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西家族可人人都有很高的足底弓,”赫斯特太太大声嚷道,“这是直接从安娜·达西夫人那儿遗传下来的,我是这么听说。我很遗憾不能一睹你的双足,伊丽莎白——因为我觉得彭伯里要是出了一个平底足的继承人,那可真是最遗憾不过的了。”
就在赫斯特太太为自己这番戏谑而大得其乐时,她得意忘形地抬脚就往地上踩;脚一着地,她不禁大叫出声,站立不稳,一下子瘫倒在沙发边的地板上。对于她的呼救声,伊丽莎白未予理睬,至少也是过了一会儿她才回头答应楼上宾格利先生的姐姐,语气既充满安慰又兴致勃勃。
“丽萃!我在地上呢——我得一人爬起来吗?”伊丽莎白再往下迈步时又听到赫斯特太太的声音传来。
“我想只好这样。”回答清晰明白。“有一句俗话,赫斯特太太,你若能想一想,会对你往起爬有好处的。”
“哪句俗话呀?”
“‘先骄傲,后摔交’”伊丽莎白大声且又明白地说道,也不顾忌那个跑到平台来看究竟的女佣是什么眼光。然后,她心中依然牵挂这丈夫好友的姐姐刚刚传给她的消息,即彭伯里的圣诞节又会有不期之客这事儿,去了起居室,努力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她的情绪很快变得郁闷了。
伊丽莎白对彭伯里存在着继承人这事儿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事儿在她心里搅起了十分矛盾的情感。没有理由——当然没有理由——不告诉她限定继承权的事。实际上,又没有理由让她注意到这件事,即使稍稍提及也会是考虑十分不周到的。可现在伊丽莎白觉得自己颇不安心,这还是她与达西先生盟誓订婚后的第一次。他是不是也就象他看起来的那样,满足于他对她如此频繁而又热烈表白的爱情呢?她是不是仅仅作为一个妻子,对他、对彭伯里就已足够了呢?难道她不已经算是一个失败的母亲了吗?
伊丽莎白决心先把这些想法置之脑后;为了他的加德纳舅母舅父——有达西先生和赫斯特先生真心的恭维,加德纳舅父一席饭上都是笑得合不拢嘴——她还是表现出自己最轻松迷人的一面。达西也是朝她频频投来深情的目光,但总是因怕受到注意而很快抑制,但又全被伊丽莎白查觉,这样一来伊丽莎白不由得怀疑自己当初的感受了。几乎毫无疑问,达西先生之所以在罗铂少爷这事上一直缄默,其实也就跟她自己前段时间在彭伯里时一样。当时她得开口向达西请求让贝内特太太和她的姐妹来过圣诞。达西也许觉得再来一位陌生的男士参加盛会,会使得伊丽莎白与其家人感到拘束。何况还是凯瑟琳夫人坚持要把他请来的!达西会知道伊丽莎白早已猜测他姨妈对她的怨恨了:她同凯瑟琳夫人曾在浪博恩会面,后者毫不遮掩地问起她想不想嫁给达西先生这样的问题,而且态度极不礼貌,因此,无庸置疑,她对这位刚刚做了达西夫人的人是十分不满的。而且达西必定知道,虽然他与伊丽莎白二人之间谁也不曾提起过,但凯瑟琳夫人以前写给她外孙的某些信上的内容,伊丽莎白也是多有猜测的。她毫不怀疑,那些信早把她痛骂得体无完肤了。她爱达西,达西知道她对凯瑟琳夫人即将光临彭伯里,而且是他们婚后第一次客居在彭伯里所心怀的恐惧。他显然决定,在他们从猎屋回到彭伯里之后,再提他姨妈擅自邀请他表弟一事。是他的好意与豁达的性格使他原晾了凯瑟琳夫人——她早该不再对达西夫人进行无穷无尽的漫骂,以便好再来彭伯里做客——也因为这同样的一番好意使得他迟迟没有对伊丽莎白说起有关罗铂少爷的消息。
赫斯特太太和加德纳太太还在探讨英国当前一些画家的长短。“我不明白为什么达西先生还不叫人给您外孙女画像!我真希望乔舒亚·雷诺兹爵士健在,并且来彭伯里作画!要是他给丽萃画张像,准画得好!”
见加德纳太太没有做声,赫斯特太太便继续说道,“我听说他用的颜料极不可靠,费歇尔太太告诉我说她的画像都已经褪色了!”
对此,加德纳太太又无言以对。伊丽莎白和达西都听到了这番话,他们隔着桌子互相会意地笑了。伊丽莎白知道达西极想给她画幅象,但她至今未答应,理由是她有更要紧的事做,没功夫摆出姿态而仅仅为着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
“加德纳太太,您该知道,亲爱的简已经同意画像了。我弟弟查尔斯·宾格利非常高兴!简跟我说,她要穿一身白裙子,配绿饰。”
“我知道绿色是简最喜爱的颜色。”加德纳太太热情地答道。
“等到她生了他们第二个孩子就可以画了,”赫斯特太太说,“她要跟孩子们一起入画,我相信还有宾格利先生,如果他希望的话。”
“那可真会是一幅好画儿。”加德纳太太说。
“哦,是的。”赫斯特太太大声道,因为这一会儿满桌的人都很安静,加德纳先生和赫斯特先生之间有关黑色雄松鸡还是戴冠松鸡之长短话题也谈尽了。“对于一位持家的主妇来说四周围着一群孩子,以这种姿态入画总要更好一些——以房子作背景,这样的布局也是再好不过了,因为这就足以说明,家族血统的延续得到了保证,而家产也就仍然掌在自家手中!”
达西先生听到这儿就起身了,紧皱眉头。虽然太晚了一点,但伊丽莎白也站了起来,于是女士们都可以离开餐厅了,把餐厅留给先生们;在她欺生的时候,她感觉到了赫斯特太太怜悯的目光朝她投来。在贝内特家,如果有这情况的话,贝内特太太和五个女儿也总是极少离席把餐厅留给贝内特先生一人的,因为他更喜欢书房,所以经常躲进去,以逃避他那些小女儿们在饭桌上的唧唧喳喳。对来自这样家庭的伊丽莎白来说,要她去估摸女士们需要离席的确切时刻尤其困难。在彭伯里她有好几次感觉到达西先生在看她,她还奇怪他何以如此频频对她打量。后来才羞愧地领悟到时间已经太晚。妻子和女儿们还守在饭桌旁,可是它们早就该把饭桌让给男士们喝葡萄酒了。
“他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就经常在这里,”赫斯特太太说,“是我弟弟这么告诉我的。这可以解释为他对‘美妙景色’的爱好”——说到这儿,她又瞥伊丽莎白一眼。“这地方对小孩子来说妙不可言,您说是不是,加德纳太太?只可惜还没利用起来。”
时间在慢慢流逝,但今晚先生们还在喝着葡萄酒。加德纳太太说自己被猎场的新鲜空气吹了一天有些累了,准备上床休息。赫斯特太太也想去睡;于是舅妈与外孙女两人便扶着她上了楼。赫斯特太太表示明天医生一来就让他给看伤。但其实真是没什么必要去叫医生,因为她的恢复能力十分出色,即使是在猎场上也一样,所以虽然摔了一交她还是要比其他人好得快,她说着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加德纳太太这次和加德纳先生游玩得很开心,用热情洋溢的话表示喜爱和感激,她吻了伊丽莎白也回房间去了。
伊丽莎白长时间地躺在床上没有入睡,后来才合上眼,时睡时醒。她几次醒来——可是达西先生并没有来。
第二部
十三
为北上德比郡做准备的最后一天,贝内特太太为远房堂兄基奇纳上校的一封来信而心神不宁。两个女儿都没心思听她讲心里话,基蒂满脑子想的都是罗斯里一带回不回驻扎军团,而玛丽已经开始抱怨:在彭伯里的书房,她不会感到自如。因此,朗太太又最后一次被请到麦里屯来喝茶。
“我亲爱的贝内特太太,”朗太太说,“这会儿你满心想的一定都是你女儿和她的健康,怎么还能有时间待客呢?我是指简——”听她这么说,贝内特太太在椅子里挪了挪身子,想把一封信掖藏起来。“一定是非常重要的消息,”朗太太说,“我只能希望,你北上的旅程不会因此受阻。”
“一点儿也不会!”贝内特太太叫道,把信打开又折起来。“当然有写出乎意料——但我得说,绝非不合时宜。信是我堂兄基奇纳上校写来的。”
朗太太说,她从没听谁说起过基奇纳上校。
“这倒很可能。他一直在外打仗,现在退役了,住在阿普莱姆。那个地方非常迷人,我很了解。因为我去过——和可怜的贝内特先生一起去的——那次是因为丽迪娅去了韦茅斯,你也许还记得。”
“那次真是非常不幸。”朗太太说,“希望德比郡没有当兵的——因为基蒂看来很可能要走她妹妹的路。”
“丽迪娅结婚了。”贝内特太太之说了这么几个字,心里却在想,自贝内特先生去世,她这位朋友的坦率着实增加了不少。“可以说,我也有类似的打算。嫁个当兵的,有什么不对的吗?”
朗太太大吃一惊,这正中她朋友下怀。“贝内特太太,你是当真吗?求求你,冷静点儿吧。”
这时,女佣人进来收拾茶具,贝内特太太又请客人喝果汁,客人答应后,女佣人退下。
“基奇纳上校信中说,希望在探访他姐姐期间跟我叙叙旧。他姐姐就是我的堂姐,住在曼切斯特。他几天后要到北方去,跟她一起过圣诞。”
“就算是这样,”朗太太大声说,“我也看不出来,为什么你因此就要谈婚论嫁。贝内特先生去世还不到九个月呢。”
“贝内特先生一定会非常赞成的,”贝内特太太生硬地回答,叫朗太太不好再往那边儿想。“你应该记得,浪博恩是限定传给男性继承人的。”
“当然。”朗太太说,“四邻里要是谁能忘了这件事,也就怪了。但你的女婿费茨威廉·达西先生,已经帮你在麦里屯宅舒舒服服地安了家呀。”
“也就为我有生之年而已。”贝内特太太说,音调低沉。
“但是生年之后多长时间你还需要这宅子呢?”朗太太叫起来,接着又说,她今天真是给贝内特太太搞糊涂了。
“我父亲原来在麦里屯当律师,你也知道的,我亲爱的朗太太,他给我留下的钱不到四千镑。他的合伙人,也就是基奇纳上校的父亲,给他儿子留下的钱差不多也是这个数儿。基奇纳上校的意思——可以说,这并非完全没有吸引力——是要把这两笔财产合起来;他甚至还有很远见地提出,我的未婚子女们,他的‘年轻表亲们’,看他叫得多好听,她们在他死后可以得到八千镑的遗产。因为——”说到这儿,贝内特太太从眼中擦去一滴泪水——“因为我死了以后,她们难说还能靠得上麦里屯宅。”
“基奇纳上校真是太慷慨了。”朗太太停顿了一下才说。在这停顿的瞬间,她幻想着,病怏怏又自私的朗先生已经入土,她则在阿普莱姆享受着户外的新鲜空气。“这么说,你已经接受了——或者说,我亲爱的贝内特太太,你会很快接受?”
“我决不会接受。”贝内特太太说,叫朗太太更吃惊了。
“但贝内特太太,为什么不呢?你将为此赢得女儿们永远的感激——因为我也觉得,她们几乎不可能找到丈夫。要继承的财产那么少。”朗太太又加了一句,刚好逃过贝内特太太的目光。“有什么能够阻止你接受这么令人愉快又明智达理的建议呢?”
“也许,”贝内特太太说,“朗太太,真有一个原因,叫我不能接受这个建议。”
朗太太带着不相信的关切看着她的朋友,没说话。
“我是彭伯里庄园达西太太的母亲。”贝内特太太说着,脸都红了。
“你是。”朗太太说,“而且还是简·宾格利和另外三个姑娘的母亲,我们都知道。”
“没有女儿和女婿的许可,我不能允诺任何婚事,不然会十分难堪。我感到奇怪的是,你居然不明了这一点,朗太太。”
“但——是你,贝内特太太,宣布你已经下决心的呀。”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我只是问你是否觉得嫁一个当兵的有什么不对。”
“但这是一位上校啊!”朗太太说。“而且战争已经结束了,贝内特太太。我敢肯定,你是忙着准备彭伯里之行搞得太累了。”
“啊,朗太太,自从贝内特先生去世后,我的神经备受创伤!你也许还记得,我的丽萃正是她父亲最疼爱的孩子,我不能想象,她怎么会同意我再婚。”
“伊丽莎白也愿意你能生活幸福,我肯定。而且她也会想到,她的妹妹们将因此而有所依靠。你过于担心了,贝内特太太——而且,我毫不怀疑,伊丽莎白除了你的婚事,脑子里还装着别的事。”
“什么别的事呢?”贝内特太太问。
“她跟你处于不同的生活阶段。”朗太太只是如此回答。
贝内特太太接着抱怨,在她当新娘三十年后的今天,朗太太居然还赞成她再婚,真是没心没肺。她又几次重复说,必须等丽萃同意才允诺这桩婚事。她正说着,门突然开了,柯林斯先生被人引了进来。
“柯林斯先生!” 贝内特太太说,尽可能地保持平静。
柯林斯先生鞠了鞠躬,并为在贝内特太太和女儿们彭伯里之行的前一天造访深表歉意。朗太太和贝内特太太看见,他手里紧抓着一个镶嵌木做的小盒子。
“只是个小纪念品,谨致圣诞祝愿。”柯林斯先生说着,又鞠了一躬,把盒子捧出来。“区区薄礼,表面无甚华美之处,只望能籍此追忆夏日之欢欣。”
贝内特太太接过盒子,一堆沾满尘土的玫瑰花瓣和别种落花散发出一小片尘雾。
“我感冒了,鼻子不好,不然的话我肯定能闻到香味儿。”朗太太叫起来。
“都是从浪博恩的花园里采的。”柯林斯先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骄傲。“我亲爱的夏洛特和我在圣约翰日的前一天,日高中天时采集了这些花瓣。其实,人说年轻女子仲夏之夜窥望镜中,可见她未来丈夫的面容。当然,夏洛特已嫁我为妻,使我不胜荣幸——”
这时,基蒂走进门来,后面还跟着女佣人和玛丽。“妈妈,你得告诉玛丽,车里放不下他那么多书。否则舞会上我必须穿的礼服放在哪里?礼服不能压绉了,我们可坐哪儿呢?”
“彭伯里要开舞会?”柯林斯先生叫道。“对了,彭伯里是要开舞会。每年的除夕之夜都开。我不能保证,我亲爱的基蒂,到时你能象仲夏夜照镜子的姑娘们一样寻得一位夫君”——说着,柯林斯先生还使劲眨了眨眼睛,这个动作叫玛丽一下子冲出屋去——“但我可以说,当地所有有身份的年轻人都将得到邀请。凯瑟琳·德·布尔格夫人会妥善安排的。”
“我女儿达西太太将负责安排今年的舞会。”贝内特太太说。“这会儿——因为我们很快就得上路……”
柯林斯先生从贝内特太太手中拿过盒子,做出的情状象是要拿它起誓。“请您务必把它转交达西太太,并转致最诚挚的问候。”
“这盒子是给丽萃的?”朗太太说。
柯林斯先生又一鞠躬。“我亲爱的表妹伊丽莎白可睹物怀旧,以此来找回儿时的温馨记忆。想起——”柯林斯先生张开双臂要拥抱贝内特太太、朗太太、和基蒂——“想起来,伊丽莎白到汉斯福牧师住所做客时,我亲爱的夏洛特和我还曾经乱点鸳鸯谱。”
“乱点鸳鸯谱?”贝内特太太说着,站直了身子。“怎么说?”
“我们曾以为,那时在罗新斯做客的凯色琳夫人的亲戚菲茨威廉上校,他必定会向伊丽莎白求婚。我们觉得,菲茨威廉上校十分地讨人喜欢。”
女佣人进来,说车子已到门口。
“天哪!”贝内特太太叫道。“我还没准备好呢!”
“达西先生对教堂的资助庇护赫然可见,”朗太太说。“你一定很高兴,上校却一文不值。”
贝内特太太把客人引到门边,却留他们在厅里,好对朗太太的话进行有力得反驳。“上校怎么啦,我倒是想领教领教?我自己的家族中就有一位上校,我希望他也不辱我的女儿达西太太。”
“怎么又绕到这事儿上了?”朗太太说,柯林斯则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缄口不言。
“基奇纳上校探访过他姐姐离开曼切斯特时要来彭伯里看我们。”贝内特太太胜利地说,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激动。“我可以预料,达西先生和太太将会十分殷勤地接待他。”
“基奇纳上校?”柯林斯先生说着,蹙起前额。“我似乎听说过此人。”
“非常可能。”贝内特太太说。“他处处都受欢迎。”
柯林斯先生继续皱眉,连说了几遍他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字,而且他觉得,基奇纳上校到过罗新斯。
“我说了吧!”贝内特太太说。“上校到彭伯里时,凯瑟琳夫人自然会认出他来,还会有不少嗑儿要跟他唠呢。”
柯林斯先生仍是眉头不展,嘴里还不停地咕咕哝哝。贝内特一家就要上路了,柯林斯先生又不失时机地指出嵌饰盒子里装的花瓣比在罗新斯花园里采的要少得多,大家这才散了。
“凯瑟琳夫人理解,浪博恩园地有限,没法培植那么多品种的玫瑰。”柯林斯先生最后说。
十四
达西承认,从约克郡回到彭伯里,他在游猎宅屋时的坏情绪一是源于看不惯赫斯特太太的做派,二是由于他太希望和妻子单独在一起了,就他们俩,没有旁人搅扰,不管加德纳舅妈、舅父有多么好相处。听了这话,伊丽莎白的心情大为好转。
但她无法忘记她对自己所嫁的这个男人的第一印象:他总是带着讽刺的眼光看人,倘若她一开始不以鲁莽对讽刺,可能很快就开始怕他了;而且她不得不暗自承认,达西先生自身的重要性和肩负的责任,加上他自己称为“憎恨”的性情——也就是把她鲁莽的天性抑制了不少。难道她不是父亲的女儿?贝内特先生的世界观是:邻居们即玩笑内容;不是邻居们的玩笑内容,一个人还能是什么?伊丽莎白担心,婚后她也许对丈夫过于卑顺了——虽然她并不想嘲弄彭伯里的主人,这个男人她爱得发疯,但她认为就赫斯特太太这件事一吐为快的时机已经来到。晚餐之后,乔治安娜在火炉边写生,伊丽莎白端坐刺绣,达西先生开始谈起这一话题,倒使伊丽莎白的吐露容易了许多。
“我无法想象,脑中空空的赫斯特太太如何过得那么津津有味。”达西说——伊丽莎白可以感觉到他说这话时在向她微笑,而且想讨好她——因为达西从不谈论密友查尔斯·宾格利任何亲属的性格、癖好或其它特征。
“她得同赫斯特先生的鼾声做斗争呢,”她轻松地说,“那一定跟生活在一场永恒的雷暴雨中差不多。难怪她要错把怨恨当机智了——二者都快如闪电,而她被那隆隆雷声搞糊涂了。”
“至少圣诞聚会时她不会在本府上。”达西说。
“那样的话节日期间你可就无所憎恶了,”伊丽莎白说,语调一样地轻快。“你见到查尔斯·宾格利,会跟我见到简一样开心;巴娄的客人,就请他们俩了。”
乔治安娜听到这话,放下写生本,来到伊丽莎白飞针走线的沙发边,双臂放在伊丽莎白颈上。
“噢,丽萃,你能原谅我吗?”然后,她起身跑到达西的高背椅边,小鸟依人般坐在他脚旁的一个小凳上。“我今天在去村里的路上——”
“怎么了, 乔治安娜?”达西说,他本来比乔治安娜大十来岁, 乔治安娜这时突然作出孩子气的举动,使他们二人之间十多岁的年龄越发地明显。“你干什么了?又抱回家一只小动物,不敢告诉伊莱萨,对不对?”
“不对,达西。我路上看到宾格利小姐了,她也往村里走。”
“宾格利小姐?”这回论到伊丽莎白发问了。
“她的四轮马车有个轮子松动,送到铁匠家修去了。”
“可宾格利小姐到这里来干什么?”伊丽莎白说;她看到,由于她刚才说话有失忠厚,达西眉间一沉。
“咦,她跟查尔斯和简住在一起呀。”乔治安娜叫道。“她来彭伯里是为再访她曾度过幸福时光的地方——她这么跟我讲的。你说过,伊丽莎白,她可能要在这个季节到北方来的。”
“是说过。”伊丽莎白承认。
“这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吗?”达西问;他温和地示意妹妹回到炉边坐下。“因为卡罗琳·宾格利探望她的兄长,并且坐车朝彭伯里方向走了一趟,我们就都要不安得发抖吗?”
“不,达西——我知道你会觉得没什么。我邀请了宾格利小姐——亲爱的卡罗琳——圣诞节到府上来往。这就是我要告诉你们的事,而且”——她挑战似地说,接着又沉默了片刻——“至少宾格利小姐不象她的姐姐赫斯特太太。”
“不象,只是槽得多。”伊丽莎白说;“而且,我的确认为,乔治安娜,发圣诞邀请之前,你是可以跟我打个招呼的。”她脸颊发热,站起身说,该上床睡觉了。
“不,不,我亲爱的伊莱萨!”达西高叫,他象是决心要找回起初的幽默气氛。“我们当然不能以这种调子就结束!”他站起身子,抓住伊丽莎白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这个社交忙季,我们要玩一种新的游戏来打发时间。”他说。“乔治安娜,你有没有卡片和颜料?”
“我要那写东西干什么?”他妹妹反问,仍然不肯看伊丽莎白一眼。
“我们要玩一种彭伯里游戏。”伊丽莎白笑着说,她已猜出达西的用意。“你可以先用我母亲贝内特太太的卡片打一张好牌。”
“也别忘记我姨妈凯瑟琳夫人的绝真肖像。”达西抢着说。
“再把德·布尔格小姐和基蒂·贝内特小姐搁一块儿……”
达西和伊丽莎白嬉笑着紧靠在一起,但当他们转身面对火炉时,才发现长廊中只有他们二人,乔治安娜已逃回自己房中,速写簿和颜料还摊在那里。
“甚至都没请她做一张威克姆的肖像。”达西严肃地说——虽然这话可能讲得有点儿残酷,但伊丽莎白还是情不自禁用微笑和拥抱表示她的感激。多年以前从彭伯里和达西先生的恩庇之下被放逐,反过来又企图诱骗乔治安娜·达西小姐以侵吞她的三万镑的人,难道不是威克姆?同伊丽莎白的亲妹妹私奔继续着其无耻行经的人,难道不是威克姆?伊丽莎白对即将来到的圣诞聚会如此恐惧的主要原因之一难道不也是威克姆吗?他毕竟是要携妻将子到罗斯里来的呀——多少个不眠之夜,伊丽莎白都在想,这一切对于可怜的乔治安娜来说,真是太不愉快了。
“现在我们还需要一张宾格利小姐游戏牌。”他们上楼时,伊丽莎白轻声说;一个男佣人随后把灯都熄灭了。
但达西说,没有必要设计宾格利小姐牌了,因为他根本不想拿她玩儿。
十五
第二天是客人们来彭伯里之前的最后一天。伊丽莎白越来越为自己和达西之间充盈着的爱意和默契而感激不尽;的确,她承认自己曾经担心,要是没有他如此慷慨的支持和理解,她将无法安排好这即将来临的盛会。在约克郡时,圣诞节在她心目中还象一座难以翻越的大山。因为习惯了乔治安娜的陪伴,伊丽莎白就在跟她一起园中散步时向她诉说自己的心情;也许由于心烦意乱,使得她没有象一般情况下那样很快注意到达西小姐对这件事和所有其它话题的沉默。她们听在溪边的一个凉亭中,坐下休息。伊丽莎白仍在讲述她对于即将来临的社交忙季是多么的忧心忡忡。
“你自小就得益于雷诺兹太太的实际知识和技巧,我亲爱的乔治安娜。她是最迷人的女人,也是最能干的管家。但我承认,跟她比,我有时觉得自己象是什么都不懂。客人来了睡哪儿?哪间卧室适合我的母亲,哪间又该给凯瑟琳夫人带来的年轻单身汉?我们吃什么?是不是一日三餐?是应该下令宰鹅,还是应该等到新年?还有新年舞会,要不要摆果子露和葡萄酒,以及怎么采办柠檬水?万一下雪,或有暴风雨,乐师们能否按时到场?你看我这可怜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亲爱的妹妹。”
达西小姐没答话,伊丽莎白接着滔滔不绝地说:“现在我自己管理一个家,才开始同情我母亲。我承认过去我长嘲笑她——其实我们全家都爱笑她——因为她总是在准备招待邻居的用餐和娱乐时大嚷小叫——而且我不得不说,我父亲看到我母亲忙忙碌碌地张罗时,讲话很刻薄。他会跟她说,对某某客人什么菜都不必上,简和我则在一旁大笑!但现在我明白了,理家可以使生活减少很多的乐趣。”说到这儿,伊丽莎白站起身,笑了起来。“看我,真是喋喋不休!在这一点上,我也象贝内特太太!但我知道你能理解——而且,你的好哥哥的理解使我感到莫大的幸福。彭伯里的规模比浪博恩大得多,而且哟那么多要学的东西!”
乔治安娜说,她肯定彭伯里的仆佣们会给予伊丽莎白一切必要的协助;她还建议她们穿过树林去塔边走走。“我还没听说,你到彭伯里之后有时间到搭边去过。我们小时候常到那儿玩耍。那里对孩子们来说是一片神奇的天地。”说到这儿, 乔治安娜住了口,脸红起来。
“我亲爱的乔治安娜,”伊丽莎白说,她看出来,这女孩儿刚才突然受到某种影响,但不知来自何处,“我求你在我面前谈起孩子时不要觉得尴尬。没人比我更爱孩子,大自然会为我们做好安排的。我觉得——”伊丽莎白犹豫了一下,因为她不能肯定乔治安娜对于如此亲密,而且,唉,又是对这个家庭如此重要的话题会有什么反应——“不,我知道,一个女人越是焦急地想要孩子,她越是不容易为丈夫奉献子女。我姐姐简已经这么跟我讲过许多次了。”
“但是——我并没有要探问的意思,”乔治安娜恼怒地说;伊丽莎白这时才觉察到她情绪不对,而且羞愧难当,也许她是为昨天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因为她未经彭伯里的女主人同意就邀请了宾格利小姐,而她当然也知道自己那么做不对。
她们走上一个长满树林的小山,高处有一座哈德威克朝代贝丝女皇和贝丝女王时期设计的高塔,从那里可以尽览四周的景色。伊丽莎白看到彭伯里时叫了起来,从高处望去,彭伯里在园中显得相当小巧。她说,她们爬得比她想象的要高。“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村子的全景。”她说,“庄园的布局多好啊!你父亲,已故的达西先生,他非常关怀工人们的康乐——庄园里每个人都这么说。”
“他对没个人都同样地关心。”乔治安娜说,语调兴奋起来。“在对待前帐房威克姆先生儿子的问题上,正是他善良的本性欺骗了他。他不相信,有些人生来邪恶,有些人生来善良。他相信,一切都可由于对灵魂的教育,和对童心的培养而改变。人家告诉我,全国也没有象他这样的人了,这里的人们都为啊的去世深切哀痛。”
“是呀,你哥哥达西先生也为他明智的精神而受到尊敬。”伊丽莎白立刻说。“呃,我想起初访彭伯里时——是和我的加德纳舅妈、舅父一起,单纯为了旅游观光而来的——带我们看房子的雷诺兹夫人,也是以这种语气谈起你哥哥的。”
“我哥哥也有要赎的罪,”达西小姐对伊丽莎白的颂词这样回答。“现在让我带你看看塔吧。塔的设计,你也许已经看出来,是四叶苜蓿形。如果你绕塔走一圈,就能看得请清楚楚。就是在这里,被监禁的苏格兰女王被抓,看着猎物越过山头,远入山谷。”
伊丽莎白假装对达西小姐描述的历史遗址和她罗曼蒂克的联想表示兴趣——但她的脑子在迅速运转,她的心也在为自己的不敏感剧跳。“我一点儿也没想到,我对于彭伯里社交忙季的担心跟乔治安娜的恐惧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当然,我也为威克姆先生的到来烦恼过,但我并没有拒绝他进彭伯里的门,而我绝对应该拒绝的。可怜的孩子!达西从未谈起过,他把他妹妹从扬洛夫人的拉姆斯盖特居所救出来时,威克姆的诱骗行为究竟走到了哪一步——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害怕并且痛恨邪恶的威克姆,而我则大大失去了她的钟爱和信任!”
伊丽莎白这么想着,脸烧得通红,她恨不得立刻离开苏格兰女王塔和乔治安娜·达西的面一千英里远。她站在那儿,似乎在凝望彭伯里及其附近的地方——现在是她自己的家,一个她曾希望也变成她新妹妹的家的地方,而她又是怎样地辜负了这种信任!——一个二十二岁左右的年轻人带着一群孩子出现在山下树林里一块空地上。
“啊,那是格雷沙姆先生。”乔治安娜说,她微笑着挥挥手,对面的人也向她致意。孩子们站住脚,盯着山上的达西太太和达西小姐看。
“是庄园里干活的人家的孩子。”伊丽莎白说,她认出了村里接受过她礼物的几个孩子,心里很满足。“格雷沙姆先生是谁?”
“噢,丽萃,”乔治安娜叫起来,她的情绪象是已完全恢复,“我已经泄露了哥哥的秘密!我不能在多说了!”
“格雷沙姆先生怎么成了达西的秘密?”伊丽莎白叫道,看到她可怜的妹妹丽迪娅的丈夫威克姆先生即将来访之事并没使这孩子太难过,她感到极大的宽慰。“我记不得有谁说过一个格雷沙姆先生!”
“现在我们诶办法不向你解释了,”乔治安娜说,因为那位年轻人已离开孩子群,避开小路,正敏捷地穿过树林走上山来。“他会感到很奇怪,你现在还不知道他将在彭伯里任什么职。”
不等乔治安娜有时间多作解释,格雷沙姆先生已站在她们身边,羞怯地向达西太太鞠躬。他将应菲茨威廉·达西先生的要求,到彭伯里来为庄园的著名藏书室编目。由于他家就在附近——他是彭伯里现任帐房先生的儿子,在庄园上长大,受到良好的教育,并且能够继续在牛津大学深造——达西先生选择他而非一个更有经验的图书管理员来做这项工作,对他来说是很大的荣誉。
“达西先生告诉我说,太太,是您的父亲,贝内特先生,使他注意到彭伯里的藏书的混乱状态。达西先生明示我说,他要建一个新侧室来纪念贝内特先生。现在工匠们正忙着雕刻贝内特先生的名字和他最喜欢的一句话——我想是出自奥维德之口——以金字刻在书房新侧室的门上方。我说错什么了吗?”格雷沙姆看到伊丽莎白背过身去,擦去一滴眼泪,不知所措地说。“我真的希望,达西太太,我没有在什么地方冒犯了您。”
“完全没有。” 伊丽莎白说着,转回身向着年轻的图书馆员微笑。“你只是在不经意中,把达西先生送我礼物的秘密透露给我了。”
“但是,丽萃,你一定听到了,木工匠们整个星期都在工作。”乔治安娜说,笑着挽起伊丽莎白的胳膊走下小路,格雷沙姆先生一步一跳地下山找孩子们去了。“你真的一点儿都没想到吗?”
伊丽莎白承认。的确如此。“彭伯里总是有事情在进行着。”
十六
伊丽莎白从乔治安娜处得知达西诚挚而又慷慨的礼物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找到他,好好谢谢他.他对她的情感多么地体贴备至,对她痛失慈父的感觉又多么地明察入微!她深切而又有节地哀悼父亲,对她的沉痛达西都看在眼里,但她现在才明白,他是处于敏感和细腻从不对此加以评说--通过把贝内特先生的名字和他最喜欢的话刻6在彭伯里使他流芳百世,这中间又透出多少的柔情!
伊丽莎白想到怎么过去曾对他的一个举动而感到气恼,心中便觉得十分困窘.她决心屏弃心中的偏见--这有时几乎是无法克制的--对于他的家庭的偏见,对他那些朋友的偏见,也就是他在认识她之前就认识的查尔斯·宾格利的姐妹们。她要忘掉宾格利小姐不止一次说过的话,她说,贝内特太太及其先人的一幅画像可以为彭伯里的肖像长廊增光添彩;而且她还将忘掉宾格利小姐自作聪明地提出这种建议时所用的语气。
现在看来很明显,达西是想赶在双方的家人和朋友到来之前完成书房新侧室的建造。贝内特太太——虽然伊丽莎白不愿充分想象这一殷勤举动将在她母亲身上造成的效果和母亲感激的程度——将会感到自己在府上很受欢迎,对她丈夫的怀念就珍藏在彭伯里的书房中,而在浪博恩,书房正是曾经叫她最烦心的地方;父亲画像带来的清晰回忆使伊丽莎白的眼睛溢满泪水,被他的妻子和小女儿们激怒的父亲,曾时时避难于其藏书之中。强调贝内特先生的渊博学识也许可以扼制凯瑟琳夫人过分的优越感——至少,伊丽莎白如此梦想和希望,她一边联翩浮想,一边在彭伯里大宅中到处寻找达西——找达西的过程中,她更清楚地意识到,扼制凯瑟琳夫人的优越感还是为藏书赶编新目的一个重要原因,一切都是应“贝内特先生的要求”。她亲爱的丈夫以这种方式表示,她将不会再容忍他姨妈为探查伊丽莎白欲嫁达西之意到浪博恩进行那次著名的访问时对伊丽莎白和她母亲所表现的那种无礼和傲慢再出现在彭伯里府;凯瑟琳夫人那次造访浪博恩还是为了告知伊丽莎白,德·布尔格小姐长时间以来一直是其表哥菲茨威廉的未婚妻,这桩婚姻是凯瑟琳夫人的女儿一出生就跟安娜·达西夫人订好了的。
对,一定是这样——伊丽莎白心花怒放——她是如此欢欣,因此一瞥见雷诺兹太太的身影,想到雷诺兹太太要问关于明天所有客人都到齐之后晚餐应该吃什么的问题,就逃进长廊和书房之间一个小小的接待室里,躲在门后面。有的是时间讨论野兔汤和野鸡的问题。现在是和达西结婚一年来最需要找到他并且告诉他她知道书房秘密的时候;告诉他她一直无视那里已开始进行的工作,认为那只不过是简单的修缮;告诉他他已见过格雷沙姆先生,并且知道,已故达西先生乐善好施的精神仍然活在他儿子身上,这种精神曾给可憎的威克姆先生带来了他所企望的一切教育和资助,也将从格雷沙姆先生的诚实和真挚中得到应有的回报。伊丽莎白知道,这就是他要对达西说的话;而且,在到处都找过达西之后,她确信他一定就在以她父亲的名义设计的书斋中;她正好可以在那儿找到他,表达她的谢意,倾诉她永远的爱。
雷诺兹太太穿过长廊时发出的群瑟之声和环匙叮当叫伊丽莎白赶紧躲进一个接待室,可她出房时,一个柜厨的门突然甩开,把一叠纸摔在她脚下。那个柜子很精美,镶嵌着镶金的东方画,可能是别人送给达西先生的礼物;因为他不喜欢过分正式或复杂的东西,所以把柜子放在了尽可能不显眼的地方。由于东西掉在地上会给仆人们带来多余的工作——伊丽莎白意识到,她在这些事情上的担心会被她丈夫的姨妈那样的贵妇笑话,因为对她们来说,不管从哪个方面讲,佣人们都是不重要,可以视而不见的——伊丽莎白弯腰把那些纸捡起来,这才看出来那是几封信。开始她是由于那些信纸的崭新而感到惊奇,因为她原以为这个柜子根本没人使用,也无人光顾。她的第二个感觉是一阵恐慌,因为她又发现这些居然是近日写给她丈夫的;拿起一封时间最近的,日期的位置写着十月,她发现那是一封凯瑟琳夫人写给外孙的长信。伊丽莎白顿时脸红起来,接着读了下去。
凯瑟琳夫人向达西先生表示问候,并为她曾在他与贝内特小姐的婚姻大事上有些过于直言而道歉。她祝外孙一切顺利,而且她已从各方面都听说,达西太太对其妻职学的很好,所有迹象都预示着,他们夫妇会永远幸福。
“但是,”伊丽莎白的目光长时间停留在下面几段话上,“我必须要求,我亲爱的菲茨威廉,你考虑一下遥远的将来,那时你将不再是彭伯里的主人。你母亲,我亲爱的姐姐,很多次谈到这样一种未来,那时,如果你不幸没有子嗣,庄园将按男性继承人继承的方式下传。你也许知道,很多次我都试图劝你父亲放弃这种继承形式——路易斯·德·布尔格爵士就不希望罗新斯沿袭这种继承方式,我们很高兴我们的女儿将能够继承罗新斯。我无需重复,我对你娶贝内特小姐而非德·布尔格家的女儿仍然很感痛心——而且我知道,亲爱的安娜如果在天有知,她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只是希望,你不会到头来后悔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作为你的姨妈,和你母亲一方唯一的亲戚,我能不能请你在圣诞节期间答应我一间事?我尽量长话短说。你的继承人,托马斯·罗铂少爷,已年界二十。你跟他还未曾谋面,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他是个很叫人喜欢的年轻人,受过良好教育,而且很清楚,如果彭伯里无子嗣,将会有什么样的前程等着他。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希望能把罗铂少爷带到你府上过圣诞。作为表弟,他有权利得到你的一些关心;作为你可能的继承人,他此时正需要你的指点——也许,你希望留他住一个月或更常一段时间,让他能明了管理一个大庄园的原则。你还可以让他跟格雷沙姆先生学徒,我当然并不想干涉你的家政。”信以通常的感情表示结尾,并以花体字签名,“你的姨妈凯瑟琳·德·布尔格”。
伊丽莎白把这封信跟其它信放在一起——她看出来,所有的信都是姨妈写给外孙的,但她无心再读下去,于是走到窗前站住。她思绪一片混乱;为什么达西不把罗铂少爷和他之间的真正关系告诉她,而只是提到凯瑟琳夫人要把女儿带来;为什么达西能以他从未有过的坦率语气跟伊丽莎白一起取笑他的姨妈,甚至拿她肖像的讽刺性游戏牌开心,而不能拒绝凯瑟琳夫人无礼而匆促的要求?为什么罗铂少爷这么随随便便地就被接纳进这个家庭?
极度沮丧的伊丽莎白认识到,达西先生终究还是原来的达西先生,没有什么改变;姐姐简·宾格利建议她软化他,使他能自然地对妻子吐露心声,她极认真地照做了——可一切都曾是徒劳。达西还是独自生活在他的彭伯里壳巢里。那才是他最重要的东西。如果他的妻子不能为他生子,他将把所有的时间和护育,很可能还有所有的父爱,都给予一个远房的亲戚。即使是伊丽莎白早就承认作为父亲有很多缺点的贝内特先生,还喜欢他的伊丽莎白胜过浪博恩的继承人柯林斯先生呢。
由于身体发虚,伊丽莎白坐在了接待室的一张椅子上,禁不住哭了半小时之久。然后她走出宅子,这时她太需要开阔的园景和户外的清冷空气了。穿过长廊,走下彭伯里楼梯时,她记起,雷诺兹太太曾提议给罗铂少爷准备一间正式的卧房,那时她曾觉得对于达西家庭的一个年轻单身汉亲戚来说,这种待遇确实够隆重的。想到除了她,谁都知道罗铂少爷来访的重大意义,伊丽莎白心里苦涩难忍。她离开宅子,直奔彭伯里庄园以外的田野走去。
十七
天气晴朗,劲风呼啸,伊丽莎白边走边激愤地思忖着前前后后所发生的事情,从第一次受到达西先生的羞辱到现在,她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火气。第一次到查尔斯·宾格利租住的尼日斐宅——她的思绪又梦一般转向舞会,转向达西先生的傲慢神情,以及在一旁听到他拒绝邀请伊丽莎白·贝内特小姐跳舞,因为她虽然“尚可忍受”,但“不足以”引起他的兴趣。她穿过杂草丛生的野地,来到通向村子的小路边,她脸上的绯红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她想在自己心中唤起姐姐简那样的平静和诚恳,以努力把对达西先生的好感再次找回来。“毕竟,”她以律师打官司时的必胜决心辩白着,“是我,伊丽莎白,刚刚从一个我希望会是充满爱意和感激的场面跑开;为我,伊丽莎白,达西先生在他的宅中新建了一个藏书室——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为了表示对我先父的敬重,即使他对我母亲并无如此的敬重之意。是我,伊丽莎白,反过来,也急于表达我对他先父的尊敬,慷慨好施、慈爱如父的老达西先生甚至教护了恶棍威克姆,但这前车之鉴丝毫没有阻止菲茨威廉继续培育年轻的格雷沙姆先生。不,”伊丽莎白最后断定,而且她的有力论据对她自己也十分有说服力,“我为达西对他在园上职工的关怀而敬慕他;但我不能因为他对他表弟罗铂少爷热情好客就拒绝给予他我的赞赏。如果罗铂少爷有一天将继承彭伯里,那是他的权利,达西也承认这种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