼睛呆呆地望着前方.

他站在那里瞧着她,不自觉地同时听着自己的心跳和从小河那边传来的古怪响声.那里,在雾蒙蒙的河上,正在发生持续不断的缓慢的变化:一会儿是什么东西在呼哧呼哧喘气,一会儿是咔嚓一声裂开,一会儿是哗啦一下崩塌,一会儿是薄冰象玻璃一样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瞧着卡秋莎由于内心斗争激烈而显得苦恼的沉思的脸站在那里,他很可怜她,但说来奇怪,这种怜悯心反而加强了他对她的欲念.

欲念已完全把他控制住了.

他敲了敲窗子.她象触电似的浑身打了个哆嗦,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接着她跳起来,走到窗前,把脸贴到窗玻璃上.她用双手在眼睛上搭了个凉棚,认出是他,但她脸上的恐惧神色并没有消失.她从未见过他的神态是这样严肃.直到他微微一笑,她也才笑了笑,仿佛只是为了迎合他才笑的.她心里根本不想笑,有的只是恐惧.他对她做了个手势,要她出来.她摇摇头,表示不出来,可是依旧站在窗边.他又一次把脸凑近玻璃窗,想喊她出来,但就在这时她向房门口转过身去,显然有人在叫她.聂赫留朵夫离开了窗口.雾很浓,离开房子五步就看不见窗子,只剩下一团漆黑的影子,中间现出一个似乎很大的红色灯光.河那边仍旧传来古怪的喘气.崩塌.坼裂和冰块相撞的声音.在附近浓雾弥漫的院子里,有一只公鸡啼起来,附近几只公鸡响应它,然后从远处村子里也传来互相呼应.汇成一片的鸡鸣.不过四下里除了河那边还是一片宁静.这时鸡已啼第二遍了.

聂赫留朵夫在房子转角处来回走了两下,好几次踩在水塘里,又回到女仆屋子窗边.灯依旧亮着,卡秋莎依旧坐在桌旁,仿佛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他一走到窗口,她便对他望了一眼.他敲了敲窗子.她没有看是谁在敲,就从屋里跑出来.他听见门钩嗒地响了一声,接着外道门吱地一声开了.他在门廊里等她,立刻默默地把她搂住了.她紧偎着他,抬起头,嘴唇凑过去迎接他的吻.他们站在门廊转角处干燥的地方.那没有满足的欲望煎熬着他的全身.突然外道门又发出咯吱吱的响声,又传来玛特廖娜怒气冲冲的声音:

"卡秋莎!"

她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回到女仆屋里.他听见门钩又嗒地一声扣上.接着一切又归于寂静,窗里的灯火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迷雾和河上的响声.

聂赫留朵夫走到窗口,一个人也看不见.他敲窗子时也没有人答应.聂赫留朵夫从前门台阶回到房子里,但睡不着觉.他脱下靴子,光着脚板从过道走到她的房门口,旁边就是玛特廖娜的房间.起初他只听见玛特廖娜平静的鼾声,他刚要进去,忽然听见她咳嗽起来,翻了个身,弄得床铺嘎吱发响.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了五分钟光景.等到一切又安静下来,又听到平静的鼾声,他就竭力从那些不会吱嘎发响的地板上往前一直走到她的房门口.什么声音也没有.因为听不见她的鼾声,看来她显然还没睡着.他刚低声唤了一下"卡秋莎",她就霍地跳起来,走到房门边,生气地-他有这样的感觉-劝他走开.

"这象什么话?唉,这怎么行?姑妈她们会听见的."她嘴里这样说,但整个身子却仿佛在说:"我整个人都是你的."

只有聂赫留朵夫懂得这一点儿.

"喂,你开一开.我求求你."他语无伦次.

她不作声,接着他听见一只手摸索门钩的响声.门钩嗒地一声拉开了,他钻进打开的门里.

他一把抓住她,她露着两条胳膊只穿着一件又粗又硬的衬衣.他把她抱起来,走出房门.

"哎呀!您这是干什么?"她喃喃地说.

他一直把她抱到他的房间里并不理她在说什么.

"哎呀!别这样,您放手."她嘴里这么说,身子却紧紧地偎着他.

等她浑身哆嗦,一言不发,也不答理他的话,从他房间里默默地走来走去时,他这才来到台阶上,站在那里,竭力思索刚才发生的事的意义.

房子外面亮了一些.河那边冰块的坼裂声.撞击声和呼呼声更响了.除了这些响声,如今又增加了潺潺的流水声.迷雾开始下沉,从雾幕后面浮出一钩残月,凄凉地照着黑漆漆.阴森森的地面.

"我这是怎么啦,是交了好运还是倒了大楣?"他问自己."这种事是常有的,人人都是这样的."他自己回答,接着就回到房间里睡觉去了.

十八

第二天,申包克衣冠楚楚,兴致勃勃,到聂赫留朵夫姑妈家来找他.申包克凭他的文雅.殷勤.乐观.慷慨和对聂赫留朵夫的友爱博得了两位姑妈的欢心.他那有点儿过分的慷慨,虽然很讨姑妈们喜欢,使她们感到疑惑.门口来了几个瞎眼乞丐,他一给就是一个卢布.他给仆人们发赏钱,一次就发了十五卢布.索菲雅姑妈的小狮子狗修才特卡当着他的面碰破了脚,他毫不犹豫地掏出自己的花边麻纱手绢亲自对它包扎(索菲雅姑妈知道,这种手绢至少要十五卢布一打),把它撕成一条条,给修才特卡做绷带.姑妈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想到这个申包克其实欠了二十万卢布的债,而且他自己也知道是永世还不清的,因此多二十五卢布或少二十五卢布对他没有什么区别.

申包克只逗留了一天,第二天晚上就同聂赫留朵夫一起走了.他们已不能再待下去,因为到了部队报到的最后期限.

在姑妈家度过的最后一天里,聂赫留朵夫脑子里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前一夜的事.他的内心有两种感情在搏斗着:一种是兽性所引起的热辣辣的充满情欲的回忆,这种情欲虽不及预期的那样醉人,但毕竟达到了目的,得到了一定的满足;另一种感情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坏的事,必须加以弥补,但弥补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自己.

聂赫留朵夫身上的利己主义恶性发作了,他只想到他自己.他考虑的是,要是人家知道他对她干的事,会不会责备他,会责备到什么程度.他根本没有想到,她现在的心情怎样,将来会产生什么后果.

他以为申包克猜到了他同卡秋莎的关系,这使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难怪你忽然对两位姑妈恋恋不舍,在她们家里住了一个礼拜."申包克看到卡秋莎,对聂赫留朵夫说."我要是处在你的地位,也不肯走了.真迷人!"

聂赫留朵夫还想到,虽然没有尝够同她恋爱的欢乐,就此离开未免有点遗憾,但既然非走不可,那么索性让这种无法维持的关系一刀两断,未尝不是件好事.他还想到,应该送她一些钱,不是为了她,不是因为她可能需要钱,而是因为遇到这样的事,通常都是这么做的.既然他玩弄了她,要是不给她一些钱,人家会说他不是个正派人.于是他就给了她一笔钱,那数目,就他的身份和她的地位而言,他认为是相当丰厚的了.

临走那天,他吃过午饭,在门廊里等她.她一看见他,脸刷地红了.她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女仆屋里的门开着,便想走过去,但他把她拦住了.

"我来跟你告别."他手里揉着装有一百卢布钞票的信封,说."这是我......"

她猜到了是什么,皱起眉头,摇摇头,把他的手推开.

"不,你拿去."他喃喃地说,把信封塞在她的怀里.他象被火烫痛似的,皱起眉头,嘟哝着,跑回自己房里去.

随后他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好一阵,一想起刚才那一幕,他便浑身抽搐,甚至跳起来大声呻吟,好象肉体上感到痛楚似的.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大家都是这样.申包克同家庭女教师有过这样的事,这是他亲口讲的.格里沙叔叔也有过这类事.父亲也干过这样的事.当时父亲住在乡下,同那个农家女人生了私生子米金卡.那孩子至今还活着.既然大家都这样做,那就是合情合理的."他这样安慰自己,可是怎么也宽不了心.他一想起这事,良心就受到谴责.

在他的内心,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知道他的行为很卑鄙.恶劣.残酷.一想到这事,他不仅无权责备别人,而且不敢正眼对人,更不要说象原来那样自认为是个高尚.纯洁.慷慨的青年了.但他必须保持原来那种对自己的看法,才能满怀信心快快活活活下去.而要做到这一点,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遗忘它.他就这样办了.

他开始过新的生活:来到新的环境,遇见新的同事,投入新的战争.这种生活过得越久,那件事的印象就越淡薄,最后他真的把它完全忘记了.

只有一次,那是在战争结束以后,他希望看到卡秋莎,就绕道去了姑妈家,这才知道她已经离去了.他走后不久,她就离开姑妈家到外面去分娩,生了个孩子.两位姑妈听人家说,她完全堕落了.他心里很难受.按分娩时间推算,她生的孩子可能是他的,但也可能不是他的.两位姑妈都说她堕落了,因为她也象她母亲一样淫荡.姑妈们这种说法使他高兴,因为这似乎替他开脱了罪责.起初他还想找寻她和孩子,但后来,由于想到这事内心就感到太痛苦太羞耻,也就不再费力气去找寻,而且忘记了自己的罪孽,不再想到它了.

但是现在,这种意料不到的巧遇使他想起了一切,逼着他承认自己没有心肝,承认自己残酷卑鄙,良心上背着这样的罪孽,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过了十年.不过,要他真正承认这一点,还为时过早.目前他所考虑的只是这事不能让人家知道,她本人或者她的辩护人不要把这事和盘托出,弄得他当众出丑.

十九

聂赫留朵夫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情,从法庭走到陪审员议事室的.他坐在窗边,听着周围的谈话,不断地吸着烟.

那个快活的商人显然很赞赏商人斯梅里科夫寻欢作乐的方式.

"嘿,老兄,他过得真够痛快,纯粹是西伯利亚人的作风.他可真是有眼光,看中了这么个小妞儿!"

首席陪审员发表了一通议论,认为此案的关键在于鉴定.彼得.盖拉西莫维奇同那个犹太籍店员开着玩笑,因为一句什么话哈哈大笑起来.聂赫留朵夫对人家的问话,总是只回答一两个字.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别人不要来打搅他.

民事执行吏步履蹒跚地走来邀请陪审员回法庭,聂赫留朵夫感到胆寒心悸,仿佛不是他去审问别人,而是他被带去受审判.在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是个坏蛋,没有脸正眼看人;但习惯成自然,他还是大模大样地登上台,紧挨着首席陪审员,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玩弄着夹鼻眼镜.

被告们已被带出去,这时又被押送回来.

法庭里新来了几个人,都是证人.聂赫留朵夫发现,玛丝洛娃几次三番盯着那个满身绸缎丝绒.珠光宝气的胖女人打量个不停.这个女人头戴饰有花结的高帽,胳膊露到肘部,挽着一个精致的手提包,坐在栏杆前第一排.聂赫留朵夫后来才知道,她是证人,是玛丝洛娃所在那个窑子的掌班.

开始审问证人,问他们的姓名.宗教信仰等等.然后庭长征求法官意见,要不要证人宣誓.接着那个老司祭又勉强拖着两条腿走了出来,又把绸法衣上的金十字架拉正,又那么镇定自若地带领证人和鉴定人宣誓,满心相信他正在干一件重大而有益的事.等到宣誓完毕,证人都被带了出去,只剩下妓院掌班基塔耶娃一人.法官问她关于本案知道些什么.基塔耶娃堆出一脸媚笑,每说一句话,戴着高帽的头就往下一缩,带着德国口音详详细细.有条不紊地讲着事情的经过.

先是那个熟悉的旅馆茶房西蒙到她的窑子里来,要替一位有钱的西伯利亚商人物色一个姑娘.她派柳波芙去.过了一会儿,柳波芙就带着那个商人一道回来了.

"那个买卖人已经有点醉意了."基塔耶娃笑嘻嘻地说,"到了我们那里还是喝,又请姑娘们喝;可是他身上的钱没有了,他就派这个柳波芙到他房间里去拿,他对她已经蛮有意思了."她瞟了一眼被告说.

聂赫留朵夫觉得玛丝洛娃听到这里似乎微微一笑.这种笑使他感到恶心.他心里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嫌恶,同时也带着几分怜悯.

"那么您对玛丝洛娃有什么看法?"那个被指定替玛丝洛娃辩护的见习律师红着脸,怯生生地问.

"太好了."基塔耶娃回答,"姑娘受过教育,蛮有派头.她出身上等人家,法国书也看得懂.她有时稍微多喝几杯,但从来不过分.十足是个好姑娘."

卡秋莎瞧瞧掌班,但接着突然把视线移到陪审员那边,停留在聂赫留朵夫身上.她的脸色变得严肃甚至充满愤恨了.她那双恼恨的眼睛有一只斜睨着.这双异样的眼睛对聂赫留朵夫瞧了很久.聂赫留朵夫虽然心虚,他的目光却怎么也离不开这双白得惊人的斜睨的眼睛.他突然想起那个可怕的夜晚:冰层坼裂,浓雾弥漫,特别是那钩在破晓前升起.两角朝下的残月,照着黑黝黝.阴森森的地面.这双乌溜溜的眼睛又象在瞧他又象不在瞧他,使他想起了那黑漆漆.阴森森的地面.

"被她认出来了!"聂赫留朵夫想.他身子缩成一团,仿佛在等待当头一棒.但她并没有认出他来.她平静地叹了一口气,又看看庭长.聂赫留朵夫也叹了一口气."唉,但愿快点结束."他想.此刻他的心情仿佛一个不得已弄死一只受伤的小鸟的猎人:又是嫌恶,又是怜悯,又是悔恨.那只还没有断气的小鸟不住地在猎袋里扑腾,使人觉得又讨厌又可怜,真想赶快把它弄死,丢掉.

聂赫留朵夫此刻听着审问证人,心里就有类似的复杂感情.

二十

可是,仿佛故意跟他为难似的,审讯拖了很长时间.先是法庭逐一审问证人和鉴定人,接着副检察官和辩护人照例煞有介事地提出种种不必要的问题,然后庭长请陪审员检察物证,其中包括一个很大的戒指,显然原来戴它的手指很粗,戒指上面有钻石镶成的梅花.再有一个滤器,验出来里面有毒.这些物证都盖了火漆印,上面贴有标签.

陪审员正要去查看物证,不料副检察官又站起来,要求在检查物证以前先宣读法医的验尸报告.

庭长一心想快点结束这个案子,好赶去同他的瑞士女人相会.庭长明明知道宣读这种报告,除了惹人厌烦,推迟吃饭时间外,不会有别的结果.而副检察官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无非因为他有权这样做.庭长毕竟无法拒绝,只得同意.书记官取出文件,又用他那舌尖音和卷舌音不分的声调,无精打采地念起来:

"外部检查结果:

"(一)费拉朋特.斯梅里科夫身长二俄尺十二俄寸."

"那汉子可真高大."那个商人关切地凑着聂赫留朵夫的耳朵低声说.

"(二)就外表推测,年约四十岁.

"(三)尸体浮肿.

"(四)全身皮肤呈淡绿色,并有深色斑点.

"(五)尸体表皮上有大小水泡,有几处脱皮,状如破布.

"(六)头发深褐色,很浓密,一经触摸,随即脱落.

"(七)眼球突出眼眶之外,角膜浑浊.

"(八)鼻孔.双耳和口腔有泡沫状脓液流出,嘴微张.

"(九)由于面部和胸部肿胀,颈部几乎不复能见."

等等,等等.

就这样在四页报告纸上写的二十七条,详细叙述了这个在城里寻欢作乐的商人高大肥胖而又浮肿腐烂的可怕尸体的外部检查结果.聂赫留朵夫听了这个验尸报告,原来那种嫌恶感越发强烈了.卡秋莎的一生.从尸体鼻孔里流出来的脓液.从眼眶里暴出来的眼球.他聂赫留朵夫对她的行为,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同一类事物.这些事物从四面八方把他团团围住,把他吞没了.等外部检查报告好容易宣读完毕,庭长抬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希望宣读工作就此结束.不料书记官又立刻宣读内部检查报告.

庭长又垂下头了,一只手托住脑袋,闭上眼睛.坐在聂赫留朵夫旁边的商人努力忍住睡意,身子间或晃晃.被告们却和他们后面的宪兵一样,坐着一动不动.

"内部检查结果:

"(一)头盖骨表皮极易从头盖骨分离,无一处瘀血可见.

"(二)头盖骨厚度中等,完整无损.

"(三)脑膜坚硬,有两小块已变色,长约四英寸,脑膜呈浊白色."等等,另外还有十三条.

然后是在场见证人的姓名和签字,然后是医生的结论.结论表明,根据尸体解剖并记录在案,死者胃部以及部分肠子和肾脏发生异变,使人有权以高度可能性肯定,斯梅里科夫之死实由于毒药搀入酒内灌进胃里所致.仅根据胃和部分肠子的异变,难以断定用的是什么毒药;但可以肯定毒药是和酒一起进入胃里的,因为胃里有大量酒液.

"看来他喝得可凶了."那个商人睡眼惺松,说.

这份宣读了将近一小时的报告,还是没有使副检察官满足.等报告宣读完毕,庭长对他说:

"我看内脏检查报告就不用再念了."

"我可要求念一念这个报告."副检察官稍稍欠起身子,眼睛不看庭长,严肃地说.他说话的口气使人觉得,他有权要求宣读,并且决不让步,谁如果拒绝他的要求,他将有理由提出上诉.

那个生有一双和善的下垂眼睛的大胡子法官,因患有胃炎,觉得体力不支,就对庭长说:

"这个又何必念呢?不过是拖延时间.这种新扫帚会越扫越脏,白白浪费时间."

戴金丝边眼镜的法官一言不发,只是忧郁而执拗地瞪着前方.不论对妻子还是对生活他都不抱任何希望.

宣读文件开始了.

"一八八×年二月十五日,本人受医务局委托,遵照第六三八号指令."书记官提高嗓门,仿佛想驱除所有在场者的睡意,又断然念起来."在副医务检察官监督下,作下列内脏检查:

"(一)右肺和心脏(盛于六磅玻璃瓶内).

"(二)胃内所有物(盛于六磅玻璃瓶内).

"(三)胃(盛于六磅玻璃瓶内).

"(四)肝脏.脾脏和肾脏(盛于三磅玻璃瓶内).

"(五)肠(盛于六磅陶罐内)."

庭长等这次宣读一开始,就俯身对一个法官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又转向另一个法官.在获得他们肯定的回答后,他就打断书记官说:

"法庭认为宣读这个文件没有必要."

书记官住了口,收拾文件.副检察官怒气冲冲地记着什么.

"诸位陪审员先生可以检查物证了."庭长宣布.

首席陪审员和其他几个陪审员纷纷起立,茫然地走到桌子旁边.他们依次察看戒指.玻璃瓶和滤器.那商人在自己手指上试了试那戒指.

"嚯,手指好粗."他回到他的座位,说,"活象一条粗黄瓜."又补充说,并津津乐道地猜想那个中毒丧命的商人一定象个大力士.

二十一

物证检查完毕,庭长宣布法庭调查结束.他希望快点了结这个案件,就不休息,接着请提出公诉的副检察官发言.他心想他也是人,也要吸烟吃饭,一定会顾惜他们的.不料副检察官既不顾惜自己,也不顾惜别人.这人天生十分愚蠢,加上中学毕业时又获得了金质奖章,在大学里写了一篇关于罗马法地役权的论文得到奖金,因此自命不凡,刚愎自用(他在女人方面取得的成功更使他洋洋自得),结果是他变得越发愚蠢.庭长请他发言,他便慢悠悠地站起来,显示出穿着绣有花纹的制服的优美身材,双手按住写字台,稍微低下头,向法庭扫视了一下,但目光避开被告们,开始发言.

"诸位陪审员先生,你们承审的案件."他开始发表刚才在宣读报告时准备好的演说,"是一个典型的-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犯罪案件."

副检察官自以为他的演说应该有社会影响,就象那些名律师发表他们一举成名的演说那样.不错,旁听席上只坐着三个女人-一个女裁缝.一个厨娘和西蒙的姐姐,还有一个马车夫,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演说.社会名流也都是这样崭露头角的.副检察官的行事原则,就是要永远向前看,换句话说,就是要探索犯罪心理奥秘,揭露社会溃疡.

"诸位陪审员先生,你们看见你们面前这个典型的-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世纪末罪行.这种罪行具有可耻的腐化堕落的特征,而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们社会里某些分子就受到这种堕落风气的严重影响......"

副检察官讲了好半天,一方面,竭力思索他已经想好的种种警句,另一方面,主要的是使他的演讲能毫不停顿,滔滔不绝地讲上一小时零一刻钟.他只停顿了一次,咽了一阵唾沫,但立刻振作精神,更加口若悬河地说下去,以弥补这个间歇.他一会儿换一只脚站着,眼睛盯着陪审员,对他们曲意奉承;一会儿看看笔记本,声音平静而老练;一会儿又用慷慨激昂的语气控诉,身子忽而对着旁听者,忽而对着陪审员.只有那三个被告他一眼也不看,尽管他们都睁大眼睛看着他.他的演讲引用了当时在他们圈子里很流行的最新理论.这种理论不仅当时很时髦,就是到今天也还是被看成学术上的新事物,其中包括遗传学.先天犯罪说.龙勃罗梭.塔尔德.进化论.生存竞争.催眠术.暗示说.沙尔科.颓废论.

按照副检察官的判断,商人斯梅里科夫是个强壮淳朴,天性忠厚,气度宽大,轻信别人的俄罗斯人,以致落入无耻男女之手,不幸丧生.

西蒙.卡尔津金是农奴制隔代遗传的产物,一生备受压迫,缺乏教养,毫无原则,甚至不信宗教.叶菲米雅是他的情妇,是遗传的牺牲品,身上具有精神退化的种种征状.但玛丝洛娃是造成罪行的主要动力,她是颓废派的最恶劣代表.

"这个女人."副检察官眼睛不看她,说,"受过教育,因为我们刚才在这个法庭里听到她掌班的证词.她不仅能读书写字,还懂得法语.她是个孤儿,多半生来带着犯罪的基因.她出身于有教养的贵族家庭,本可以靠诚实的劳动生活,可是她抛弃她的恩人,放纵情欲.她投身妓院是为了满足情欲,并由于受过教育而在姑娘中间特别走运.不过,诸位陪审员先生,正如刚才你们在这里听她掌班说的那样,主要是由于她能用一种神秘的本领控制嫖客.这种本领最近已由科学,特别是沙尔科学派研究出来,被称为'暗示说’.她就是凭这种本领控制了那位善良.轻信而富裕的俄罗斯壮士,利用他对她的信任先盗窃钱财,然后又丧尽天良要了他的命."

"哼,他这简直是胡说八道."庭长笑着侧身对那个严厉的法官说.

"十足的笨蛋."严厉的法官回答说.

"诸位陪审员先生."副检察官姿势优美地扭动细腰,继续说下去,"你手里掌握着这些人的命运,不过社会的命运也多少掌握在你们手里,因为你们的判决将对社会发生影响.你们要深切注意这种罪行的危害性,注意玛丝洛娃之类病态人物对社会形成的威胁.你们要保护社会不受他们的危害,要保护这个社会中纯洁健康的成员不因此而导致常见的灭亡."

副检察官似乎被当前判决的重要性所慑服,同时又陶醉于自己的演说,终于软软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的演说剥去华丽的词藻,中心意思就是,玛丝洛娃骗得商人的信任,用催眠术把他迷倒,再拿了钥匙到旅馆房间取钱,原想独吞那些钱财,但被西蒙和叶菲米雅撞见,只得同他们分赃.这以后,为了掩盖犯罪痕迹,她又同那商人一起回到旅馆,在那里把他毒死.

副检察官发言以后,就有一个身穿燕尾服.胸前露出半圆形阔硬衬的中年人,从律师席上站起来,装腔作势地替卡尔津金和包奇科娃辩护.这是他们花了三百卢布雇来的辩护律师.把全部罪责都加在玛丝洛娃身上而为他们两人开脱.

律师批驳玛丝洛娃所说的她取钱时包奇科娃和卡尔津金都在场的供词,坚持说她既然是个已被揭发的毒死人命犯,她的供词就毫无价值.他还说,至于两千五百卢布,那么两个勤劳正直的茶房是挣得出来的,他们有时一天可以从旅客手里得到三.五个卢布赏钱.至于玛丝洛娃盗窃的商人的钱,可能已转交给什么人,甚至于丢失了,因为当时她精神状态不正常.毒死商人是玛丝洛娃一人干的.

因此他要求陪审员裁定卡尔津金和包奇科娃在盗窃钱财上无罪;如果陪审员裁定他们在盗窃上有罪,那么他们至少没有参与毒死人命罪,也没有参与预谋.

律师在结尾时刺激了一下副检察官,说副检察官先生关于遗传科学方面的一番宏论,虽然精辟,但并不适用于本案,因为没有查明包奇科娃父母的身份.

副检察官恨得咬牙切齿,又在一张纸上记了些什么,露出蔑视而惊讶的神情耸耸肩膀.

接着,玛丝洛娃的律师站起来结结巴巴的辩护,显然有点胆怯.他没有否认玛丝洛娃参与盗窃钱财,只坚持她没有蓄意毒死斯梅里科夫,给他吃药粉只是为了让他睡觉.他想施展一下他的口才,就提纲挈领地讲了玛丝洛娃当年怎样受一个男人诱奸,那个男人至今逍遥法外,而她却不得不承受全部堕落的重担.但律师在心理学方面的分析并没有取得成功,因为人人听了都替他害臊.他谈到男人的粗暴残忍和女人的悲惨痛苦的时候,已经语无伦次.庭长有意帮他解围,就请他不要离题太远.

这个律师讲完后,副检察官又站起来,批驳第一个律师的话,又为自己的遗传学论点辩护.他说,即使包奇科娃的父母身份不明,遗传学说的正确性也丝毫不受损害,因为遗传规律已为科学所充分证实,我们不仅能通过遗传推断犯罪,而且能通过犯罪推断遗传.至于另一位辩护人说,玛丝洛娃曾受一个凭空想象的(他用特别恶毒的口气说了"凭空想象的"几个字)引诱者的腐蚀,那么这种种事实不如说,是她引诱了许许多多男人,使他们落在她的手里,成为无辜的牺牲品.他说完这话,得意洋洋地坐下了.

接着,法庭让被告们替自己辩护.

叶菲米雅.包奇科娃一再说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事也没有参与,一口咬定一切罪行都是玛丝洛娃独自干的.

西蒙只是反复说:

"你们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我没有罪,我是冤枉的."

玛丝洛娃却什么话也没说.庭长对她说,她有权替自己辩护,她却象一头被包围的野兽,只抬起眼睛来向他望望,又望望其他人,接着垂下眼睛,放声痛哭起来.

"您怎么啦?"坐在聂赫留朵夫旁边的那个商人,听见聂赫留朵夫嘴里突然发出古怪的声音,原来聂赫留朵夫正勉强忍住抽噎.

聂赫留朵夫还弄不清他目前的处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把强自克制的抽噎和夺眶而出的泪水看作是神经脆弱的表现.为了掩饰,他戴上夹鼻眼镜,掏出手绢,擤了擤鼻涕.

他想到要是法庭里人人都知道他的罪行,他就会丢尽脸面.这种恐惧压倒了他的良知.在这最初阶段,它比什么都强烈.

二十二

在被告们作了最后陈述,各有关方面对问题的提法商量了好一阵之后,所有的问题都确定了,庭长就做总结发言.

在叙述案情以前,他用了好长时间以亲切愉快的口吻向陪审员解释了好久,说什么抢劫就是抢劫,偷盗就是偷盗,从锁着的地方盗窃就是从锁着的地方盗窃,从没有锁着的地方盗窃就是从没有锁着的地方盗窃.他解释的时候,老是瞧瞧聂赫留朵夫,好象希望他领会这个重要关节,然后好向同事们解释.当他认为陪审员们已充分理解这些道理,就开始解释另一个道理:致人于死的行为叫做谋杀,因此毒死也是一种谋杀.等他觉得这个道理也为陪审员们所理解时,就又向他们阐明:如果盗窃和谋杀同时发生,那么盗窃和谋杀就构成犯罪因素.

尽管他自己也很想快点脱身,尽管瑞士女人已在那里等他,可是他做这工作已习惯成自然,一旦开讲就难以收嘴.他向陪审员们详详细细解释,如果他们认为被告有罪,那就有权裁定他们有罪;如果他们认为被告无罪,那就有权裁定他们无罪;如果他们认为被告犯这一种罪而没有犯那一种罪,那就有权裁定他们犯这一种罪而没有犯那一种罪.接着他又向他们说明,他们虽享有这项权利,但必须合理使用.他还想向他们解释,如果他们对提出的问题作出肯定的回答,那就表示他们裁定问题中所提出的全部罪行;如果他们不同意提出的全部罪行,那就应该声明对不同意的地方持保留态度.这当儿,他看了看怀表,发现只差五分就三点钟了,于是决定立即转入案情叙述.

"本案情况是这样的."他开始讲,把辩护人.副检察官和证人们说过好几次的话重复了一遍.

庭长讲着话,两边法官都表现出沉思的样子听着,偶尔看看表,示意他的讲话很好,就是说照章办事,只是长了一点.副检察官也好,法庭上其他官员和在场的人也好,大家都有这样的感觉.最后,庭长结束了总结发言.

要说的话似乎都已说了,可是庭长怎么也不肯放弃他的发言权.他听着自己抑扬顿挫的声音,沾沾自喜,觉得还需要再说几句,强调一下陪审员所享权利的重要意义,指出他们行使这项权利必须慎重,不能滥用,因为他们已宣过誓,他们是社会的良心,陪审员议事室里的神圣秘密必须严加保守,等等,等等.

庭长一开始讲话,玛丝洛娃就目不转睛地盯住他,生怕听漏一个字.这样,聂赫留朵夫不用担心会跟她的目光相遇,就一直看着她.他心里发生了一种常见的心情:心爱的人久别重逢,她的外貌由于这些年饱经风霜,变得使他吃惊,但透过外貌,她的本来面目逐渐恢复.聂赫留朵夫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个举世无双的佳人的倩影.

聂赫留朵夫心想不错,尽管她身穿囚袍,身体发胖,胸部高耸;尽管她下巴放宽,额上和鬓角出现皱纹,眼睛浮肿,但她确实就是卡秋莎,就是在复活节黎明时用她那双充满朝气欢乐的热情眼睛,天真地从脚到头笑盈盈瞅着他这个心爱之人的卡秋莎.

"居然会有这样的巧遇!偏偏排在我陪审的庭上审讯,十年不见,偏偏在这里的被告席上看见她!这事将怎样收场啊?但愿快一点,快一点收场!"

他心里产生了悔恨情绪,但他还不愿受它支配.他认为这是个偶然事件,不久就会过去,不会损害了他的生活.他觉得自己好象一只做了坏事的小狗,主人揪住它的颈背,把它的鼻子按在闯祸的地方.那小狗尖声狂吠,四脚抵住地面,身子往后退,想远远离开自己闯祸的地方,并且把它忘掉.但主人铁面无情,不肯罢休.聂赫留朵夫也感到他以前的行为多么卑劣,也感到主人那只强有力的手,但他还是不了解他所干的那件事的后果,也不承认有一个支配他命运的主人.他还是不愿相信眼前这件事是他一手造成的.可是那只无形的手紧紧抓住他,使他感到无法脱身.他还在硬充好汉,若无其事地坐在第一排第二座上,习惯成自然地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随便摆弄着他的夹鼻眼镜.不过,在内心深处他已感到,不仅那个行为,而且他的整个闲散.放荡.残忍和自私的生活是多么残酷,卑劣.在以往的十二年里,有一块可怕的幕布一直遮住他的眼睛,使他看不见那件罪行和犯罪后所过的全部生活.如今这块幕布在飘动,他已经偶尔看到了幕布后面的景象.

二十三

庭长终于结束发言,然后洒脱地拿起问题表,交给走到他跟前的首席陪审员.陪审员纷纷起立,因为可以退庭而高兴,但又似乎害臊似的,两手不知往哪儿搁,就这样走进了议事室.等他们走进去一关上门,就有一个宪兵来到门口,从刀鞘里拔出军刀搁在肩上,在门外站住.法官们站起来,走出去.被告们也被带走了.

陪审员走进议事室,象原先一样,第一件事就是掏出烟来吸.刚才在法庭里,他们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多少都觉得自己的处境有点尴尬,自己的行为有点做作.但是一走进议事室开始吸烟,这种感觉就过去了.你们如释重负,在议事室里分头坐下,兴意盎然地交谈起来.

"那姑娘没有罪,她是一时糊涂."好心肠的商人说,"应该从宽发落才是."

"这正是我们要讨论的."首席陪审员说."我们不能凭个人印象办事."

"庭长的总结做得很好."那个上校说.

"哼,太好了!我差一点听着睡着了."

"要是玛丝洛娃没有同他们串通好,他们不可能知道有这么一笔钱.关键就在这里."脸型象犹太人的店员说.

"那么您的意思是说,钱是她偷的?"一个陪审员问道.

"这话我说什么也不信."好心肠的商人叫起来,"全部坏事都是那个红眼睛的女骗子干的."

"他们都是一路货."上校说.

"可是她说她没有踏进那个房门."

"您太相信她了.我这辈子说什么也不会相信那个贱货的."

"不过,您光是不相信她,也不解决问题."店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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