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巴黎圣母院》作者:[法]维克多·雨果/译者:陈宗宝【完结】 > 巴黎圣母院..txt

② 典故出自《路加福音》第八章。“莱日翁”本意为“大群”,他有许许多 .2

地螺旋式往上堆积的工程;也是各种语言的混合,永不停息

的活动,持续不懈的劳作,全人类的通力合作,保障智慧可

以对付再次大洪水的泛滥和对付蛮族入侵的避难所。这是人

类第二座通天的巴别塔。

① 雷蒂夫·德·拉·布雷东纳,即尼古拉·雷斯蒂夫(1734—1806),法国

作家,其作品如《堕落的农民或是城市的危险》 (1775)、 《我父亲的一生》

(1779)、《特殊念头》1794—1797)曾名噪一时。

整理 第 六 卷 一 古时司法公正一瞥

公元一四八二年,贵人罗贝尔·德·埃斯杜特维尔真是

官运亨通,身兼骑士、贝纳领地的领主、芒什省伊弗里和圣

安德里两地的男爵、国王的参事和侍从、巴黎的司法长官。其

实,约在十年前,在一四六五年即彗星 ①

出现的那一年十一月

七日,他就奉谕担任了司法长官这一美差了。这差使之所以

名扬遐迩,与其说是官职,倒不如说是所赐的领地。若阿纳

·勒姆纳斯就说过,这一官职不仅在治安方面权力不小,而

且兼有许多司法特权 ②

一个宫内侍从得到王上的委派,而且

委派的诏书却远在路易十一的私生女与波旁的私生子殿下联

② 原文为拉丁文。

“这颗彗星出现时,博尔吉亚的叔父、教皇卡利克斯特曾下令民众祈祷;

它就是一八三五年重新出现的那颗慧星。”—— 雨果原注

博尔吉亚是罗马的望族,出过两个教皇,即卡利克斯特三世(1378—1458)和

亚历山大六世 (1431—1503)。—— 译者注

姻的时期,这在一四八二年可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儿。罗贝

尔·德·埃斯杜特维尔接替雅克·德·维利埃为巴黎司法长

官的同一天,让·多维老爷接替埃利·德·托雷特老爷为大

理寺正卿;让·儒弗内尔·德·于尔森取代皮埃多尔·德·

莫维利埃,继任法兰西掌玺大臣;雷尼奥·德尔芒取代皮埃

尔·毕伊,继任王宫普通案件的审查主管,叫毕伊懊恼万分。

然而,自从罗贝尔·德·埃斯杜特维尔担任巴黎司法长官以

来,正卿、掌玺大臣、主管不知更迭了多少人呵!但给他的

诏书上写着赐予连任,他当然一直保持着其职位。他拼命抓

住这职位不放,同它化为一体,合而为一,以至于竟能逃脱

了路易十一疯狂撤换朝臣的厄运。这位国王猜疑成性,爱耍

弄人,却又十分勤奋,热衷于通过频繁的委任和撤换来保持

其权力的弹性。此外,这位勇敢的骑士还为其子已经求得承

袭他职位的封荫,其子雅克·德·埃斯杜特维尔贵人作为骑

士侍从,两年前业已列在其父名字的旁边。写在巴黎司法衙

门俸禄簿之首了。当然啦,这真是少有的隆恩!确实,罗贝

尔·德·埃斯杜特维尔是个好士兵,曾经忠心耿耿,高举三

角旗 ①

反对过公益同盟,曾于一四××年王后莅临巴黎的那

一天,献给她一只奇妙无比的蜜饯雄鹿。还有,他同宫廷的

御马总监特里斯唐·莱尔米特老爷的交情很好。因此罗贝尔

老爷的日子过得非常舒心,非常快活。首先,他有十分丰厚

的官俸,还额外加上司法衙门民事案件和刑事案件书记室的

收入,就好象其葡萄园里挂满一串串葡萄,附的附,垂的垂;

① 即插在骑士长矛上端的旗子,上面标有骑士的封号。

还有小堡的昂巴法庭民事和刑事诉讼案的收入,还不算芒特

桥和科尔贝伊桥其种小额过桥税,以及巴黎的柴禾捆扎税、食

盐过秤税。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乐趣,那就是带着马队在城

里巡视时,夹杂在那群穿着半红半褐色的助理法官和区警官

们中间,炫耀他那身漂亮战袍的乐趣,这战袍雕刻在诺曼底

地区瓦尔蒙修道院他的坟墓上,至今仍可以见到,他那顶布

满花饰的头盔,在蒙列里也还可以见到。再则,他大权在握,

可以称王称霸,手下掌管十二名捕头,小堡的一名门卫兼警

戒,小堡法庭的两名办案助理,巴黎十六个地区的十六名公

安委员,小堡的狱吏,四名有采邑的执达吏,一百二十名骑

马捕快,一百二十名执仗捕快,巡夜骑士及其巡逻队、巡逻

分队、巡逻检查队和巡逻后卫队,所有这一切难道算不了什

么吗?他行使高级司法权和初级司法权,施行碾刑、绞刑和

拖刑的权力,姑且不谈宪章上所规定的给予对巴黎子爵领地、

包括无尚荣光地及其所属七个典吏封邑的初审司法权 ①

,难

道这也算不了什么吗?像罗贝尔·德·埃斯杜特维尔老爷每

天坐在大堡里那座菲利浦—奥古斯特式宽阔而扁平的圆拱

下,做出种种判决,难道能想象得出有什么比这更美妙的吗?

他的妻子昂布鲁瓦丝·德·洛蕾夫人名下拥有一座别致的宅

第,座落在加利利街王宫的附近,罗贝尔老爷白天忙于把某

个可怜虫打发到“剥皮场街那间小笼子”里去过夜,每晚习

惯到那座别致的宅第去消除一天的劳顿,难道有什么比这更

惬意的吗?那种小笼子是“巴黎的司法官和助理法官们都愿

① 原文为拉丁文。

意做为牢房用的,只有十一尺长,七尺四寸宽,十一尺

高。” ①

罗贝尔·德·埃斯杜特维尔老爷不仅拥有巴黎司法官和

子爵的特别审判权,而且还使出浑身解数,插手国王的最高

判决。没有一个略居高位的人,不是先经过他的手才交给刽

子手斩首的。到圣安东的巴士底监狱去把德·纳穆尔公爵大

人带到菜市场断头台的是他,把德·圣皮尔元帅大人带到河

滩断头台的还是他;这位元帅被押赴刑场时满腹愤恨,大喊

大叫,这叫同法官大人眉开眼笑,乐不可支,他本来就不喜

欢这位提督大人。

诚然,要论荣华富贵,要论名留青史,有朝一日能在那

部有趣的巴黎司法官史册上占有显赫的一页,上面所述的这

一切已绰绰有余了。从那部史册上可以得知,乌达尔·德·

维尔内夫只在屠宰场街有一座府第,吉约姆·德·昂加斯特

才购置大小萨瓦府第,吉约姆·蒂布把他在克洛潘街所有的

房屋赠送给圣日芮维埃芙教堂的修女们,于格·奥布里奥才

住在豪猪街大厦,以及其他一些家事记载。

然而,尽管有这么多理由可以安安稳稳、高高兴兴过日

子,罗贝尔·德·埃斯杜特维尔老爷一四八二年一月七日清

晨醒来,却闷闷不乐,心情坏透了。这种心情从何而来的呢?

他自己要说也说不出来。是不是因为天色灰暗?是不是因为

他那条蒙列里式旧皮条不合适,束得太紧,司法官发福的贵

① “见一三八三年地籍册”。—— 雨果原注。这里的尺为法国古尺,长度为

三二五毫米。—— 译者注

体感到难受?是不是因为他看见窗下有帮游民,紧身短上衣

里没穿衬衫,帽子没有了顶,肩搭褡裢,腰挂酒瓶,四个一

排从街上走过去,还敢嘲笑他?是不是因为隐约预感到未来

的国君查理八世来年将从司法官薪俸中扣除三百七十利弗尔

十六索尔八德尼埃?看官可以随意选择。至于我们,我们倒

倾向于认为,他之所以心情欠佳,就是因为他心情欠佳罢了。

再说,这是节日的第二天,大家都感到厌倦的日子,尤

其对于负责把节日给巴黎造成的全部垃圾—— 本意和引义的

垃圾—— 清除干净的官吏来说更是如此,何况他还得赶去大

堡开庭哩。话说回来,我们已经注意到,法官们通常在出庭

的那一天,设法使自己心情不好,其目的是可以随时找个人,

借国王、法律和正义的名义,痛痛快快地往他身上发泄怨气。

可是,法庭没有等他就开庭了。他那班管民事诉讼、刑

事诉讼和特别诉讼的副长官们,照例替他干了起来。自从早

上八点起,小堡的昂巴法庭的一个阴暗角落里,在一道坚实

的橡木栅栏和一堵墙壁中间,挤压着几十个男女市民,个个

心旷神怡,旁听司法长官大人的副手、小堡法庭预审法官弗

洛里昂·巴伯迪安老爷对民事和刑事案件有点颠三倒四和随

随便便的判决,这真是五花八门、叫人开心的一出好戏。

审判厅狭小,低矮,拱顶。大厅深处摆着一张百合花饰

的桌子,一张雕花的橡木高靠背椅,那是司法长官的尊座,当

时空着。左侧是一只给预审法官弗洛里昂老爷坐的凳子。下

边坐着书记官,只见他漫不经心地涂写着。对面是旁听的民

众。门前和桌前站着司法衙门的许多捕快,个个穿着缀有白

十字的紫毛绒的短披褂。市民接待室的两个捕快身穿半红半

蓝的万圣节的短衣,站在大厅深处桌子后面一道紧闭的矮门

前放哨。厚墙上只有一扇尖拱小窗,从窗上射进来一月的惨

白光线,正照着两张古怪的面孔:一张是刻在拱顶石上作为

悬饰的石头怪魔,另一张是坐在审判厅深处百合花上面的法

官。

这位小堡的预审法官弗洛里昂·巴伯迪安老爷高坐在司

法长官的公案上,两侧摞着两叠卷宗,双肘撑着头,一只脚

踏在纯棕色呢袍子的下摆上,脸孔缩在白羊羔皮衣领里,两

道眉毛被衣领一衬托,好像显得格外分明,脸色通红,神态

粗暴,眼睛巴拉巴拉直眨,一脸横肉,威风凛凛,两边腮帮

直垂到颔下连在一起。说真的,你们不妨把这一切综合起来

想象一下,便可知道这位法官的尊容了。

可是,预审法官是个聋子。这对一个预审法官来说,只

是轻微的缺陷罢了。弗洛里昂虽然耳聋,却照样终审判决,而

且判得非常恰如其份。真的,当一个审判官,只要装做在听

的样子就够了,而这位可敬的预审法官对公正审判这唯一的

基本条件是最符合不过了,因为他的注意力是绝对不会受任

何声音所干扰的。

况且在听众席上有一个人,铁面无情,严密监视着预审

法官的举止言行,他就是我们的朋友磨坊的约翰·弗罗洛,这

个昨日的学子,这个行人,在巴黎肯定随时随地都能遇见他,

只有在教授的讲台前面除外,不见其踪影。

“喂!”他对身旁冷笑着的同伴罗班·普斯潘悄悄说道,就

眼前的情景议论开了。“瞧,那是雅内敦·德·比松,新市场

那个懒家伙的漂亮小妞!—— 活见鬼,这个老东西还判她的

罪!这么说来,他不但没有耳朵,连眼睛也没有啦。她戴了

两串珠子,就罚了她十五索尔四德尼埃!这有点太重吧。法

律严酷的条款 ①

。那个是谁?是铠甲匠罗班·谢夫—德—维

尔!—— 就因为他满师而成了这一行的师傅吗?—— 那可是

他付的入场费呗。—— 嘿!那些坏蛋当中还有两位贵族哩!艾

格莱·德·苏安,于丁·德·马伊。两个骑士侍从,基督的

身子呀 ②

!啊!他们是因为赌骰子来着。什么时候才能在这里

看见我们的学董受审呢?看见他被罚一百巴黎利弗尔送给国

王才好哩!作为一个聋子—— 巴伯迪安真是聋得可以—— 这

种巴伯迪安式的聋子可是稳扎稳打呐!—— 我真想成了我当

副主教的哥哥,要是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去赌博,白天也赌,

夜里也赌,活着赌,死也赌,连衬衣都输光了,就拿我的灵

魂做赌注!—— 圣母啊!这么多姑娘!一个接一个,可爱的

小妞们!那是昂布鲁瓦丝·莱居埃尔!那是芳名叫佩依芮特

的伊莎博!那是贝拉德·吉罗宁!上帝可作证,她们个个我

全认识!罚款!罚款!这下可好,谁教你们扎着镀金的腰带

呢!十个巴黎索尔!骚娘们!—— 唉!这个老丑八怪法官,又

聋又蠢!唉!弗洛里昂这笨蛋!唉!巴伯迪安这蠢货!瞧他

俨然在宴席上!吃着诉讼人的肉,吃着官司案件,吃着,嚼

着,吃得肚胀,撑得肠满。什么罚金啦,无主物没收啦,捐

税啦,贡钱啦,薪俸啦,损害赔偿啦,拷问费啦,牢房费啦,

监狱看守费啦,镣铐费啦,不一而足,对他来说,这种种榨

② 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为拉丁文。

取就像圣诞节的蛋糕和圣约翰节的小杏仁饼!瞧瞧他,这头

猪!—— 哎哟,好呀!又是一个卖弄风情的娘儿!那是芳名

叫蒂波德的蒂波,分毫不差,正是她!—— 因为她从格拉提

尼街出来!—— 那个少爷是谁?吉埃弗鲁瓦·马波纳,执大

弩的精骑兵。他是因为咒骂上帝。—— 处以罚金,蒂波德!处

以罚金,吉埃弗鲁瓦!两人统统被罚款!这个老聋子!他准

把两个案子搞混了,十拿九稳,一定是罚那姑娘骂人,罚那

精骑兵卖淫了!—— 注意,罗班·普斯潘!他们要带什么人

来啦?瞧那么多捕快!丘必特啊!所有的猎犬都出动了,想

必打到一只大猎物。一个野猪吧!—— 果然是一头野猪,罗

班!真是野猪一头。—— 而且还是一头呱呱叫的哩!—— 赫

拉克勒斯啊 ①

!原来是我们昨天的君王,我们的狂人教皇,我

们的那个敲钟人,那个独眼龙,那个驼子,那个丑八怪!竟

是卡齐莫多!……”

一点不错。

正是卡齐莫多,被缚得紧紧的,扎得实实的,捆得牢牢

的,绑得死死的,而且还严加看守。一队捕快把他团团围住,

巡防骑士也亲自上阵。这位骑士披铠带甲,胸前绣有法兰西

纹章,后背绣有巴黎的纹章。卡齐莫多身上除了畸形外,则

丝毫没有什么足以说明值得人家如此大动干戈的理由了。他

脸色阴沉,默不作声,安安静静,唯有那只独眼不时稍微瞅

一下身上的五花大绑,目光阴郁而愤怒。

他用同样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四周,可是眼神那样暗淡无

① 古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

光,那样无精打采,女人们见了都对他指指点点,一个劲地

笑开了。

这时,预审法官弗洛里昂老爷仔细翻阅着由书记官递给

他的对卡齐莫多的控告状,而且匆匆过目之后,看上去聚精

会神地沉思了一会儿。他每次审讯时,总要这样小心谨慎地

准备一下,对被告人的姓名、身份和犯罪事实,都事先做到

心中有数,甚至被告人会怎样回答,应当如何予以驳斥,也

都事先设想好了,所以审讯时不论如何迂回曲折,最终总能

脱身出来,而不会太露出他耳聋的破绽,对他说来,状纸就

像盲人犬。万一有什么前言不对后语,或者有什么难以理解

的提问,从而暴露了其耳聋的残疾,有些人却把这些情况看

成莫测高深,另有些人看成愚不可及。深奥也罢,愚蠢也罢,

反正丝毫无损于司法官的体面,因为一个法官不管被看成莫

测高深或者愚不可及,总比被认为是聋子要好得多。因此他

老是小心翼翼地在众人面前掩饰其耳聋的毛病,而且通常瞒

得天衣无缝,竟连他对自己也产生了错觉。其实,这比人们

想象得要容易得多。驼子个个都爱昂头走路,结巴子个个都

爱高谈阔论,聋子个个都爱低声说话。至于弗洛里昂呢,他

顶多只认为自己的耳朵有一丁点儿背听而已。关于这一点,这

还是他在扪心自问和开诚布公时向公众舆论所做的唯一让步

哩。

于是,他把卡齐莫多的案子反复推敲之后,便把脑袋往

后一仰,半闭起眼睛,装出一副更加威严、更加公正的样子,

这样一来,此时此刻,他就完全又聋又瞎了。这是两个必备

的条件,否则,他就成不了十全十美的法官啦。他就是摆出

这副威严的姿态,开始审讯了。

“姓名?”

然而,这倒是一桩从未为“法律所预见”的情况:一个

聋子将审讯另一个聋子。

卡齐莫多压根儿听不到在问他什么,照样盯着法官没有

应声。法官由于耳聋,并且压根儿不知道被告也耳聋,便以

为他像通常所有被告那样已经回答了问题,随即又照常刻板

和笨拙地往下问:“很好。年龄?”

卡齐莫多依然没有回答。法官以为这个问题已经得到了

满意的回答,便继续问下去。

“现在回答,你的身份?”

依然默不作声。这时听众开始交头接耳,面面相觑。

“行了,”泰然自若的预审法官以为被告已经答完了他的

第三个问题,便接着说道:“你站在本庭面前,被指控:第一,

深夜扰乱治安;第二,欲行侮辱一个疯女子的人身,犯有嫖

娼罪 ①

;第三,图谋不轨,对国王陛下的弓箭侍卫大逆不道。

上述各点,你必须一一说明清楚。—— 书记官,被告刚才的

口供,你都记录在案了吗?”

这个不伦不类的问题一提出来,从书记官到听众,哄堂

大笑,这笑声是那么强烈,那么疯狂,那么富有感染力,那

么异口同声,连两个聋子也觉察到了。卡齐莫多耸了耸驼背,

轻蔑地转过头来,而弗洛里昂老爷,也同他一样感到惊讶,却

以为是被告出言不逊,答了什么话儿才引起听众哄笑的,又

① 原文为拉丁文。

看见他耸肩,认为他回嘴顶撞是明摆着啦,遂怒冲冲地斥责

道:

“坏家伙,你回答什么来的,凭你这一回答就该判绞刑!

你知道在对什么人讲话吗?”

这种呵斥并不能制止全场爆发的笑闹声。大家反而觉得

这一呵斥荒唐之极,牛头不对马嘴,甚至连市民接待室的捕

头们也狂笑了起来,本来这种人可以说是扑克牌的黑桃丁钩,

呆头呆脑那副蠢相是他们身上的共同本色。唯有卡齐莫多独

自很庄重,因为周围发生的事儿,他压根儿一无所知。法官

大人越来越恼火,认为应该用同样的腔调继续审问,巴望通

过这一招来刹一刹被告的气焰,迫使他慑服,并反过来影响

听众,迫使听众恢复对公堂的敬重。

“那么就是说,你明明是恶棍和盗贼,却竟敢对本庭不恭,

藐视小堡的预审法官,藐视巴黎民众治安的副司法长官,他

负责追究重罪、轻罪和不端行为,监督各行各业,取缔垄断,

维护道路,禁止倒卖家禽和野禽,管理木柴和各种木材的称

量,清除城里的污垢和空气中的传染病毒,总而言之,孜孜

不倦地从事公益事业,既无报酬,也不指望有薪俸!我叫弗

洛里昂·巴伯迪安,司法长官大人的直接帮办,另外又是巡

察专员、调查专员、监督专员、考察专员、在司法公署、裁

判所、拘留所和初审法庭等方面都拥有同等的权力,你可知

晓!……”

聋子对聋子说话,哪能有个完。若不是大堂深处那道矮

门突然打开了,司法长官本人走了进来,那么弗洛里昂老爷

已经这样打开了话匣,滔滔不绝,高谈阔论,天才知道要说

到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才能停住。

看见他进来,弗洛里昂老爷并没有突然住口,而是半侧

过身去,把刚才对卡齐莫多盖头劈脑的训斥,猛然掉转话锋,

对准司法长官,说道:“大人,在庭的被告公然严重藐视法庭,

请大人严惩不贷。”

话音一落,一屁股坐下,上气不接下气,擦了擦汗,汗

珠从额头上一大滴一大滴往下淌,好像扑簌簌的眼泪,把摊

在他面前的案卷都弄湿了。罗贝尔·德·埃斯杜特维尔大人

皱了一下眉头,向卡齐莫多做了一个手势,以示警告,手势

专横武断,用意十分明显,那个聋子这才多少有点明白了。

司法长官声色俱厉,向他发话:“你倒底干了什么勾当才

在这里的,狂徒?”

可怜的家伙以为司法长官是问他的姓名,便打破一直保

持着的沉默,用嘶哑的喉音应道:“卡齐莫多。”

这一回答与提问真是风马牛不相及,又引起哄堂大笑,把

罗贝尔大人气得满脸通红,喊道:“你连我也敢嘲弄吗,十恶

不赦的恶棍?”

“圣母院的敲钟人。”卡齐莫多再回话,以为该向法官说

明他是什么人。

“敲钟人!”司法长官接着说道。前面我们已经说过,他

一早醒来就心情坏诱了,动辄可以使他火冒三丈,岂用得着

这样离奇古怪的应答呢!“敲钟的!我要叫人把你拉去巴黎街

头示众,用鞭子抽打,把你脊肩当钟敲。听见了没有,恶棍?”

“您想要知道我多大了,我想,到今年圣马丁节就满二十

岁了。”卡齐莫多说道。

这下子,真是岂有此理,司法长官再也受不了了。

“啊!坏蛋,你竟敢嘲弄本堂!执仗的众捕快们,快给我

把这家伙拉到河滩广场的耻辱柱去,给我狠狠鞭打,在轮盘

上旋转他一个钟头。这笔账非跟他清算不可!本官命令四名

法庭指定的号手,把本判决告谕巴黎子爵采邑的七个领地。”

书记官随即迅速草拟判决公告。

“上帝肚皮呵!瞧这判得有多公正呀!”磨坊的约翰·弗

罗洛这小个儿学子在角落里嚷叫了起来。司法长官回过头来,

两只闪闪发亮的眼睛又直勾勾盯着卡齐莫多,说道:“我相信

这坏家伙说了上帝肚皮!书记官,再写上因亵渎圣灵罚款十

二巴黎德尼埃,其中一半捐赠圣厄斯塔舍教堂,以资修缮,我

就是特别虔敬圣厄斯塔舍。”

不一会功夫,判决书拟好了。内容简单扼要。那时,巴

黎子爵司法衙门的例行判决书,还没有经过庭长蒂博·巴伊

耶和王上的律师罗歇·巴尔纳的加工润饰,还没有受到十六

世纪初期这两个法学家在判决书中那种俨如密林般文体的影

响,满纸充塞诡辩遁辞和繁琐程序。一切都是明确,简便,直

截了当。人们从中可以径直走向目的地,每条小道见不到荆

丛和弯曲,一眼便可以望见尽头是轮盘呢,还是绞刑架,或

者是耻辱柱。总之,人们起码知道自己向何处去。

书记官把判决书递给司法长官。司法长官盖了大印,随

即走出去继续巡视其他法庭,当时的心态想必恨不得就在那

一天把巴黎的所有监牢都关满人。约翰·弗罗洛和罗班·普

斯潘暗暗发笑。卡齐莫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神情冷漠而又

诧异。

正当弗洛里昂·巴伯迪安老爷宣读判决书准备签字的时

候,书记官突然对被判罪的那个可怜虫动了恻隐之心,希望

能替他减点刑,便尽可能凑近预审法官的耳边,指着卡齐莫

多对他说:“这个人是聋子。”

他本来希望,这种共同的残疾会唤起弗洛里昂老爷的关

心,对那个犯人开恩,然而,我们前面已经注意到,首先,弗

洛里昂老爷并不愿意人家发觉他耳聋;其次,他的耳朵实在

太不中用了,书记官对他说的话儿,他连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而他却偏要装出听见的样子,于是应道:“啊!啊!那就不同

了。我原来还不知道此事哩。既是这样,那就示众增加一个

小时。”

随即在修改过的判决书上签了字。

“活该!”罗班·普斯潘说道,他一直对卡齐莫多怀恨在

心。“这可以教训教训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欺侮人!”

二 老 鼠 洞

昨天为了跟踪爱斯梅拉达,我们同格兰古瓦一道离开了

河滩广场,现在请看官允许我们再回过来谈一谈这个广场吧。

此时是上午十点钟。广场上一切表明这是节后的翌日。石

板地面上,满目是垃圾、绸带、破布、冠饰的羽毛、火炬的

蜡滴,公众饕餮的残滓。如前所述,许多市民四处游荡,用

脚踢着焰火的余烬,站在柱子阁前面心荡神移,回想昨日那

些华丽的帏幔,至今犹余兴未尽,把悬挂帏幔的钉子也尽情

观赏。卖苹果酒和草麦酒的商贩,滚动着酒桶在人群中穿来

穿去,一些有事在身的行人来往匆匆。店家站在店铺门前交

谈,相互打招呼。大家七口八舌,谈论节日啦,使臣啦,科

珀诺尔啦,狂人教皇啦,个个争先恐后,看谁能说得最详细,

笑得最开心。就在这时候,耻辱柱的四边刚有四个骑马的捕

快设岗,一下子把分散在广场上的一大部分民众吸引到他们

周围来了。这些民众为了观看一次小小的施刑,只好活受罪,

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心里闷得慌。

看官已经观赏了广场上各处正在上演的这幕热烈的闹

剧,如果现在把视线移向河岸西边角上那座半哥特式半罗曼

式的古老的罗朗塔楼,就会发现其正面拐角处有一本公用的

祈祷书,装饰华丽,顶上有披檐可以挡雨,周围有道栅栏可

以防盗,却可以让人伸手进去翻阅。这本祈祷书旁边有尖拱

形的一个小窗洞,窗外有两根铁条交叉护住,窗口朝向广场;

这是一间小屋子的唯一窗洞,空气和阳光就从这窗洞进到屋

里面;这间斗室没有门,它是从塔楼底层的厚墙上开凿而成

的。室内清幽,寂静,尤其外面恰好是全巴黎最拥挤、最喧

闹的广场,这时游人云集,人声沸腾,因而室内的清幽显得

益发深沉,寂静也更加死气沉沉了。

将近三百年来,这间小屋在巴黎是名闻遐迩的。当初,罗

朗塔楼的主人罗朗德夫人为了悼念在十字军征战中阵亡的父

亲,在自家宅第的墙壁上叫人开凿了这间小屋,把自己幽禁

在里面,永远闭门不出,后来索性把门也堵死了,不论严冬

炎夏,只有那个窗洞一直开着。整座宅第,她仅仅留下这间

小屋,其余的全献给穷人和上帝。这个悲痛欲绝的贵妇就在

这提前准备好的坟墓里等死,等了整整二十年,日夜为父亲

的亡灵祷告,睡时就倒在尘灰里,甚至连用块石头做枕头也

不肯,终日穿着一身黑色粗布衣,只靠好心的过路人放在窗

洞边沿上的面包和水度日。这样,她在施舍别人之后,也接

受别人的施舍了。临终时,即在迁入另一座坟墓之际,她把

原先的这个坟墓就永远留给了那些伤心的母亲、寡妇或女儿,

因为她们会有许多悔恨要为别人或者自己祈求上帝宽恕,宁

愿把自己活活埋葬在极度痛苦或严酷忏悔之中。她同时代的

穷人用眼泪和感恩来哀悼她,但他们深为遗憾的是这位虔诚

女子,由于没有靠山,没能被列为圣徒。他们当中那些有点

叛经离道的人,希望天堂里办事会比罗马容易些,既然教宗

不予恩准,便索性为亡人祈求上帝了。大多数人纪念罗朗德

夫人只是把它看做是神圣的,把他的破旧衣裳当做圣物。巴

黎城也为了纪念这位贵妇,特地在那间小屋的窗洞旁边,安

放了一本公用的祈祷书,让过路的行人随时停下来,哪怕仅

仅祈祷一下也好;让人们在祷告时想到给予布施,以便那些

继罗朗德夫人之后隐居在这个洞穴的可怜隐修女,不至于完

全因饥饿和被遗忘而死。

中世纪的都市里,这类坟墓并不稀少。就在最熙来攘往

的街道,最繁华喧闹的市场,甚至就在路中央,在马蹄下,在

车轮下,时常可以发现那么一个地洞、一口井、一间堵死并

围着栅栏的小屋,里面有个生灵日夜在祈祷,自愿在某种无

休无止的悲叹之中,在某种莫大的悔罪之中度过一生。这种

介乎房屋与坟墓、市区与墓地之间类似中间环节的可怕小屋,

这个隔绝于人世、生如同死的活人,这盏在黑暗中耗尽最后

一滴油的灯,这线摇曳在墓穴里的余生之光,这石匣里的呼

吸声、说话声和无休无止的祷告声,这张永远朝向冥间的脸

孔,这双已被另一个太阳照亮的眼睛,这对紧贴着墓壁的耳

朵,这禁锢在躯壳中的灵魂,这禁锢在囚牢里的躯壳,这紧

裹在躯壳与花岗岩双重压迫下的痛苦灵魂的呻吟,所有这一

切离奇古怪的现象在今天可以引起我们各种各样的思考,然

而在当时却丝毫也不为群众所觉察。那个时代,人们虔诚有

余,却缺乏推理和洞察力,对于一件信教行为,是不会顾及

这么多方面的。他们笼统看待事物,对牺牲大力颂扬,敬仰

之至,必要时还奉为神圣,但对这牺牲所忍受的痛苦,却从

不加分析,只是微不足道地表示一点怜悯罢了。他们不时送

给悲惨的苦修者一点食物,从窗洞口看一看他是否还活着,从

不过问其姓名,也不清楚他奄奄待毙已经多少年头了。要是

陌生人问起这个地洞里逐渐腐烂的活骷髅的什么人,如果是

男的,旁边的人便简单地应一声:“是个隐修士。”如果是女

的,就应一声:“是个隐修女。”

人们那时就是这样看待一切的,用不着什么玄学,用不

着夸夸其谈,用不着放大镜,一切全凭肉眼观察。无论对于

物质世界,还是精神世界,显微镜当时还没有发明出来哩。

况且,虽说人们对遁世隐修不足为奇,这类事例如前所

述,在各个城市当中也确实司空见惯。巴黎这类专为祈祷上

帝和进行忏悔的小屋子就相当多,几乎全有人居住。真的,教

士们处心积虑,不让这类小屋子空着,要是空着,那就意味

着信徒们的热情冷却了,所以一旦没有忏悔的人,便把麻风

病人关进去。除了河滩广场那间小屋外,鹰山还有一间,圣

婴公墓的墓穴里还有一间,另一间已搞不清在什么地方了,我

想也许在克利雄府邸吧。还有好些在其他许多地方,由于其

建筑已经湮没,只能从传说中找到其痕迹。大学城也有其隐

修所,就在圣日芮维埃芙山上,住着中世纪一个像约伯 ①

样的人,每天在一道水槽深处的粪堆上唱着忏悔的七诗篇,唱

完了又从头开始,夜间唱得更响亮 ②

,就这样唱了整整三十

年。时至今日,考古学家走进了能言井街,觉得还能听见他

的歌声呢!

我们这里单表罗朗塔楼的那间小屋,应当说它从来没有

断过隐修女。罗朗德夫人死后,难得空过一两年。许多女人

到这里来,哭父母的哭父母,哭情人的哭情人,哭自己过失

的哭自己过失,一直哭到死为止。喜欢说俏皮话的巴黎人,什

么都要插手,甚至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事情也要管,硬说在这

些女人当中很少看到寡妇。

按照当时的风尚,用拉丁文在墙上刻着一个题铭,向识

字的过路人指明这间小屋的虔诚用途。在门的上方写着一句

简短的格言来说明一座建筑物的用途,这种习俗一直延至十

六世纪。因此,今天在法国,人们还可以看到在图维尔领主

府邸的牢房小门上方写着肃穆等候 ③

;在爱尔兰的福特斯居

③ 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为拉丁文。

据《旧约全书·约伯记》记载,天降灾难给约伯,他苦行忏悔,终于得

救。

城堡大门上方的纹章下面,写着强大的盾牌,领袖的救星 ①

在英格兰,库倍伯爵好客的府宅的大门上方写着宾至如归 ②

这是因为在当时,任何一座建筑物都是一种思想的体现。

罗朗塔楼那间砌死的小屋子没有门,所以在窗洞上方用

罗曼粗大字母刻着两个词:

你,祈祷。 ③

老百姓看事物全凭见识,不会讲究那么多微妙之处,宁

愿把路易大王 ④

说成是圣德尼门,便把这个阴森潮湿的洞穴

取名为老鼠洞。这个叫法虽不如前面那一个高雅,倒反而生

动得多。

三 一块玉米饼的故事

这个故事发生的时期,罗朗塔楼的那间小室是住着人的。

看官要是想知道是谁住在里面,那只要听一听三个正派的妇

道人家的谈话就明白了。在我们把看官的注意力引到老鼠洞

的时候,这三个妇道人家恰好沿着河岸,一起从小堡向河滩

广场走过来。

④ 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为拉丁文。

其中两个从衣着来看,是巴黎的殷实市民。柔软的雪白

绉领,红蓝条纹相间的混纺粗呢裙子,腿部紧裹着羊毛编织

的白袜子,脚踝处饰着彩绣,黑底方头的褐色皮鞋,特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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