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要到这儿来,你让他们通过一下。”
①杜罗是西班牙古银币,价值相当于5个西班牙本位币。
“不行,”我回答,“我不准他们通过,这是命令。”
“命令!命令!你在灯街那天却没有想到什么命令。”
“啊!”我回答,只要提起那一天就叫我心里翻滚,“那天忘记命令也值得;可是今天
我不愿意收走私贩子的钱。”
“很好;既然你不愿意要钱,那么你愿意不愿意同我一起到老太婆多罗特那儿去吃饭
呢?”
“不要!”我拼了命才说出这两个字来,差点儿使我窒息,“我不能这样做。”
“好极了。你既然这样刁难,我就另请高明。我邀请你的长官到多罗特那儿吃饭。他看
来脾气很好,会另派一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小伙子来站岗的。再见吧,金丝雀。有一天如
果命令下来要把你吊死,我才高兴呢!”
我心软了,把她叫了回来,答应她我可以让所有波希米亚人通过,只要我能得到我想要
的唯一报酬。她马上向我发誓她明天就履行诺言,然后跑过去通知她那些等在近旁的朋友
们,人数一共5个,其中有帕斯蒂亚,大家都沉重地背着英国商品。卡门替他们望风,一看
见夜巡队就敲响板通知他们,不过这次她并不需要这样做。走私贩子转瞬间就全部通过了。
第二天,我到了灯街。卡门让我等了好久,来的时候,心情很不高兴。
“我不喜欢那些要人央求的人,”她说,“你第一次帮了我很大的忙,那时你根本不知
道你会得到什么报酬。昨天,你却跟我讨价还价。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来,因为我已经
不再爱你了,拿着,这一块杜罗是你的报酬,你滚吧。”
我差点儿把那块钱币扔到她头上,费了很大的劲才压制住自己,没动手打她。足足吵了
一个钟头,我才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我在城里漫无目的地乱走了一阵,像个疯子似的东奔
西窜;最后我走进一所教堂,找到一个阴暗的角落坐下,在那里痛哭起来。突然间我听见一
个声音:
“龙的眼泪①我要拿它来制春药哩。”我抬起眼睛,卡门站在我的面前。
“好吧,同乡,您还生我的气吗?”她对我说,“我还是爱上您了,虽然我不愿这样,
因为自从您离开我以后,我总是觉得不知少了点什么。你瞧,现在是我来问你愿不愿意到灯
街去了。”
我们于是言归于好;可是卡门的脾气就像我们故乡的天气一样。好端端的大太阳天气,
会突然来一场暴风雨。她答应我同我在多罗特家再见一次面,然而她并没有来。多罗特还添
油加醋地对我说,她为了埃及的生意②葡萄牙去了。
①“龙骑兵”同“龙”是同一个字,所以卡门这样说。
②埃及的生意,指波希米亚人的神秘买卖。
我已经得出经验知道应该怎样对待她的这句话,我就到处去找卡门,凡是我认为她可能
去的地方我都去了,我一天要去灯街20次。一天晚上,我在多罗特家,这个女人因为我经
常请她喝两杯茴香酒,已经把她收买了。突然卡门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是我们
连队里的副官。
“你赶快走开,”她用巴斯克语对我说。
我满腔怒火,愣在那里。
“你在这儿干什么?”副官对我说,“滚,滚出去!”
我一步也动不了,全身好像已经瘫痪。副官见我不走,连警卫帽子也不脱,火气就上来
了,他抓住我的领口,狠狠地把我摇了几下。我不知道我对他说了些什么。他拔出刀来,我
也拔出刀来。老太婆捉住我的臂膀,副官就在我的前额上砍了一刀,直到现在还留着伤痕。
我往后一退,一摔胳膊,就把多罗特摔个朝天倒,这时副官追上我,我就把刀尖朝他身上一
插,便插进了他的身体。卡门连忙把灯灭了,用波希米亚语叫多罗特赶快逃走。我自己也逃
到街上,拼命奔跑,也不知道要往哪儿跑。我总觉得后面有人追我。等到我神志清醒以后,
我才发觉原来是卡门一直没有离开过我。
“你这金丝雀大傻瓜!”她对我说,“你只会闯祸。所以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会给你带来
恶运。算了,现在你有了一个罗马的佛兰德女人①当情妇,一切也就好办了。你先把这条手
帕包在头上,然后扔掉你的皮带。在这小巷里等我,我过两分钟就回来。”
①罗马的佛兰德女人,指波希米亚女人。“罗马”不是指那座不朽的城市罗马,而
是指波希米亚人本身。西班牙人第一次见到的波希米亚人大概是来自荷兰的,所以又称为佛
兰德人。——原注
她一溜烟似的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就给我带回来一件条纹斗篷,不知她是从哪儿弄来
的。她叫我脱下制服,把斗篷披在我的衬衫上面。这样打扮以后,加上在头上包扎伤口的那
条手帕,我看起来活像一个巴伦西亚的农民,这种农民经常到塞维利亚来卖旭法①糖水。然
后她把我带到另一条小巷尽头的一所房子里,这所房子同多罗特的房子很相象。她和另一个
波希米亚女人给我洗了伤口,包扎得比军医官还高明,然后给我喝了点不知什么东西,把我
安顿在一个垫子上,我就睡着了。
大概这两个妇女在我的饮料里掺了一点安眠药,因为她们都有制安眠药的秘方,第二天
我很晚才醒过来。我头痛得厉害。而且有点发烧。过了很长一段时时,我才回忆起头天晚上
的那场惨剧。卡门同她的朋友给我包扎好伤口以后,就在我的垫子旁边蹲下来,用波希米亚
话交谈了几句,大概是商量关于医疗方面的问题。然后她们俩向我保证我很快就会痊愈,不
过得马上离开塞维利亚,越早越好,因为假如逮住,我一定会被当场枪毙。
“小伙子,”卡门对我说,“你得干点事才行。现在王上既不供给你米饭,又不供给你
鳕鱼②,你必须想法自己谋生。你太笨,不能当小偷③,可是你身手敏捷,又有力气,只要
有种,你可以到海边走私。我不是答应过你,要送你上绞架吗?这比枪毙好多了。只要你懂
得怎样干这行业,在宪兵④和海防缉私队没有抓到你以前,你会过得像王子一样。”
①旭法是一种球根类植物,根茎可制相当可口的饮料。——原注。
②米饭和鲟鱼是西班牙兵士的日常食物。——原注。
③是指巧妙地偷,不用暴力盗窃。——原注。
④一种志愿兵。——原注。(地方当局招募豢养的宪兵。——译者。)
这个鬼婆娘就用了这种富有诱惑力的话给我安排了新的生涯,老实说,这也是我唯一的
出路,因为我已经犯了死罪。先生,还用得着对您说吗?她不费什么气力就把我说服了。我
觉得这种冒险和叛逆的生涯把我和她更密切地联系在一起。从此以后,我相信她对我的爱情
也会专一起来。我经常听说有些来往于安达卢西亚一带的走私贩子,他们骑着骏马,手握短
统枪,后面坐着情妇。在我的想象中,我早已在马背后带着我可爱的波希米亚女人翻山越
岭,往来驰骋了。当我把我的幻想告诉她的时候,她把肚子都笑痛了。她告诉我说,最美的
事情是夜间露宿,那时候每个罗姆都带着他的罗密钻进一个由3个箍轮上面加一块被单支起
来的小帐篷。
“如果有朝一日能把你带进深山里去的话,”我对她说,“我就对你放心了!在那里,
再也没有副官来同我争风了。”
“啊!你吃醋,”她回答,“你算了吧。你怎么这么愚蠢,居然吃起醋来呢?你没有看
出我爱你吗?我从来没有问你要过钱!”
听她这样一说,我真想勒死她。
简单的说,先生,就是卡门给了我一套平民服装,我穿着出了塞维利亚,没有被人认出
来。我带了一封帕斯蒂亚的介绍信到了赫雷斯找一个卖茴香酒的商人,走私贩子都在他的店
里聚会。我和这些人见面了,他们的头领绰号“赌棍”①,叫我入了他们一伙。我们动身到
高卒②去,在那里我又见到了卡门,这是她约好同我在那里见面的。我们每次出发远征,她
就为我们充当眼线,而且她干得比谁都漂亮。她从直布罗陀回来,已经同一个船老板商定,
装运一批英国货物,由我们到海岸卸货。我们到埃斯特波那附近去等,货到之后我们把一部
分藏在山里,余下的带到龙达③。卡门已经比我们先到了那里。又是她告诉了我们进城的时
间。这第一笔买卖同以后的几笔都十分走运。走私贩子的生活比起兵士的生活,更讨我欢
喜;我买了些礼物给卡门。我既有了钱,又有一个情妇。我没有什么可悔恨的,因为,波希
米亚人说得好:“在寻欢作乐的时候癣疥也不会觉得痒。”我们到处都受到很好的接待;我
的伙伴待我很好,甚至还很尊敬我。理由是我杀过一个人,而在这些人中间不是每人都有这
样的心事的。可是新生活最使我兴奋的,是我经常能见到卡门。她待我从来也没有这么好
过,然而在伙伴面前,她从不承认她是我的情妇,甚至还叫我发誓赌咒,对他们不要谈论她
的事。我在这个女人面前竟那么没有主意,她怎么任性我全部都听从。而且,这是她第一次
对我摆出一副正经女人的谨慎神气,我的头脑太简单,居然相信她真的把过去的习气都改了。
我们一帮人共约8至10人,只在要紧关头才碰头,平时我们两个或3个一组分散在城
里或乡村里,我们每个人都假装有一个职业:这一个是补锅匠,那一个是马贩子,我呢,是
一个卖针线的货郎,可是由于我在塞维利亚的那件倒霉事,我在大地方从不露面。有一天,
不如说有一晚,我们约好在维赫尔④见面。赌棍和我比别的人先到那里。他看起来很高兴。
①意思是:“拿别人的钱赌博的人”。
②高卒,西班牙马拉加省的城市。
③龙达,西班牙马拉加省的城市。
④维赫尔,安达卢西亚的一个城市,离海岸不远。
“我们快要多一个伙伴了,”他对我说,“卡门刚才使了一个绝招,帮她的罗姆逃出塔
利发监狱①。”
我已经懂得了一些波希米亚话,因为同伴都说这种话。罗姆这个词儿使我吃了一惊。
“怎么?她的丈夫?她已经结过婚了?”我问首领。
“对呀,”他回答,“她嫁给独眼龙加西亚,是一个像她一样老手的波希米亚人。这个
可怜的小子被判服苦役。卡门迷住了监狱的医生,终于让她的罗姆获得了自由。啊!这个女
人真了不起。两年以来,她一直在设法使他越狱,都没有成功,一直到换了狱医以后才得
手。看来她很快就找到了对付新狱医的方法。”
您不难想象我听到这个消息以后的心情。没有多久我就见到了独眼龙加西亚;他是波希
米亚人中最丑的一个怪物,皮肤黑,心更黑,是我有生以来所遇见的一个道地的恶棍。卡门
同他一起来,她当着我的面叫他罗姆;而当加西亚回过头去的时候,她却跟我使眼色,做鬼
脸。我很气愤,整个晚上没有跟她说话。第二天早上我们运货上路的时候,发现有10几个
骑兵跟踪。那些平时喜欢吹牛要杀尽所有人的安达卢西亚人,马上哭丧着脸纷纷逃命。只有
赌棍,加西亚,一个绰号“满身斑”②的从埃西哈来的美男子,卡门,保持镇静,其余的都
丢下驴子,逃进骑着马进不去的洼地。我们的牲口不能保住,只能抢着把最值钱的货物卸
下,用肩扛着,越过最陡的山坡逃走。我们把货包先扔下去,跟着我们再蹲着滑下去。这时
候,敌人躲在一边向我们开枪了;我第一次听见子弹嗖嗖地从我身边飞过,倒也不觉得什
么。一个人为着一个女人,不怕死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逃脱了,只有可怜的满身斑腰部
中了一枪。我扔下货包,想把他抱起来。
①塔利发是直布罗陀海峡岸边的城市;城堡过去是囚禁在苦工船上服役的罪犯的地方。
②意思是:满身斑点的。
“蠢才!”加西亚对我喝了一声,“我们要一个烂尸干吗?
结果了他吧,纱袜子可别丢了。”
“把他扔下!”卡门对我喝道。
我筋疲力尽不得不把满身斑放到一块岩石后面憩息一会儿。加西亚走上前来,拿起短统
枪对着他的头上开了几枪。
“现在看看谁还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把他认出来,”他边说边望着死者被一打子弹打成肉
酱的脸。
先生,这就是我过的美好生活。晚上,我们来到一个丛林,疲乏不堪,没有吃的,又丢
了驴子,当然是什么都没了,您猜这个恶鹰加西亚干什么?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副纸牌,靠着
他们生的一堆火同赌棍赌了起来。这时候,我躺在地上,望着天上的星星,怀念着满身斑,
心想倒不如像他那样死了更好。卡门蹲在身边,不时敲一通响板,低声唱唱歌。然后凑到我
的耳边装出要同我低声说话的样子,不管我愿意不愿意,吻了我两三回。
“你真是魔鬼,”我对她说。
“一点不错,”她回答我。
休息了几个钟头,她就到高辛去了。第二天早上,一个牧羊小孩给我们送面包来。我们
在那里呆了一整天,晚上我们走近高辛,等待卡门的消息,可是音讯全无。天亮时,一个驴
夫赶着驴子,上面坐着一个穿着齐齐整整、打着一把小阳伞的妇人,带着一个姑娘,看来是
她的使女。加西亚对我们说:
“圣尼古拉斯给我们送两匹驴子和两个女的来了;我倒宁愿要4匹驴子;不过也没有关
系,我去把他们弄来!”
他拿了短统枪,躲在树后向那条小径走去。我和赌棍跟在他后面,离他不远。等我们走
近了,就一齐跳出来,喝令那个驴夫停下来。那个女人看见我们,非但不害怕——我们的打
扮够吓死人的——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啊!你们这些白痴竟然把我当作体面太太!”这个女人原来是卡门,她打扮伪装得那
么像,如果她说的是另一种语言,我就认不得她了。她跳下驴子,低声同赌棍和加西亚商量
了一阵,然后对我说:
“金丝雀,在你未被吊死以前我们还能够见面的。我现在为着埃及的生意要到直布罗陀
去。你不久就可以听到我的消息。”
她给我们指点一处地方可以躲藏几天以后,就和我们分手了。这个女人真是我们这帮人
的福星。我们不久就收到她送来给我们的一点钱,更有价值的是,她给了我们一个线索,就
是某一天将有两个英国有钱人从直布罗陀经过某一条路到格林纳达去。聪明人一听就明白。
他们有的是货真价实的英国金币。加西亚想杀掉他们,赌棍和我加以反对,结果我们只拿了
他们的钱和挂表,还有我们非常需要的衬衫。
先生,一个人变坏是不知不觉的。一个漂亮的姑娘迷住您的心窍,为了她您和人打斗,
闯了大祸,不得不逃到山里,不由您思考就由一个走私贩子变成了强盗。自从犯下了两个英
国有钱人的案子以后,直布罗陀附近已经不是一个妥当的地方,我们就深入到龙达的大山里
面去。您跟我谈都过何塞-玛丽亚,对的,就是在那里我跟他认识的。他出外抢劫总带着他
的情妇。他的情妇是一个漂亮的姑娘,贤惠,朴素,而且彬彬有礼,从来不说一句粗话,对
他忠心耿耿!……恰恰相反,他倒反而虐待她。他经常去追求别的姑娘,待她不好,有时又
假装吃醋。有一次,他给了她一刀子。您猜怎么着?她反而更加爱他。女人生来就是这样,
尤其是安达卢西亚的女人。这个安达卢西亚女人为她臂膀上挨了一刀非常骄傲,好像是世界
上最美丽的东西似的经常把刀疤显露给人看。此外,何塞-玛丽亚还是一个不讲义气的家
伙!……我们有一次在一起作买卖,他安排得非常巧妙,把好处由他一个独吞,而把倒霉事
和许多麻烦统统留给了我们。不过我还是言归正传吧:我们再也听不到关于卡门的消息。赌
棍说:
“我们中间得有一个人到直布罗陀去打听消息;她也许已经安排了一笔交易。我本来可
以去,可是直布罗陀熟识我的人太多了。”
独眼龙说:
“我也这样,那儿人人认识我,我跟龙虾们①捣蛋捣过不知多少次,而且我只有一只
眼,要化装很难。”
①这是西班牙人给英国兵起的绰号,因为英国兵制服是红色的。——原注。
“那就非我出马不可了?”轮到我说,只要想到我能再见卡门心里就很高兴:“你们说
吧,应该怎样办?”
他们对我说:
“你乘船也好,从圣罗克去也好,随你的便吧。到了直布罗陀,你在港口打听一个叫做
胖娃娃的卖巧克力的女人,你找到了她,从她的口中就可知道那边的一切。”
我们商定3个人一起到高辛山岭,在那儿把他们两个留下,自己扮做水果商到直布罗陀
去。在龙达,一个同伙给我弄了一张护照;在高辛,有人给我弄来一头驴子,我在驴背上装
满了甜橙和西瓜,就动身了。到了直布罗陀,我发现人人都很熟识胖娃娃,可是她不是死掉
了,就是进了监狱;照我猜想,她的失踪就是我们同卡门的通信中断的原因。我把驴子寄放
在一个牲口棚里,带了甜橙进城,装着卖水果,实际是想看看能不能够遇到一个熟人。这里
是世界各地坏蛋的汇合之地,这地方简直是巴比伦塔①,因为你在街上走不到10步,就能
听到10种言语。我看出许多人是埃及人,可我不敢相信他们;我捉摸他们,他们也在捉摸
我。我们彼此明白都是一丘之貉,可是并不知道是否属于同一个帮口。我白白地奔走了两
天,既得不到胖娃娃的消息,也得不到卡门的消息,我就想买了一点东西之后,回到我的伙
伴们那里去。这时,太阳正要落山,我在街上走着,突然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一个窗口叫
我:
“卖橙子的!……”
①巴比伦塔,出自《圣经》:巴比伦的居民想造一个通到天上的塔,上帝为了惩罚
他们的大胆,使造塔的人各说一种话,互不了解,塔造不成。
我抬起头,看见卡门两手靠着阳台的栏杆,旁边是一个穿红色制服的军官,金色肩章,
鬈曲头发,完全是一个富豪的模样。她呢,她也穿得很有气派:肩上披着披肩,头上插着一
把金梳子,满身绸缎;而且这个活宝总是那副模样:嘻嘻哈哈,笑个不停。那个英国人用洋
泾浜西班牙语叫我上去,说太太想吃橙子。卡门用巴斯克话对我说:
“上来吧,别大惊小怪。”
对于她,的确没有什么好叫我大惊小怪的。我找到了她,心里不知道是快活,还是伤
心。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英国仆人,头上扑着粉,把我带到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卡门马
上用巴斯克语对我说:
“你装作听不懂西班语,也装着不认识我。”
然后,她转过来对英国人说:
“我不是早说了吗?我一眼就能认出一个巴斯克人来;您马上可以听到他们的方言多古
怪。他的样子真笨,对吗?简直像在食柜里被抓住的一头猫。”
“而你呢,”我也用巴斯克语说,“你的样子,却像一个不要脸的泼妇,我恨不得当着
你的情郎的面,在你的脸上划两刀。”
“我的情郎?”她说,“咦,亏你想得出!跟这样的白痴,你还吃醋吗?你比我们在灯
街度过那样夜晚以前更傻。你这笨蛋,你难道没看出我这时候正在做埃及买卖,而且做得很
出色吗?这所房子已经归我所有,龙虾的金币也会归我所有;我牵着他的鼻子走,我要把他
牵到他永远回不来的地方去。”
“至于我,”我对她说,“如果你继续用这种方式来做埃及买卖,我就得叫你永远不敢
再这样干。”
“啧,啧!你是我的罗姆吗,胆敢命令我?只要独眼龙认为好,关你屁事!你现在是唯
一可以称作是我的情郎①的人,你还不满足吗?”
“他说什么?”英国人问。
“他说他嘴巴干,想喝点东西,”卡门口答。
她仰身倒在一张沙发上,为了自己的翻译而哈哈大笑。
先生,这个姑娘大笑起来,您就没法跟她谈理智。大家都跟着她一起笑起来。那个高个
子英国人也笑,就像白痴似的,还叫人拿点东西给我喝。
我喝着的时候,她说:
“你看见他手上的戒指吗?”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把它送给你。”
我回答说:
“我宁愿丢掉一个指头,也要把你的英国富豪抓到山里,每人用马基拉②来比一比。”
①原文minchorro,意为情人,或者临时的相好。——原注。
②见前360页注⑤。
“马基拉?这是什么意思?”英国人问。
“马基拉,”卡门边笑边说,“就是甜橙。把甜橙叫这个名字不是挺古怪吗?他说他想
请你吃马基拉。”
“是吗?”英国人说,“好吧!明天再送点马基拉来。”
我们正说着的时候,仆人进来说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于是英国人站起来,给了我一块
钱,挽看卡门的臂膀,仿佛她不会单独走路似的。卡门始终笑着,对我说:
“小伙子,我不能够请你吃晚饭;明天你一听到阅兵的鼓声,就带着橙子到这儿来。你
会找到一间陈设得比灯街那间更好的房间,你再看看我是不是仍然是你的亲爱的卡门。然后
我们再谈一谈埃及买卖吧。”
我没有回答,走到街上的时候,英国人向我叫喊:
“明天送点马基拉来!”我又听见卡门的哈哈大笑声。
我出来后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我睡不着觉,第二天早上我对这个荡妇很生气,决定
立刻离开直布罗驼,不再见她。可是,鼓声一响,我的全部勇气都消失了:我拿起那篓橙
子,直奔卡门那里。她的百叶窗半开着,我看见她的黑色大眼睛在窥伺着我。头上扑粉的仆
人马上领我进去;卡门把他支开办事去了。等到只剩我们两个人时,她搂着我的脖子发出一
阵鳄鱼般的哈哈大笑声。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美。她打扮得像个圣母,喷满了香水……家
具上都盖着丝绸,刺绣的帘子……而我这个强盗,穿得还像个强盗。
“我的心肝!”卡门说,“我真想把这儿统统砸光了,放火烧掉房子后逃到山里去。”
接着是百般温存!又是一阵笑声!……她跳起舞,撕破她的袍子的边饰,即使猴子也及
不上她那样欢跃,做鬼脸,淘气。等到她恢复正经以后,她对我说:
“听着,这是有关埃及买卖的事。我想叫他把我带到龙达,那里我有一个当修女的姐姐
(说到这里她又哈哈大笑起来)。我们要经过一处地方,地名我以后叫人告诉你。到时你们
扑到他身上,来个紧急抢劫!最好是结果他的性命,可是,”说到这里她脸上露出狞笑,这
种狞笑是她在某种场合才出现的,谁也不愿意去学它,“你知道应该怎样干吗?你要让独眼
龙打头阵。你稍稍往后站;因为这只龙虾又勇敢又机灵,而且他有很好的手枪……你明白
吗?”
她停下来,重新哈哈大笑,我听了不由得战栗起来。
“不,”我对她说,“我恨加西亚,可是他是我的伙伴。终有一天我会为你干掉这家
伙,可是我要按照我家乡的规矩来同他清算这笔帐。我充当埃及人,事出偶然;对某些事,
我永远是一个道地的纳瓦罗人,就像俗语所说的那样。”
她又说:
“你是一个笨蛋,一个傻瓜,一个真正的外族人,你像那个矮子一样,把唾沫吐得很
远,就以为自己个子很高①。你不爱我,你走吧。”
她对我说:你走吧,我可不能走开。我答应动身,回到伙伴那里去等待英国人;她这方
面,也答应我一直装病,装到离开直布罗陀去龙达时为止。我在直布罗陀又住了两天。她竟
大着胆子化了装到旅店里来看我。我动身了,心里也有了打算。我回到我们约定的地点,已
经知道英国人和卡门将要经过的地点和时间。我找到了赌棍和加西亚,他们等着我。我们在
一个林子里过夜,用松子生了一堆火,烧得非常旺。我向加西亚建议打纸牌。他接受了。打
到第二局时我对他说他偷牌,他用哈哈大笑来回答我。我把牌扔到他的脸上。他想取他的短
统枪,我用脚把枪踏住,对他说:“听说你要刀子同马拉加的打架能手②耍得一样好,你愿
意同我比比吗?”赌棍想把我们拉开。我打了加西亚两三拳。愤怒使他勇敢起来,他拔出刀
子,我也拔出我的。我们俩一齐对赌棍说,让出地方,让我们一决雌雄。他看已经没法把我
们拉开,只好站到一边。加西亚弯下身子,像一只准备扑向老鼠的猫。他左手拿着帽子当盾
牌,把刀子扬在前面。这是安达卢西亚的防守姿势。我摆出纳瓦罗的架势,笔直地站在他面
前,左臂高举,左腿向前,刀子靠着右面的大腿。我觉得我比巨人还坚强。他像箭似的向我
冲来,我把左脚一转,让他扑了个空;我的刀子却刺进了他的喉咙,刺得那么深,我的手居
然碰到了他的下巴。我使劲把刀子一转,不料把刀子折断了。事情就这么结束。一股像臂膀
那么粗的血流从伤口往外直喷,把刀锋也带了出来。
①波希米亚谚语,意思是:矮子的勇敢,表现在他能把唾沫吐得很远。——原注。
②指好吵架的人,爱闹事的人,莽汉。
他扑倒在地,直挺挺的像根木头。
“你看你干了什么?”赌棍对我说。
“听着,”我对他说,“我们不能生活在一起。我爱卡门,我要单独一个人占有她。而
且加西亚是个坏蛋,我至今还记得他是怎样对待满身斑的。我们只剩下两个人,可是我们都
是好汉。你说吧,你愿意同我结个生死之交吗?”
赌棍伸出手来。他是一个50来岁的人。
“让这些情情爱爱见鬼去吧!”他叫起来,“如果你向他要卡门,你给他一块钱,他就
会把她卖给你的。现在我们只有两个人,明天怎么办呢?”
“你让我单独干吧,”我回答他,“现在整个世界都不在我眼里了。”
我们埋葬了加西亚,搬到200步以外住宿。第二天,卡门同她的英国人带着两个驴夫和
一个仆人人来了。我对赌棍说:
“我来对付英国人。你吓唬吓唬其余的人,他们都没有武器。”
英国人很勇敢。如果卡门不把他的胳膊推了一下,他就会把我打死。总而言之,这一天
我又得到了卡门,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告诉她,她已经成为寡妇了。她知道事情经过以后,对
我说:
“你永远是个白痴!加西亚应该把你杀死。你的纳瓦罗防守姿势抵个屁事,他曾经把许
多比你能干的人送到西天。只不过他的死期已到。你的也不远了。”
“你的死期也快到了,”我回答说,“如果你不老老实实做我的罗密的话。”
“那好极了,”她说,“我曾经不止一次从咖啡渣子里看出我们要同归于尽。不管它!
听天由命吧!”
她敲起响板,每逢她想忘掉一些不愉快的思想时,她就这样做。
一个人谈起自己的时候,便会忘乎所以。这些琐碎事情一定使您感觉厌倦,可是我快讲
完了。我们的生活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赌棍和我又招了几个比第一批更可靠的人入
伙,我们多数做走私,有时,不瞒您说,也拦路打劫,但也是在万不得已,没有别的路好走
的时候。此外,我们只取财物,不伤旅客。有几个月的时间,我对卡门很满意;她仍然对我
们的活动很卖力气。经常为我们通风报信做一笔好买卖。她有时在马拉加,有时在科尔多
瓦,有时在格林纳达;可是,只要我一句话,她马上扔掉一切,来到一个僻静的客店找我,
有时我们甚至在野外露宿。只有一次,在马拉加,她叫我感到有点不放心,我知道她看中了
一个非常有钱的商人,她想在他身上又耍直布罗陀的那套把戏。虽然赌棍一个劲儿地劝阻,
我还是在大白天里进入马拉加城。我找到了卡门,马上领她回来。我们大吵了一场。
“你知道不知道,”她对我说,“自从你做了我的丈夫以后,我就不如你做我情夫的时
候爱你了,我不愿意给人家纠缠,尤其不要人家指挥我。我要的是自由,爱干什么就干什
么。你得注意不要逼人太甚。如果我对你感到讨厌,我会找另一条好汉来对付你,就像你当
初对付独眼龙一样。”
赌棍让我们言归于好;可是彼此说过的一些话留在心里,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了。过了不
久,我们遇上了一件倒霉事。军队对我们进行突然袭击,赌棍被打死,另外两个伙伴也阵亡
了,还有两个被俘。我受了重伤,如果不是因为我有一匹好马,我早已落到军队手中。我疲
乏到了极点,身上带着一颗子弹,只能同剩下的唯一的一个伙伴躲到树林里藏身。下马的时
候我昏了过去,我以为我会像中了弹的兔子一样,死在灌木丛里。伙伴把我背到我们熟悉的
一个山洞里,然后去找卡门。她在格林纳达,马上就来了。半个月里,她没有离开过我一分
钟。她两眼不闭,灵巧地、专心地照料我,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对心爱的男人能看护得这样体
贴。我一旦能够站起,她立刻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带到格林纳达去。波希米亚女人到处都能
找到安全的藏身处所,我就在和法官家相隔两扇门的房子里住了一个半月,而法官那时还正
在到处搜寻我呢。我不止一次从百叶窗后面看着他走过去。最后,我完全复原了;躺在病床
上受罪时我已经反复思考过,打算改变我的生活。我对卡门说要离开西班牙,到新世界去过
真正的生活。卡门听了讥笑我。
“我们生来不是只会种白菜的材料,”她说,“我们的命运是要打外族人的主意来维持
自己的生活。听我说,我同直布罗陀的纳坦-本-约瑟夫已经谈妥了一桩买卖。他有些棉布
只等你去设法弄过来。他知道你还活着。他指望你。如果你失信,那我们在直布罗陀的联络
人会怎么说呢?”
我又被她说服了,重新操起肮脏的旧业。
我躲在格林纳达的时候,那里举行了几场斗牛,卡门去看了。回来的时候,她滔滔不绝
地谈起一个机灵的斗牛士,名叫卢卡斯。她知道他的马叫什么名字,而且还知道他用那件绣
花上衣值多少钱。我对她这些话没有在意。过了几天,我剩下的那个伙伴小胡安对我说,他
看见卡门同卢卡斯在萨加旦的一家店里。我这才开始警惕。我问卡门她怎样和为什么要跟这
个斗牛士认识。
“他是一个可以帮助我们做一笔买卖的小伙子,”她对我说,“发出声音的河流,不是
有水就是有石头①,他在斗牛场上赚了1200个里尔②。或者我们抢了这笔钱,或者,他是
一个好骑手,又是一个勇敢的小伙子,我们就拉他入伙,二者必居其一。我们这个人死了,
那个人也死了,你总得找人补缺。拉他入伙吧。”
①这是波希米亚谚语。——原注。
②里尔是西班牙银辅币,每个值23个生丁。
“我既不要他的钱,”我回答,”也不要他的人,而且我禁止你同他说话。”
“当心点,”她对我说,“如果有人禁止我做一件事,我偏要马上去做。”
幸亏那个斗牛士到马拉加去了,我就着手把那个犹太人的棉布走私进来。为了这件事,
我日夜忙忙碌碌,卡门也一样忙,于是我就忘记了卢卡斯,也许她也把他忘了,至少是暂时
忘了。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先生,我起先在蒙蒂利亚,后来又在科尔多瓦遇见了您。我不必
对您再提那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了吧,您也许知道得比我更清楚。卡门偷了您的表,她还想
要您的钱,尤其是您手上戴着的那只戒指,据她说,这是一只有魔力的戒指,她必须占为己
有。我们为此大吵了一场,我打了她。她脸色发白而且哭了。这是第一次我看见她哭,不由
得我大为震惊。我求她宽恕,可是她跟我赌气,一整天都不理我,我动身到蒙蒂利亚去的时
候,她还不愿意吻我。我十分难过。不斜3天以后,她又忽然像只金翅雀儿似的满脸喜色,
笑吟吟地来找我。一切旧事都忘记了,我们像一对新婚的恋人。我们临分手时,她对我说:
“科尔多瓦有一个赛会,我去看看,哪些人身上带着钱,我会通知你。”
我让她去了。剩下我一个人时,我就想起了这个赛会和卡门心情的转变。我心想:她主
动先来找我,一定是她已经报复了。一个农民对我说科尔多瓦有斗牛,顿时我的血就沸腾起
来,我立刻像个疯子,动身来到了斗牛场。人们指给我看谁是卢卡斯,我同时也看见了坐在
栏杆对面的卡门。我只要看她一分钟,就足以肯定我怀疑的事实。卢卡斯,果然不出所料,
只等第一头牛出现,就开始献殷勤。他从牛身上把花结①夺下来,献给卡门,卡门马上把它
插到头上。那条牛为我报了仇:卢卡斯连人带马被它当胸一撞,摔了下来,又被它从身上踩
过。我看卡门,她已不在她的位子上。我的坐位又不能让我走出来,我不得不一直等到散
场。然后我走到您认识的那所房子里,我一声不响地在那里一直等到半夜。清晨2点钟光景
卡门回来了,看见了我有点吃惊。
“跟我走,”我对她说。
“好吧!”她说,“走吧!”
我去牵了马,叫她坐在背后,我们一直走到天亮也没有吭过一声。天亮时我们停在一家
孤零零的客店门前,这客店离一个小修道院不远。我到了那里对卡门说:
“听着,我把一切都忘记,我也不对你说些什么。可是你得向我发誓:你愿意跟我到美
洲去,在那里安分守已地过日子。”
“不,”她赌气地说,“我不想到美洲去。我觉得这儿很好。”
“那是因为你在卢卡斯身边的缘故;可是请你好好想一想吧,即使他治好了,也不会活
得很久。何况,我又何必恨他呢?我杀你的情人已经杀腻了;现在我要杀的,是你。”
她用她那野性十足的眼光直盯着我,对我说:
“我经常想到你会杀死我。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在我家门口遇见一个教士。昨天晚上,
离开科尔多瓦的时候,你没有看见什么吗?一只兔子越过道路,从你的马脚之间穿过②。这
是注定的了。”
①花结是用绸带打成的结,结的颜色说明牛来自哪个牧场。这结用钩子挂在牛身
上,如果能在活牛身上取下来,献给一个女人,这就是绝顶风流的行为。——原注。
②看见教士和看见兔子都是民间迷信,认为是灾祸降临的先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