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他会逃走,可不会把咱们带走!"柯拉勃列娃说."你最好还是讲讲."她对玛丝洛娃说,"关于上诉的事那理事(律师)都对你说了些什么.如今总得去上诉吧?"
玛丝洛娃说她什么也不知道.
这时候,红头发女人把长满雀斑的双手伸到蓬乱的浓密头发里,用指甲搔着头皮,走到那三个正在喝酒的"贵族"跟前.
"卡秋莎,我把该办的事都告诉你."她开口道."劈头第一件事,你得写个呈子,说你对那个判决不服,然后再向检察官提出."
"关你什么事?"柯拉勃列娃怒冲冲地用低沉的声音说."你闻到酒味了.这事不用你多嘴.你不说,人家也知道该怎么办,用不着你多嘴."
"人家又不是跟你说话,要你罗唆什么!"
"想喝点酒吧?也赶过来了."
"好哇,就给她喝一点吧."玛丝洛娃说.她一向很大方,有了东西就分给大家.
"让我来给她尝尝......"
"哼,来吧!"红头发女人逼近柯拉勃列娃说."我才不怕你呢."
"臭犯人!"
"你自己才是臭犯人!"
"骚货!"
"我是骚货?你是苦役犯,凶手!"红头发女人嚷道.
"对你说,走开!"柯拉勃列娃板起脸来.
但红头发女人反而逼拢来.柯拉勃列娃猛然往她敞开的胖胸部推了一下.红头发女人仿佛就在等她来这一手,出其不意用一只手揪住柯拉勃列娃的头发,举起另一只手想打她耳光,但被柯拉勃列娃抓住.玛丝洛娃和俏娘们拉住红头发女人的双手,竭力想把她拉开,但红头发女人揪住对方的辫子,不肯松手.她刹那间把对方的头发松了一松,但目的是要把它缠在自己的拳头上.柯拉勃列娃歪着脑袋,一只手揍着她的身体,同时用牙咬她的手臂.女人们都围着这两个打架的人,劝阻着,叫嚷着.就连那个害痨病的女犯也走过来,一面咳嗽,一面瞧着这两个扭成一团的女人.孩子们拥挤着,啼哭着.女看守听见闹声,带了一名男看守进来.他们把打架的女人拉开.柯拉勃列娃拆散她那灰白的辫子,拉掉那几绺被拔下的头发.红头发女人拉拢撕破的衬衫,盖住枯黄的胸部.两人都边哭边诉,大声叫嚷.
"哼,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灌酒灌出来的.明天我告诉典狱长,让他来收拾你们.我闻得出来,这儿有酒味."女看守说."你们当心点儿,快把那些东西拿掉,要不你们会倒霉的.我们可没功夫来给你们评理.现在各就各位,保持安静."
但过了好久还没有安静下来.两个女人又对骂了一阵,争辩着吵架是谁开的头,是谁的不是.最后,男看守和女看守都走了,女人们才安静下来,准备睡觉.那个老太婆随即跪在圣像前面做起祷告来.
"两个苦役犯凑在一起了."红头发女人突然从板铺另一头哑着哑子说,每说一句就插进几个刁钻古怪的骂人字眼.
"当心别再自讨苦吃."柯拉勃列娃也夹杂着类似的骂人话回敬她.于是两人都不作声了.
"要不是他们拦着我,我早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了......"红头发女人又开口了,柯拉勃列娃又立刻回敬.
然后又是沉默,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但接着又是对骂.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完全安静了.
大家都睡了,有几个已发出鼾声,只有那个一向要祷告得很久的老太婆还跪在圣像前叩头.诵经士的女儿等看守一走,就从床上起来,又在牢房里来回踱步.
玛丝洛娃没有睡着,头脑里念念不忘她是个苦役犯.人家已经两次这样称呼她:一次是包奇科娃,另一次是红头发女人.她对这事怎么也不能甘心.柯拉勃列娃原来背对她躺着,这时转过身来.
"唉,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没有想到."玛丝洛娃低声说."人家做尽坏事,也没什么.我平白无故,倒要受这份罪."
"别难过,姑娘.西伯利亚照样有人活着.你到那里也不会完蛋的."柯拉勃列娃安慰她说.
"我知道不会完蛋,但到底太气人了.我不该有这个命,我过惯好日子了."
"人拗不过上帝呀!"柯拉勃列娃叹了一口气说,"人是拗不过上帝的."
"这我知道,大婶,但到底太难受了."
她们沉默了一阵.
"你听见吗?又是那个骚娘们."柯拉勃列娃说,要玛丝洛娃注意那从板铺另一头传来的古怪声音.
这是红头发女人勉强忍住的痛哭声.红头发女人所以痛哭,是因为刚才挨了骂,遭了打,她想喝酒,却又喝不着.她所以痛哭,还因为她这辈子除了挨骂.嘲弄.侮辱和被打以外没有尝过别的滋味.她想找点开心的事来安慰自己,就回忆她同工人费吉卡的初恋,但一回忆,也就想到这次初恋的结果.那个费吉卡有一次喝醉了酒,开玩笑,拿明矾抹在她身上最敏感的地方,接着看到她痛得身子缩成一团,就跟同伴们哈哈大笑.她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她想起这件事,觉得伤心极了,他以为没有人会听见,就出声哭起来.她哭得象个孩子,嘴里嘟哝着,吸着鼻子,咽着咸滋滋的眼泪.
"她真可怜."玛丝洛娃说.
"可怜是可怜,可她不该来捣乱嘛!"
三十三
聂赫留朵夫第二天一醒来,首先就意识到他遇上一件事.他甚至还没有弄清楚是什么事,就断定那是一件大好事."卡秋莎,审判."对了,再不能撒谎了,必须把全部真相说出来.说也凑巧,就在今天早晨他收到首席贵族夫人玛丽雅的来信.这封信聂赫留朵夫期待已久,现在对他特别重要.玛丽雅给了他充分自由,祝他今后婚姻美满,生活幸福.
"婚姻!"他嘲弄地说."我现在离那种事太远了!"
他记得昨天还准备把全部真相告诉她的丈夫,向他道歉,并且愿意听凭他发落.但今天早晨他觉得这事并不象昨天想的那么好办."再说,既然他不知道,又何必使他难堪呢?如果他问起来,那我当然会告诉他.但何必主动去告诉他呢?不,这可没有必要."
把全部真相都告诉米西,今天早晨他也觉得很困难.这种事确实很难启齿,会让人笑话的.世界上有些事只能心照不宣.今天早晨他做了决定:他不再上他们家去,但要是他们问起来,他就说实话.
不过,对卡秋莎什么事都不该隐瞒.
"我要到监牢里去一次,把事情都告诉她,请求她的饶恕.如果有必要,对,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就同她结婚."他想.
不惜牺牲一切同她结婚,来达到道德上的完善,这个想法今天早晨他觉得特别亲切.
他好久没有这样精神抖擞地迎接过新的一天了.阿格拉芬娜一进来,他就断然-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那么果断-宣布,他不再需要这座住宅,也不再需要她的伺候了.原来他同阿格拉芬娜都心照不宣,他保留这座租金昂贵的大住宅是为结婚用的.因此,退租一事就有特殊的含义.阿格拉芬娜吃惊地对他瞧瞧.
"非常感谢您对我的一切照顾,阿格拉芬娜,我今后不再需要这么大的住宅,也不需要仆人了.要是您愿意帮我的忙,那就麻烦您清理这些东西,暂且象妈妈在世时那样把它们都收拾好.等娜塔莎来了,她会处理的."娜塔莎是聂赫留朵夫的姐姐.
阿格拉芬娜摇摇头.
"怎么处理呢?这些东西不是都要用的吗?"她说.
"不,用不着了,阿格拉芬娜,多半用不着了."聂赫留朵夫看见她摇头,就这样回答."还要请您费心对柯尔尼说一下,我多给他两个月工资,以后就不用他了."
"德米特里.伊凡内奇,您这样做可不行啊!"她说."嗯,您就是要到外国去,以后回来还是需要房子的."
"您想错了,阿格拉芬娜.外国我不去;我要去也得到别的地方去."
他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对,应该告诉她."聂赫留朵夫想,"不用隐瞒,应该把全部真相告诉一切人."
"昨天我遇到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您记得玛丽雅姑妈家的那个卡秋莎吗?"
"当然记得,针线活还是我教她的呢."
"啊,就是那个卡秋莎昨天在法庭上受审判,正好碰到我做陪审员."
"哎呀,老天爷,多可怜哪!"阿格拉芬娜说."她犯了什么罪该受审判啊?"
"杀人罪.这一切都是我导致的."
"怎么会是您呢?您说得太奇怪了."阿格拉芬娜说.她那双老花眼闪出俏皮的光辉.
她知道他同卡秋莎的那件事.
"是的,我是罪魁祸首.就因为这个缘故,我把我的全部生活都改变了."
"那件事怎么会弄得您改变主意呢?"阿格拉芬娜忍住笑着说.
"既然我害她走上了那条路,我就应该竭尽我的力量帮助她."
"这是因为您有一副好心肠,您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错.那种事谁都免不了.要是冷静想一想,这一切本来就无所谓,都会被忘记的.大家还不都是这样过."阿格拉芬娜严肃地说,"您也不必把一切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我早就听说她走上了邪路,那又能怪谁呢?"
"怪我.因此我想补救."
"啊,这事可不好补救."
"这可是我的责任.您要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那就想想妈妈生前怎么希望......"
"我倒没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我对先夫人一直感激不尽,我也没有什么别的愿望.我的丽莎叫我去(丽莎是她已出嫁的侄女),等到这儿用不着我了,我就到她那儿去.您可不用把那种事放在心上,谁都免不了的."
"嗯,我可不那么想.不过我还是请您帮我退掉这座住宅,把东西收拾收拾.您也别生我的气.您的种种好处我是非常感激的,非常感激的."
说也奇怪,自从聂赫留朵夫认识到自己的卑劣因而憎恨自己那时起,他就不再憎恨别人.相反,他却感到阿格拉芬娜和柯尔尼亲切而可敬.他很想把自己的悔恨心情告诉柯尔尼,但看到柯尔尼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他又不敢这样做了.
聂赫留朵夫去法院,还是坐着原来那辆马车,经过平日经过的那些街道,但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今天完全成了另一个人.
同米西结婚,昨天他还感到很称心,今天却觉得根本不可能.昨天他认为就自己的地位来说,她同他结婚无疑将得到幸福,今天他却觉得他不仅不配同她结婚,简直不配同她亲近."如果她知道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决不会同我来往了.我却还要埋怨她向那位先生卖弄风情呢.不行,就算她现在嫁给我,而我知道那个女人关在本地监狱里,明后天就要同大批犯人流放出去服苦役,我还能幸福吗?不仅不能幸福,而且内心也不能平静.那个被我糟蹋的女人去服苦役,我却在这里接受人家的祝贺,还要带着年轻的妻子出去拜客.或者,我瞒住首席贵族,同他的妻子无耻地勾搭,同时又同他一起出席会议,统计票数,看有多少人赞成.多少人反对由地方自治会监督学校和类似的提案,事后又同同她幽会,这是多么卑鄙下流呀!或者,我将继续去画画,虽然明知那幅画永远也画不成,我根本就不该去干那种无聊的事.事实上我也根本无法做那种事."他自言自语,由于内心发生的变化而暗自高兴.
"首先得去找律师."他想,"听听他的意见,然后......然后到监狱里来看她,看昨天那个女犯人,全部事实都对她讲了."
他一想到怎样跟她见面,怎样把心里话都讲给她听,怎样向她认罪,为了赎罪他什么都愿意做,甚至愿意同她结婚,-他一想到这儿,心情异常激动,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三十四
聂赫留朵夫一到法院,在走廊里遇见昨天那个民事执行吏,就向他打听已判决的犯人关在哪里,要同这类犯人见面须得到谁的批准.民事执行吏说,犯人关在不同的地方,在没有正式宣布判决以前,监望必须得到检察官的批准.
"等审讯结束后,我一定来告诉您,陪您去.检察官现在还没有来.您就等审讯结束吧.现在先请出庭陪审.马上就要开庭了."
聂赫留朵夫觉得这个民事执行吏今天的模样特别可怜.他谢了谢他的好意,向陪审员议事室走去.
他刚走近那个房间,正好陆续从那里出来了一群陪审员,到法庭上去.那个商人象昨天一样快乐,又吃过东西喝过酒了,一看见聂赫留朵夫,就象老朋友那样招呼他.彼得.盖拉西莫维奇的亲昵态度和大笑声,今天也没有使聂赫留朵夫反感.
聂赫留朵夫很想把他跟昨天那个女被告的关系告诉全体陪审员."说实在的."他想,"昨天开庭的时候我应该站起来,我的罪状要当众宣布."不过,他同其他几个陪审员一起走进法庭,同昨天一样的程序又开始了:又是"开庭了"的吆喝声,又是那三个有领章的法官登上高台,又一片肃静,又是陪审员们在高背椅上就座,又是那几个宪兵,又是沙皇御像,又是那个司祭,-这当儿聂赫留朵夫觉得,尽管他有责任这样做,但今天同昨天一样,他无法打破这种庄严的法庭气氛.
开庭前的种种准备工作也跟昨天一样,只是少了陪审员宣誓和庭长对他们的讲话.
今天审讯的是一个撬锁窃盗案.被告由两名手持出鞘军刀的宪兵押到庭上.这是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身材瘦削,脸色苍白,穿一件灰色囚袍.他单独坐在被告席上,皱起眉头打量着每一个出庭的人.这个小伙子被控同一个伙伴撬开仓库的挂锁,从那里偷走价值三卢布六十七戈比的破旧粗地毯.起诉书控告说,这个小伙子跟一个掮粗地毯的同伙在一起走时,被警察截获了.两人都认了罪,于是双双进了监狱.那个同伙原是个小炉匠,不久就死在牢里.今天就剩下小伙子单独受审.破旧的粗地毯放在物证桌上.
审讯案件同昨天一模一样,有各种证据,有罪证,有证人,有证人宣誓,有审问,有鉴定人,有交相讯问,等等.庭长被.检察官和辩护人问话,作为证人的警察总是有气无力地回答几个字:"是,大人."或者"我不知道,大人."接着又是"是,大人."......不过,尽管他显出当兵的那种呆头呆脑的神气,说着简单刻板的话,还是看得出他很可怜小伙子,不大愿意讲述逮捕的经过.
另一个证人是失主,也就是房东和粗地毯的所有者.这个小老头看来肝火很旺,问他那些地毯是不是他的,他勉强回答是他的.当副检察官问他打算拿这些地毯作什么用,他对这些地毯是不是很需要,他勃然大怒,回答说:
"哼,这些破地毯,去他妈的,我根本用不着.早知道会惹出这么多麻烦来,我才不去找它呢.哪怕一张红票心我也甘心情愿倒贴,就是两张也情愿,只要不把我拉到这儿来受审.我坐马车差不多已花了五卢布.我身体又不好.我有疝气,还有风湿痛."
证人们就说了这样一些话.被告本人全部招认了.他好象一头被逮住的小野兽,茫然地左顾右盼,同时断断续续地把犯罪的经过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案情明明白白,可是副检察官象昨天一样,耸起肩膀,提出一些刁钻的问题,想叫狡猾的罪犯上钩.
他在发言中证实,这个盗窃案发生在住人的房屋里,门锁被撬开,因此这个小伙子应受最严厉的惩罚.
法庭指定的辩护人却证实这个盗窃案不是在住人的房屋里犯的,所以罪行是无可否认的,但罪犯还不致象副检察官所肯定的那样对社会构成严重危害.
庭长又象昨天那样装得不偏不倚,公平无私,并且向陪审员详细解释那些他们早就知道,其实也不可能不知道的规矩.法庭又象昨天一样暂停了几次,大家照样又是抽烟,又是民事执行吏高呼"开庭了".两个宪兵又是竭力克制着睡意,拿着出鞘的军刀坐在那里,恫吓犯人.
通过审讯知道,这个小伙子原先被他父亲送到香烟厂当学徒,在那里过了五年.今年,工厂老板同工人发生纠纷,老板解雇了他.他找不到活儿干,便在城里东游西荡,把最后一个子儿都拿去喝了酒.他在小饭馆里认识了那个比他更早失业.酒喝得更凶的小炉匠.他们一起喝醉了酒,深夜撬开门锁,把首先看到的东西拿走.他们被捕了,供认盗窃地毯,就被关进牢里.不等审讯小炉匠就死了.现在,这个小伙子被认为是个危险分子,必须同社会隔离,并且受到审讯.
"说他是个危险分子,那也同昨天那个女犯人一样."聂赫留朵夫听着庭上人们的话想:"他们是危险的,我们也很危险吗?......我是个放荡好色的人,是个骗子,可是知道我底细的人不仅不鄙视我,还很尊敬我.难道我们就不危险吗?就算这个小伙子是整个法庭上最危险的人物,现在他被抓住了,应该拿他怎么办呢?
"这个小伙子分明不是什么坏蛋,而是一个极其平常的人.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他所以落到如此地步,无非因为他处在会产生这种人的环境里.因此,事情很清楚,要小伙子不至于变成这种人,必须尽力消灭产生这种不幸的人的环境.
"可我们是怎么办的呢?我们抓住这样一个偶然落到我们手里的小伙子,明明知道还有很多这样的人逍遥在社会上,却把他关进监牢,使他终日无所事事,或者做些有害的无用劳动,结交一批象他一样在生活上软弱无能因而迷途的人,然后由国库出钱把他夹在一批腐化堕落分子中间,从莫斯科省一直流放到伊尔库次克省.
"我们不但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消除产生这种人的环境,还一味鼓励产生这种人的机构,也就是工厂.工场.作坊.小饭馆.酒店.妓院.我们没有取消这类机构,还认为它们是必不可少的,对它们进行鼓励和调整.
"我们用这种方式培养出来的人不止一个,而是千百万个.然后我们逮捕了一个,就自以为办了一件大事,使自己的安全得到保障,再也不用做什么事了,我们就把他从莫斯科省遣送到伊尔库次克省."
聂赫留朵夫坐在上校旁边,听着辩护人.检察官和庭长的不同音调,看着他们自以为是的姿态,情绪激动地思索着."嘿,演这样的戏得耗费多少精力呀."聂赫留朵夫四下张望着,望望那些画像.灯盏.圈椅.军服以及厚墙和窗子,继续想.他想到这座宏伟的建筑物,还有那更加宏伟的整个机构,以及由全体官僚.文书.看守.差役等组成的庞大的队伍.这里有这样的队伍,而且俄国各地都有,他们领取薪金,就是为了表演这种无聊的闹剧."要是我们用这种精力的百分之一来帮助那些被抛弃的人,那会怎样呢?可现在我们只把他们看作可以为我们的安宁和舒适服务的劳动力.其实,当他由于家境贫困从乡下来到城里时,只要有一个人怜惜他,周济他就好了."聂赫留朵夫望着小伙子受惊的病容,暗自想着,"或者,当他进了城,在厂里做完十二小时工以后,被年纪大些的伙伴拉到小酒店里去时,要是有人对他说:'别去,凡尼亚,到那里去不好,’小伙子也就不会去,不会堕落,不会做什么坏事了.
"但自从他在城里过着牛马般的学徒生活,为了防止生虱子而剃光头发,终日替师傅们东奔西跑买东西以来,从来没有一个人怜悯过他.正好相反,自从他住到城里以来,从师傅和伙伴嘴里听到的,不外乎'谁会喝酒.会骂人.会打架.会放荡,谁就是好汉’这样的话.
"后来,有碍健康的繁重劳动.酗酒.放荡戕害了他的身心,使他变得头脑愚钝,举动轻狂,丧魂落魄,漫无目的地在城里乱闯,又一时糊涂溜到人家的板棚里,从那里拖走了毫无用处的破地毯.而我们这些丰衣足食.生活富裕.受过教育的人,非但不去设法消除促使这个小伙子堕落的原因,还要惩罚他,妄想借此来纠正这类事.
"太可怕了!这种情形主要是由于残酷还是荒谬,谁也说不上来.不过,不论是残酷还是荒谬,都已达到顶点."
聂赫留朵夫一心思考着这些问题,已经不在听庭上的审问了.这些想法使他自己也感到害怕.他感到奇怪的是,以前他怎么没有发现这种情况,别人怎么也没有看到.
三十五
聂赫留朵夫等到法庭第一次宣布审讯暂停,就站起身来,走到过道里,决心再也不回法庭了.无论怎么出罚他,他反正再不能参与这种既可怕又可憎的蠢事.
聂赫留朵夫打听到检察官办公室在什么地方,就去找他.差役不肯放他进去了,说是检察官此刻有事.但聂赫留朵夫不理他,径自走进门去.有一个官吏迎面走来,聂赫留朵夫就请他向检察官通报,说他是陪审员,有要事见他.公爵的头衔和讲究的衣着帮了聂赫留朵夫的忙.那官吏报告了检察官,就放聂赫留朵夫进去.检察官站着接待他,对聂赫留朵夫执意要求见他,显然不以为然.
"您有什么事?"检察官严肃地问.
"我是陪审员,姓聂赫留朵夫,我有事要同被告玛丝洛娃见面."聂赫留朵夫迅速而坚决地说,脸涨得通红,意识到他现在所做的事将会对他今后的生活起着决定的作用.
检察官个儿不高,肤色浅黑,短短的头发已经花白,两只灵活的眼睛炯炯有神,浓密的山羊胡子长在突出的下巴上.
"玛丝洛娃吗?我当然知道.她被指控犯了毒死人命罪."检察官泰然地说."那么您究竟有什么事要见她?"接着仿佛要缓和一下口气,补充说:"我若不知道为什么事,就不能准许您见她."
"我要见她,因为我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聂赫留朵夫涨红了脸说.
"噢,原来是这样."检察官说,抬起眼睛,仔细对聂赫留朵夫瞧了瞧."她的案子有没有审理过?"
"她昨天受过审,被冤枉判了四年苦役.她没有罪."
"噢,原来是这样.既然她昨天才被判决."检察官说,对聂赫留朵夫说玛丝洛娃无罪那句话根本不加理会,"那么,在正式宣判以前她照理应关在拘留所里.拘留所的探望日期是有规定的.我看您还是到那里问一下吧."
"但我需要见她,越快越好."聂赫留朵夫下巴颤抖着说,感到关键性时刻接近了.
"您究竟有什么事一定要见她?"检察官有几分不安地扬起眉毛问.
"因为她没有罪,却判她服苦役.我才是罪魁祸首."聂赫留朵夫颤声说,同时觉得这些话他没有必要说.
"这话怎么说?"检察官问.
"因为我玩弄了她,使她成了现在的情形.要不是我使得她走上歧路,她也不至于受这样的控告了."
"我还是不明白,这事同探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因为我想跟她去,还要......同她结婚."聂赫留朵夫说.他一讲到这事,眼泪就夺眶而出.
"是吗?原来如此!"检察官说."这倒真是个非常例外的事件.您好象是克拉斯诺彼尔斯克地方自治会的议员,是吗?"检察官问,好象此刻宣布奇怪决定的聂赫留朵夫,他以前听说过似的.
"对不起,我想这事同我的要求没有关系."聂赫留朵夫涨红了脸,怒不可止地回答.
"当然没有."检察官带着隐隐的微笑,若无其事地说,"不过您的愿望太特别太出格了......"
"那么我能获得许可吗?"
"许可?好的,我这就给您打个许可证.请您稍微坐一会儿."
他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动手写.
"请您坐一会儿."
聂赫留朵夫站着不动.
检察官写好许可证,交给聂赫留朵夫,好奇地望着他.
"我还要声明一下."聂赫留朵夫说,"我不能再参加审讯了."
"这可得向法庭提出正当理由.这一点您一定也知道."
"理由就是,我认为一切审判不仅无益,而且是不道德的."
"噢,原来如此."检察官说时依然带着隐约可辨的微笑,仿佛用这样的笑容表示他熟悉这种意见,并且认为是种可笑的谬论."原来如此,不过您一定明白,我作为法庭检察官,不能同意您的意见.因此我劝您把这事向法庭提出,法庭会处理您的申请,裁定您的理由是不是正当.如果不正当,您就得付出一笔罚款.您去向法庭交涉吧."
"我声明过了,哪儿也不去."聂赫留朵夫生气地说.
"再见."检察官鞠躬说,显然想尽快摆脱这个古怪的来访者.
"刚才来找您的是谁?"聂赫留朵夫一走,就有个法官走进办公室,问检察官.
"是聂赫留朵夫,说实在的,他在克拉斯诺彼尔斯克县自治会上就发表过种种怪论.您倒想想,他是陪审员,竟发现被告中有个女人被判服苦役,他说他玩弄过她,现在打算跟她结婚."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他就是这样对我说的......而且激动得厉害."
"现在的年轻人都有点怪,有点不正常."
"可他已经不太年轻了."
"嘿,老兄,你们那个大名鼎鼎的伊凡申科夫可真把人烦死了.他说呀说呀说个没完,简直叫人受不了."
"干脆制止这种人发言,要不真是十足的扰乱公堂......"
三十六
聂赫留朵夫从检察官那里出来,乘车直奔拘留所.可是那里根本没有玛丝洛娃这个人.所长对聂赫留朵夫说,她准是在老的解犯监狱.聂赫留朵夫就去那里.
玛丝洛娃果然在那里.检察官忘记了,大约六个月以前发生过一次政治案件,宪兵夸大其词,弄得拘留所所有的牢房里都关满大学生.医生.工人.高等女校学生和女医士.
解犯监狱离拘留所很远,聂赫留朵夫傍晚才到那里.哨兵不让他过去,他想走近那座阴森森的大楼门口,只好拉了拉铃.看守听见铃声走出来.聂赫留朵夫出示许可证,但看守说没有典狱长的准许不能放他进去.聂赫留朵夫就去找典狱长.他在楼梯上听见房间里传出一阵钢琴声.有人在弹奏一首复杂而雄壮的短曲.一个侍女一只眼睛上包着纱布,气冲冲地给他开了门.这当儿,琴声从房里冲出来,直灌到他的耳朵里.那是一首听腻了的李斯特狂想曲,虽然弹得很好,但弹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然后又从头弹起.聂赫留朵夫问侍女典狱长在不在家.
侍女说他不在家.
"快回来了吗?"
狂想曲又停下了,接着又生机勃勃地从头弹起,直到那个仿佛被魔法停住的地方.
"让我去问问."
侍女走了.
狂想曲刚刚又热情奔放地弹奏起来,还没有弹到那个被魔法停住的地方,突然中断了.传来了说话声.
"对他说,典狱长不在家,今天不会回来.他出去做客了.干吗纠缠不清啊!"门里传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接着又响起狂想曲,又突然停止了.传来挪动椅子的声音.准是弹钢琴的女人发火了,要亲自训斥一下这个纠缠不清的不速之客.
"爸爸不在家."一个头发蓬松.面容忧郁的姑娘走出来,生气地说.她脸色苍白,眼睛疲乏无神,眼圈发黑.一看见一个身穿讲究大衣的年轻人,口气马上变得温和了."请进来......您有什么事啊?"
"我要到监狱里去探望一个囚犯."
"大概是个政治犯吧?"
"不,不是政治犯.我有检察官的许可证."
"嗯,我不知道,爸爸不在家.您请进来!"她又从狭小的前室里招呼他."不然您去办公室找副典狱长吧,您去同他谈一谈.您贵姓?"
"谢谢您."聂赫留朵夫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就走了.
他一走,房门还没有关上,就又响起雄壮而欢乐的琴声.这声音同弹琴的地点和面容忧郁而顽强地学琴的姑娘都是很不相称的.聂赫留朵夫在院子里遇见一个两撇小胡子抹过油的年轻军官,就向他打听副典狱长在什么地方.原来他就是副典狱长.他接过许可证,看了看说,这是拘留所的许可证,他不敢让聂赫留朵夫到监狱探望.再说时间也已经晚了......
"您明天十点钟人人都可以探望的时间再来吧,典狱长本人也将在家.明天您可以在大间里探望;要是典狱长许可,也可以在办公室里同她见面."
这天聂赫留朵夫探监始终没有成功,就回家了.想到明天将同玛丝洛娃见面,聂赫留朵夫心情十分激动.他此刻在街上走着,不去回想法庭上的情景,而回想着他同检察官和副典狱长的谈话.想到他怎样努力要同她见面,怎样把他的愿望告诉检察官,怎样到拘留所和解犯监狱去,准备见她,他内心好半天不能平静.他一回到家里,立刻拿出他好久没有动过的日记本,念了几段,就写了下面这些话:"两年没有记日记,原以为再也不会干这种孩子气的玩意儿了.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孩子气的玩意儿,而是同自己谈话,同人人身上都存在的真正的圣洁的我谈话.这个我长期沉睡不醒,因此我没有一个人可以交谈.四月二十八日我当陪审员,在那次法庭上,那个非同寻常的事件把我惊醒了.我看见了被我玩弄过的卡秋莎,身穿囚袍,坐在被告席上.由于荒谬的误会和我的过错,她被判服苦役.我刚才去找了检察官,去过监狱.他们不让我进去,但我决定要尽一切力量同她见面,向她认罪,甚至同她结婚来赎我的罪.主哇,你帮助我!我感到很快乐,心里充满喜悦."
三十七
玛丝洛娃这天夜里,久久不能入睡.她睁大眼睛躺在板铺上,望着那不时被来回踱步的诵经士女儿身子遮住的门,听着红头发女人的鼾声,想着心事.
她想,她到了萨哈林岛后绝不能嫁个苦役犯,总要另外找个归宿,或者嫁个长官,嫁个文书,至少也得嫁个看守或者副看守.他们都是色鬼."只是人不能再瘦下去,要不然就完了."她想起那个辩护人怎样盯住她,庭长怎样盯住她,法庭上遇见她和故意在她身边走过的男人怎样盯住她.她想起别尔塔到监狱里来探望她时说起,她在基塔耶娃妓院里爱上的那个大学生问起过她,对她的遭遇很表同情.她想起红头发女人同人打架的事,她非常可怜这个红头发女人.她想起面包店老板怎样多给了她一个白面包.她想到许许多多人,就是没有想到聂赫留朵夫.她的童年,她的少女时代,特别是她对聂赫留朵夫的爱情,她从来不回想,因为回想起来太痛苦了.这些往事原封不动地深埋在她的心底.她连一次也没有梦见过聂赫留朵夫.今天她在法庭上没有认出他来,倒不是因为她最后一次看见他时,他还是个军人,没有留胡须,只蓄着两撇小胡子,鬈曲的头发很短很浓密,如今却留着大胡子,显得很老成,主要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他.在他从军队回来.却没有拐到姑母家去的那个可怕的黑夜,她在心里把她同他发生过的事全部埋葬掉了.
在那个夜晚以前,她满心希望他回来,因此不仅不讨厌心口下的娃娃,而且常常对她肚子里时而温柔.时而剧烈蠕动的小生命感到亲切.但在那个夜晚以后一切都变了.未来的孩子纯粹成了累赘.
两位姑妈都盼望聂赫留朵夫,要求他顺路来一次,可是他回电说不能来,因为要如期赶回彼得堡.卡秋莎知道了这事,决定到火车站去同他见面.火车将在夜间两点钟经过当地车站.卡秋莎服侍两个老姑娘上床睡了,怂恿厨娘的女儿玛莎陪她一起去.她穿上一双旧的半统靴,戴上头巾,把衣服收拾了一下,就跟玛莎一起往火车站跑去.
这是一个黑暗的风雨交作的秋夜.温暖的大颗雨点时下时停.田野里,看不清脚下的路;树林里象炕里一样黑黝黝的.卡秋莎虽然熟悉这条路,但在树林里还是迷失了方向.火车在那个小站上只停三分钟.她原希望能提早赶到车站,可是当她到达时已铃响第二遍了.卡秋莎一跑上站台,立刻从头等车厢的窗子里看见了他.这节车厢里的灯光特别明亮.有两个没有穿上衣的军官面对面坐在丝绒座椅上,正在打牌.靠窗的小桌上点着几支淌油的粗蜡烛.聂赫留朵夫穿着紧身的马裤和雪白的衬衫,坐在软椅扶手上,臂肘靠在椅背,不知在笑些什么.卡秋莎一认出他,就用冻僵的手敲敲窗子.但就在这当儿,第三遍铃响了,火车缓缓开动了.它先往后一退,接着,车厢一节碰着一节依次向前移动.有一个军官手里拿着纸牌站起来,往窗外张望.卡秋莎又敲了一下窗子,把脸贴在窗玻璃上.这时她面前的那节车厢也猛地一震,动了起来.她跟着那节车厢走去,眼睛往窗子里张望.那个军官想放下窗子,可是怎么也放不下.聂赫留朵夫推开那个军官站起来,动手把窗子放下.火车加快了速度.卡秋莎也加快脚步跟住火车,可是火车越开越快.就在窗子放下的一刹那,一个列车员走过来把她推开,自己跳上火车.卡秋莎落在后头,但她仍一个劲儿地在湿漉漉的站台上跑着.她跑到站台尽头,好容易才收住脚步免得摔倒,然后从台阶上跑下地面.她还在跑着,但头等车厢已经离得很远了.接着二等车厢也一节节从她旁边驶过,然后三等车厢以更快的速度掠过,但她还是跑个不停.等尾部挂着风灯的最后一节车厢驶过去,她周围一点遮拦也没有了,她已越过水塔.风迎面刮来,掀起她头上的头巾,吹得衣服裹紧她的双腿.她的头巾被风吹落了,但她还是一个劲儿地跑着.
"阿姨!卡秋莎阿姨!"玛莎喊着,好容易才追上她."您的头巾掉了!"
"他在灯光雪亮的车厢里,坐在丝绒软椅上,有说有笑,喝酒玩乐,可我呢,在这儿,在黑暗的泥地里,淋着雨,吹着风,悲伤哭泣!"卡秋莎想着站住了,身子往后一仰,双手抱住头,放声痛哭起来.
"他走啦!"卡秋莎叫道.
玛莎害怕地搂住卡秋莎湿淋淋的衣服.
"阿姨,我们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