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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梅里美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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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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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是祸水,美好只二回——

新婚燕尔时,命绝大限至。

帕拉扎①

地理学家们都说门达古战场②是在巴斯图利—波尼地区③,座落在马尔贝拉④以北8公

里左右的地方,靠近现今的蒙达⑤,我总怀疑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根据我从无名氏所

著《西班牙战争》⑥的内容,以及从奥苏那公爵珍贵的藏书中⑦所得到的一点资料来进行猜

测,我认为应该到蒙蒂利亚附近去找寻这个值得纪念的地点,恺撒曾经在这里孤注一掷地同

共和国的卫士们决一死战⑧。1830年初秋,我恰好在安达卢西亚,就作了一次相当长距离

的远足,以便把剩下的疑点搞清楚。我希望,我即将发表的一篇学术论文⑨,能够把那些善

意的考古学家心头存在的任何疑团一扫而光。可是,在我的论文尚未为整个欧洲的学者解决

这个困扰他们的地理问题之先,我想给你们先讲述一个小故事,它不会妨碍我们判断门达所

在地在何处这个有趣的问题。

①题词是5世纪时希腊作家帕拉扎流传至今的诗句;原文是希腊文。

②门达,古西班牙城市,公元前45年时恺撒率军与庞贝的两个儿子大战于此,因而以

门达战场而出名。

③巴斯图利—波尼是古西班牙的一个省,腓尼基的巴斯图利部落曾定居于此。

④马尔贝拉,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的一个城市。

⑤蒙达,在今西班牙马拉加城西南30公里处。

⑥《西班牙战争》,流传至今的一部罗马军队无名军官的著作,是关于恺撒远征西班牙

的珍贵资料。

⑦奥苏那公爵(1579—1624),西班牙政治家,收藏大量古希腊罗马及当时欧洲作家的

著作珍本及手稿,死后藏书大部分保存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市立图书馆。

⑧庞贝的两个儿子统率大军与恺撒的军队在门达附近大战,地形对恺撒不利,恺撒拼死

作战,终获胜利。

⑨这篇论文并未写成。

我在科尔多瓦①雇了一个向导和两匹马,就出发了。我的全部行李,只有一本恺撒的

《回忆录》和几件衬衫。一天,我在加塞那平原的高地上东奔西跑,渴得要命,累得要死,

烈日当空,烤人肌肤,真想把恺撒和庞贝的两个儿子一齐送去见鬼,这时候,突然我发现离

我走着的那条小径相当远的地方,有一片小小的绿色草地,上面疏疏落落地长着些灯心草和

芦苇。这就告诉我附近有泉水。果然,当我走近去一看,原来我以为是草的地方,实际上是

一片沼泽。一条小溪,看样子是从卡布拉山脉的两座极高的支脉中间一个窄小的峡道里流出

来的,流到沼泽里就消失了。我因此得出结论,如果沿着小溪追本溯源,肯定会找到更清凉

的水,里面没有那么多的水蛭和青蛙,或者在岩石间还可以找到阴凉的休息处所。一进峡

道,我的马就嘶鸣一声,另一匹我所看不见的马,立即随声应和。我走了不到100步,峡道

豁然开朗,在我面前呈现出一片天然的圆形剧场似的空地,四周环绕着险峻的山岭,把空地

完全荫蔽起来。对于旅客来说,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舒适的休憩地方了。在笔直的岩石脚

下,泉水汹涌而出,直泻入一个小水池里,水池底铺着一片像雪那么白的沙子。五六棵挺拔

的绿橡树,终年不受风吹,又有泉水滋润,亭亭直立在池边,用它们浓密的荫影遮蔽着水

池。水池周围长着一片细密而油绿的草,可以给人睡觉,方圆40公里以内任何旅店的床铺

都没这么好。

①科尔多瓦,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的城市。

我不能自我夸耀发现了这块幽雅的地方。一个男人早已在那里休息,我进去的时候,他

一定是睡着了。马嘶声把他惊醒过来,他站起身,走到他的马身边,那畜生却已经趁着主人

睡觉的时间,把附近一带的草饱饱地吃了一顿。那人是一个粗壮的青年汉子,中等身材,看

来外表结实,目光阴沉而傲慢。他的原来可能是很漂亮的肤色,由于日晒,变得比他的头发

颜色更深。他一只手牵着马的缰绳,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短统枪。我承认起初这支枪和持枪人

的凶相使我有点惊愕;可是我听见强盗的事太多,却从来没有遇见过,以致我再也不相信有

什么强盗了。何况我还看见过不少诚实的农民武装到牙齿地去赶集,所以看见一件武器不能

就怀疑这位陌生人的道德品质。——而且,我这样想,他拿了我的衬衫和我那本埃尔泽维尔

版①的《回忆录》又有什么用呢?于是我对这位拿枪的汉子很随便地点了点头,还微笑着问

他,我是不是打扰了他的睡眠。他没有回答我,却把我从头至脚打量了一遍;然后似乎对察

看结果感到满意,又照样把我的那个正在走来的向导打量了一番。向导突然脸色发白,站住

了脚,显然他十分害怕。我心里想:“坏了,碰上坏人了!”但为谨慎起见,我马上决定不

动声色。我下了马,叫向导卸下马鞍,我跪在泉水旁边,把脑袋和双手都浸到泉水里,然后

伏在地上,像基甸手下无能的兵士②一样,喝了一大口水。

①埃尔泽维尔是16至17世纪时著名的荷兰出版商,出版的书以开本较小为其特色。

②据《圣经·士师记》记载,上帝叫以色列统帅基甸在出征攻打米甸人以前考验自己的

兵士:命令他们喝湖水。那些像狗一样爬在地上舔水喝的人,上帝认为是不好的兵士,命令

放他们回家;后来有300名战士用手捧着水喝,上帝就赐予这个队伍战胜敌人。

这时我仔细观察我的向导同陌生汉子。向导似乎十分勉强地走近来;陌生汉子好像对我

们没有什么恶意,因为他已经放开他的马,手里那支短统枪原来是平拿着枪身。现在枪口已

经朝下。

我认为我不应该为着别人不尊重我而生气,就躺在草地上,很随便地问那个持枪的汉子

有没有带火石。同时我拿出我的雪茄烟盒来。陌生人始终没有作声,在口袋里摸了一阵,拿

出他的火石,赶紧为我点火。很明显,他现在已经和气起来,居然坐到我对面来,可是他手

里的枪还没有放下。我的雪茄点着以后,在剩下的雪茄中挑了最好的一支,问他抽不抽烟。

“抽的,先生,”他回答。

这是我听到他讲的第一句话,我发现他发S音并不像安达卢西亚人那样①,因而我得出

结论:他同我一样也是旅客,只不过不像我那样是个考古学家。

①安达卢西亚人的S由喉部发音,同柔声C和Z的发音没有差别;西班牙人把后面

这两个音发得像英文的th。所以只要听见“Senor”这个字的发音,就可以辨出一个安达卢

西亚人来。——原注。

“您会觉得这一支味道不错,”我边对他说边递给他一支真正的中型哈瓦那雪茄①。

①这是当时最好的一种雪茄。

他向我微微点了点头,用我的雪茄点着了他的雪茄,又向我点了下头表示感谢,然后十

分愉快地抽起来。

“啊!”他叹息了一声,同时把第一口烟从嘴巴和鼻孔里慢慢地喷出来,“我好久没有

抽烟了!”

在西班牙,你送给人家一支雪茄人家接受了,就能建立起友情,好像在东方分吃面包和

盐一样。出乎我的意料,这位汉子竟非常健谈。但是他虽然自称是蒙蒂利亚区的居民,却似

乎对这地方不很熟悉。连我们所在的那可爱的山谷叫什么名字他都不知道;这附近任何村子

的名字,他也说不上来;最后,我问他有没有看见附近有断壁残垣,卷边的大瓦和雕刻的石

头,他老实承认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东西。另一方面,他却表现出对马很有研究。他批评

了我的马,这不是太难的事;然后他对我讲述他那匹马的世系,这匹马来自一个著名的科尔

多瓦养马场。这的确是一匹名种马,据它的主人说,它非常坚强耐劳,有一次不是飞奔就是

疾走,一天足足跑了120公里。陌生汉子正滔滔不绝说得起劲时,突然停住了,仿佛吃惊于

自己讲话太多,对自己有点不满意。——“这是因为我急于要赶到科尔多瓦去,”他显得有

点尴尬地继续说,“我有一件案子要向法官们申诉……”一边说,他一边望着我的向导安东

尼奥,向导马上垂下眼皮。

这地方既阴凉,又有泉水,使我心旷神怡,不由得想起了我的蒙蒂利亚的朋友们曾经把

几段美味的火腿放在我的向导的褡裢里。我叫向导把火腿拿出来,同时也邀请这位陌生客人

参加我的临时便餐。如果说他很久没有抽过烟,那么他吃东西的样子更使我认为他至少在

48小时内没有吃过东西。他简直在狼吞虎咽。我想,这个可怜虫遇见了我,真是上天保

佑。我的向导却吃得很少,喝得更少,一声也不哼。虽然我在旅行开始的时候,发现他是一

个无人比得上的爱说话的人。有了客人在场似乎使他局促不安,某种互不信任的感觉使他们

两者之间分隔开来,我却猜不出确实的原因。

最后的几片面包和火腿已经吃光了;我们各自又抽了一支雪茄;我命令向导安置好马

具,正要向新朋友告别的时候,他却问我今晚打算在哪里过夜。

向导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还没来得及注意到,已经回答他说我准备在奎尔沃客店①住

宿。

①这里的客店,西班牙语是Venta,指孤零零的客店,如果在大路边上,还是个热

闹处所;如果在偏僻小路边,那就是抢劫或杀人的危险处所。

“像你这样的人物,先生,那可是糟透了的地方……我也想去,如果你准许我奉陪的

话,我们可以一起去。”

“非常愿意,”我边说边骑上了马。

向导为我托着马镫,又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耸了耸肩膀作为回答,似乎在安慰他说我

十分放心,于是我们就出发了。

安东尼奥那些神秘的眼色,他的不安,陌生汉子偶然流露出的几句话,尤其是他一口气

骑马走了120公里,和他对这件事所作的不太合理的解释,早已在我的心目中形成我对我这

位旅伴的看法。我毫不怀疑同我打交道的人是一个走私贩子,或是一个强盗;可是这跟我有

什么关系呢?我相当熟悉西班牙人的性格,对一个同我一起吃过东西和抽过烟的人,我可以

尽管放心不必害怕。有他在一起倒还可以保证路上不会遇见别的坏人。何况我很高兴认识一

下强盗到底是怎样的人,因为强盗不是天天可以碰到的。同一个危险人物在一起这件事本身

就很迷人,如果发觉这个危险人物既温和又驯良的时候,那就更叫人高兴啦。

我很想慢慢引导这个陌生汉子向我说些真心话,尽管我的向导不停地对我使眼色,我还

是把话题引到一些江湖大盗身上。当然啦,我是恭恭敬敬地谈论他们的。那时候,在安达卢

西亚有一个著名的大盗,名叫何塞—玛丽亚,他的事迹挂有人人的嘴上。我就想:“我会不

会是跟何塞—玛丽亚在一起走路呢?……”于是我讲起这位英雄的故事,当然全是赞美他

的,我对他的勇敢和慷慨表示极度的崇拜。

“何塞—玛丽亚只是一个小丑罢了,”陌生汉子冷冷地说。

我暗暗地想:“他是在对自己说句公道话呢,还是他过分谦虚?”因为我越是端详这位

伙伴,就越觉得他符合何塞—玛丽亚的特征,我在安达卢西亚的许多城门的捉拿告示上看到

过这些特征。——“一点不错,一定是他……金黄头发,蓝眼睛,大嘴巴,整齐洁白的牙

齿,纤细的手;质地优良的衬衫,有银钮子的天鹅绒上衣,白皮腿套,一匹栗色的马……毫

无疑问!不过,他既然埋名隐姓,我还是尊重他的秘密吧。”

我们到了客店。那客店就像他所描写的一样,是我所到过的最糟的地方。一间大屋子既

作厨房,又作饭厅和卧室。屋子中间一块扁平的石板上生着火,烟就从屋顶中间开着的一个

窟窿透出去,或者毋宁说烟已经停在那里,在离地几尺的地方形成一股云雾。沿着墙边的地

上,铺着五六张旧驴皮,算是旅客的床。离这房间——或者不如说离我刚才描写过的唯一的

屋子——约20步远的地方,有一个敞棚,就算是马厩。

在这个可爱的寄居所里,只住着一个老太婆和一个10至12岁的小姑娘,再也没有别的

人,至少在目前是如此;这两个人都黑得像煤一样,衣服破烂不堪。——“这就是古代门达

—巴蒂加的居民所遗留下来的子孙!”我心想,“阿,恺撒啊!啊,萨克斯蒂斯·庞贝啊!

如果你们回到这世界上来,你们会多么惊讶啊!”

老太婆看见了我的旅伴,就禁不住发出一声惊异的喊声。——“啊!唐何塞老爷!”她

喊道。

唐何塞眉头一皱,威严地扬了扬手,老太婆立即闭上了嘴。我转过身来对我的向导偷偷

地递了一个暗号,使他明白:我今晚同宿的伙伴的身世,不必再麻烦他告诉我了。晚餐比我

想象的要好得多。在一张一尺多高的小桌子上,先是一盆红烧老公鸡块烩饭,里边放了许多

辣椒;然后是一盆油辣椒;最后是一盆“加斯帕乔”——一种用辣椒做的沙拉①。这3盆都

有辣椒的菜迫使我们不停地求助于装着蒙蒂利亚酒的皮囊,这种酒味道非常可口。吃完了

饭,我看见墙上挂着一只曼陀铃——在西班牙到处都有曼陀铃——,我就问伺候我们的小姑

娘会不会弹。

①加斯帕乔实际上是一种冷汤,里面有洋葱、大蒜、黄瓜、蕃茄、辣椒、油和面包

片。

“我不会,”她回答,“可是唐何塞弹得非常好!”

“那么,”我对唐何塞说,“能不能请君为我歌一曲,我非常爱听你们的民族音乐。”

“我不能拒绝像您这样一位正人君子,您给了我这么名贵的雪茄抽,”唐何塞十分高兴

地嚷起来。他叫小姑娘把琴递给他,开始自弹自唱起来。他的嗓音是粗糙的,可是非常悦

耳,曲调有点忧郁也有点古怪,歌词我却一句也不懂。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我对他说,“您唱的不是一支西班牙曲子,倒有点像我在特

权省份①听到过的‘索尔西科’②,歌词大概是巴斯克语。”

“您说对了,”唐何塞带着阴沉的神气回答。他把曼陀铃放在地上,抱着胳膊,开始凝

视快要熄灭的火堆,脸上带着古怪的悲哀表情。放在小桌子上的一盏灯照亮了他那张高贵而

又凶悍的脸,使我想起了弥尔顿诗中的撒旦③。也许我的旅伴像撒旦一样,在怀念他失去的

乐园,在思索他失足而过的流亡生活。我很想使我们的谈话重新活跃起来,可是他一句话也

没有回答,已经深深地陷入他的悲哀的沉思中。老太婆用一根绳子挂着一张破被单,遮住屋

子的一个角落,她就在那里面躺下睡觉。小姑娘也跟着她走进那个专为妇女准备的角落。于

是我的向导站起来,叫我跟他到马厩去;唐何塞听见这句话就惊跳起来,用粗暴的声调问他

要到哪里去。

①特权省份,指享有特殊权利的省份,就是阿拉瓦省,比斯开省,古普斯夸省和纳

瓦拉省的一部分。所使用的语言是巴斯克语。——原注。

②索尔西科,是巴斯克民族舞蹈,一般伴有音乐及合唱。

③弥尔顿(1608—1674),英国诗人,所著长诗《失乐园》描写撒旦因反对上帝被贬落

人间,但仍念念不忘有朝一日要战胜上帝。

“到马厩去,”向导回答。

“去干吗?马有的是吃的。睡在这吧,先生不会怪罪你的。”

“我怕先生的马病了,我想请先生去看一看,也许先生知道应该怎样办。”

很明显,安东尼奥想单独同我谈话;可是我不愿意引起唐何塞的怀疑,根据当时的局

面,我认为最好是对他表示绝对的信任。因此我回答安东尼奥说我对马一窍不通,并说我很

想睡觉。唐何塞于是跟着安东尼奥到马厩里去,不大会儿他就一个人回来了。他对我说马没

有什么,不过我的向导把牲口看成宝贝,拿上衣替它摩擦,使它出汗;他就打算整夜干这桩

安闲的工作了。这时候,我躺在驴皮毯子上,拿斗篷严严地裹着身体,生怕碰着毯子。唐何

塞请我原谅他斗胆同我在一个地方睡觉,然后就躺在门口;在躺下来以前,没有忘记把短统

枪装上火药,把它放在他用来作枕头的褡裢底下。

我们互相道了晚安以后5分钟,彼此都呼呼地入睡了。

我想我一定是相当疲倦,否则我便不会在这样的房子里睡着;可是,过了一个钟头,一

种奇痒难熬的感觉把我从睡梦中弄醒。我一弄明白奇痒的性质以后,就站起身来,心想后半

夜在露天度过,比在这个难以寄居的屋子里更好。我蹑着脚尖走到门口,从唐何塞身上跨过

去。他睡得正香,我的动作又那么轻,以致我走出了屋子他还没有醒过来。靠近门口有一条

阔长板凳;我躺下去,尽量舒适地安顿下来,以便度过这后半夜。我刚要第二次阖上眼睛,

忽然觉得似乎有一个人和一匹马的影子声息全无地在我面前走过。我坐了起来,认出了是安

东尼奥。他在这种时刻走出马厩,使我非常惊异。

我站了起来,向他走过去。他立刻看见了我,停了下来。

“他在哪儿?”安东尼奥低声问我。

“在客店,他睡着了。他不怕臭虫。您干吗把马牵出来?”

这时我发觉安东尼奥在马蹄上仔细地裹着旧毯子的碎布片,以免走出马厩时弄出声音。

“老大爷,请您说话低声一点!”安东尼奥对我说,“您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是何

塞·纳瓦罗,安达卢西亚最著名的大盗。我整整一天给了您许多暗示,您总装着没有瞧见。”

“大盗不大盗,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回答,“他没有偷过我们的东西,我敢打赌,他

根本没有这个念头。”

“那好吧;可是谁告发他,谁就可以得到200迪加①。离这里6公里有一个枪骑兵营

地,天亮以前我就可以带几条壮健的大汉来。我本来想把他的马牵走,可是那畜生凶得很,

除了纳瓦罗谁也近不得它。”

①迪加,金币或银币,金币每个值10至12法郎,银币价值减半。

“您见鬼了!”我对他说。“这个可怜的家伙什么事得罪了您,您要去告发他?何况,

您敢肯定他就是您所说的那个大盗吗?”

“完全可以肯定;刚才他还跟着我到马厩里对我说:‘你好像认识我,如果你告诉那位

善良的先生我是谁,我就把你的脑袋打开花。’先生,您留在这儿,留在他身边,不用害怕。

只要他知道您在这儿,他就不会起疑心。”

我们边走边说,已经离开客店相当远,不怕别人听见马蹄声了。安东尼奥转眼间就把裹

住马脚的碎布片拉掉,准备上马;我又是恳求,又是威吓,想把他留住。

“我是一个穷光蛋,先生,”他对我说;“有200迪加,机不可失,尤其是又可以为国

家除去一害。不过您得当心,如果纳瓦罗醒过来,他一定会跳起来抓他的短统枪的,那时您

就得当心!我吗,我已经走得太远,不能不干了;您尽量自己设法对付吧。”

这个坏蛋跨上了马,把马一夹,不久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我对向导的行为非常气愤,也感到有些不安。考虑了片刻以后,我决定回到客店。唐何

塞还在熟睡,毫无疑问,经过几天的冒险生涯,他又疲劳又渴睡,现在正是补偿一下的时

候。我不得不猛力地将他推醒。我永远忘不了他醒过来时那副凶狠的眼光和抓枪的动作;为

了防备不测,我早已把他的枪移到离他的睡处相当远的地方。

“先生,”我对他说,“请您原谅我吵醒了您;可是我有一个傻问题要问您:您乐意看

到半打枪骑兵到这儿来么?”

他跳起来,用骇人的声音问:

“这是谁告诉您的?”

“只要这个警告有用,管它是从哪里来的。”

“您的向导出卖了我,这笔帐我一定要同他算的。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在马厩里,我想……可是有人对我说……”

“谁对您说的?……也许是那个老太婆……”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闲话少说,回答我,是或者不是,您愿意不愿意在这里等候那

些兵士?如果不,那就请您不要浪费时间;否则的话,那就晚安吧,请原谅我打断了您的睡

眠。”

“啊!您的向导!您的向导!我一开头就不相信他……可是……我会跟他算帐的!……

再见吧,先生。您帮助了我,上帝会报答您的。我并不像您想的那么坏……是的,在我身上

有些东西是值得一个绅士同情的……再见吧,先生……我只有一个遗憾,就是我无法亲自报

答您。”

“您要报答我就请您答应我一件事吧,唐何塞,就是永远不要怀疑任何人,永远不要想

报复。拿着,这些雪茄是给您路上抽的。一路平安!”

我把手伸给他。他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没有作声;他拿了他的短统枪和他的褡裢,对

老太婆说了几句话,所用的方言是我所听不懂的,然后,飞向马厩。几分钟之后,我就听见

他在田野里奔驰了。

至于我,我又躺在我的板凳上,可是我再也不能入睡。我心里思忖,我到底有没有理由

从绞刑架上把一个强盗或者杀人犯救下来呢?我这样做仅仅是为了我曾经同他一起吃过火腿

和巴伦西亚式米饭罢了。我是否出卖了那位站在法律一边的向导呢?我会不会使他遇上受罪

犯打击报复的危险呢?但是,待客的义务又怎么讲呢?……我想这是野蛮人的偏见;今后我

对这个强盗所犯的一切罪恶都得负责……可是良心凭着本能来拒绝一切推理,这也是偏见

吗?也许,在我当时所处的艰难局面中,我不能毫无后悔地脱身吧。

我正在左思右想,对自己的行为,是否合乎道德还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我只见6个枪骑

兵同安东尼奥一起出现,安东尼奥非常小心地躲在后面。我迎上前去,告诉他们强盗在两个

钟头以前已经逃走。队长盘问那个老太婆,老太婆回答说她认识纳瓦罗,可是因为她一个人

住在这里,所以她不敢冒着生命危险去告发他。她还补充说了一句,说他每到她这儿来,总

是习惯在半夜里动身的。至于我,我得走几里地到一个治安法官那里呈验我的护照,还得签

署一份陈述书,才能继续从事我的考古调查工作。安东尼奥有点恨我,因为他怀疑是我妨碍

了他赚到200迪加的。不过,我们在科尔多瓦还是像好朋友那样地分了手;我给了他一笔很

可观的报酬,在我的经济条件许可的情况下,我尽量多给了他一些钱。

我在科尔多瓦住了好几天。有人告诉我,多明尼各会①的图书馆里有份手稿,可以给我

提供一些有关古代门达的有用资料。那些善良的神父们很热情地招待我,我白天在他们的修

道院里度过,黄昏到城里散步。在科尔多瓦,日落时分总有许多闲人聚集在瓜达尔基维尔河

的右岸。在这里,人们呼吸着制革工场散发出来的气味,这所制革工场还为当地保持着精制

皮革制品的古老声誉。另一方面,人们可以在这里欣赏一幕十分值得欣赏的景象。晚祷的钟

声敲响前几分钟,一大群妇女聚集在河边,站在堤岸下面。堤岸相当高。没有一个男子胆敢

混杂在她们里面。晚祷的钟声一响,黑夜就算来临了。最后一下钟声响过后,所有妇女都脱

了衣服,走进水里。于是就发出叫声,笑声,一片喧哗。堤岸上面,男人们在欣赏这些沐浴

的妇女,他们睁大了眼睛,却看不见什么。不过这些白色而模糊不清的形体在深蓝色的河水

上面显出来,倒也能叫一些有诗意的心灵为之激动,只要发挥一点想象力,就不难在眼前呈

现出一幅狄安娜和她的水仙沐浴图,而不必害怕自己会遭到阿克托安的命运②。有人对我

说,有几个无耻之徒有一天筹集了一笔钱,用来买通大教堂的敲钟人,叫他在规定时间前

20分钟敲响晚祷钟声。虽然那时天色很亮。瓜达尔基维尔河的水仙们却一点也不犹疑,她

们相信晚祷的钟声而不相信太阳,她们泰然自若地换上了浴装,这浴装总是非常简单的。那

时我不在那里。我在那里的时候,敲钟人是不受贿赂的,黄昏暮色苍茫,只有猫眼才能分辩

出最老的卖橙子老妇同科尔多瓦最漂亮的风流女工。

①多明尼各会是由西班牙神父多明尼各(1170—1221)创办的天主教组织;该会的

修道院一般都藏有大量书籍和手稿,主要是从没收那些被怀疑为异端的叛教者的私人藏书而

来。

②狄安娜是希腊神话中的猎神。猎人阿克托安偷看狄安娜和她的仙女们沐浴,狄安娜使

阿克托安变成一头小鹿,结果被他自己的猎犬咬死。

一天黄昏,在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时刻,我倚着堤岸的栏杆抽烟,只见一个女人从通

到河里的水梯走上来,坐在我的身边。她的头上插着一大束茉莉花,花瓣在夜间散发出醉人

的清香。她穿得很朴素,也许可以说很寒伧,上下身都是黑色的衣服,像大多数夜间的风流

女工一样。有身份的妇女只有在早晨才穿黑服;傍晚时分,她们就按照法国式样穿戴。走到

我的身边以后,我的这位浴女就让披在头上的头巾滑下来,落在肩上。在“星星所撒下的微

光中”①,我看出她娇小、年轻、身材苗条,还有一对很大的眼睛。我马上把雪茄扔掉。她

明白这完全是法国式礼貌,便连忙对我说,她很喜欢闻雪茄的味道,有时遇到温醇的香烟

②,她甚至也抽几口。幸喜我的烟盒里还有几支这样的香烟,我便赶紧献给她。她居然俯身

取了一支,在一个孩子递过来的线香上点了火,我给了那个孩子一个苏。我们一边抽烟,一

边谈话,这位漂亮的浴女同我谈了很久,码头上几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认为请她到一

所“内维里亚”③去饮冰不能算是冒昧。她经过一番谦让以后就接受了;可是她先要知道现

在是几点钟。我按响了报时表,响声似乎使她非常惊奇。

“外国人先生,你们有多么新奇的发明啊!您是哪一国人,先生?一定是英国人吧④?”

①这是法国17世纪悲剧作家高乃依(1606—1684)的悲剧《熙德》中的诗句(第四

幕第三场第一二七三行)。

②原文是西班牙文。

③这是附设有冰窖的咖啡馆,实际上存放的是雪。在西班牙,没有一个村子不开设“内

维里亚”的。——原注。

④在西班牙,凡是不带着棉布或丝织品的样品的,都被当作英国人。我在哈尔基斯(希

腊地名——译者)曾经荣幸地被人称为“法兰西的英国绅士”。——原注。

“在下是法国人。您呢,小姐,或者太太,您大概是科尔多瓦人吧?”

“不是。”

“至少您是安达卢西亚人。从您柔和的口音我就能听出。”

“如果您听得出人们的口音,您一定能够猜出我是什么人。”

“我相信您是来自耶稣的国度,离天国只有两步远。”

(这个比喻指的是安达卢西亚,我是从我的朋友弗朗西斯科·塞维利亚,著名的斗牛士

①那里听来的)。

“呸!天国……这儿的人说天国是没有我们的份的。”

“那么,您也许是摩尔人,或者……”我停住了嘴,不敢说她是犹太人。

“算了吧!您明知道我是波希米亚人;您要我同您算算巴奇②吗?您听人家说起过小卡

门吧?她就是我。”

这件事离开现在已经15年了,我那时候是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坐在我旁边的哪怕

是一个巫婆我也不会被吓走。

“好啊!”我心想,“上个星期,我同一个江湖大盗共进晚餐,今天又同一个魔鬼的门

徒一起饮冰。在旅行的时候,是应该什么都看一看的。”我想结识她还有另外一种打算。我

现在只能羞愧地承认,离开大学以后,我曾经花过一点时间去研究神秘学,我甚至有几次尝

试去降服阴间的鬼魂。现在固然我早已戒掉了这种爱好,可是我仍然对迷信还有相当大的兴

趣,我当然乐意去了解一下波希米亚人的妖术到底发展到了怎样的程度。

我们一边谈,一边走进了“内维里亚”,拣一张小桌子坐下,桌子上摆着一个玻璃球,

里面点着一支蜡烛。现在我有充分的余暇来细细观察我的吉达那③了。有几位先生看见我带

着这样一位女伴作陪,一边饮冰一边露出惊愕的神气。

①弗朗西斯科·塞维利亚是西班牙的斗牛士,梅里美第一次去西班牙旅行时同他结

识(1829—1830)。梅里美在他的《西班牙通信》的第一封信里曾经谈到他。

②指算命。——原注。

③原文是西班牙文,西班牙人称波希米亚姑娘为吉达那。

我十分怀疑卡门小姐是不是一个纯血种,至少她比我见到过的她的同族女人要漂亮得

多。照西班牙人说,一个女人要称得上漂亮,必须符合30个条件,或者换句话说,必须用

10个形容词,每个形容词都能适用到她身体的3个部分。比方说,她必须有3黑:眼睛

黑,眼睑黑,眉毛黑;3纤巧:手指,嘴唇,头发,等等。至于其余的条件,请参阅布朗托

姆①的著作。我的波希米亚姑娘不能说这样十全十美。她的皮肤虽然很光滑,但是非常接近

铜色。她的眼睛虽然有点斜视,但是很大很美;她的嘴唇虽然有点厚,但是线条很好,露出

雪白的牙齿,比去掉皮的杏仁更白。她的头发虽然有点粗,可是颜色漆黑,带有蓝色的反

光,像乌鸦的翅膀一样,又长又亮。为了避免用冗长的描写使读者厌烦,我还是概括点说

吧:她的每一缺点总有一个优点作为陪衬,而这个优点在对照之下,变得格外显著。她的美

是一种奇特的、野性的美;她的脸使你初见时惊奇,可是永远不会忘记。尤其是她的眼睛,

有一种肉感而凶悍的表情,以后我再也没有在别的人眼中看见过。“波希米亚人的眼睛就是

狼眼睛。”这句西班牙成语是经过仔细观察后的结论。如果你没有时间去动物园观察一只狼

的眼睛,等你的猫要捕捉麻雀时,观察一下猫的眼睛吧。

①布朗托姆(1540—1614),法国作家兼政治家,著有《著名女子的生活》、《风

流女子的生活》等。

在咖啡馆里叫人算命会显得十分可笑。因此我请求那位漂亮的巫婆准许我送她回家;她

毫无难色地答应了,可是她还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她请我把表拿出来再按一下。

“这表真是金的吗?”她非常仔细地看了一会表问。

我们动身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大部分商店都已关门,街道上差不多阒无一人。我们

走过瓜达尔基维尔大桥,到达郊区①尽头的时候,在一所看来丝毫不像宫殿的房子前面停

下。一个小孩给我们开了门。波希米亚女人用一种我不懂的语言对他说了几句话,后来我才

知道这是一种波希米亚方言,叫做罗马尼或希欠·加里。小孩马上就走开了,留下我们在一

间相当宽敞的房间里。这房间里的家具只有一张小桌子,两张凳子和一个箱子。我不该忘

记:还有一瓮清水,一堆橙子和一把葱头。

①这郊区住的大多数是吉卜赛人或者贫民。

等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波希米亚女人从箱子里拿出一副似乎用过多次的纸牌,一块

磁石,一只干枯了的蜥蜴,以及其它为算命所必需的工具。然后她叫我用一个钱币在我的左

手上划了一个十字,神秘的仪式就开始了。关于她的预言,我用不着向读者复述;至于她运

用的手法,很明显她比一般女巫高明。

可惜不久我们便被人打扰了。大门蓦地被人猛力打开,一个男人披着一件褐色斗篷,只

露出一对眼睛走了进来,用相当不礼貌的态度对那个波希米亚女人说话。我听不懂他说的是

什么,可是从语调听来,说明他是在发脾气。吉达那看见了他既不表示惊讶,也不表示愤

怒,只奔过去迎接他,用她在我的面前用过的那种神秘的语言,滔滔不绝地向他说了一通。

我只听懂一个词儿:“佩伊洛”,因为这个词儿重复了好多遍。我知道波希米亚人用这个词

儿来称呼不是他们种族的陌生人。假定他们是在谈我,我准备作一番比较麻烦的解释;我已

经抓住一张凳子的凳脚,偷偷地仔细捉摸,看什么时候把凳子扔到闯进来的陌生人的头上较

为合适。陌生人粗暴地推开波希米亚女人,向我走过来,然后忽然后退了一步:

“啊!先生,”他说,“原来是您!”

于是我也望他一眼,认出了原来他就是我的朋友唐何塞。

这时候,我有点后悔当初没有让他被抓去吊死。

“咦!是您,老朋友!”我喊道,勉强地笑着,尽量掩饰我的不满,“您打断了这位小

姐,她正要告诉我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哩。”

“又是老一套!早晚得叫她改改,”他咬紧牙齿说,同时用凶暴的眼光瞪她。

然而波希米亚女人继续用方言同他说话。她越说越生气,眼睛里充满了血,变得十分可

怕。她脸上的肌肉抽紧,拼命跺脚,看样子她是在逼他做一件他犹豫不决的事。这件事是什

么,我已经很明白,但见她拿小手在脖子里再三地拉来拉去,我不由得认为她是想割掉一个

人的脑袋,而且很可能就是我的脑袋。

对她的喋喋不休,唐何塞只是干脆地用两三个字来回答。于是波希米亚女人向他极端鄙

夷地望了一眼,走到房间的一个角落里盘膝坐下,挑了一只橙子,剥了皮,吃起来。

唐何塞抓住我的胳膊,打开门,把我带到街上。我们默默无言地走了两百步左右,然后

他伸手一指:

“一直走,”他说,“您就可以看到那座桥。”

跟着他就转过身去,很快地走开了。我回到客店,有点困惑,心中颇感不快。最糟的

是,当我脱衣服的时候,我发觉我的表已经不翼而飞。

种种考虑阻止我第二天去报警或者申请市长先生为我到处搜寻。我结束了多明尼各会图

书馆的手稿研究工作,动身到塞维利亚去。在安达卢西亚东游西荡了几个月以后,我想回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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