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达西说说吧,”伊丽莎白说道,她苦楚地意识到在这尽情欢乐的时节,丽迪娅与威克姆先生实难被拒于这一大家子人之外。“我想达西先生不会愿意邀请威克姆先生的,”这便是她现在退守的最后堡垒了。
“象达西先生这么一个挚爱自己妻子的男人,我亲爱的丽萃,他是根本不会在意哪怕有一打的威克姆先生待在他家里的。”宾格利说道。
七
接下来的时光过得快乐极了,小埃米莉被妈妈和丽萃姨妈逗得直乐,又在卡心地玩耍了;还有宾格利先生在花园里做着寻找宝藏的游戏。这花园有一个玩具小屋,是由宾格利先生亲自在仓库做好的。
“真是太漂亮了!”伊丽莎白大声喊道。“真是一个漂亮的房屋”——说着把埃米莉高高举到卧室的窗边:“看,埃米莉!你该让一些洋娃娃躺在那些美妙的四柱卧窗上。再找一些漂亮男仆到餐厅服务——这我怎么来办!”
伊丽莎白从姐姐的眼中看到一种欢欣,这种欢欣缘于其丈夫通过制作玩具小屋而融注的爱意与实际的行动。姐姐是幸运的——但伊丽莎白却未敢再去多想,她在心底里对其自我身份、甚至对她的丈夫不够忠诚令她感到迷惑。当然,简的丈夫比起伊丽莎白的丈夫显然是一个更为随和的人:宾格利先生就象是无云的晴空一样晴朗,总是真诚和微笑;而达西先生呢,伊丽莎白婚后经过一年多的相处已经熟知,他脸上有时会掠过的阴沉与愠怒很少能够挥之散之,如同他作为彭伯里庄园的主人,其职责很难躲之避之一样。他被太多的人所依赖与期待,一天间要作出很多的决定,这些决定往往可以改变整个庄园的将来以及那些在庄园做工的人以后的命运——这些当是他时时变得沉默与冷漠的原因,伊丽莎白总是这么想。一想到这,伊丽莎白不禁叹息,她把埃米莉放在仓库的地上,走过去握住姐姐的手臂,要她一起在草地上走走——至今还没有哪个孩子能够提起达西先生的兴致,也还没有理由使他投入到象宾格利先生正干地如此起劲的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上来。
如果达西先生在性格和观点上能有如此改变,让人难以设想(因为要看到他也为造一个玩具房屋而忙碌的话实在是伊丽莎白所难以想象的),那么应该集注确实有些人一旦成为父亲,身上这种大的变化便较常发生。达西先生会溺爱孩子——这是肯定的。然而即使地此伊丽莎白也是稍有疑问的,只是她并不愿承认而已。她想不起来达西先生对庄园上工人的哪个孩子表示过兴趣;这对她来说是最最关心的范围,何以如此,她自己有时也略有不解。达西先生听到他的伊丽莎白为庄园工人的孩子们要资金、要衣物、要教育的时候,简直就是善良慷慨的化身,而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整个德比郡都知道了这位新达西夫人所采取的那些进步措施,也都知道有了一位助其把舵的夫人的种种可行建议,好心肠的达西先生的所作所为也得以更加有条有理。同样,伊丽莎白也感受到了一种距离——这一点她必须再一次归因于那些工人的家庭与达西家族的巨大差距:毕竟他们完全依赖于他——而在她提起这一类事情来时,他表现出近乎心不在焉、不痛不痒的样子,其原因大约也在于此。
“我最亲爱的丽萃,”简说道,因为她有一种特殊的天赋,能够极其准确地察觉她妹妹脑子里活动着的神秘而又不可思议的念头,“你能肯定我们在彭伯里过圣诞不会是一种负担?你知道我们坐马车去呆上一天,再到朋友家住一晚,然后就回家,这对我们来说真的很便当。妈妈见我们照样可以想见多少就见多少,因为她也可以在我们回家时跟我们一起回来。路途的不便她是太夸张了。”
“简!”伊丽莎白高声答道。她为自己的担忧再次被直接地猜到而不禁大笑,虽然她有衣绝不吐露在提到给姐姐开启育婴房时达西先生那阴沉的情绪,如果她克制得住的话。“在这些事上,我真是一个新手,就这么一回事儿。我有世上最好的管家——雷诺兹夫人——但我跟她相处时仍不免缩手缩脚,我觉得,我们在浪博恩时的那些吃饭、打扮的习惯,她总会发现的,而那些习惯可跟在彭伯里的大相径庭。是的,我承认,想到妈妈和凯瑟琳·德·布尔格夫人同在一个屋内的情形我就觉得害怕——而且是在我的屋檐下!”
伊丽莎白说不下去了,简紧紧揽着她。“我解释,丽萃。丽迪娅表明了自己觉得意图,我的心也为你在疼痛。”她顿了顿,改用平和一些的语调说,“想一想,达西先生可能觉得丽迪娅的孩子很讨厌,亲爱的。你知道,他还没有习惯。他单身一人在彭伯里生活了那么久——而乔治安娜又常常跟她姨妈一起住在罗新斯,我听说是这样,那么我们干什么要把我们的孩子……?”
“可是简!埃米莉会给那地方带来圣诞的欢乐气氛的!”伊丽莎白大声道。而当实在不能不说时,她便紧紧搂过简,悄悄地说 她希望有这孩子在能使自己怀孕的可能更大,也能消除某种她现在也已开始看到的、高悬于彭伯里之上的无后的咒语。“达西是否也和我一样想要个孩子,我现在也说不上了!”她的话音最后变得如此低落,该论到简大笑了,她笑话她的妹妹莫不是过于敏感。
她们俩各自抹去泪痕,这时简说道,“达西身在爱河,丽萃!这是一种他并不洞晓的情感。他过去总是惯于拥有他所喜欢的一切——你也知道——他傲慢、清高,以为不用张口,你就会大喜过望地接受他的求婚。后来他学会了必须让自己配得上你,那样才能让你接受他。”
“我一看到彭伯里是这么个好地方,就很愿意接受他了,”伊丽莎白说着,又与简大笑起来。
“瞧,你觉得好多了吧!但你必须理解在这一整个情境中达西先生的不同寻常之处。他爱你——他还没有考虑到孩子,因为对于他来说,你就是妻子、孩子和恋人。”
“可能是这样。”伊丽莎白说,她转身沿着草坪朝仓库走去,埃米莉正在那儿出神地玩耍着她父亲给她做的微型小屋。
“你跟达西说起过孩子吗?”简快步在仓库门口追上伊丽莎白,问道。
“哦天,没有!”未待伊丽莎白往下说,宾格利先生从仓库背后的阴影中走出,手中拿一木板,他要给玩具房屋做一个木桌。
宾格利先生十分温和,他说他为即将去彭伯里做客感到非常高兴。以前这个时候他曾在那儿呆过,因为如丽萃妹妹所知的,他很早以前就是达西先生的好朋友了。“有伊丽莎白·达西坐阵,今年那地方该更是快乐无比了。”宾格利先生殷勤地说。他又问了问为庄园工人的子女们举办的晚会,按往常习惯,是要在圣诞后两天举办的。
“今年是我组织的。”伊丽莎白说,简表示了同情,宾格利先生又对即将在彭伯里举办的这次晚会那么有兴趣,她已颇受安慰。“比起往年,今年要散发更多的礼物和礼包,”她接着说,“我并不想博一慈善的美名,——而实在是邻里们一向多有捐赠的缘故。”
“显然你是要请他们参加彭伯里的新年舞会了。”宾格利先生说,这是女佣人从草坪上过来,说达西太太的马车已等在门口。
八
彭伯里从未象今天这般美丽;伊丽莎白走过庄园时心里这么想着;因为由庄园低低的一处踏入,她便得以尽享冬日树林的神秘与雅致,得以领略古木遍布的大片土地上广阔的景色了。走过半英里,她已置身于一个不小的山岭上,她由此下车,朝座落在山谷对面的彭伯里大宅走去,宅前有一条精心养护的小径连接。
她略为伫立,遥望矗立于山坡之上,背靠树木茂密的山岭的那幢漂亮的石砌建筑。她还欣喜地看到,几个月前在自己的吩咐下再作拓宽的小溪现已汇成一潭小湖,既不显得人为的夸张,也没有妄加的雕饰。彭伯里的这位女主人再次完全得以肯定的是她曾随舅父舅母观光而来时留下的第一印象,即她从没有见过象这个地方这么自然浑成且毫无粗俗之气。
伊丽莎白朝彭伯里大宅走去。此时,日影西斜,屋内已经点燃蜡烛,在石头栏杆和露台外的碎石小路上投散着光亮。未待踏进她平常惯于出入的边门——因为雕琢精美的前门只在正式场合启用——她又略略驻足,仔细想了想善良的简姐姐说过的话,以及自己对丈夫(至少有时候如此)以及自己身为他的妻子的身份所表现出的傻气。
她不怀疑达西先生希望有朝一日得到一个继承人,但是他却显然又有满足于事事如旧的心理。最初,他的妹妹乔治安娜曾一度担心伊丽莎白开朗嬉闹的性格会惹恼哥哥,这在她与这对新婚夫妇相处时,伊丽莎白从她先是惊愕继而放心的眼神里看出来过。伊丽莎白和达西共同生活在彭伯里的几个月间,乔治安娜逐渐认识到有一种只能属于妻子的自由,而这种自由年少十多岁的妹妹是没有的;而当她为现在这栋旧宅里充溢着神气而内心倍感踏实之时,她快乐的神色便也愈加显著了。达西竟然是能公开玩笑的目标!对她来说,能见到哥哥在伊丽莎白的爱抚下,变得和蔼温柔真是令人惊奇。她把对嫂嫂的感激竭力表现得自然充分。——然而,一旦伊丽莎白不在彭伯里,哪怕不过一日,这位姑娘也会重现昔日寄养在罗新斯凯瑟琳·德·布尔格夫人家时那矜持的形象。那时,她被告戒片刻不许忘记自己的身份——还有因此她及她的下人们必须时刻做到的不相往来。现在,一听到伊丽莎白推门走进大厅的声音,她便欢乐盈怀,不能自己,于是她在楼梯顶上徘徊等着,迎候达西太太的呼唤与拥抱。
费茨威廉·达西太太!每当想到那些太太或者彭伯里的佃户侍从们对她表现出的恭敬,伊丽莎白有时自己也不免吃惊。在他们看来,是不是她太随意、不够谨慎?在她对苛刻严格的繁文缛节付之一笑时,她是不是也瞥见惊愕的眼光?她觉得不是;但是,当她再次回想——驻足在那宽大的楼梯脚下时——发觉这是她和达西观点不同的又一问题。简觉得,一种更加开通、协作的婚姻,比如她自己和宾格利先生的婚姻,就能消除伊丽莎白的担心,使她更加理解这位自己爱得令自己也惊诧的男人。简说得对吗?他在很过接近伊丽莎白想法的事情上的保持沉默,仿佛是微妙的默许,这不正是这两个人不大可能联姻的人造成婚姻的魅力之一?他们俩之间的爱就好象只是通过揣测与缄默才与日俱增。伊丽莎白不能想象自己向达西先生提出要坐下来谈一谈有关以后子女的问题;正如从他钟情的笑容里,她可以知道自己在造访的上流人士面前不太放得开——在他们走后,她也会同他一样开心地拿他们中最蠢的一个戏谑一番——因此,她可以靠知觉了解,如果达西先生想让她怀个孩子,她是会知道的,那么他们也就可以坐下来谈谈这事了。
伊丽莎白决定抛开担忧与疑心,让自己心情快乐。她甚至不愿去告诉达西先生,说丽迪娅和威克姆先生,还有四个小威克姆即将到来,以免自己身上令他爱恋的洒脱无羁的气质遭到破坏。在她全家到彭伯里做客的这个时候,她不愿有那么一种惟恐招致达西不满的惶惶之感,她知道这种感觉与自己性格是极不相符的。这样的话,圣诞节无异于一次自惩;当然她知道自己的担心是没有根据的。因为,倘若她伊丽莎白·贝内特会被彭伯里的规模吓住,或者由于丈夫会在亲姐妹面前感到不便而畏首畏尾,那就真可谓表明她性格巨变的先例。
乔治安娜从暗中走来,拥抱了伊丽莎白。她惯有的冷若冰霜,因为见了达西太太而富有生气的倩影,还是一如往常地融化了。
“有你一封信。”伊丽莎白说。这时,达西先生从走廊上过来,冲着这么晚这么黑还步行穿过庄园的妻子佯怒地喊了一声。
在妹妹面前,达西举止十分谨慎;伊丽莎白深知这样的时候不能扑进他的怀抱。但是,她已经细读过全信——虽然她想到了她读信时所感受的宽慰与喜悦,会让她丈夫困惑至极。这时,她情绪实难自禁。
“我的加德纳舅妈这个圣诞要在罗斯里租房子,”伊丽莎白大声道,“她这样做不好吗?”
“我很高兴听到你舅父舅妈将要到罗斯里,”达西先生一板一眼地说,却又眨了眨眼,“可我看不出她这么做好在哪里。”
“她让丽迪娅一家呆她那儿,”伊丽莎白说;随着她便再难掩饰飞上双颊的红晕;因为即使达西也难以猜测她心寸的恐惧,和在她要对他说明白时内心的矛盾:那个曾经与他共度儿时,后来却放荡犯野,辜负了老达西先生善待的人,即将带着一窝吵吵嚷嚷的孩子到这里来小住。
乔治安娜回自己房间去了,伊丽莎白和达西终于可以拥抱在一起,为圣诞节贝内特家族的来宾之众而大笑。伊丽莎白还能感受到加德纳舅妈这次租屋之举的周到用心;五英里的路程,正是从罗斯里到彭伯里大宅的距离,倒是相当合适的距离。
九
贝内特太太整装待发,即将前往德比郡,却发现有不速之客到来,心情难免一乱。玛丽从书房出来,穿国门厅宣告说,她从窗户看到柯林斯先生夹着一大堆盒子下了马车。
“盒子?”贝内特太太问道,“盒子我们够多的了,我想足够我们上彭伯里用的了。”
玛丽回答说柯林斯先生带来的盒子是旧的,都积了灰尘,看上去一点儿用都没有。
“我们穷得只能用旧盒子了吗?”贝内特太太说,准备这次旅行都快让她发疯了,“就是我们不在家,玛丽。”
玛丽慢悠悠地挪步朝大门而去,她很高兴未来得及把柯林斯先生拒于门外。现在玛丽是留在家里唯一的女儿(基蒂则或跟她姐姐简住在一起,或是有时在彭伯里,而现在则正同她姨妈菲利普斯一起住在莱姆),随着陪同母亲外出的任务的增多,以及贝内特太太极难一人独处——终于使玛丽说话时说教的口吻愈发显著,也使她时时使坏一惹逗她的妈妈而取乐,这在贝内特先生生前倒未曾多见。
“也许是柯林斯先生从浪博恩给我们带装契约的盒子来了,”玛丽道,“爸爸常说他把盒子留在了地窖里,我们不该忘了盒子。”
这时,柯林斯先生的已经来到,他一走进来就鞠了一大躬。
“我亲爱的贝内特太太,请原谅我如此不合时宜的拜访。我承接了一族之长的衣钵,自从贝内特先生不幸去世,我作为唯一男性子侄,担负了一族之长的责任。”
“如果你是一族之长,那你为什么不叫我们也从房产里得一点收入?”玛丽质问道。
“我亲爱的玛丽小姐,”柯林斯先生道,“我来递交给您们这些寄存的盒子,因疏忽大意这些盒子一直留在浪博恩的地窖里。贝内特先生的盒子,夫人——”他说这又对母女俩鞠躬,样子可笑之极,玛丽失声大笑。
“哦,真是烦心哪!”贝内特太太大声道,“现在不是谈法律事务的时候,柯林斯先生,不能等等再说?”
“完全由您决定,贝内特太太。”柯林斯先生说,口气显得一本正经。
“哦,天——要是他们取消了浪博恩的限定继承权,”贝内特太太说,“我知道贝内特先生曾跟律师们一同努力过,想给他可怜的妻子、女儿们找一点公平。真的,他去世之前,确有一些盒子从伦敦邮寄过来了。哦,天哟,要是我们重返我们可爱的家那该如何?真是这样的话,我们还能北上彭伯里过圣诞吗?”
这时女佣人报告朗太太来了。朗太太匆匆忙忙地挤进屋来,好象即将踏上德比郡艰途的是她,而不是贝内特太太。她拿着一个牛皮纸小包裹。“贝内特太太,请一定原谅!我本不想花这么多时间的,但你知道,这是义务劳动,我只不过要一点点进展的消息——时不时听听消息,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了。”
“朗太太,您在说什么哟?”玛丽问。
贝内特太太说自从贝内特先生去世后,现在她的神经正处于最糟糕的时刻,“人人都拿着个盒子包裹什么的大麦里屯来!我们这次莫非得背着这些东西出门吗?”
“贝内特太太,您气色很不好啊。”朗夫人说着,挺起了胸,“如果您一定要坚持的话,我就来替您打开包裹,然后就走。”
“朗太太,请一定原谅我!我还没有招待你们吃东西呢!”可怜的贝内特太太叫了起来。
“我来一点柠檬水。”柯林斯先生道。
“玛丽——去告诉贝卡一声。不,别走!呆这儿,跟我一起开这些盒子,哦!要是这里装着可以改变我还有我没出嫁的女儿们整个生活的什么法律条条,我可能会晕过去的!”
“那里边究竟是什么?”朗太太问,她把自己的包放在了窗台上,跑到装契约的盒子这边来了。
“至少是取消限定的继承权,这事在贝内特先生死前是他最最上心的了,哦天哪。”她脑子里有闪过一个想法,“那么谁来继承浪博恩?恩,我的女儿简·宾格利,她是老大。如果宾格利先生发现自己离尼日菲不过三英里,一定会很吃惊。他该惊叹命运之神的摆弄,竟让他在赫特福德郡租了房子,娶了邻居的女儿然后继承了她家的房产。”
“里边什么也没有。”玛丽说道,她已经又回到了房间并且把盒子都打开了。“柯林斯先生,盒子全是空的。”
“可我想一个好端端的装契约的小盒子会有一点用处的。”柯林斯先生答道。“我们急需启用浪博恩的地窖,我们得往那儿堆一些从上面房间搬下来的家具,上面的房间想用作育婴房。我们不能无限地保存贝内特先生的私人物品。”
朗夫人趁此机会向贝内特太太递出她的包裹,但因发现在自己膝头的包裹仍然原封未动,她便动手撕开纸包,抓出一件小围袍,在场的每个人不禁目瞪口呆。
“我做罩衫可真成行家了,”因听不到有人叫好,朗太太便只有自己开口了。“这是小孩的罩衫,贝内特太太。”
“可不嘛。”贝内特太太低声说道。
“绝对是农庄小伙罩衫的具体面微。”柯林斯先生一边说一边朝朗太太鞠了一躬。
“给您孙子的,贝内特太太。”朗夫人说,她激动得再难自持了。
“我的女儿简有一个女儿埃米莉。”贝内特太太说,“简在彭伯里的时候是可能要生的,她该到产期了。我得让丽萃事先有个数,我相信达西先生会很体谅,分娩时在彭伯里的种种便利都会是充足的。”
“千真万确,贝内特太太,宾格利夫人很快将给您的生活带来更多的欢乐。但我是说这罩衫是在彭伯里穿的,而且要代代相传的。一定别让佣人上太多浆子,因为这用料是上等细麻布。至于这罩衫嘛——它比外套可要耐穿,因为小男孩总是喜欢滚滚爬爬的。”
“朗夫人,我真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贝内特太太说。“我们必须,呃,必须继续为我们去德比郡的旅途做准备了。基蒂明天从莱姆回来,我们还得为她上路做一大堆准备。”
柯林斯先生说基蒂可以在彭伯里见到一为小伙子了,那儿也一定回有舞会,因为达西先生的姨妈凯瑟琳夫人最近给他来信说她希望新年舞会的传统能保持下去,不会因为彭伯里有了达西太太就取消。
“我的丽萃为什么会停办舞会?”贝内特太太大声道。“可我们穿什么去呢?柯林斯先生,我还想知道你说的这个年轻人是谁呢?”
柯林斯先生很乐意地告知贝内特太太,这位年轻人是罗铂少爷。他是凯瑟琳夫人的亲戚,因此也是达西先生的远方兄弟,凯瑟琳夫人是有意让达西先生邀请罗铂少爷去彭伯里过节,要不然他在圣诞节就只能独处了。
“我认为很周到。”玛丽说。
贝内特太太还打听了罗铂少爷的前程,同时有抱怨,基蒂参加彭伯里这一盛大舞会时,没有合适的穿戴。
“贝内特太太,罗铂少爷是达西先生的继承人。”柯林斯先生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贝内特太太大声问道,显然被这消息惹得极为不快。“由我女儿伊丽莎白所生的儿子才是达西先生的继承人。”
“万一达西先生去世时没有儿子和继承人,彭伯里将由罗铂少爷继承。”柯林斯先生解释道,“凯瑟琳·德·布尔格夫人”——说着他鞠了鞠躬,仿佛这位尊贵的夫人迈进了屋——“凯瑟琳夫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象达西家族这种地位的家族也得寻求有限继承权。您知道,这跟浪博恩可不一样。”
“因此我们要被赶出家门,并将倍加受人怜悯。”玛丽干涩地说道,“我们还不够尊贵,不谈有限继承权不行,我们的过错就在于我们不可以呆在生养我们的哪个家里。”
“罗新斯就不设有有限继承权,”柯林斯先生说,他避过玛丽的挑战,“凯瑟琳夫人便尽可放心,德·布尔格小姐回继承罗新斯的。”
柯林斯先生尽自己所知,反复地介绍说,罗铂少爷乃一风度翩翩美少年。介绍完毕便告辞了;朗夫人也在叮嘱过以后如何珍护那件罩衫之后,也起身告辞了。
十
在彭伯里,每年圣诞节前的那个星期,达西先生都要和他的一群朋友到他在约克郡的领地去,在那儿预先备有一座打猎的行营。雉鸡、黑色公松鸡、鹧鸪及其他野味都是捕猎的对象;在过去的年月里,这支猎队均由清一色的男性所组成,而猎手的妻子们则要迎候丈夫的凯旋,点燃用来煮呀炖呀用的炉灶,还有烧得火烫的烤签什么的,以备偶获野鹿时之用。
可是今年,妻子们也应邀同往了,令伊丽莎白高兴的是这是她之所为。宾格利先生猎队一员,但简,缘于她的精力于好性情之故,认为自己产期迫近,恐难逐猎,何况有的是热切期待随同而去的女子,于是乔治安娜·达西便顶了她的缺。宾格利先生的姐姐赫斯特太太和她丈夫也是在邀来宾,最后伊丽莎白的加德纳舅父和舅妈的参与使这一猎队的组成得以圆满。说实在,这后两位可以说是达西先生越来越敬爱的人。他常常笑着提醒他们二位,要不是他们把外孙女——可爱的丽萃——带到德比郡一游,他很可能此时尚缘谋娶呢!尽管宾格利小姐可能还曾打趣地说,伊丽莎白的亲戚们挨着达西先生的先辈也在长廊上占据一席定会显得非常可笑,达西先生可一定得让人给他们画画像,并且把画像布置在那儿;但是,达西先生对待这种怪话却极其严肃,发誓要请一位画家来彭伯里,给伊丽莎白画一单人像,还要给伊丽莎白和舅父舅妈画一合像。这后一幅画一待完成,将紧靠达西先生那位做过高等法院法官的叔公的肖像悬挂起来,这也是达西先生经常宣扬的事实;如果伊丽莎白害怕宾格利小姐来渡圣诞节时的品头论足,她也明白,达西先生对宾格利姐妹高高在上的傲慢架势是看不上眼的。眼件她们快要到猎屋了,她不由得颇有些喜悦与满足地想到,她已使达西不只这一方面,还有其他很多方面都变得温和。他花大力气使自己不再盛气凌人,如他顺着自己的心意选择了妻子,这些天他也同样由着自己的心对待朋友。
猎屋建在一处崎岖的地形上,与伊丽莎白和加德纳太太同乘一辆马车的加德纳先生对途径的瀑布饶有兴趣,瀑布上有与圆木桥横跨,过桥便可直通他们的目的地。“我承认,差不多用了有一年多时间我才开始信任达西先生;因为很多人往往是虽然邀请钓鱼迷前来垂钓,而人家当真去了,他们又会声称感到十分吃惊。但是你的达西,我亲爱的”——他朝伊丽莎白微笑道。“第一回见面就让我到彭伯里的小溪上钓鱼,而且他没有食言。”
“我想幸亏没有!"没有加德纳太太道。“丽萃做鳟鱼的手艺那么好,而你又不只一次地给彭伯里的早餐桌上送鳟鱼,先生。”
伊丽莎白听着舅父舅妈的玩笑话微微而笑;这一对儿善良的夫妇决定圣诞节期间在罗斯里租下房子,自己无限感激,这只有自己明白。种种理由都说明威克姆先生不该作为达西和她自己的客人到彭伯里来。正是威克姆先生挑弄起她的强烈偏见,伊丽莎白每念及于此无不怒火满腔。她曾相信了威克姆说的自己在
达西先生手上所遭受的冷酷不公的待遇,而事实上大西先生对威克姆的大度简直无以复加。威克姆是老达西先生管家的儿子;他将在一定时候得到已受许诺的一分生计;但他自己的负债与劣迹(达西先生在父亲去世后,仍耐心善良地主动帮助他)却使之丧失。这一切原委直到达西在他头一回——也是不受欢迎的一回——求婚时听了伊丽莎白伤人的一番话后,才由他这个倍受委屈的求婚者在一封信里道出了真相,至此伊丽莎白明白这年轻的被保护人有多么邪恶。威克姆先生从达西那儿拿到三千英镑!但是这钱他却挥霍一空。伊丽莎白对这年轻人一度倾心的事实此时也实在是令她极其窘迫。
乔治安娜跨出了猎屋的门来迎接加德纳夫妇和伊丽莎白;在她这一举一动间,伊丽莎白不由得又想到节目庆典期间威克姆被拒于五里之外的又一条好理由。达西对伊丽莎白极其隐秘地透露过,威克姆曾诱拐乔治安娜到拉姆斯盖特,但是她年仅十五岁。通过串通她的监护人,威克姆将这个很快自以为深坠入爱和的单纯的女孩带到一海滨旅店,有意造成一场私奔。后来她得以逃脱是因为向达西求取一个同意的印签,当然被达西断然拒绝。她的财产是三万镑;也正是为此,威克姆追逐她。然而,伊丽莎白所关心的是乔治安娜从此不会有追求者;另外,这姑娘对于这一旧事,恐怕还在深深追悔。如果是这么一回事,那么将丽迪娅——伊丽莎白自己的妹妹——作为她的新妹妹乔治安娜的对手进行招待,实在是不可容忍的了。
下了马车,伊丽莎白才得以感谢加德纳舅妈巧妙得体的做法:租房而不是眼看着丽迪娅和威克姆先生到彭伯里来。
“不能拦着不让她北上,”加德纳太太还是以她惯有的快乐语调说道,“她说是要同妈妈团聚,不过我想她要参加彭伯里的新年舞会才是真的。”
于此,伊丽莎白只好咬住嘴唇保持沉默。她不想承认新年舞会是最先从她的姐姐简那儿听说的,且不过数日之前而已。后来她问达西先生,达西先生打着哈欠,竖起眉毛,声称以前都又她姨妈凯瑟琳夫人一手操办,是特别无聊的习惯,他甚至吃惊雷诺茨夫人现在竟然不曾为这事对可怜的丽萃唠叨上几个星期了。
“这舞会是为乔治安娜·达西小姐举办的,”伊丽莎白说——她这样下了结论:如果决定了要做这事,她回竭力促成一位年青绅士朝乔治安娜走来的。”我肯定这绝不是仅为了让丽迪娅开心!“
这时他们都到了猎屋的门口。达西先生迈步迎上前来,招呼他的妻子及舅父舅妈;而加德纳先生则又一次得以表达他对潜在水底的大马哈鱼的兴趣,因为猎屋四周水流环绕,使之几成尽得风光一小岛。
“我一定让您逐愿,”达西先生说,他们一道进入厅内,脱去外套。“您可以随时垂钓,加德纳舅舅;不过明天在猎场上却有更大的挑战。”他滔滔不绝地说着,用着再礼貌不过的言辞,细细描述将会在达西的约克郡领地上见到的种种野禽。
十一
接下来的一天,伊丽莎白都在猎场漫步;她一路走着,一边想到了此处与彭伯里的相异之趣。这连绵的山峦,以及这只有被蜿蜒于光秃山岗间的淙淙涧流划破的一片寂静,莫不使她以一种全新的眼界来看待自己的生活,以及做为达西夫人的这种地位。田园井井有条,而器饿,从每个窗户放眼望去,美妙的景致则宛如精心设计的舞台布景,这样的彭伯里现在是有要轮到她来出演角色了——于此,她自从婚后还是第一次感到了自如。
为了这个原因,伊丽莎白才选择了与赶猎者为伍,而不是随着射手们跑:正如她所猜测到的,此刻的西周只剩她一人了,村里的男人小孩早已飞散到小树丛等隐蔽处去了。这又使她想起曾经在罗新斯庄园孑然独行的情景,那时作为她的朋友夏洛特和柯林斯先生在汉斯福德的牧师住宅的客人,她在每一转弯的路口,总能发现迎面而来的达西先生的身影。
伊丽莎白很高兴有这么一天属于自己,这四毫无疑问的;但是,她也知道过久地远离达西先生左右会使自己想念他,那是一种一日三秋的感觉——她还深知,正如她喜爱这种孤独,喜爱在静观罗曼蒂克的美景与无限天穹时内心翻涌的种种感受,她也会同样为有达西先生跨越猎场朝她而来的身影映入眼帘而兴奋不已的。如果有那么一个时候他们能够单独在一起,那该多好!但是达西先生要照料领地和工人饿事物缠身,何况还有日益迫近的彭伯里节日庆宴,使这种可能性比起往常显得更加渺茫了。远远的有一个人影正有山坡上急速地下山朝她奔来,她有一个狂烈的渴望,希望那就是达西——因为伊丽莎白总是希望他能更多地抛开他的矜持,只要想与他厮守就奔向她来,就象她自己在同样念头下所做的一样——但是随着人影走进而变得清晰,她的期望落空了。伊丽莎白还不太熟悉在约克郡领地做事的人的名字或面孔,但她认得这人是猎场看守人,那天上午她丈夫曾给作过介绍。她跟平常一样不拘褥节地朝这人打招呼。至今,对于彭伯里里的新女主人来说——当然也是这个领地的主人,她该明白——去接受在这块土地上做事的人所给予的敬礼仍然十分困难。她还特别地记得当时在她表示欢迎后,这位看守人 鞠躬行礼时的局促与生硬。
看守人带来的消息令人吃惊——但,伊丽莎白发现自己颇有点不该——至少达西先生完好无事。赫斯特太太因为上山太猛,摔了一跤,把就脚腕扭伤了。不过,已经从猎屋派出马车前往。赫斯特太太坚持要她丈夫再继续这一天的逐猎,于是达西先生问自己的妻子能否护送赫斯特太太回屋,然后照料好她。达西先生还让他转告达西太太,加德纳太太曾一再坚持应该由她来陪伴护伤号。守场人一本正经的口吻,惹得伊丽莎白只好掉头以免笑出来。达西先生知道达西太太愿让舅妈留在猎地观猎,好与加德纳先生在一起。伊丽莎白十分感谢达西的细心,使她知道她舅妈在这种时候尽心尽意的好心——如同在其他许多事情上一样——因为这种感激,她紧紧握住看守场人的手,弄得人家更加昏头昏脑了。在他们沿着小路出发时,便能看到载着赫斯特太太的马车正迎面驶来;守场人帮着她们安顿好,又叮嘱马夫说去小屋的路上有一段石头很多,走路要小心。然后她们就出发了,并未让伊丽莎白的新病号受罪多少。
赫斯特太太其实全是一副快乐的样子,满口是对伊丽莎白的关照的恳切谢辞;即使是她感到疼痛,亦是小心掩饰。尽管有她这一番恭维话,伊丽莎白还是知道,虽然她的客人暂时身有不便,但是她的情绪比起任何肉体上不适,却完全有可能更加令人痛苦。头一回是在尼日菲,即宾格利先生在浪博恩边上租的房子里,得以见识了宾格利先生的姐妹卡罗琳和赫斯特太太对贝内特家小姐们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态度;还有她们以她母亲及简姐姐为对象的那种刻薄讥讽也不曾逃过伊丽莎白的眼睛。至于对她本人的评头品足,她也能够清晰地追忆起来,当时是直接说给达西先生的,结果不是被冷冷地驳回,便是为得理睬,倒正是她们所应得。
没有理由说伊丽莎白和达西的婚姻核能会改变宾格利先生的姐妹俩对伊丽莎白的成见——或者实际上是对她的姐姐简的成见。因为,卡罗琳·宾格利作为达西先生妹妹的好朋友,难道不曾认为自己将是达西先生和他那一年万镑收入的新娘?而她的简姐姐又不正是嫁给她们的,原本完全可以与达西小姐匹对的宾格利先生?乔治安娜与查尔斯·宾格利的婚姻本来会使彭伯里与他姐妹的距离大为接近,对此伊丽莎白是十分清楚的;在回猎屋的路上与赫斯特太太说着话的时候,她便决定即使受到招惹,也保持平静。
“我想您的母亲与姐妹们要来过圣诞节吧,”赫斯特太太说,“她们以前来过彭伯里吗,亲爱的丽萃?”
伊丽莎白回答说她们不曾来过。她未说出口的是,她极不喜欢赫斯特太太用亲密的呢称叫她,虽然可以想得到因为简嫁给了赫斯特太太的弟弟,她们之间确实变得有了某种关系。
“哦,那么她们一定向往得不行了!”赫斯特太太大声道,这时马车颠簸在一节不平坦的路上,便有了一时沉默,至少是在伊丽莎白护理着那红肿的脚踝,且这位伤号让她放心了并未为此丝毫受苦的时候。
“您一定不知道怎么安顿她们吧 ?”一待她们上了平坦的路,赫斯特太太又开口了。“象彭伯里这样的深宅大院可有不少传统规矩,你知道,是很容易出错的——甚至略不经意,就会招致怪罪的。”
伊丽莎白回答说她已想好安置客人们的办法,而且她和雷诺兹太太都对这样的安排感到满意。
“告诉我,”赫斯特太太大声道,“除了您的母亲和姐妹外,您还邀请了您的舅妈姨妈们吗?我听说你有一个姨妈住在其普塞得。”说到这儿赫斯特太太突发一阵纵情大笑。“从其普塞得到彭伯里可实在是有一段路。我们真不愿意听她跑这么远的路过来,结果却发现自己被安排到罗斯里住在加德纳太太那儿,就象你的妹妹威克姆太太一样。”
伊丽莎白双颊飞红;既然穿过林子猎屋已经在望,她决定尽可能不理赫斯特太太的茬儿。她慎重且适度地说了说她在伦敦的姨妈不会来彭伯里,也从未有过这样打算;她的加德纳舅妈则习惯于在罗斯里租房住宿,以便游一游周围一带;她的小妹妹丽迪娅也会觉得温和宜人的朗姆顿对她一群孩子来说更有益处。
“那儿可没有士兵宿营,”赫斯特太太颇为得意地说道,“我担心你妹妹基蒂去罗斯里看丽迪娅时可就难以寻得什么开心了。”
这些含沙射影的话显然太难以令她忍受了,伊丽莎白让马车停下,她在私用车道下了车往猎屋而去,说是去叫仆人来扶赫斯特太太下车。之后,她又回到马车边,满面笑容地握住伤号的手。
“哦,我亲爱的丽萃,您可真是太好了。”赫斯特太太说,“请到我卧室来陪陪我,我们一道等医生来,我请求您。我一个人留下,也没有闲扯的伴儿,我会很烦闷的。”
伊丽莎白极不情愿地答应了,于是她们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上楼梯。
“终于到了!”赫斯特太太说道,这时正里在达西先生房间门口的楼梯平台上,“跟我一起进这儿来吧,亲爱的。”
伊丽莎白说自己没有理由进丈夫的房间,这么说时,赫斯特太太紧盯着她看,使她极不舒服;就好象,几乎是赫斯特太太认为伊丽莎白藏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过伊丽莎白自己清楚,这一点纯粹是无稽之谈。只要愿意,谁都可以进她自己或者达西先生的房间,也就能看到他们彼此忠诚相爱的明证了——因为伊丽莎白的房间到处是他留下住过的痕迹,而他自己的房间则象是分配给一个尚未入住的单身客人的卧室那样空空荡荡。无论是在彭伯里还是在这约克郡的猎屋,总是万无一变地如此;伊丽莎白还知道达西先生的男仆在开始时也大吃一惊,他发现主人几乎从来不在自己的房间呆。这事实是显而易见、谁都明白的:达西先生仅把自己的房间用作整装修饰的房间,即使在这样开明的年代也很难说有多少夫妇有他们这么和谐的夫妻关系的。
伊丽莎白问赫斯特太太,既然明知达西先生是在猎场而不可能在房间里,为什么还想要进这房间。“即使他奇迹般地正在里边,”伊丽莎白说,“他也可能正在换他的猎装,他不会希望我们进去的。”
“哦,今天早上,我听到亲爱的达西正在换衣服的时候突然惊叫了起来,”赫斯特太太大声道,“门是开着的,我刚好经过。我问他怎么回事儿,他说他刚刚收到他姨妈凯瑟琳·德·布尔格夫人来信。”
“说什么呢?”
“他好不隐晦地吐露给我说,凯瑟琳夫人想再带一位客人来彭伯里过圣诞节,”赫斯特太太以更加得意洋洋的口吻说,“我原以为他已经告诉过你说这次盛会又要多一位客人了,我亲爱的丽萃。”
“在我们外出前,我还没来得及同达西说话。”伊丽莎白说,但话一出后她就后悔了。
“不必抱歉的,伊丽莎白。很多妻子对自己丈夫的行踪意图甚至所知更少,不过我可以让你知道,就我和赫斯特先生之间,彼此信任的程度是十分不一般的。”
伊丽莎白几乎就要发笑,因为赫斯特先生每天吃过晚饭,还未待被架上床去就呼呼大睡,且一觉要到早上被叫醒吃早饭,所以无论是在一天的什么时候,要说他们夫妻间有可能说些私房话,实在难成事实。
“凯瑟琳夫人另带一位客人来这件事当然会告诉我的。”伊丽莎白严肃地说,以掩盖她对宾格利先生这位姐姐的真实情绪。“现在,如果可以,我来扶您进房间,然后我也要回我自己房间去了。”
“好的。但是我很诧异,亲爱的丽萃,您居然对彭伯里继承人光临彭伯里无动于衷。”
“你在说什么哟?我不明白。”
“凯瑟琳夫人一直关照着她的一位远亲——既是她亲戚,也是达西先生的亲戚。他就是托马斯·罗铂少爷。根据有限继承权,将由他继承达西的所有财产和房产,当然是如果费茨威廉·达西离开人世而却没有男性子息的话。”
“我丈夫的任何亲戚我都欢迎。”伊丽莎白说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扶赫斯特太太进了她的房间而没出差错——但她做到了。她拉过一张沙发,然后把伤号的脚轻轻地放好。对自己表现出的冷静,她很感高兴。
十二
猎队返回略受拖延,是因为加德纳先生特别优秀的成绩——因为他还是谦虚得很,所以这位善良的人听到别人对他打下这么多鸟进行夸奖,脸都红了——这样,晚饭前是灭有时间容伊丽莎白喊达西先生到身边来问个究竟,问问赫斯特太太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回房间换衣服去了;这也是婚后头一回伊丽莎白站在门口迟疑不决,然后她还是走开了,而没有喊她丈夫开门并扑到他怀里去。凯瑟琳夫人的来信就是现在达西先生房间里的“不速之客”,而且这不速之客还是一个秘密,因为达西还没有对他宣布它的存在。伊丽莎白不知道丈夫收到这信有多久了,因为不管赫斯特太太说什么,这封信这个上午肯定是到了,伊丽莎白不明白这信是以什么途径到来的。没有专差经过猎屋,这屋子离最近的一条路也还挺远的呢。不,达西先生一定是自己从彭伯里把信带来的。他决定是要对这事保持沉默——至少对他的妻子——因为,伊丽莎白不无苦涩地想到,他毕竟还以婉转的暗示透露给过赫斯特太太。
赫斯特夫人这会儿把伊丽莎白叫到她房间了;她借口伊丽莎白让来看脚伤,仔细地看了看彭伯里的新女主人。她的所见一定给她带来了一些满足,因为她开口大笑了——而未来得及把笑声藏匿在疼痛的幌子下。
“我的足底弓是不是特别高,伊丽莎白妹妹?他们说足底弓高是一种出身高贵的标志,我还未能看到你的脚背有多高,穿了这么漂亮的拖鞋,还躲在长裙下面!我的脚你看够了吧,亲爱的丽萃——现在让我来瞧瞧你的。”
“我还有事儿。”——伊丽莎白说,她可不会以这种方式向赫斯特太太敞露自己;她便又一次起身离开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