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听他说话,却一会儿瞧瞧他那只手,一会儿瞧瞧副典狱长.等副典狱长一转身,她连忙把手伸过去,抓住钞票,把它塞在腰带里.
"您的话真怪."她鄙夷不屑地-他有这样的感觉-微笑着说.
聂赫留朵夫觉得她身上有一样东西,同他水火不相容,使她永远保持现在这种样子,并且不让他闯进她的内心世界.
不过,说也奇怪,这种情况不仅没有使他疏远她,反而产生一种特殊的新的力量,使他去同她接近.聂赫留朵夫觉得他应该在精神上唤醒她,这虽然极其艰难,但正因为困难就格外吸引他.他现在对她的这种感情,是以前所不曾有过的,对任何人都不曾有过,其中不带丝毫私心.他对她毫无所求,只希望她不要象现在这样,希望她能觉醒,能恢复她的本性.
"卡秋莎,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你要明白,我是了解你的,我记得当时你在巴诺伏的样子......"
"何必提那些旧事."她冷冷地说.
"我记起这些事是为了要改正错误,赎我的罪,卡秋莎."聂赫留朵夫开了头,本来还想说他要同她结婚,但接触到她的目光,发觉其中有一种粗野可怕.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他不敢开口了.
这时候,探监的人纷纷出去.副典狱长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说探望的时间结束了.玛丝洛娃站起来,顺从地等待人家把她带回牢房.
"再见,我还有许多话要对您说,可是,您看,现在没时间了."聂赫留朵夫说着伸出一只手."我还要来的."
"话好象都已说过了......"
她伸出一只手,但是没有同他握.
"不,我要设法找个可以说话的地方再同您见面,我还有些非常重要的话要对您说."聂赫留朵夫说.
"好的,那您就来吧."她说着,露出一种要讨男人喜欢的媚笑.
"您对我来说比妹妹还亲哪!"聂赫留朵夫说.
"真怪!"她又说了一遍,接着摇摇头,向铁栅栏那边走去.
四十四
第一次重逢的时候,聂赫留朵夫以为卡秋莎见到他,知道他要为她出力并且感到悔恨,一定会高兴,一定会感动,一定又会恢复原来的面目.他万万没有料到,原来的那个卡秋莎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了一个现在的玛丝洛娃.这使他感到又惊奇又恐惧.
使他感到惊奇的,主要是玛丝洛娃不仅不以自己的身分为耻(不是指她囚犯的身分,当囚犯她是感到羞耻的,而是指她妓女的身分),而且似乎还觉得心满意足,甚至引以为荣.不过话也得说回来,一个人处在这样的地位,也就非如此不可.不论什么人,倘若要活动,必须自信他的活动是重要的,有益的.因此,一个人,不论地位怎样,他对人生必须具有这样的观点,使他觉得他的活动是重要的,有益的.
通常人们总以为小偷.凶手.间谍.妓女会承认自己的职业卑贱,会感到羞耻.其实正好相反.凡是由命运安排或者自己造了孽而堕落的人,不论他们的地位多么卑贱,他们对人生往往抱着这样的观点,仿佛他们的地位是正当的,高尚的.为了保持这样的观点,他们总是本能地依附那些肯定他们对人生和所处地位的看法的人.但要是小偷夸耀他们的伎俩,妓女夸耀她们的淫荡,凶手夸耀他们的残忍,我们就会感到惊奇.我们之所以会感到惊奇,无非因为这些人的生活圈子狭小,生活习气特殊,而我们却是局外人.不过,要是富翁夸耀他们的财富,也就是他们的巧取豪夺;军事长官夸耀他们的胜利,也就是他们的血腥屠杀;统治者夸耀他们的威力,也就是他们的强暴残忍,还不都是同一回事?我们看不出这些人歪曲了生活概念,看不出他们为了替自己的地位辩护而颠倒善恶,这无非因为他们的圈子比较大,人数比较多,而且我们自己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玛丝洛娃就是这样看待她的生活和她在世界上的地位的.她是个妓女,被判处服苦役,然而她也有她的世界观,而且凭这种世界观她能自我欣赏,甚至自命不凡.
这个世界观就是:凡是男人,不论年老年轻,不论是中学生还是将军,受过教育的还是没有受过教育的,无一例外,个个认为同富有魅力的女人性交就是人生最大的乐事.因此,凡是男人,表面上都装作在为别的事忙碌,其实都一味渴望着这件事.她是一个富有魅力的女人,可以满足,也可以不满足他们的这种欲望,因此她是一个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人物.她过去的生活和现在的生活全都证实这种观点是正确的.
在这十年中间,不论在什么地方,她都看见,一切男人,从聂赫留朵夫和上了年纪的警察局长开始,到谨慎小心的监狱看守为止,个个都需要她.至于那些不需要她的男人,她没有看到,对他们也不加注意.因此,照她看来,茫茫尘世无非是好色之徒聚居的渊蔽,他们从四面八方窥伺她,不择手段-欺骗.暴力.金钱.诡计-去占有她.
玛丝洛娃就是这样看待人生的.从这样的人生观出发,她不仅不是一个卑贱的人,而且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玛丝洛娃把这样的人生观看得高于一切.她不能不珍重它,因为一旦抛弃这样的人生观,她就会丧失生活在人间的意义.为了不丧失自己的生活意义,她本能地依附于具有同样人生观的人.她发觉聂赫留朵夫要把她拉到另一个世界里去,就加以抵制,因为预见到在那个世界里她将丧失这样的生活地位,从而也就丧失自信心和自尊心.也就因为这个缘故,她竭力避免回忆年轻时的事和她同聂赫留朵夫最初的关系.那些往事的回忆同她现在的世界观格格不入,因此已从她的记忆里抹掉,或者说原封不动地深埋在记忆里,而且封存得那么严密,就象蜜蜂把一窝螟虫(幼虫)封起来,免得它们糟蹋蜜蜂的全部劳动成果一样.因此,现在的聂赫留朵夫对她来说已不是她一度以纯洁的感情爱过的人,而只是一个阔老爷.她可以而且应该利用他,她和他只能维持她和一切男人那样的关系.
"嗯,我没有能把主要的话说出来."聂赫留朵夫跟人群一起往出口处走去时想."我没有告诉她我要同她结婚.尽管没有说,但我会这样做的."
门口的两个看守又用手逐个拍着探监的人,点着数,免得多放一个人出去,或者把一个人留在牢里.这一次他们拍聂赫留朵夫的背,聂赫留朵夫不仅没有生气,而且简直没有注意到.
四十五
聂赫留朵夫想改变生活方式:退掉这座大住宅,解散佣人,自己搬到旅馆去住.但是阿格拉芬娜竭力说服他,没有任何理由在冬季以前改变生活方式,因为夏季谁也不要租大住宅,再说自己也总得有个地方居住和存放杂物.这样,聂赫留朵夫想改变生活方式,过学生般简朴生活的努力,全都成了泡影.家里不仅一切如旧,而且还紧张地忙起家务事来,把全部毛料和皮子衣服拿出来晾一晾,挂开来吹吹风,掸去灰尘.扫院子的人.他的下手.厨娘和柯尔尼都一齐忙碌着.他们先把军服.制服和从来没有人穿过的古怪皮货晾晒在绳子上,然后把地毯和家具也都搬出去.扫院子人和他的下手卷起袖子,露出肌肉发达的胳膊,很有节奏地敲打着这些东西.个个房间都弥漫着樟脑味儿.聂赫留朵夫从院子里走过,后来又从窗子里望出去,看见那么多东西,而且都是毫无用处的,不禁感到惊讶."保存这些东西的唯一用处."聂赫留朵夫想,"就在于让阿格拉芬娜.柯尔尼.扫院子的人.他的下手和厨娘有个机会活动活动筋骨."
"玛丝洛娃的事还未解决,暂时用不着改变生活方式."聂赫留朵夫想."再说改变生活方式也实在困难.等她得到释放或者被流放,我也跟着她去,那时生活方式也就自然改变了."在同法纳林律师约定的那天,聂赫留朵夫乘马车去看他.律师的私人住宅堂皇富丽,摆满高大的盆花,窗子上挂满精美的窗帘.总之,排场十分阔气,表明主人发了横财,因为这样的排场只有暴发户才会有.聂赫留朵夫走进这座房子,在接待室里看到许多来访的人,好象医生的候诊室那样,大家无精打采地坐在几张桌子旁,翻阅消遣的画报,等待着接见.律师的助手也坐在这儿一张很高的办公桌旁.他一眼认出聂赫留朵夫,走过来同他寒暄,并且说马上去报告律师.但不等律师助手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就开了,传出来响亮而热烈的交谈声.一个矮胖的中年人,脸色红润,留着浓密的小胡子,一身崭新,正同法纳林谈话.两人的神色表明,他们刚办完一件有利可图但不太正当的事.
"是您自己造孽呀,老兄."法纳林笑嘻嘻地说.
"想进天堂,可就是罪孽深重,上天无门哪."
"行了,行了,这些我们知道."
两人都不自然地笑起来.
"啊,公爵,请进."法纳林瞥见聂赫留朵夫,说道.同时对出去的商人又点了一下头,把聂赫留朵夫领进他那陈设庄重的办公室."请抽烟."律师说着在聂赫留朵夫对面坐下,竭力忍住因刚才得意的买卖而浮起的笑容.
"谢谢,我为玛丝洛娃的案子而来."
"好,好,我们立刻来研究.哼,那些暴发户都是骗子手!"他说."您看到刚才那个家伙吗?他有一千二百万家财.可他还说什么'上天无门哪’.哼,只要能从您身上捞到一张二十五卢布的钞票,他就是用牙也要把它咬到手."
"他说'上天无门’,你就说'二十五卢布钞票’."聂赫留朵夫想,对这个肆无忌惮的人感到按捺不住的憎恶.律师说话的腔调想表示,他同他聂赫留朵夫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而那些委托他办案的和其他的人则属于另一个圈子,与他们截然不同.
"嘿,他把我折腾得够苦的了,这混蛋!我真想散散心哪."律师说,仿佛在为他没有立刻谈正经事辩护."好好,现在来谈谈您的案子......我已经仔细审阅了案卷,可是就象屠格涅夫说的那样,'它的内容我不赞成’.那个该死的律师糟透了,没有给上诉留下任何余地."
"那您决定怎么办?"
"等一下.告诉他."律师转身对进来的助手说,"我怎么说,就怎么办.他认为行,很好;他认为不行,就拉倒."
"可他不同意."
"哼,那就拉倒."律师说.他的脸色顿时由快乐亲善变得阴郁愤怒了.
"有人说,律师都是白拿人家的钱的."很快他恢复原来的快乐神色,又说,"前不久有个破产的债务人遭到诬告,我救了他.如今大家都纷纷找上门来.但每办一个案子我都得费尽心血.有位作家说,把自己身上的一块肉留在墨水缸里,这话也适用于我们.好吧,现在来谈谈您的案子,或者说,您感兴趣的这个案子吧."他继续说,"情况很糟,没有充足的上诉理由,但还是可以试一试的.您看,我写了这样一个状子."
他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纸,跳过那些乏味的套话,振振有词地念着正文:
"谨呈刑事案上诉部,.......上诉事由,.......该案经某某等裁决,......,玛丝洛娃犯用毒药毒死商人斯梅里科夫罪,根据刑法第一四五四条,......,判处该犯服苦役,......."
他念到这里停住了.显而易见,他虽然惯于长年累月办案,但此刻还是津津有味地念着自己写的状子.
"'此项判决是由严重破坏诉讼程序的错误造成的,’"他振振有词地继续念道,"'理应给以撤销.第一,在开庭审讯时,斯梅里科夫内脏检查报告刚开始宣读,就被庭长所阻止.’这是一."
"不过,您也知道,这是公诉人要求宣读的呀."聂赫留朵夫惊奇地说.
"那没关系,辩护人也有理由要求宣读的."
"不过,说实话,宣读毫无必要."
"但这毕竟是个上诉理由哇.再有,'第二,玛丝洛娃的辩护人,’"律师继续念下去,"'在发言时特意说明玛丝洛娃的人品,因此推理出她堕落的内在原因,却为庭长所阻挠,理由是辩护人这些话同案情没有直接关系.然而根据枢密院多次指示,在刑事案件中,被告品德和精神的关系至为重大,至少有利于裁定罪责.’这是二."他瞅了一眼聂赫留朵夫,继续说,"那家伙当时讲得糟透了,简直叫人摸不着头绪."聂赫留朵夫感到越发惊奇,说:"那小子很笨,当然说不出什么有道理的话来."法纳林笑着说:"但仍不失为一个理由.好吧,下面还有.'第三,庭长在总结时完全违反《刑事诉讼法》第八○一条第一款,没有向陪审员们解释,犯罪的概念是由什么法律因素构成的,也没有向他们说明,即使他们裁定玛丝洛娃对斯梅里科夫下毒事实的确凿,也无权根据她非蓄意谋害而认定她有罪,因此也不能裁定她犯有刑事罪.只是由于一种过失,一种疏忽,使商人出乎玛丝洛娃的意料死于非命.’这一点是主要的."
"这一点我们自己也应该懂得.这是我们的过错."
"'最后,第四,’"律师继续念道,"'陪审员们对法庭所提出的玛丝洛娃犯罪事件的答复,显然是矛盾的.玛丝洛娃被控蓄意毒死斯梅里科夫,目的是谋财,因此她杀人的唯一动机是谋财.然而陪审员们在答复中否定玛丝洛娃有掠夺钱财和参与盗窃贵重财物的目的,由此可见他们本来就要否定被告有谋财害命的意图.但由于庭长总结不完善而引起误解,致使陪审员们在答复中没有用恰当方式表明.因此对陪审员们的答复,必须援引《刑事诉讼法》第八一六和八○八条,即庭长应当向陪审员们解释他们所犯的错误,退回答复,要求他们重新协商,就被告犯罪动机作出新的答复,’"法纳林读到这里停下来.
"那么庭长为什么不这样做?"
"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呢."法纳林笑着说.
"那么,枢密院会纠正这个错误吗?"
"这要看,到时候审理这个案子的是哪些老废物了."
"怎么是老废物呢?"
"就是养老院里的老废物哇.嗯,就是这么一回事.接下去是这样的:'这样的裁决使法庭无权判定对玛丝洛娃刑事处分.对她适用《刑事诉讼法》第七七一条第三款,显然是严重破坏我国刑事诉讼的基本原则的.基于上述理由,谨呈请某某.某某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九○九条.第九一○条.第九一二条第二款和第九二八条......,撤销原判,并将本案移交该法院另组法庭,重新审理.’就是这样.凡是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不过恕我直言,成功的希望是很渺茫的.但话要说回来,关键在于枢密院里审理这个案子的是哪些人.要有熟人,您可以去奔走奔走."
"我认得一些人."
"那可得抓紧,否则他们都出去医治痔疮,就得等上三个月了......嗯,万一不成功,还可以向皇上告御状.这也要靠幕后活动.这方面我也愿意为您效劳,当然不是指幕后活动,而是指写状子."
"谢谢您,那么您的酬劳......"
"我的助手会给您一份誊清的状子,他会告诉您的."
"我还有一件事要向您请教,检察官给了我一张到监狱探望这人的许可证,可是监狱官员对我说,要在规定时间和地点以外探监,还得经省长批准.真的需要这个手续吗?"
"我想是的.不过现在省长不在,由副省长管事.可那人是个十足的笨蛋,您找他是什么事也办不成的."
"您是说马斯连尼科夫吗?"
"是的."
"我认识他."聂赫留朵夫说着站起来,准备告辞.
正在此时,一个长着狮子鼻.奇丑无比的黄瘦矮小女人快步闯进房间里来.她就是律师的妻子.显然她对自己的丑陋毫不在意,不仅打扮得与众不同,十分古怪-身上的衣服又是丝绒又是绸缎,颜色鹅黄加上碧绿,-而且她那稀疏的头发也卷过了.她得意洋洋地闯进接待室.和她同来的还有一个高个子男人,脸色如土,满面笑容,身穿缎子翻领的礼服,系一条白领带.这是个作家,聂赫留朵夫认得他.
"阿纳托里."她推开门说,"你来.谢苗.伊凡内奇答应给我们朗诵他的诗,你可得念念迦尔逊的作品."
聂赫留朵夫刚要走,可是律师的妻子同丈夫低语了几句后,立刻转过身来对他说话.
"对不起,公爵,我认得您,我想不用介绍了.我们有个文学晨会,请您光临指点.那一定挺有意思.阿纳托里朗诵得好极了."
"您瞧,我有多少杂差呀!"阿纳托里说.他摊开两手,笑嘻嘻地指指太太,表示无法抗拒这么一位的命令.
聂赫留朵夫脸色忧郁而严肃,彬彬有礼地感谢律师太太的盛情邀请,但自己实在无暇而不能参加,接着便走进了接待室.
"好一个装腔作势的家伙!"他走后,律师太太这样说他.
在接待室里,律师助手交给聂赫留朵夫一份誉清的状子.谈到报酬问题,他说阿纳托里.彼得罗维奇定了一千卢布,并解释说他本来不接受这类案件,而这次是看在聂赫留朵夫面上才办的.
"这个状子该怎样签署,由谁出面?"聂赫留朵夫问.
"可以由被告自己出面,要是有困难,那么阿纳托里.彼得罗维奇也可以接受她的委托,由他出面."
"不,我去一趟,叫她自己签个名."聂赫留朵夫说.因为有机会在预定日期之前见到玛丝洛娃他感到高兴.
四十六
到了规定时间监狱看守在走廊里吹响哨子.铁锁和铁门哐啷啷地响着,走廊门和牢房门纷纷打开,光脚板与棉鞋后跟一起发出啪哒啪哒与咯噔咯噔的响声.倒便桶的男犯在走廊里来回忙碌,弄得空气里充满恶臭.男女犯人都在洗脸,穿衣,然后到走廊里点名,点完名就去打开水冲茶.
今天喝茶的时候,各个牢房里群情激愤,纷纷谈论着一件事,就是有两个男犯今天将受笞刑.其中有一个是年轻的店员瓦西里耶夫.他很有文化,由于醋劲发作而杀死了自己的情妇.同监犯人都很喜欢他,因为他乐观.慷慨,且对长官态度强硬.他懂得法律,要求依法办事,长官因此不喜欢他.三星期前,有个看守殴打倒便桶的男犯,因为那个男犯把粪汁溅到他的新制服上.瓦西里耶夫为那个犯人抱不平,说没有任何一条法律允许殴打犯人."我要让你瞧瞧什么叫法律!"看守说罢把瓦西里耶夫臭骂了一顿.瓦西里耶夫就回敬他几句.看守于是想动手打他,瓦西里耶夫就抓住他的手,紧紧捏了三分钟光景,然后反拧着他的手让他转过身子,一下子把他推到门外.看守告到上边,典狱长下令把瓦匹里耶夫关进单身牢房.
单身牢房是一排黑暗潮湿的仓房,外面上了锁.这种牢房又黑又冷,没有床,没有桌椅,关在里面的人只能在肮脏潮湿的泥地上坐着或者躺着,听任老鼠在周围或者身上跑来跑去,而那里的老鼠又特别多且大胆,因此在黑暗中连一块面包都无法保存.老鼠常常从囚犯手里抢面包吃,要是囚犯一动不动,它们就咬他们的身体.瓦西里耶夫不肯蹲单身牢房,因为他没有罪.几个看守硬把他拉过来.他拚命挣扎,另外两个男犯帮他从看守手里挣脱身子.看守们于是都跑过来,其中有个叫彼得罗夫的,以力气大出名.犯人们敌不过,一个个被推进单身牢房.省长立刻得到报告,说发生了一件类似暴动的事件.监狱里接到一纸公文,命令对两个主犯,瓦西里耶夫和流浪汉聂波姆尼亚西,各用树条鞭打三十下.
这项刑罚将在女监探望室里执行.
这事昨天傍晚全体囚犯就都听说了,因此各个牢房里的犯人便都纷纷议论着即将执行的刑罚.
柯拉勃列娃.俏娘们.费多霞和玛丝洛娃挤坐在她们那个角落里,已经喝过伏特加,个个脸色通红,精神亢奋.现在玛丝洛娃手头经常有酒,她总是大方地请大伙一起喝.此刻她们正在喝茶,也在谈论这事.
"难道是他闹事还是怎么的?"柯拉勃列娃说到瓦西里耶夫,同时用她坚固的牙齿一小块一小块地咬着糖."他只是替同伴打抱不平罢了.如今谁也不兴打人哪."
"听说这人不错."费多霞插嘴说,她抱着两条长辫子,没有扎头巾,坐在板铺对面的一块劈柴上.板铺上放着一把茶壶.
"我说,这事得告诉他,玛丝洛娃大姐."道口工说道.这里的他指的是聂赫留朵夫.
"我会对他说的.他为了我什么事都会做."玛丝洛娃笑吟吟地把头一晃,回答说.
"可就是不知道他几时来.据说看守马上要去收拾他们了."费多霞说."可不得了!"她叹了一口气,又说.
"我有一次看见乡公所里揍一个庄稼汉.那天我公公让我去找乡长,我一到那里,抬头一看,他呀......"道口工就讲出一个很长的故事来.
道口工故事刚讲到一半,就被楼上走廊里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打断了.
女人们安静下来,留心听着.
"他们来抓人了,那些魔鬼."俏娘们说."这下子会把他活活打死的.那些看守因为他总是不肯向他们低头,恨透他了."
楼上的响声又沉寂了.道口工继续讲她的故事,讲到他们在乡公所仓房里怎样毒打那个庄稼汉,吓得她魂不附体.俏娘们却说,谢格洛夫曾挨过鞭子,可是他一声不吭.随后费多霞把茶具收掉,柯拉勃列娃和道口工动手做针线活,玛丝洛娃则抱住双膝,坐在板铺上,感到十分无聊.她刚想躺下睡觉,女看守就跑过来,说有人探望她,要她到办公室去.
"你一定要把我们的事告诉他."玛丝洛娃正对着水银剥落一半的镜子整理头巾,明肖娃老婆子对她说,"火是那个坏蛋自己放的,不是我们放的.有一个工人也看到了,他不会昧着良心乱说的.你对他说,让他把米特里叫来.米特里会原原本本把这事讲给他听的.要不然也太不象话了,我们平白无故被关在这里,可那个坏蛋却霸占着人家的老婆,又在酒店里吃喝玩乐."
"真是无法无天!"柯拉勃列娃肯定地说.
"我去说,我一定对他说."玛丝洛娃回答."要不,再喝一点壮壮胆也好."她挤挤眼,补充说.
柯拉勃列娃给她倒了半杯酒.玛丝洛娃一饮而尽,擦擦嘴,兴高采烈地又说了一遍"壮壮胆也好",然后摇摇头,笑嘻嘻地跟着女看守沿长廊走去.
四十七
聂赫留朵夫在监狱的门廊里已等了很久.
他来到监狱,在大门口打了下铃,接着把检察官的许可证交给值班的看守.
"您要找谁?"
"我要探望女犯玛丝洛娃."
"现在不行.典狱长正在忙着呢."
"他在办公室里吗?"聂赫留朵夫问.
"不,他在这里,在探望室里."看守回答,聂赫留朵夫觉得他的神色有些慌张.
"难道今天是探监的日子吗?"
"不,今天有一件很特殊的事."他说.
"怎么才能见到他呢?"
"回头他出来,您自己跟他说吧.您先等一会儿."
这时,司务长从边门出来.他穿一身亮闪闪的丝绦制服,容光焕发,小胡子上满是烟草味,厉声对看守说:
"怎么把人带到这儿来?......带到办公室去......"
"他们对我说,典狱长在这儿."聂赫留朵夫说,看到司务长也有点紧张,不禁感到纳闷.
这时候,里边的一扇门打开了,彼得罗夫神情激动.满头大汗地走了出来.
"这下子他准会记住了."他转过身对司务长说.
司务长向他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说聂赫留朵夫在这里,彼得罗夫便不再作声,皱起眉头,从后门走掉了.
"谁会记住?为什么他们都这样慌慌张张?为什么司务长对他使了个眼色?"聂赫留朵夫心里思忖着.
"不能在这儿等,您请到办公室去吧."司务长又对聂赫留朵夫说.聂赫留朵夫刚要出去,典狱长正好从后门进来,神色比他的部下更加慌张.他不住地叹气,一看见聂赫留朵夫,就转身对看守说:
"费陀托夫,把五号女牢的玛丝洛娃带到办公室去."
"您请到这里来."他对聂赫留朵夫说.他们沿着陡峭的楼梯走到一个小房间里,里面只有一扇窗,放着一张写字台和几把椅子.典狱长坐下来.
"这差使真苦,真苦."他一边对聂赫留朵夫说,一边掏出一支很粗的香烟来.
"看样子您累了."聂赫留朵夫说.
"这差使我干够了,实在太痛苦了.我想减轻些他们的苦难,结果反而更糟.我真想早点离开.这差使真苦,真苦哇."
聂赫留朵夫不知道什么事使典狱长感到特别苦,但他看出典狱长今天情绪非常沮丧,惹人怜悯.
"是的,我看您是很痛苦的."他说."可您何必担任这种差使呢?"
"我没有财产,可是得养家糊口."
"您既然觉得苦......"
"嗯,老实跟您说,我还是尽我的努力做些好事,来减轻他们的痛苦.要是换了别人,决不会这么办的.您看,这儿有两千多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真是谈何容易!得懂得怎么对付他们.他们也是人,也挺可怜的.可又不能放纵他们."
典狱长讲起不久前发生过的一件事.几个男犯打架,结果弄出了人命.
这当儿,看守领着玛丝洛娃进来了,打断了他的话.
玛丝洛娃走到门口,还没有看见典狱长,聂赫留朵夫就看见她了.她脸色红红的,精神抖擞地跟着看守走来,摇头晃脑,不住地笑着.她一看见典狱长,脸上马上现出惊惶的神色盯住他,但立刻又镇定下来,大胆而快乐地向聂赫留朵夫打招呼.
"您好!"她拖长声音说,脸上挂着微笑,使劲握了握他的手,这跟上次大不一样.
"喏,我给您带来了状子,您来签个字."聂赫留朵夫说.对她今天见到他时表现出来的活泼样子,感到有些奇怪."律师写了个状子,您签个字,我们就把它送到彼得堡去."
"行,签个字也行.干什么都行."她眯缝着一只眼睛,笑嘻嘻地说.
聂赫留朵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走到桌子旁边.
"可以在这里签字吗?"聂赫留朵夫问典狱长.
"你到这儿来,坐下."典狱长说,"给你笔.你识字吗?"
"以前识过."她说,微笑着一边理理裙子和上衣袖子,一边坐到桌子旁边,用她有力的小手笨拙地握住笔,笑起来,又瞟了聂赫留朵夫一眼.
他指点她该怎么签,签在什么地方.
她拿起笔,用心在墨水缸里蘸了蘸,抖掉一滴墨水,在纸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别的事了?"她问,忽而望望聂赫留朵夫,忽而望望典狱长,随后把笔插在墨水缸里,接着又放在纸上.
"有些话我要跟您说."聂赫留朵夫接过她手里的笔,说.
"好,您说吧."她说着忽然好象想起了什么心事或者想睡觉,脸色变得严肃了.
典狱长站起来,走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了聂赫留朵夫和玛丝洛娃两个人.
四十八
带玛丝洛娃来的看守在离桌子稍远的窗台上坐下.对聂赫留朵夫来说,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他不断在心中责备自己,上次见面没有说出他打算跟她结婚,现在他下定决心要把这话说出来.玛丝洛娃坐在桌子一边,聂赫留朵夫坐在她对面.屋子里光线很亮,聂赫留朵夫第一次在近距离看清她的脸:眼睛边上已有鱼尾纹,嘴角也有了皱纹,眼皮浮肿.他见了越发怜悯她了.
他把臂肘搁在桌上,身子凑近她.这样说话就不会让那个坐在窗台上.络腮胡子花白.脸型象犹太人的看守听见,而只让她一个人听见.他说:
"如果这个状子不管用,那就去告御状.凡是办得到的事,我们都要去办."
"唉,要是当初有个好律师就好了......"她打断他的话说,"我那个辩护人是个十足的笨蛋.他老是对我说肉麻的话."她说着笑了,"要是当初人家知道我跟您认识,情况就会大不相同了.可现在呢?他们总是把大家都看成小偷."
"她今天好怪."聂赫留朵夫想,刚要说出自己的心事,却又被她抢过话头.
"我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我们那儿有个老婆子,人挺好.说实在的,大家都弄不懂是怎么搞的,这样一个好老女人,竟然也坐牢,不但她坐牢,连她儿子也一起坐牢.大家都知道他们没犯罪,可是有人控告他们放火,他们就坐了牢.她呀,说实在的,知道我跟您认识."玛丝洛娃一面说,一面转动脑袋,不时瞟聂赫留朵夫一眼,"她就说:'你跟他说一声,让他把我儿子叫出来,我儿子会原原本本讲给他听的.’那老婆子叫明肖娃.怎么样,您能办一办吗?说实在的,她真是个很不错的老婆子,分明是受了冤枉.好人儿,您就给她帮个忙吧."玛丝洛娃说,抬眼瞧瞧他,又垂下眼睛笑笑.
"好的,我来办,我先去了解一下."聂赫留朵夫说,对她那么随便的态度,越来越感到惊奇."但我有事要跟您谈谈.您还记得我那次对您说的话吗?"他说.
"您说了好多话.上次您说了些什么呀?"玛丝洛娃一面说,一面不停地微笑,脑袋一会儿转到这边,一会儿转到那边.
"我说过,我来是为了请求您的饶恕."聂赫留朵夫说.
"嘿,何必呢,老是饶恕饶恕的,用不着来那一套......您最好还是......"
"我说过我要赎我的罪."聂赫留朵夫继续说,"不光只是说说,我要拿出实际行动来.我决定跟您结婚."
玛丝洛娃脸上顿时现出恐惧的神色.她那双斜睨的眼睛愣了,又象在瞧他,又象不在瞧他.
"这又是为什么呀?"玛丝洛娃愤愤地皱起眉头说.
"在上帝面前我觉得我应该这样做."
"怎么又弄出个上帝来了?您说的话总是让人不明白.上帝?什么上帝?咳,当初您要是记得上帝就好了."她说了这些话,又张开嘴,但没有再说下去.
聂赫留朵夫这时闻到她嘴里有一股强烈的酒味,才明白她激动的原因.
"您请安静点儿."他说.
"我可用不着安静.你以为我醉了吗?我是有点儿醉,但我明白我在说什么."玛丝洛娃突然急急地说,脸也涨得通红,"我是个苦役犯,是个......您是老爷,是公爵,你不用来跟我惹麻烦,免得辱没你的身份.还是去找你那些公爵小姐去吧,我的价钱是一张红票子."
"不管你说得怎样尖刻,也不明白我心里是什么滋味."聂赫留朵夫浑身哆嗦,低声说,"你不会懂得,我觉得我对你犯了太多的罪!......"
"'我觉得犯了太多的罪......’"玛丝洛娃恶狠狠地学着他的腔调说."当初你并没有感觉到,却塞给我一百卢布.瞧,这就是你出的价钱......"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现在我该怎么办呢?"聂赫留朵夫说道."现在我决定再也不离开你了."他重复着说,"我说到一定会做到."
"可我敢说,你做不到!"玛丝洛娃说着,大声笑起来.
"卡秋莎!"聂赫留朵夫一面说着,一面抚摸着她的手.
"你给我走开!我是个苦役犯,你是位公爵,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她尖声叫道,气得脸都变色了,从他手里抽出手来."你想利用我来拯救你自己."玛丝洛娃继续说,迫不及待地把一肚子怨气都发泄出来."你今世利用我作乐,来世还想利用我来拯救你自己!我讨厌你,讨厌你那副眼镜,讨厌你这个又肥又丑的嘴脸.走,你给我走!"她霍地站起来,嚷道.
看守走过来.
"你闹什么呢!怎么可以这样......"
"您就让她去吧."聂赫留朵夫说.
"叫她别太放肆了."看守说.
"不,请您再等一下."聂赫留朵夫说.
看守又走到窗子那边.
玛丝洛娃垂下眼睛,将她那双小手的手指紧紧地交叉在了一起,又坐了下来.
聂赫留朵夫站在她的前面,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不相信我?"他说.
"您说您想和我结婚,这永远办不到.我宁可上吊!这就是我要对您说的."
"我还是要为你出力."
"哼,那是您自己的事.我什么也不需要您帮忙.我对您说的是实话."玛丝洛娃说."唉,我当初为什么没死掉哇?"说到这里她伤心得痛哭起来.
聂赫留朵夫也说不出话,玛丝洛娃的眼泪引得他也哭了起来.
玛丝洛娃抬起眼睛,对他瞧了一眼,仿佛感到很惊奇似的,接着用头巾擦擦脸颊上的眼泪.
这时看守又走了过来,提醒他们该分手了.玛丝洛娃便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