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巴黎圣母院》作者:[法]维克多·雨果/译者:陈宗宝【完结】 > 巴黎圣母院..txt

此沉默不语,除非当他独自一个人时才偶或打破这种沉默。他

的舌头,克洛德·弗罗洛费了好大气力才把它松开来,如今

他自己却心甘情愿结扎起来。于是,当他迫不得已非开口不

可时,舌头却麻木了,笨拙了,就像一道门的铰链生锈了那

般。

假如我们现在设法透过这坚硬的厚皮一直深入到卡齐莫

多的灵魂,假如我们能够探测出他那畸形躯体结构的各个深

处,假如我们有可能打起火把去瞧一瞧他那些不透明的器官

的背后,探测一下这个不透明生灵的阴暗内部,探明其中每

个幽暗的角落和荒唐的盲管,突然以强烈的光芒照亮他那被

锁在这兽穴底里的心灵,那么我们大概就可以发现这不幸的

灵魂处在某种发育不良、患有佝偻病的拙劣状态,就像威尼

斯铅矿里的囚徒,在那犹如匣子般太低太短的石坑里,身子

老弯成两截,很快就老态龙钟了。

身体残缺不全,精神一定萎缩无疑。卡齐莫多几乎感觉

不到有什么依照他的模样塑成的灵魂,在他体内盲动。外界

事物的印象先得经过一番巨大的折射,才会到达他的思想深

处。他的大脑是一种特殊的介质,穿过大脑产生出来的思想

无一不是扭曲的。经过这种折射而来的思考,必然是零乱不

一的,偏离正道的。

由此产生许许多多视觉上的幻象,判断上的谬误,思想

上的偏离,胡思乱想,忽而疯狂,忽而痴呆。

这种命中注定的形体结构,其第一种后果就是他对事物

投射的目光受到干扰。他对事物几乎接受不到任何立即的感

知。外部世界在他看来似乎比我们要远得多。

他这种不幸的第二种后果,就是使他变得很凶狠。

他确实很歹毒,因为他生情蛮野;而蛮野是因为他长得

丑恶。他的天性如同我们的天性一样,也有其逻辑。

他的力气,发展到那样非凡的程度,也是他狠恶的一个

原因。霍布斯 ①

曾说,坏孩子身体都强壮 ②

话说回来,应当替他说句公道话,歹毒也许不是他的天

性。他自从起步迈入人间,便感到、尔后又看到自己到处受

人嘲笑、侮辱、排斥。在他看来,人家一说话,无一不是对

他的揶揄或诅咒。慢慢长大时,又发现自己周围唯有仇恨而

已。他便把仇恨接了过来,也沾染上这种普遍的恶性。他捡

起人家用来伤害他的武器,以怨报怨。

总而言之,他把脸转向人家,总是非心甘情愿的。他的

主教堂对他就足够了。主教堂到处尽是大理石雕像,有国王,

有圣徒,有主教,至少他们不会冲着他的脸大声嘲笑,他们

总是用安详和霭的目光望着他。其他的雕像虽是妖魔鬼怪,却

对他卡齐莫多并不仇恨。他太像它们了,它们是不会恨他的。

它们宁愿嘲笑其他的人。圣徒们是他的朋友,必然是保佑他

的;鬼怪也是他的朋友,必然是保护他的。因此,他常常向

它们推心至腹,久诉衷肠。有时一连几个钟头,蹲在这些雕

像随便哪一尊面前,独自同它说话。一有人来,赶紧躲开,就

② 原文为拉丁文。

托马斯·霍布斯 (1588—1679),英国哲学家。

像一个情人悄悄唱着小夜曲时突然被撞见了。

再说,在他心目中,圣母院不单单是整个社会,而且还

是整个天地,整个大自然。有了那些花儿常开的彩色玻璃窗,

他无须向往其他墙边成行的果树了;有了萨克逊式拱柱上那

些鸟语叶翠、绿荫如织的石刻叶饰,他无须梦想其他树荫了;

有了教堂那两座巨大的钟楼,他无须幻想其他山峦了;有了

钟楼脚下如海似潮的巴黎城,他无须追求其他海洋了。

这座慈母般的主教堂,他最热爱的要算那两座钟楼了:钟

楼唤醒他的灵魂;钟楼使他的灵魂把不幸地收缩在洞穴中的

翅膀展开飞翔;钟楼也有时使他感到欢乐。他热爱它们,抚

摸它们,对它们说话,懂得它们的言语。从两翼交会处那尖

塔的排钟直到门廊的那口大钟,他对它们都一一满怀深情。后

殿交会处的那钟塔,两座主钟楼,他觉得好似三个大鸟笼,其

中一只只鸟儿都由他喂养,只为他一个人歌唱。尽管正是这

些钟使他成为聋子,但天下做母亲的总是最疼爱那最叫她头

痛的孩子。

诚然,那些钟的响声是他唯一还听得见的声音。唯其如

此,那口大钟是他最心爱的。每逢节日,这些吵吵闹闹的少

女在他身边欢蹦活跳,但在这家族中他最喜欢的还是这口大

钟。这口大钟名叫玛丽,独自在南钟楼里,陪伴她的是其妹

妹雅克莉娜,这口钟小一点,笼子也小一点,就摆在玛丽的

笼子旁边。这口钟之所以取名为雅克莉娜,那是因为赠送这

口钟给圣母院的让·德·蒙塔居主教的妻子叫这个名字的缘

故—— 尽管如此,他后来还是逃脱不了身首异处上鹰山的结

局 ①

。第二座钟楼里还有六口钟,最后,交会处钟塔另有六口

更小的钟和一口木钟,只在复活节前的星期四晚饭后,直至

复活节瞻礼前一日的清晨才敲这口木钟的。这样,卡齐莫多

在其后宫里一共有十五口钟,其中最得宠的是大玛丽。

钟声轰鸣的日子里,卡齐莫多那兴高采烈的样子,真是

难以想象。只要副主教一放他走,说声“去吧!”他便连忙爬

上钟楼的螺旋形梯子,其速度比别人下楼梯还要快。他气喘

吁吁,一头钻进那间四面悬空的大钟钟室,虔敬而又满怀爱

意地把大钟端详了一会儿,柔声细气地对它说话,用手轻轻

抚摸,仿佛它是一匹即将骋驰的骏马一般。他要劳驾它,感

到心疼。这样爱抚之后,随即呼喊钟楼下一层的几只钟,命

令它们先动起来。这几只钟都悬吊在缆绳上,绞盘轧轧作响,

于是那帽盖状的巨钟便缓慢晃动起来。卡齐莫多,心突突直

跳,两眼紧盯着大钟摆动。钟舌一撞着青铜钟壁,他爬上去

所站着的木梁也随之微微震动。卡齐莫多随大钟一起颤抖起

来。他纵声狂笑,喊叫道:“加油呀!”这时,这口声音低沉

的巨钟加速摆动,随着它摆动的角度越来越大,卡齐莫多的

眼睛也越瞪越大,闪闪发光,像火焰燃烧。末了,钟乐轰鸣,

整座钟楼战栗了,从地基的木桩直至屋顶上的三叶草雕饰,梁

木啦,铅皮啦,砌石啦,全一齐发出轰轰声响。这时候,卡

齐莫多热血沸腾,白沫飞溅,跑来跑去,从头到脚跟着钟楼

一起抖动。大钟像脱缰的野马,如癫似狂,左右来回晃动,青

① 蒙塔居 (1349—1409),路易五世的宠臣,路易六世在位时任财政总监。

一四○九年勃艮第公爵以盗用公款罪下令逮捕他,并在巴黎菜市场处以斩首。

铜大口一会对着钟楼这边的侧壁,一会对着那边侧壁,发出

暴风雨般的喘息声,方圆十几里远都听得见。卡齐莫多就站

在这张开的钟口面前,随着大钟的来回摆动,忽而蹲下,忽

而站起,呼吸着那令人丧胆的大钟气息,一会儿望了望他脚

下足有两百尺深那人群蚁集的广场,一会儿又瞧了瞧那每秒

钟都撞击着他耳膜的巨大铜舌。这是他唯一能听见的话语,唯

一能为他打破那万籁俱寂的声音。他心花怒放,宛如鸟儿沐

浴着阳光。霍然间,巨钟的疯狂劲儿感染了他,他的目光变

得异乎寻常,就像蜘蛛等待苍蝇那样,伺候着巨钟晃动过来,

猛然纵身一跳,扑到巨钟上面。于是,他悬吊在深渊上空,随

着大钟可怕的摆动被掷抛出去,遂牢牢抓住青铜巨怪的护耳,

双膝紧夹着巨怪,用脚后跟猛踢,加上整个身子的冲击力和

重量,巨钟益发响得更狠了。这时,钟楼震撼了;他,狂呼

怒吼,牙齿咬得格格直响,棕色头发倒竖起来,胸腔里发出

风箱般的响声,眼睛喷着火焰,而巨面钟在他驱策下气喘吁

吁,如马嘶鸣。于是,圣母院的巨钟也罢,卡齐莫多也罢,全

然不复存在了,而只成了梦幻,成了旋风,成了狂风暴雨,成

了骑着音响骋驰而产生的眩晕,成了紧攥住飞马马背狂奔的

幽灵,成了半人半钟的怪物,成了可怕的阿斯托夫 ①

,骑着一

头活生生的鹰翅马身的青铜神奇怪兽飞奔。

有了这个非凡生灵的存在,整座主教堂才有了某种难以

形容的生气。似乎从他身上—— 至少群众夸大其词的迷信说

法是如此—— 散发出一种神秘的气息,圣母院所有大小石头

① 阿斯托夫:英国传说中的王子,其号角能发出可怖的声音。

方有了活力,这古老教堂的五脏六腑才悸动起来。只要知道

他在那里,人们便即刻仿佛看见走廊里和大门上那成千上万

雕像个个都活了起来,动了起来。确实,这大教堂宛如一个

大活人,在他手下服服贴贴,唯命是从,他可以随心所欲,叫

它随时放开大嗓门呼喊。卡齐莫多犹如一个常住圣母院的精

灵,依附在它的身上,把整座教堂都充满了。由于他,这座

宏伟的建筑物仿佛才喘息起来。他确实无处不在,一身化作

许许多多卡齐莫多,密布于这座古迹的每寸地方。有时,人

们惊恐万分,隐约看见钟楼的顶端有个奇形怪状的侏儒在攀

登,在蠕动,在爬行,从钟楼外面坠下深渊,从一个突角跳

跃到另个突角,要钻到某个蛇发女魔 ①

雕像的肚皮里去掏什

么东西:那是卡齐莫多在掏乌鸦的窝窠。有时,会在教堂某

个阴暗角落里碰见某种活生生的喷火怪物 ②

,神色阴沉地蹲

在那里:那是卡齐莫多在沉思。有时,又会看见钟楼下有个

偌大的脑袋瓜和四只互不协调的手脚吊在一根绳索的末梢拼

命摇晃:那是卡齐莫多在敲晚祷钟或祷告三钟 ③

夜间,时常

在钟楼顶上那排环绕着半圆形后殿四周的不牢固的锯齿形栏

杆上面,可以看见一个丑恶的形体游荡:那还是圣母院的驼

子。于是,附近的女人都说,整座教堂显得颇为怪诞、神奇

和可怖;这里那里都有张开的眼睛和嘴巴;那些伸着脖子、咧

着大嘴、日夜守护在这可怕教堂周围的石犬、石蟒、石龙,吼

③ 指早、中、晚三次宣告祈祷圣母的钟声。

这种神话中吐火怪物通常是狮首、羊肚、龙尾。

希腊神话中的女魔,谁被它看见,便立即化为石头。

声可闻;若是圣诞夜,大钟似乎在咆哮,召唤信徒们去参加

热气腾腾的午夜弥撒,教堂阴森的正面上弥漫着某种气氛,就

好像那高大的门廊把人群生吞了进去,也好像那花瓣格子窗

睁着眼睛在注视着人群。而所有这一切都来自卡齐莫多。古

埃及人会把他当做这神庙的神;中世纪的人会以为他是这神

庙的妖怪;其实,他是这神庙的灵魂。

因此,那些知道有过卡齐莫多的人认为,今天的圣母院

是凄凉的,了无生气,死气沉沉。人们感到有什么东西消失

了。这个庞大的躯体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副骷髅;灵魂已经

离去,空留着它住过的地方,如此而已。这就好像一个头颅

光有两只眼窝,目光却没有了。

四 狗与主人

话说回来,卡齐莫多对任何人都怀有恶意和仇恨,却对

一个人是例外,爱他就像爱圣母院,也许犹有过之。此人就

是克洛德·弗罗洛。

此事说来很简单。是克洛德·弗罗洛抱走了他,收留了

他,抚养了他,扯大了他。小不丁点儿,每当狗和孩子们撵

着他狂叫,他总是赶紧跑到克洛德·弗罗洛的胯下躲藏起来。

克洛德·弗罗洛教会了他说话、识字、写字。克洛德·弗罗

洛还使他成为敲钟人。然而,把大钟许配给卡齐莫多,这无

异于把朱丽叶许配给罗米欧。

因此,卡齐莫多的感激之情,深沉,炽烈,无限。尽管

养父时常板着脸孔,阴霾密布,尽管他总是言词简短、生硬、

蛮横,卡齐莫多的这种感激之情却一刻也未曾中止过。从卡

齐莫多的身上,副主教找到了世上最俯首贴耳的奴隶,最温

顺的仆人,最警觉的猛犬。可怜的敲钟人聋了以后,他和克

洛德·弗罗洛之间建立了一种神秘的手势语,唯有他俩懂得。

这样,副主教就成了卡齐莫多唯一还保持着思想沟通的人。在

这尘世间,卡齐莫多只有与两样东西有关系:圣母院和克洛

德·弗罗洛。

世上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副主教对敲钟人的支配力量,也

没有什么能比得上敲钟人对副主教的眷恋之情。只要克洛德

一做手势,只要一想到要讨副主教的喜欢,卡齐莫多就立即

从圣母院钟楼上一溜烟冲了下来。卡齐莫多身上这种充沛的

体力发展到如此非凡的地步,却又懵里懵懂交由另个人任意

支配,这可真是不可思议。这里面无疑包含着儿子般的孝敬,

奴仆般的依从;也包含着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慑服力量。

这是一个可怜的、愚呆的、笨拙的机体,面对着另一个高贵

而思想深邃、有权有势而才智过人的人物,始终低垂着脑袋,

目光流露着乞怜。最后,超越这一切的是感恩戴德。这种推

至极限的感激之情,简直无可比拟。这种美德已不属于人世

间那些被视为风范的美德范畴。所以我们说,卡齐莫多对副

主教的爱,就是连狗、马、大象对主人那样死心塌地,也望

尘莫及。

五 克洛德·弗罗洛 (续)

一四八二年,卡齐莫多大约二十岁,克洛德·弗罗洛三

十六岁上下:一个长大成人了,另一个却显得老了。

今非昔比,克洛德·弗罗洛已不再是托尔希神学院当初

那个普通学子了,不再是一心照顾一个小孩的那个温情保护

人了,也不再是既博识又无知、想入非非的年轻哲学家了。如

今,他是一个刻苦律己、老成持重、郁郁寡欢的教士,是世

人灵魂的掌管者,是若扎的副主教大人,巴黎主教的第二号

心腹,蒙列里和夏托福两个教区的教长,领导着一百七十四

位乡村本堂神甫。这是一个威严而阴郁的人物。当他双臂交

叉,脑袋低俯在胸前,整个脸只呈现出昂轩的光脑门,威严

显赫,一副沉思的神情,款款从唱诗班部位那些高高尖拱下

走过时,身穿白长袍和礼服的唱诗童子、圣奥古斯丁教堂的

众僧、圣母院的教士们,个个都吓得浑身发抖。

不过,堂·克洛德·弗罗洛并没有放弃做学问,也没有

放弃对弟弟的教育,这是他人生的两件大事。然而,随着时

光的流逝,这两件甜蜜舒心的事情也略杂苦味了。正如保罗

·迪阿克尔 ①

所言,日久天长,最好的猪油也会变味的。这

① 保罗·迪阿克尔 (约720—约799),伦巴第历史学家。

个绰号为磨坊的小约翰·弗罗洛,由于所寄养的磨坊环境的

影响,并没有朝着其哥哥克洛德原先为他所确定的方向成长。

长兄指望他成为一个虔诚、温顺、博学、体面的学生,然而

小弟弟却跟幼树似的,辜负了园丁的用心,顽强地硬是朝着

空气和阳光的方向生长。小弟弟茁壮成长,长得枝繁叶茂,郁

郁葱葱,却一味朝向怠惰、无知和放荡的方向发展。这是一

个名符其实的捣蛋鬼,放荡不羁,叫堂·弗罗洛常皱眉头;却

又极其滑稽可笑,精得要命,叫大哥常发出会心的微笑。克

洛德把他送进了自己曾经度过最初几年学习和肃穆生活的托

尔希神学院;这座曾因弗罗洛这个姓氏而显赫一时的神圣庙

堂,如今却由这个姓氏而丢人现眼,克洛德不禁痛苦万分。有

时,他为此声色俱厉把约翰痛斥一番,约翰倒是勇敢地承受

了。说到底,这小无赖心地善良,这在所有喜剧中是司空见

惯的事。可是,训斥刚了,他又依然故我,照旧心安理得,继

续干他那些叛经离道和荒诞的行径。忽而对哪个雏儿 (新入

学的大学生就是这么称呼的)推搡一阵,以示欢迎—— 这个

宝贵的传统一直被精心地保存到我们今天;忽而把一帮按照

传统冲入小酒店的学子鼓动起来,差不多全班都被鼓动起

来 ①

,用“进攻性的棍子”把酒店老板狠揍一顿,喜气洋洋地

把酒店洗劫一空,连酒窖里的酒桶也给砸了。于是,托尔希

神学院的副学监用拉丁文写了一份精彩的报告,可怜巴巴地

呈送给堂·弗罗洛,还痛心地加上这样一个边注:一场斗殴,

① 原文为拉丁文。

主要原因是纵欲

。还有,据说,他的荒唐行径甚至一再胡闹

到格拉里尼街 ②

去了,这种事发生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

是骇人听闻的。

由于这一切的缘故,克洛德仁爱之心受到打击,他满腹

忧伤,心灰意冷,便益发狂热地投入学识的怀抱:这位大姐

至少不会嘲笑你,你对她殷勤,她总是给你报偿的,尽管所

付的报酬有时相当菲薄。因此,他越来越博学多识,同时,出

自某种自然逻辑的结果,他作为教士也就越来越苛刻,作为

人也就越来越伤感了。就拿我们每一个人来说,智力、品行

和性格都有某些相似之处,总是持续不断地发展,只有生活

中受到严重的干扰才会中断。

克洛德·弗罗洛早在青年时代就涉猎了人类知识的几乎

一切领域,诸如实证的、外在的、合乎规范的种种知识,无

一不浏览,因此除非他自己认为直到极限 ③

而停止下来,那

就不得不继续往前走,寻找其他食粮来满足其永远如饥似渴

的智力所需。拿自啃尾巴的蛇这个古代的象征来表示做学问,

尤为贴切。看样子克洛德·弗罗洛对此有切身的体会。有些

严肃的人断定:克洛德在穷尽人类知识的善之后,竟大胆钻

进了恶 ④

的领域。据说,他已经把智慧树的苹果 ⑤

一一尝遍

⑤ 典出亚当和夏娃的故事。亚当的女人经不住蛇的诱惑,亚当经不住女人

的诱惑,偷吃了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二人的眼睛就明亮了。

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格拉里尼街是当时下流场所聚集的地方。

原文为拉丁文。

了,然后,或许由于饥饿,或许由于智慧果吃厌了,终于咬

起禁果 ①

来了。正如看官已经看见,凡是索邦大学神学家们

的各种讲座,仿效圣伊莱尔 ②

的文学士集会,仿效圣马丁的

教谕学家们的争辩,医学家们在圣母院圣水盘前聚会,克洛

德都轮番参加了。

凡是四大官能这四大名厨能为智力所制订和提供的一切

被允准的菜谱,他都狼舌虎咽吃过了,但还没有吃饱却已经

腻了。于是,遂向更远、更深挖掘,一直挖到这种已穷尽的、

具体的、有限的学识底下,也许不惜拿自己的灵魂去冒险,深

入地穴,坐在炼金术士、星相家、方士们的神秘桌前;这桌

子的一端坐着中世纪的阿维罗埃斯 ③

、巴黎的吉约姆和尼古

拉·弗拉梅尔,而且在七枝形大烛台的照耀下,这张桌子一

直延伸到东方的所罗门、毕达哥拉斯 ④

和琐罗亚斯德 ⑤

不论是对还是错,起码人们是这么设想的。

有件事倒是真的,那就是副主教经常去参谒圣婴公墓,他

的父母确实与一四六六年那场瘟疫的其他死难者都埋葬在那

里;不过,他对父母墓穴上的十字架,似乎远不如对近旁的

⑤ 琐罗亚斯德(约公元前7至6世纪):古代波斯宗教的改革者,袄教的创

建人。

毕达哥拉斯(约公元前580—约公元前500):古希腊数学家、哲学家,古

希腊秘传宗教的创始人。

阿维罗埃斯(1126—1198):阿拉伯哲学家。其著作中曾对亚里士多德哲

学进行评论,发展了唯物和唯理两方面的学说。后来他的学说被教会宣判为邪说。

圣伊莱尔:这里指古代一座本笃会修道院。

指肉欲之果。

尼古拉·弗拉梅尔及其妻子克洛德·佩芮尔的坟墓上那些千

奇百怪的塑像那样虔诚。

还有件事也是真的:人们时常发现副主教沿着伦巴第人

街走去,悄悄溜进一幢座落在作家街和马里沃街拐角处的房

屋里。这幢房子是尼古拉·弗拉梅尔建造的,他一四一七年

前后就死在这里,打从那时起便一直空着,业已开始倾颓了,

因为所有国家的方士和炼金术士纷纷到这里来,单是在墙壁

上刻名留念,就足以把屋墙磨损了。这房屋有两间地窖,拱

壁上由尼古拉·弗拉梅尔本人涂写了无数的诗句和象形文

字。邻近有些人甚至肯定,说有一回从气窗上看见克洛德副

主教在两间地窖里掘土翻地。据猜测,弗拉梅尔的点金石就

埋藏在这两个地窖里,因此整整两个世纪当中,从马吉斯特

里到太平神父,所有炼金术士一个个把里面土地折腾个不停,

恨不得把这座房屋搜寻个遍,把它翻个底朝天,在他们的践

踏下,它终于渐渐化为尘土了。

另有件事也确实无疑:副主教对圣母院那富有象征意义

的门廊,怀有一种奇异的热情。这个门廊,是巴黎主教吉约

姆刻写在石头上的一页魔法书。这座建筑物的其余部分千秋

万代都咏唱着神圣的诗篇,他却加上这样如此恶毒的一个扉

页,因此肯定下了地狱受煎熬。据说,克洛德副主教还深入

研究了圣克里斯朵夫巨像的奥秘,这尊谜一般的巨像当时竖

立在教堂广场的入口处,民众把它谑称为灰大人。不过,大

家所能看到的,是克洛德常常坐在广场的栏杆上,一待就是

好几个钟头,没完没了,凝望着教堂门廊上的那许多雕像,忽

而观察那些倒擎灯盏的疯癫处女,忽而注视那些直举灯盏的

圣洁处女;有时候,又默默计算着左边门道上那只乌鸦的视

角,这只乌鸦老望着教堂某个神秘点,尼古拉·弗拉梅尔的

炼金石若不在地窖里,那准藏在乌鸦所望的地方。顺便说一

下,克洛德和卡齐莫多这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竟从不同的层次

上那样笃诚热爱圣母院,这座教堂在当时的命运说起来够奇

异的了。卡齐莫多,本能上是半人半兽,他爱圣母院来自其

雄浑整体的壮丽、宏伟与谐和;克洛德,学识奥博,想象力

炽烈,爱它的寓意、神秘传说、内涵、门面上分散在各种雕

刻下面的象征,就像羊皮书中第一次书写的文字隐藏在第二

次的文字下面;总而言之,克洛德爱圣母院向人类智慧所提

出的那永恒的谜。

末了,还有一件事也是真实的,那就是副主教在那座俯

视着河滩广场的钟楼里,就在钟笼旁边,给自己安排了一小

间密室,不许任何人进去,据说,不经他允许,甚至连主教

也不许进。这间密室几乎就在钟楼顶端,满目乌鸦巢,早先

是贝尚松的雨果主教 ①

设置的,他有时就在里面施魔法。这间

密室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无人知晓;可是,每天夜里,从

河滩广场上时常可以看见它在钟楼背面的一个小窗洞透出一

道红光,时断时续,忽隐忽现,间隔短暂而均匀,显得十分

古怪,仿佛是随着一个人呼吸时在喘气那般,而且,那红光

与其说是一种灯光,倒不如说是一种火焰。在黑暗中,在那

么高的地方,它使人感到非常奇怪,所以那些爱说长道短的

女人就说开了:“瞧啊,那是副主教在呼吸啦,那上面是地狱

① 雨果二世·德·贝尚松 (1326—1332)。—— 雨果原注

的炼火在闪耀。”

这一切毕竟不足于证明其中有巫术。不过,烟确实那么

大,难怪人家猜测有火 ①

,因而副主教恶名声相当昭著。我们

不得不说,埃及人邪术、招魂术、魔法之类,即使其中最清

白无邪的,在交由圣母院宗教裁判所那班老爷审判时,再也

没有比副主教那样更凶狠的敌人、更无情的揭发者了。不管

他是真心实意感到恐怖也罢,还是玩弄贼喊捉贼的把戏也罢,

反正在圣母院那些饱学的众教士心目中,副主教始终是个胆

大包天的人,灵魂闯入了地狱的门廊,迷失在犹太神秘教的

魔窟中,在旁门左道的黑暗中摸索前进。民众对此也是不会

误会的,凡是有点洞察力的人都认为,卡齐莫多是魔鬼,克

洛德·弗罗洛是巫师。显而易见,这个敲钟人必须为副主教

效劳一段时间,等期限一到,副主教就会把他的灵魂作为报

酬带走。因此,副主教虽然生活极其刻苦,却在善良人们心

目中,名声是很臭的。一个笃奉宗教的人,哪怕是如何没有

经验,也不会不嗅出他是一个巫师的。确实,随着年事增高,

他的学识中出现了深渊,其实深渊也出现在他的心灵深处。只

要观察一下他那张脸孔,透过密布的阴云看一看其闪烁在面

容上的灵魂,人们至少是有理由这样认为的。他那宽阔的额

头已经秃了,脑袋老是俯垂,胸膛总是因叹息而起伏,这一

切到底是何缘故?他的嘴角时常浮现十分辛酸的微笑,同时

双眉紧蹙,就像两头公牛要抵角一样,他的脑子里转动着什

① 语义双关,既指克洛德施巫术而冒烟喷火,也兼有“无烟不起火”——

事出有因之意。

么不可告人的念头呢?他剩下的头发已花白,为什么?有时

他的目光闪耀着内心的火焰,眼睛就像火炉壁上的窟窿,那

又是什么样的火焰呢?

内心剧烈活动的这种种征候,在这个故事发生的时期,尤

其达到了极其强烈的程度。不止一回,唱诗童子发现他独自

一人在教堂里,目光怪异而明亮,吓得连忙溜跑了。不止一

回,做法事合唱时,紧挨着他座位的教士听见他在唱“赞美

雷霆万钧之力”当中,夹杂着许多难以理解的插语。也不止

一回,专给教士洗衣服的河滩洗衣妇,不无惊恐地发现:若

扎的副主教大人的白法衣上有指甲和手指掐过的皱痕。

话说回来,他平日却益发显得道貌岸然,比以往任何时

候都更堪为表率了。出自身份的考虑,也由于性格的缘故,他

一向远离女人,如今似乎比以往都更加憎恨女色了。只要一

听见女人丝绸衣裙的窸窣声,便即刻拉下风帽遮住眼睛。在

这一点上,他是百般克制和严以律己,怎么苛刻也唯恐不周,

连博热公主一四八一年十二月前来释谒圣母院隐修院时,他

一本正经地反对她进入,向主教援引了一三三四年圣巴泰勒

弥日 ①

前一天颁布的黑皮书的规定为理由,因为这黑皮书明

文禁止任何女人,“不论老幼贵贱”,一律不许进入隐修院。对

此,主教不得不向他引述教皇使节奥多的命令:某些命妇可

以例外,“对某些贵妇,除非有丑行,不得拒绝。”可是副主

教依然有异议,反驳说教皇使节的该项命令是一二○七年颁

发的,比黑皮书早一百二十七年,因此事实上已被后者废除

① 八月二十四日。

了。结果他拒绝在公主面前露面。

此外,人们也注意到,近来他对埃及女人和茨冈女人似

乎更加憎恶了,甚至请求主教下谕,明文禁止吉卜赛女人到

教堂广场来跳舞和敲手鼓;同时,还查阅宗教裁判所那些发

霉的档案,搜集有关男女巫师因与公山羊、母猪或母山羊勾

结施巫术而被判处火焚或绞刑的案例。

六 不孚众望

我们前面已经说过,副主教和敲钟人在圣母院周围大大

小小百姓当中是很不得人喜欢的。每当克洛德和卡齐莫多一

同外出—— 这是常有的事——,只要人们一见仆随主后,两

人一起穿过圣母院周围群屋之间那些清凉、狭窄、阴暗的街

道,他们一路上就会遭到恶言恶语、冷嘲热讽。除非克洛德

·弗罗洛昂首挺胸走着,脸上露出一副严峻、甚至威严的表

情,那班嘲笑的人才望而生畏,不敢作声,但这是少有的事。

在他们居住的街区,这两个人就像雷尼埃 ①

所说的两个

“诗人”:

形形色色的人儿都追随着诗人,

① 雷尼埃 (1573—1613):法国诗人。

就像黄莺吱吱喳喳追赶猫头鹰。

忽而只见一个鬼头鬼脑的小淘气,为了穷开心,竟不惜

冒着身家性命的危险,跑去用一支别针扎进卡齐莫多驼背的

肉里;忽而是一个漂亮的小妞,轻佻放荡,脸皮厚得可以,故

意走近去用身子擦着克洛德教士的黑袍,冲着他哼着嘲讽的

小调:躲吧,躲吧,魔鬼逮住了。有时候,一群尖牙利嘴的

老太婆,蹲在阴暗的门廊一级级台阶上,看到副主教和打钟

人从那儿经过,便大声鼓噪,咕咕哝哝,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儿表示欢迎:“嗯!来了两个人:一个人的灵魂就像另一个的

身体那样古怪!”再不然,是一帮学子和步兵在玩跳房子游戏,

一起站起来,以传统的方式向他们致敬,用拉丁语嘲骂:哎

啊!哎啊!克洛德与瘸子 ①

不过,这种叫骂声,十有八九,教士和钟夫是听不见的。

卡齐莫多太聋,克洛德又太过于沉思默想,压根儿没有听见

这些优美动听的话儿。

① 原文为拉丁文。

整理 第 五 卷 一 圣马丁修道院住持 ①

堂·克洛德的名声早已远扬。大约就在他不愿会见博热

采邑公主的那个时候,有人慕名来访,这使他久久难以忘怀。

那是某天夜晚。他做完晚课,刚回到圣母院隐修庭院他

那间念经的小室。这间小室,只见一个角落里扔着几只小瓶

子,里面装满某种甚是可疑的粉末,很像是炸药,也许舍此

之外,丝毫没有什么奇怪和神秘之处。墙上固然有些文字,零

零落落,但纯粹都是些名家的至理格言或虔诚箴句。这个副

主教刚在一盏有着三个灯嘴的铜灯的亮光下坐了下来,面对

着一只堆满手稿的大柜子。他把手肘搁在摊开的奥诺里乌斯

·德·奥顿的著作《论命定与自由意志》 ②

上面,沉思默想,

随手翻弄一本刚拿来的对开印刷品—— 小室里唯一的出版

② 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为拉丁文。

物。正当他沉思默想时,忽然有人敲门。“何人?”这个饱学

之士大声问道,那语气犹如一条饿狗在啃骨头受了打扰而叫

起来那么动听。室外应道:“是您的朋友雅克·库瓦提埃。”他

遂过去开门。

果真是御医。此人年纪五十上下,脸上表情生硬死板,好

在狡黠的目光挺有神。还有另个人陪着他。两人都身著深灰

色的灰鼠皮裘,腰带紧束,裹得严严实实,头戴同样质料、同

样颜色的帽子。他俩的手全被袖子遮盖着,脚被皮裘的下裾

遮盖着,眼被帽子遮盖着。

“上帝保佑,大人们!”副主教边说边让他们进来。“这样

时刻能有贵客光临,真喜出望外。”他嘴里说得这样客气,眼

里却露出不安和探询的目光,扫视着御医和他的同伴。

“来拜访像堂·克洛德·弗罗洛·德·蒂尔夏普这样的

泰斗,永远不会觉得太晚的。”库瓦提埃大夫应道,他那弗朗

什—孔泰 ①

的口音说起话来,每句都拉长音,俨如拖着尾巴

的长袍那样显得庄严。

于是,医生和副主教便寒暄起来了。按照当时的习俗,这

是学者们交谈之前相互恭维的开场白,并不影响他们在亲亲

热热气氛中彼此互相憎恨。话说回来,时至今日依然如此,随

便哪个学者恭维起另个学者来,还不是口甜似蜜,肚里却是

一坛毒汁。

克洛德·弗罗洛主要恭维雅克·库瓦提埃这位医术高明

的医生,在其令人羡慕的职业中,善于从每回给王上治病当

① 法国东部旧省名。

中捞取许许多多尘世的好处,这一种类似炼金术的行当比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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