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述每座独具特色的历史古迹紧密相联系。这些民房分散在
不同的街区,但行家的目光还是一眼便可把它们区分开来,并
确定其年代,只要善于识别,哪怕是一把敲门槌,也能从中
发现某个时代的精神和某个国王的面貌。
因此,今日巴黎并没有总体的面貌,而是收藏好几个世
纪样品的集锦,其中精华早已消失了。如今,京城一味扩增
房屋,可那是什么样子的房屋呀!照现在巴黎的发展速度来
看,每五十年就得更新一次。于是,巴黎最富有历史意义的
建筑艺术便天天在消失,历史古迹日益减少,仿佛眼睁睁看
这些古迹淹在房舍的海洋中,渐渐被吞没了。我们祖先建造
了一座坚石巴黎,而到了我们子孙,它将成为一座石膏巴黎
了。
至于新巴黎的现代建筑物,我们有意略去不谈。这并非
因为我们不愿恰如其分地加以赞赏。苏弗洛先生建造的圣日
芮维埃芙教堂,不用说是有史以来萨瓦省用石头建造的最美
丽蛋糕。荣誉军团官也是一块非常雅致的点心。小麦市场的
圆顶是规模巨大的一顶英国赛马骑手的鸭舌帽。圣絮尔皮斯
修道院的塔楼是两大根单簧管,而且式样平淡无奇;两座塔
楼屋顶上那电报天线歪歪扭扭,起伏波动,像在不断做鬼脸,
煞是可爱!圣罗希教堂门廊之壮丽,只有圣托马斯·阿奎那 ①
教堂的门廊可相媲美;它在一个地窖里还有一座圆雕的耶稣
受难像和一个镀金的木雕太阳,都是奇妙无比的东西。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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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① 托马斯·阿奎那(1227—1274):意大利神学家和经院哲学家。其学说被
确定为罗马教会的官方哲学,其哲学体系被称为“托马斯主义”。
园的迷宫之灯也是巧妙异常。至于交易所大厦,柱廊是希腊
风格的,门窗的半圆拱是罗马风格的,扁圆的宽大拱顶是文
艺复兴风格的,无可争辩地这是一座极其规范、极其纯粹的
宏伟建筑物。证据就是:大厦顶上还加上一层阿提喀 ①
顶楼,
这在雅典也未曾见过,优美的直线,随处被烟突管切断,雅
致得很!还得补充一句,凡是一座建筑物,其建筑艺术必须
与其用途结合得天衣无缝,以至于人们一眼见到这建筑物,其
用途便一目了然,这是司空见惯的,因此任何一座古迹,无
论是王宫,还是下议院、市政厅、学堂、驯马场、科学院、仓
库、法庭、博物馆、兵营、陵墓、寺院、剧场,都令人惊叹
得无以复加。且慢,这里说的是一座交易所。此外,任何一
座建筑还应当与气候条件相适应。显然,这座交易所是特意
为我们寒冷而多雨的天气建造的,它的屋顶几乎是平坦的,就
像近东的那样,这样做是冬天一下雪,便于清扫屋顶,更何
况一个屋顶本来就是为了便于打扫而造的。至于刚才在上面
所提到的用途,那可真是物尽其用了;在法国是交易所,要
是在希腊,作为神庙又有何不可!诚然,建筑师设计时把大
时钟钟面遮掩起来是煞费一番苦心的,要不然,屋面的纯净
优美的线条就被破坏了。话说回来,相反地,围绕整座建筑
物造了一道柱廊,每逢重大的宗教节日,那班证券经纪人和
商行掮客便可以在柱廊下冠冕堂皇地进行高谈阔论了。
毫无疑问,上述这一切都是无以伦比的壮丽的宏伟建筑。
此外,还有许多漂亮的街道,式样繁多,盎然生趣,里沃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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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阿提喀:建筑艺术上指顶楼小于底下各层。阿提喀文化指雅典文化。
街便是一例。我可以满怀信心地说,从气球上俯瞰巴黎,总
有一天它会呈现出丰富的线条,多采的细节,万般的面貌,简
朴中见某种难以名状的伟大,优美中见某种有如奕棋般的出
奇制胜的绝招。
然而,不论您觉得如今的巴黎如何令人观止,还是请您
在头脑中恢复十五世纪时巴黎的原状,重新把它建造起来;看
一看透过那好似一道奇妙绿篱的尖顶、圆塔和钟楼的灿烂阳
光;瞧一瞧那一滩绿、一滩黄的塞纳河河水,波光闪烁,色
泽比蛇皮更光怪陆离,您就把塞纳河端起来往这广大无边的
城市中间泼洒,就把塞纳河这一素练往岛岬一撕,再在桥拱
处把它折叠起来;您再以蓝天的背景,清晰地勾画出这古老
巴黎峨特式样的剪影,让其轮廓飘浮在那缠绕于无数烟囱的
冬雾之中;您把这古老的巴黎浸没在沉沉黑夜里,看一看在
那阴暗的建筑物迷宫中光与影的离奇古怪游戏;您洒下一道
月光,这迷宫便朦胧出现,那座座塔楼遂从雾霭中伸出巨大
的头顶来;要不,您就再现那黑黝黝的侧影,用阴影复活尖
塔和山墙的无数尖角,并使乌黑的侧影突现在落日时分赤铜
色的天幕上,其齿形的边缘胜似鲨鱼的颔额。—— 然后,您
就比较一下吧。
您要是想获得现代的巴黎所无法给您提供的有关这古城
的某种印象,那么您不妨就在某一盛大节日的清晨,在复活
节或圣灵降临节 ①
旭日东升的时分,登上某个高处,俯览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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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复活节:基督教纪念“耶稣复活”的节日,每年春分月圆后第一个星期
日为复活节。圣灵降临节在复活节后第七个星期日。
个京城,亲临其境地体验一下晨钟齐鸣的情景。等天空一发
出信号,因为那是太阳发出的信号,您便可以看见万千座教
堂一齐颤抖起来。首先是从一座教堂到另一座教堂发出零散
的丁当声,好像是乐师们相互告知演奏就要开始了;然后,突
然间,您看见—— 因为似乎耳朵有时也有视觉—— 每一钟楼
同时升起声音之柱、和声之烟。开始时,每口钟颤震发出的
声音,清纯,简直彼此孤立,径直升上灿烂的晨空。随后,钟
声渐渐扩大,溶合,混和,相互交融,汇成一支雄浑壮美的
协奏曲。最后只成为一个颤动的音响整体,不停地从无数的
钟楼发出宏亮的乐声来;乐声在京城上空飘扬,荡漾,跳跃,
旋转,然后那震耳欲聋的振辐渐渐摇荡开去,一直传到天外。
然而,这和声的海洋并非一片混杂;不论它如何浩瀚,如何
深邃,一点也不失其清澈透亮。您可以从中发现每组音符从
群钟齐鸣中悄然逃离,独自起伏回荡;您可以从中倾听木铃
和巨钟时而低沉、时而刺耳的唱和;还可以看见从一座钟楼
到另一座钟楼八度音上下跳动,还可以望见银钟的八度音振
翅腾空,轻柔而悠扬,望见木铃的八度音跌落坠地,破碎而
跛脚;还可以从八度音当中欣赏圣厄斯塔舍教堂那七口大钟
丰富的音阶升降不迭;还可以看见八度音奔驰穿过那些清脆
而急速的音符,这些音符歪歪扭扭形成三、四条明亮的曲线,
随即像闪电似地消失了。那边,是圣马丁修道院,钟声刺耳
而嘶哑;这边,是巴士底,钟声阴森而暴躁;另一端,是卢
浮宫的巨塔,钟声介于男中音和男低音之间。王宫庄严的钟
乐从四面八方不懈地抛出明亮的颤音,恰好圣母院钟楼低沉
而略微间歇的钟声均匀地落在这颤音上面,仿佛铁锤敲打着
铁砧,火花四溅。您不时还可看见圣日耳尔—— 德—— 普瑞
教堂三重钟声飞扬,各种形状的乐声阵阵掠过。随后,这雄
壮的组合声部还不时略微间歇,让道给念圣母经时那密集和
应的赋格曲,乐声轰鸣,如同星光闪亮。在这支协奏曲之下,
在其最深处,可以隐隐约约分辨出各教堂里面的歌声,从拱
顶每个颤动的毛孔里沁透出来。—— 诚然,这是一出值得人
家倾听的歌剧。通常,从巴黎散发出来的哄哄嘈杂声,在白
天,那是城市的说话声;在夜间,那是城市的呼吸声;此时,
这是城市的歌唱声。因此,请您聆听一下这钟楼乐队的奏鸣,
想象一下在整个音响之上弥散开来的五十万人 ①
的悄声细
语、塞纳河永无尽期的哀诉、风声没完没了的叹息、天边山
丘上宛如巨大管风琴木壳的四大森林那遥远而低沉的四重
奏;如同在一幅中间式调的画中,您再泯除中心钟乐里一切
过于沙哑、过于尖锐的声音;那么,请您说说看,世上还有
什么声音更为丰富,更为欢悦,更为金灿,更为耀眼,胜过
这钟乐齐鸣,胜过这音乐熔炉,胜过这许多高达三百尺 ②
的
石笛同时发出万般铿锵的乐声,胜过这浑然只成为一支乐队
的都市,胜过这曲暴风骤雨般的交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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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② 指古法尺,每法尺为三二五毫米。
指当时巴黎的人口总数。
整理 第 四 卷 一 善良的人们
这个故事发生前十六年,卡齐莫多星期日 ①
清晨,圣母
院举行弥撒过后,人们发现在教堂广场左边砌在地面石板上
那张木床里,有人放了一个小生命,正对着圣克里斯朵夫那
尊伟大塑像。一四一三年,曾有人想把这位圣者和骑士安东
尼·德·埃萨尔老爷的石像一起推倒时,这位信徒的石像一
直屈膝仰望着这位圣者。按照当时的习俗,凡是弃婴都放在
这张木床上,求人慈悲为怀,加以收养。谁肯收养,尽可以
把孩子抱走。木床前面有只铜盆,那是让人施舍扔钱用的。
纪元一四六七年卡齐莫多日早晨,这躺在木床上的小生
物,看来激起群众极大的好奇,木床周围密密麻麻挤了一大
群人,其中绝大多数人是女性,几乎全是老妈子。
前排低身俯视着木床的就有四个老太婆,从她们穿着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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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卡齐莫多星期日,也称卡齐莫多日,指复活节后第一个星期日。
似袈裟的无袖披风来看,可以猜想她们是某个慈善会的。史
册为什么没有把这四位审慎、可敬的嬷嬷的姓名传给后世,我
百思不得其解。她们是阿妮斯·艾尔姆、雅娜·德·塔尔姆、
昂里埃特·戈蒂埃尔、戈榭尔·维奥莱特,这四人全是寡妇,
全是埃田纳—奥德里小教堂的老修女,这一天得到她们院长
的允准,根据皮埃尔·德·埃伊 ①
的院规,出门前来听布道
的。
不过,就算是这四位诚实的奥德里修女暂时遵守了皮埃
尔·德·埃伊的章程,却心甘情愿地违反米歇尔·德·布拉
舍和毕泽的红衣主教极不人道地规定她们不许开口的律条。
“这是什么东西,嬷嬷?”阿妮斯问戈榭尔道,一边端详
着那个小东西,他看见那么多目光注视着他,吓得哇哇直哭,
在木床上拼命扭动着身子。
“这怎么得了,要是他们像现在这样生孩子?”雅娜说道。
“生孩子的事我可不在行,不过,瞧瞧面前这个孩子,就
是一种罪孽。”阿妮斯又说道。
“这哪里是一个孩子,阿妮斯!”
“这是一只不成形的猴子。”戈榭尔说道。
“这真是一个奇迹!”昂里埃特·戈蒂埃尔又接着说。
“可不是呐,从拉塔尔星期日 ②
到现在,这已是第三个
了。”阿妮斯指出。“我们上次看见奥贝维利埃圣母显灵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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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② 拉塔尔星期日指四旬斋后第四个星期日。
皮埃尔·德·埃伊(1350—1420),法国高级神职人员和神学家,曾任索
邦大学的训导长、查理六世的忏悔师、毕伊主教。
那个嘲弄香客的狂徒,那奇迹距今还不到一个星期哩。这是
本月第二个奇迹了。”
“这个所谓弃婴,真是一个可怕的妖怪。”雅娜又说道。
“他这样哇哇死哭,连唱诗班童子的耳朵也要被他吵聋
的。”戈榭尔继续说道。
“可以说这是兰斯大人特地把这个怪物送给巴黎大人 ①
的!”戈蒂埃尔合掌添了一句。
“我想,”阿妮斯·艾尔姆说,“这是一头畜生,一头野兽,
是一个犹太男人同一头母猪生的猪仔。反正与基督教徒无关
的玩艺儿,应该扔进河里淹死,要不,扔进火里烧死!”
“我真希望没有人认领才好哩。”戈蒂埃尔接着说道。
“啊,上帝呀!”阿妮斯突然叫了起来。“沿着河边往下走,
紧挨着主教大人府邸,那小巷的底里有座育婴堂,说不定人
家会把这小妖怪送去给那些可怜的奶妈喂养的!换上我,我
宁愿喂养吸血鬼呐。”
“可怜的艾尔姆,瞧您多么天真!”雅娜接着说。“难道您
没有看出来,这个小怪物起码四岁了,对您的奶头才不会像
对烤肉叉子那么有胃口哩。”
事实上,“这个小妖怪”(就是我们,也难以给予别的称
呼)确实不是初生的婴儿。这是一小堆肉体,形状非常分明,
蠕动也十分有力,裹在一个印有当时任巴黎主教的吉约姆·
夏蒂埃大人姓名缩写的麻袋里,脑袋伸在麻袋外面。这个脑
袋,怪里怪气的,只见一头浓密的棕发,一只眼睛,一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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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兰斯和巴黎当时都是子爵采邑。
巴,几颗牙齿。眼睛泪汪汪,嘴巴哇哇叫,牙齿看上去只想
咬人。整个这一切在麻袋里拼命挣扎,把周围不断扩大、不
断更新的观众看得目瞪口呆。
殷富的贵妇阿洛伊丝·德·贡德洛里埃夫人,头饰金角
上拖着一条长长的纱巾,手牵着一个六岁左右的漂亮女孩,正
路过这里,遂在木床前停了下来,把那个可怜的小东西端详
了好一会儿,而她那个可爱的小女孩百合花·德·贡德洛里
埃,满身绫罗绸缎,用美丽的手指头指着木床上常年挂着的
木牌子,拼读着上面的字:弃婴。
“说真的,我本来以为这里只陈列真正的小孩呢!”贵夫
人厌恶地扭过头去,说道。
话音一落,随即转过身去,同时往铜盆里扔下一枚弗洛
林银币 ①
,落在小钱币中间直响,埃田纳- 奥德里小教堂的那
几个可怜的老修女一看,眼睛睁得老大。
过了片刻,王上的枢密官、庄重而博学的罗贝尔·米斯
特里科尔打从这里经过,他一只胳膊挟着一大本弥撒书,另
只胳膊挽着他妻子吉勒梅特·梅蕾斯命妇,这样他两边各有
一个调节者:一个是调节精神的,另一个是调节物质的。
“弃婴!看来是被遗弃在冥河岸边上的!”
枢密官在仔细察看了那东西后说道。
“只看见他有一只眼睛,另只眼睛上长着疣子。”吉勒梅
特命妇提醒说。
“那不是疣子,而是一个卵,里面藏着跟他一个模样的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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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弗洛林银币:古代佛罗伦萨的币名。
一个魔鬼,那里面又有一个卵,卵里又有一个魔鬼,依此类
推,无穷无尽。”罗贝尔·米斯特里科尔接着说道。
“您怎么知道呢?”吉勒梅特·梅蕾斯问道。
“我一看就知道了。”枢密官应道。
“枢密官大人,您看这个所谓弃婴预兆着什么?”戈榭尔
问道。
“灭顶之祸。”米斯特里科尔应道。
“啊!我的上帝!”听众中有个老太婆说道,“由于这个孽
障,去年瘟疫横行,现在听说英国人就要在阿尔弗勒大批登
陆了。”
“这样,王后九月也许来不了巴黎啦。”另个老太婆接岔
道。“生意已经糟透了。”
“我的意见是,”雅娜·德·塔尔姆叫道,“巴黎的百姓最
好是让这个小巫师挺尸在柴堆上,而不是在木板上。”
“在熊熊燃烧的柴堆上。”又有个老太婆补充道。
“那样做会更稳妥些。”米斯特里科尔说道。
有个年轻神甫站在一旁有好一会儿了,听着奥德里小教
堂几个修女的议论和枢密官的训示。此人面容严肃,额门宽
阔,目光深邃,不声不响地拨开人群挤向前去,仔细瞅了瞅
小巫师,伸出手去护住他。此人来得正是时候,因为所有的
虔婆都已经沉醉在替熊熊燃烧的美妙柴堆拍马溜须了。
“这孩子我收养了。”神甫说。
他用袈裟一裹,把孩子抱走了。观众茫然地望着他离去。
不一会儿,只见他走进那道当时从教堂通往隐修院的红门,随
即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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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一阵惊愕过去之后,雅娜·德·塔尔姆咬着戈蒂埃
尔的耳朵说:
“嬷嬷,我早就跟您说过,这个年轻的教士克洛德·弗罗
洛先生是个巫师。”
二 克洛德·弗罗洛
确实,克洛德·弗罗洛并非平庸之辈。
上个世纪,人们通常唐突地把中产家族笼统称为上等市
民阶层或小贵族。克洛德便是出身于这样的一个中产家族。这
个家族从帕克莱兄弟继承了蒂尔夏普采邑,这个采邑原属于
巴黎主教所有,为了采邑上的二十一幢房屋,十三世纪时在
教会法庭争讼不休。如今作为该采邑的拥有者,克洛德·弗
罗洛是巴黎及各城关有权享有年贡的七乘二十加一 ①
位领主
之一,因此他的姓名长期都以这种身份登记在田园圣马丁教
堂的档案中,排列在弗朗索瓦·雷兹君的唐加维尔公馆和图
尔学院之间 ②
。
克洛德·弗罗洛早在儿时,就由父母作主,决定献身神
职。家里从小就教他用拉丁文阅读,教他低眉垂目,轻声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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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② 按法文字母顺序,蒂尔夏普排列在唐加维尔和图尔之间。
这是当时一种计数法,即一百四十一。
语。还只一丁点儿大,父母便把他送到大学城的托尔希学院
去过着幽居的生活。他就是在那里靠啃弥撒经文和辞典 ①
长
大成人的。
再说,这孩子生性忧郁,庄重,严肃,学习勤奋,领会
很快。娱乐时从不大声嚷叫,福阿尔街举行酒神节狂欢时几
乎不去凑热闹,对什么是打耳光和揪头发 ②
一无所知,在一
四六三年那场编年史学家郑重其事冠之以“大学城第六次骚
乱”的暴动中未曾露过一次面。他不事言笑,难得揶揄别人,
不论是对蒙塔居学院那班可怜的神学子,他们老是穿着一种
叫卡佩特的短头篷而得了卡佩特学子的美名;也不论是对多
尔蒙神学院那班靠奖学金过活的学子,脑袋瓜剃得精光,身
著深绿、蓝、紫三色粗呢大氅,四圣冠 ③
红衣主教在证书中
称之为天蓝色和褐色 ④
。
相反,他却非常勤快地出入约翰—德—博维街大大小小
学堂。瓦尔的圣彼得教堂的主持每次开始宣讲教规,总是发
现有个学生最先到场,就待在他讲坛的对面,紧贴着圣旺德
勒日齐尔学校的一根柱子,那就是克洛德·弗罗洛,只见他
随身带着角质文具盒,咬着鹅毛笔,垫在磨破了的膝盖上涂
涂写写,冬天里还对着手指头不断哈气。每星期一早晨,歇
夫—圣德尼学堂一开门,教谕博士米尔·德·伊斯利埃老爷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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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②
③
④ 原文为拉丁文。
“四圣冠”为教堂名,因四圣徒而得名。
原文为拉丁文。
这里指刻苦学习拉丁文和希腊文。
总是看见一个学子最先跑来,上气不接下气,这就是克洛德
·弗罗洛。因此,神学院的这个年轻学生才十六岁,却在玄
奥神学方面可以同教堂神甫相匹敌,在经文神学方面可以同
教议会神甫争高低,在经院神学方面可以同索邦大学的博士
相媲美。
神学一学完,他便匆匆忙忙钻研起教谕来,从《箴言大
全》一头栽入《查理曼敕令集成》,以强烈的求知欲,如饥似
渴地把一部又一部教令连续吞了下去,诸如伊斯珀尔的主教
泰奥多尔教令,伏尔姆的主教布夏尔教令,夏特尔的主教伊
夫教令;随后又生吞活剥啃下了继查理曼敕令之后的格拉
田 ①
敕令、格列高利九世敕令集、奥诺里乌斯三世的《论冥
想》 ②
书简。从六一八年泰奥多尔主教开始,一直到一二二七
年格列高利教皇结束的那个时代,是在混乱不堪的中世纪中
民权和教权相互斗争并发展的时代,他对这波澜壮阔的动荡
时代鞭辟入里,了如指掌,弄得滚瓜烂熟。
把教谕消化之后,他便一头扑向医学和自由艺术 ③
。钻研
了草药学、膏药学。一举成了发烧和挫伤、骨折和脓肿的行
家里手。雅克·德·埃斯珀尔若在世,一定会接受他为内科
大夫,里夏尔·埃兰若在世,也会承认他为外科大夫。在艺
术方面从学士、硕士直至博士学位所必读的书籍,也都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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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①
②
③ 自由艺术指文法、修辞学、辨证法、音乐、算术、几何学、天文学等七
种。
原文为拉丁文。
格拉田(?—约1160),意大利的修士和经学家。这里指由他编纂的一部
名为《敕令》的经书。
浏览了。还学习了拉丁语、希腊语、希伯来语,这三重圣殿
当时是很少人涉足的。他在科学方面博采众长,兼收并蓄,真
是到了狂热的程度。到了十八岁,他的四大智能都考验通过
了。在这个年轻人看来,人生的唯一目的就是求知。
大概就在这个时期,一四六六年夏天异常酷热,瘟疫肆
虐,仅在巴黎这个子爵采邑就夺去了四万多人生命,据约翰
·德·特鲁瓦所载,其中有“国王的星相师阿尔努这样聪慧
而诙谐的正人君子”。大学城里流传,蒂尔夏普街瘟疫之害尤
为惨重。而克洛德的父母恰好就住在这条街上自己的采邑里。
年轻的学子惊慌万分,急忙跑回家去。一进家门,得知父母
亲在头一天晚上已去世了。他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弟弟还活
着,没人照顾,躺在摇篮里哇哇直哭。这是全家留给克洛德
的唯一亲人了。年青人抱起小弟弟,满腹心思,离家走了。在
此之前,他一心一意只做学问,从此才开始真正的生活。
这场灾难是克洛德人生的一次危机。他既是孤儿,又是
兄长,十九岁竟成了家长,觉得自己霍然间从神学院那种种
沉思默想中猛醒过来,回到了这人世的现实中来。于是,满
怀恻隐之心,对小弟弟疼爱备至,尽心尽力。过去还只是一
味迷恋书本,如今却充满人情味的爱意,这可真是感人肺腑
的稀罕事儿。
这种情感发展到某种离奇的程度,在他那样不谙世故的
心灵中,这简直是初恋一般。这可怜的学子从小就离开父母,
对双亲几乎素不相识,被送去隐修,可以说被幽禁在书籍的
高墙深院里,主要是如饥似渴进行学习研究,直到此时只一
心一意要在学识方面发展自己的才智,要在文学方面增长自
己的想象力,因此还没来得及考虑把自己的爱心往哪里摆的
问题。这个没爹没娘的小弟弟,这个幼小的孩子,突然从天
上坠落在他怀里,使他焕然成为新人。他顿时发现,世上除
了索邦大学的思辨哲学之外,除了荷马的诗之外,还存在别
的东西;发现人需要感情,人生若是没有温情,没有爱心,那
么生活只成为一种运转的齿轮,干涩枯燥,轧轧直响,凄厉
刺耳。然而,在他那个岁数,代替幻想的依然只是幻想,因
此只能想象:骨肉亲,手足情,才是唯一需要的;有个小弟
弟让他爱,就足以填补整个生活的空隙了。
于是,他倾其全部的热情去爱他的小约翰,这种热情已
经十分深沉、炽烈、专注了。这个孱弱的可怜的小人儿,眉
清目秀,头发金黄、鬈曲,脸蛋红润,这个孤儿除了另个孤
儿的照料,别无依靠,这叫克洛德打从心底里为之激动不已。
既然他秉性严肃而爱思考,便满怀无限的同情心,开始考虑
如何抚养约翰了。他对小弟弟关怀备至,倾心照顾,仿佛这
小弟弟是个一碰就破的宝贝疙瘩似的。对小家伙来说,他不
仅仅是大哥,而且成了母亲。
小约翰还在吃奶时便失去了母亲,克洛德便把他交给奶
妈喂养。除了蒂尔夏普采邑之外,他还从父业中继承了磨坊
采邑,它是附属于戎蒂伊方塔寺院的。这磨坊在一个小山岗
上,靠近温歇斯特 (比塞特)城堡。磨坊主的妻子正养着一
个漂亮的孩子,而且离大学城不远。克洛德便亲自把小约翰
送去给她喂养。
从此后,克洛德觉得自己有拖累,对生活极其严肃认真。
思念小弟弟不但成了他的娱乐,而且还成为他学习的目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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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他对上帝应负的某种前途,决心一
辈子都不讨老婆,不要有孩子,而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就是
弟弟的幸福和前程。因此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专心致志于他
的教职使命了。由于他的才华,他的博学,以及身为巴黎主
教的直接附庸 ①
,所有教会的大门都对他敞开着。才二十岁,
就由于教廷的特别恩准,成为神甫,并作为巴黎圣母院最年
轻的神甫,侍奉着因过晚举行弥撒而被称做懒汉祭坛 ②
的圣
坛。
这样,他比以往更一头埋在所心爱的书本里,有时放下
书本,只是为了跑到磨坊采邑去个把钟头。这种孜孜不倦的
求知欲望和严于律己的刻苦精神,在他这样的年龄真是凤毛
麟角,于是他很快就博得了隐修院上下的敬重和称赞。他那
博学多识的美名早已越过隐修院院墙,传到民众当中,只不
过稍微有点走了样—— 这在当时是常有的事——,得到了巫
师的雅号。
每逢卡齐莫多日,他都去懒汉祭坛给懒汉们 ③
做弥撒。这
座祭坛就在唱诗班那道通向中堂右侧的门户旁过,靠近圣母
像。这时,他刚做完弥撒要回去,听到几个老太婆围着弃婴
床七口八舌,喋喋不休,这引起了他的注意。
于是便向那个如此惹人憎恨、岌岌可危的可怜小东西走
了过去。一看到这小东西那样凄惨,那样畸形,那样无依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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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①
②
③ 指平民,这是中世纪对平民的贬称。
原文为拉丁文。
指采邑的隶属关系。
靠,不由联想起自己的小弟弟来,顿时头脑中产生一种幻觉,
仿佛看见同样的惨状:假如他死了,他亲爱的小约翰也会遭
受同样的命运,悲惨地被抛在这弃婴木床上。这种种想法一
齐涌上心头,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便一把把小孩抱走了。
他把小孩从麻布口袋里拖出来一看,确实奇丑无比。这
可怜的小鬼左眼上长着一个疣子,脑袋缩在肩胛里,脊椎弓
曲,胸骨隆兀,双腿弯曲,不过看起来很活泼,尽管无法知
道他咿咿哑哑说着什么语言,却从他的啼叫声中知道这孩子
相当健壮和有力气。克洛德看见这种丑恶的形体,益发同情
怜悯,并出自对小弟弟的爱,暗自发誓,一定要把这弃婴抚
养成人,将来小约翰不论犯有多么严重的错误,都会由他预
先为小弟弟所做的这种善行作为抵偿。这等于他在弟弟身上
某种功德投资,是他预先为弟弟积存起来的一小桩好事,以
备这小淘气有朝一日缺少这种钱币之需,因为通往天堂的买
路钱只收这种钱币。
他给这个养子洗礼,取名卡齐莫多,这或者是想借以纪
念收养他的那个日子,或者是想用这个名字来表示这可怜的
小东西长得何等不齐全,几乎连粗糙的毛坯都谈不上。一点
不假,卡齐莫多独眼,驼背,罗圈腿,勉勉强强算个差不多
人样儿而已 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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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卡齐莫多在拉丁文的原义是“差不多”的意思。
三 猛兽的牧人自己更凶猛
却说,到了一四八二年,卡齐莫多已长大成人了。由于
养父克洛德·弗罗洛的庇护,当上了圣母院的敲钟人有好几
年了。而他的养父也靠恩主路易·德·博蒙大人的推荐,当
上了若扎的副主教;博蒙大人于一四七二年在吉约姆·夏蒂
埃去世后,靠其后台、雅号为公鹿的奥利维埃—— 由于上帝
的恩宠,他是国王路易十一的理发师—— 的保举,升任为巴
黎主教。
卡齐莫多就这样成了圣母院的敲钟人。
随着岁月推移,这个敲钟人跟这座主教堂结成了某种无
法形容的亲密关系。身世不明,形体又丑陋,这双重的厄运
注定他永远与世隔绝,这不幸的可怜人从小便囚禁在这双重
难以逾越的圈子当中,靠教堂的收养和庇护,对教堂墙垣以
外的人世间一无所见,这早已习以为常了。随着他长大成人,
圣母院对他来说相继是卵,是巢,是家,是祖国,是宇宙。
确实,在这个人和这座建筑物之间存在着某种先定的默
契。他还是小不丁点儿,走起路来歪歪斜斜,东颠西倒,在
教堂穹窿的阴影中爬来爬去,瞧他那人面兽躯,就仿佛真是
天然的爬行动物,在罗曼式斗拱投下许许多多奇形怪状阴影
的潮湿昏暗的石板地面上匍匐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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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后,当他头一次无意间抓住钟楼上的绳索,身子往绳
索上一吊,把大钟摇动起来时,他的养父克洛德一看,仿佛
觉得好似一个孩子舌头松开了,开始说话了。
就这样,卡齐莫多始终顺应着主教堂渐渐成长,生活在
主教堂,睡眠在主教堂,几乎从不走出主教堂一步,时时刻
刻承受着主教堂神秘的压力,终于活像这座主教堂,把自己
镶嵌在教堂里面,可以说变成这主教堂的组成部分了。他身
体的一个个突角—— 请允许我们用这样的譬喻—— 正好嵌入
这建筑物的一个个凹角,于是他似乎不仅是这主教堂的住客。
而且是它的天然内涵了。差不多可以这么说,他具有了这主
教堂的形状,正如蜗牛以其外壳为形状那般。主教堂就是他
的寓所,他的洞穴,他的躯壳。他与这古老教堂之间,本能
上息息相通,这种交相感应异常深刻,又有着那么强烈的磁
气亲合力和物质亲合力, 结果他在某种程度上粘附于主教堂,
犹如乌龟粘附于龟壳那般。这凹凸不平的圣母院就是他的甲
壳。
我们在这里不得不运用这些修辞手法,无非是要表达一
个人和一座建筑物之间这种奇特的、对称的、直接的、几乎
是同体的结合,故无须告知看官切莫从字面上去理解这些譬
喻。同时也不必赘言,在如此长期和如此密切的共居过程中,
他早已对整个主教堂了如指掌了。这座寓所是他所特有的,其
中没有一个幽深的角落卡齐莫多没有进去过,没有一个高处
他没有爬上去过。他一回又一回地只靠雕刻物凹凸不平的表
面,就攀缘上主教堂正面,有好几级高度哩。人们常常看见
他像一只爬行在笔立墙壁上的壁虎,在两座钟楼的表面上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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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这两座孪生的巨大建筑物,那样高耸,那样凶险,那样
叫人望而生畏,他爬上爬下,既不晕眩,也不畏惧,更不会
由于惊慌而摇摇晃晃。只要看一看这两座钟楼在他的手下那
样服服贴贴,那样容易攀登,你不由会觉得,他已经把它们
驯服了。由于他老是在这巍峨主教堂的深渊当中跳来跳去,爬
上爬下,嬉戏玩耍,他或多或少变成了猿猴、羚羊、犹如卡
拉布里亚 ①
的孩子,还不会走路就会游泳,一丁点儿的小毛
娃跟大海玩耍。
再说,不仅他的躯体似乎已经按照主教堂的模样塑造成
形,而且他的灵魂也是如此。这个灵魂是怎样的状态呢?它
在这种包包扎扎下,在这种粗野的生活当中,到底形成了什
么样的皱褶,构成了什么样的形状,这是难以确定的。卡齐
莫多天生独眼,驼背,跛足。克洛德·弗罗洛以极大的耐性,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教会他说话。然而,厄运却
始终紧随着这可怜的弃婴。圣母院的打钟人十四岁时又得了
一个残疾,钟声震破了他的耳膜,他耳聋了,这下子他的残
缺可就一应俱全了。造化本来为他向客观世界敞开着的唯一
门户,从此猛然永远关闭了。
这门户一关闭,就截断了本来还渗透到卡齐莫多灵魂里
那唯一的一线欢乐和唯一的一线光明。这灵魂顿时坠入沉沉
的黑夜。这不幸的人儿满腹忧伤,如同其躯体的畸形一样,这
种忧伤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难以医治的了。我们还得再说
一句:他耳朵一聋,在某种程度上也就哑了。因为,为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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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意大利南部一个地区名。
让人取笑,他从发现自己耳聋的时候起,就毅然打定主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