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巴黎圣母院》作者:[法]维克多·雨果/译者:陈宗宝【完结】 > 巴黎圣母院..txt

② 典故出自《路加福音》第八章。“莱日翁”本意为“大群”,他有许许多 .4

有思想,没有呼吸。时值一月,穿着那件状如麻袋的单薄粗

布衫,赤着脚瘫坐在花岗石地面上,没有火取暖,呆在一间

阴暗的黑牢里,通风口是歪斜的,从外面进来的只是寒风,而

不是阳光;对于这一切,她似乎并不痛苦,甚至连感觉也没

有。仿佛她跟着这黑牢已化作石头,随着这季节已变成冰。她

双手合掌,两眼发呆。第一眼看去以为是个鬼魂,第二眼以

为是个石像。

然而,她那发青的嘴唇不时微开,好透口气,又不时颤

抖,却像随风飘荡的树叶,死气沉沉,呆板木然。

可是,她那双暗淡的眼睛却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一

种深沉、阴郁、冷静的目光,不停地盯着小屋里一个无法从

外面看得清的角落。这一目光仿佛把悲惨灵魂的一切伤感,都

紧系在什么神秘的事物上。

这就是那个因其住处而被称为隐修女、又因其衣裳而被

叫做麻衣女的人儿。

热尔维丝也走过来和马伊埃特及乌达德在一起了,三个

女子都从窗洞口往里张望。她们的头把照进土牢里的微弱光

线挡住了,那个不幸的女人虽然没有了光,但似乎并没有注

意到她们。乌达德低声说道:“别打扰她。她出神入定,正在

祈祷哩。”

这时候,马伊埃特仔细察看那张消瘦、憔悴、披头散发

的脸孔,心里益发惴惴不安,眼里充满着泪水,不由悄悄嘀

咕了一句:“要是真的,那可太奇怪了!”

她把脑袋从通气孔的栏栅当中伸进去,好不容易才看得

见那悲惨女人一直盯着的那个角落。

她把头从窗洞缩回来时,只见她泪流满脸。

“你们叫这个女人什么来着?”她问乌达德。

“古杜尔修女。”

“而我呀,就叫她花喜儿帕盖特。”马伊埃特接着说。

于是,伸出一根指头按住嘴唇,向呆若木鸡的乌达德示

意,要她把头也伸进窗洞里去看一看。

乌达德瞧了一瞧,只见在隐修女阴沉的目光死盯着的角

落里,有一只绣满金银箔片的粉红色小缎鞋。

热尔维丝也跟着去看,于是三个女子一起仔细瞧着那悲

惨的母亲,情不自禁都哭了起来。

可是,她们端视也罢,落泪也罢,丝毫没有分散隐修女

的注意力。她依然双掌紧合,双唇纹丝不动,双眼发呆。凡

是知道她底细的人,看见她这样死盯着那只小鞋心都碎了。

三位女子没说一句话儿,她们不敢作声,甚至连悄声细

语也不敢。眼见这种极度的沉默,这种极度的痛苦,这种极

度的丧失记忆—— 除了一件东西外,其余的一切统统忘却了

——,她们仿佛觉得置身在复活节或圣诞节的正祭台前,肃

然起敬,沉思默想,随时准备下跪了。她们仿佛在耶稣受难

纪念日刚刚走进了教堂那般。

末了,还是三个人当中最好奇、因而也最不易动感情的

热尔维丝,试图让隐修女开口,便叫道:“嬷嬷!古杜尔嬷嬷!”

她这样叫了三遍,声音一遍比一遍高。隐修女纹丝不动,

没应一声,没看一眼,没叹一口气,没有一点反应。

这回由乌达德来喊,声音更甜蜜更温柔:“嬷嬷!圣古杜

尔嬷嬷!”

一样的沉默,一样的静寂。

“一个怪女人!”热尔维丝嚷道。“炮轰都无动于衷!”

“也许聋了。”乌达德唉声叹气道。

“也许瞎了。”热尔维丝添上一句。

“也许死了。”马伊埃特接着说。

说得也是,灵魂即使还没有离开这麻木、沉睡、死气沉

沉的躯体,至少早已退却并隐藏到深处去了,外部器官的感

知再也传达不到了。

“那么只好把这块饼放在这窗口上啦。”乌达德说。“不过,

哪个小孩会把饼拿走的。怎样才能把她叫醒呢?”

直到此时,厄斯塔舍一直很开心,有只大狗拖着一辆小

车刚经过那里,把他深深吸引住了,但突然发现他母亲和两

个阿姨正凑在窗洞口看什么东西,不由也好奇起来,便爬上

一块界石,踮起脚尖,把红润的小胖脸贴到窗口上,喊道:

“妈妈,看吧,我也来瞧一瞧!”

一听见这清脆、纯真、响亮的童声,隐修女不由颤抖了

一下,猛然转过头来,动作迅猛,好比钢制弹簧一般;她伸

出两只嶙峋的长手,把披在额头上的头发掠开来,用惊讶、苦

楚、绝望的目光紧盯着孩子。这目光只不过像道闪电,一闪

即逝。

“哦,我的上帝啊!”她突然叫了一声,同时又把脑袋藏

在两膝中间,听那嘶哑的声音,它经过胸膛时似乎把胸膛都

撕裂了。“至少别叫我看见别人的孩子!”

“你好,太太。”孩子神情严肃地说道。

这一震撼有如山崩地裂,可以说把隐修女惊醒过来了。只

见她从头到脚,全身一阵哆嗦,牙齿直打冷颤,格格发响,半

抬起头来,两肘紧压住双腿,双手紧握住两脚,像要焐暖似

的,她说:“噢!好冷!”

“可怜的人呀,你要点火吗?”乌达德满怀怜悯地问道。

她摇了摇头,表示不要。

“那好吧,”乌达德又说,递给她一只小瓶子。“这是一点

肉桂酒,可以给你暖暖身子,喝吧!”

她又摇摇头,眼睛定定地望着乌达德,应道:“水。”

乌达德坚持道:“不,嬷嬷,一月里凉水喝不得。应当喝

一点酒,吃这块我们特地为你做的玉米发面饼。”

她推开马伊埃特递给她的饼,说道:“要黑面包。”

“来吧,这儿有件大衣,比你身上的要暖和些。快披上吧!”

热尔维丝也顿生怜悯之心,脱下身上的羊毛披风,说道。

正如拒绝酒和饼一样,她不肯收下这件大衣,说:“一件

粗布衣。”

“不过,你多少也该看出来了吧,昨天是节日呀!”好心

肠的乌达德又说。

“看出来了。”隐修女答道。“我水罐里已经两天没有水

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大家过节,把我给忘了。人家做得对。

我不想世人,世人为什么要想我呢?冷灰对熄炭嘛。”

话音一落,她好像说了这么多话感到疲乏了,又垂下头,

靠在膝盖上。乌达德,头脑简单而心地善良,自以为听懂了

她最后几句话的意思,认为她还在埋怨寒冷,便天真地答道:

“这么说,你要一点火啦?”

“火!”麻衣女说,腔调显得很怪。“那个已在地下十五年

之久的可怜小娃娃,难道你也能给她生个火吗?”

她手脚哆嗦,声音发颤,眼睛闪亮,一下子跪了起来。忽

然,伸出惨白枯瘦的手,指着那个正惊奇望着她的孩子,喊

道:“快把这孩子带走!埃及婆娘就要来了!”

她随即一头扑倒在地下,额头碰在地面石板上,其响声

就好比石头相击那样。那三个女子以为她死了,但过了一会

儿,她又动起来了,只见她趴在地上,手脚并用,爬到放小

鞋的那个角落去。这时她们三人不敢看下去了,再也瞅不见

她了,只听到接连不断的亲吻声,接连不断的叹息声,间杂

着撕心裂肺的哭叫声,一下又一下好像是头撞墙的闷浊声。接

着,传来一个猛烈的撞声,把三个女子都吓得摇摇晃晃,随

后就再也无声无息了。

“说不定撞死了?”热尔维丝说着,一边贸然把头伸到窗

洞口去张望。“嬷嬷!古杜尔嬷嬷!”

“古杜尔嬷嬷!”乌达德也喊道。

“啊!我的天呀!她不动了!”热尔维丝接着说。“她真的

死了?古杜尔!古杜尔!”

马伊埃特一直哽咽在那里,连话也说不出来,这时使劲

振作起精神来,说:“等一下。”随即俯身向着窗洞喊道:“帕

盖特!花喜儿帕盖特!”

就是一个孩子放鞭炮,看见没有点燃,楞头楞脑去吹,结

果鞭炮竟对着他的眼睛炸开了,即便如此,也没有像马伊埃

特冷不防高喊古杜尔修女的真名实姓,把她吓得魂不附体。

隐修女浑身战栗,光着脚站起,一下子跳到窗洞口,两

眼直冒火,把马伊埃特、乌达德,另一个女子和孩子吓得连

忙往后退,一直退到河岸的栏杆边去了。

这当儿,隐修女那张阴森的脸孔出现在窗洞口,紧贴着

窗栏。她发出可怕的笑声,喊道:“嗬!嗬!是那个埃及婆娘

在喊我吧!”

就在这时候,她狂乱的目光被耻辱柱那边的情景吸引住

了。她憎恶地皱起额头,两只骷髅般的胳膊伸到黑牢的外面,

像垂死的人那样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地吼道:“还是你,埃及

妞!是你在叫我吧,你这偷小孩的贼婆娘!好呀!你该死!该

死!该死!该死!”

四 一滴水,一滴泪

隐修女的这几句话,可以说是两幕戏的汇合点。在此之

前,这两幕戏同时在各自特别的舞台上并行展开,一幕是我

们刚看过的,发生在老鼠洞里,另一幕我们即将看到,发生

在耻辱柱架子上。头一幕的目击者只有读者刚认识的那三个

女子,后一幕的观众则是我们在前面见过的那些聚集在河滩

广场耻辱柱和绞刑架周围的公众。

这群人看见四名捕快从早上九点起就分立在耻辱柱四

角,便料想到快行刑了,大概不是绞刑,却会是笞刑,或是

耳刑,总之,某种玩意儿吧。于是顷刻间,围观的人群急剧

增多,把四名捕快紧紧围住,四名捕快只得不止一次地用皮

鞭猛抽和用马屁股推挡,按照当时的说法,把人群挤一挤。

民众等候观看公开行刑倒是安份守己的,并不显得急不

可耐的样子。闲着无聊,就以观看耻辱柱来消遣。所谓耻辱

柱,其实是非常简单的一种石碑,呈立方形,高约一丈,中

间是空的。有一道称为梯子的陡峭的粗糙石级,直通顶上的

平台,台上平放着一轮橡木板的转盘。犯人跪着,双臂反剪,

被绑在转盘上面。平台里面暗藏着一个绞盘,绞盘一转动,推

动着一杆木头轮轴,轮盘随之转动起来,始终保持在一个平

面上,这样,犯人的面孔便连续不断地呈现在观众面前,广

场上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得见。这就叫做车转罪犯。

如人们所见,就供人娱乐而言,河滩广场的耻辱柱远不

如菜市场的那么好玩。没有一丝一毫的建筑艺术性,没有一

星半点的宏伟气派。见不到竖着铁十字架的屋顶,见不到八

角灯,见不到那些直耸屋檐上的精致小圆柱顶端花形斗拱和

叶板斗拱争妍斗艳,也见不到奇形怪状的神秘水槽、精雕细

刻的屋架、玲珑剔透的石刻。

要看,只好看看碎石的四片台壁、砂岩的台顶和台底,还

有旁边一个凶相毕露的石柱绞刑架,干瘪瘪,赤裸裸。

对于爱好哥特式建筑艺术的人来说,这种赏心乐事未免

大煞风景了吧。诚然,中世纪那班爱看热闹的闲汉,对什么

建筑物都毫无兴趣,才不管耻辱柱美不美呐。

犯人被绑在一辆大车屁股后面,终于来了。随即被拖上

平台,从广场四面八方都能看见他被绳子和皮条牢牢绑在耻

辱柱的转盘上面,这时候,广场上爆发了一阵震天价响的嘘

声,混杂着狂笑声和欢呼声。大家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就是

卡齐莫多。

果然是他。他这次回来真是今非昔比,太不可思议了。昨

天同样在这广场上,在埃及公爵、狄纳王和加利列皇帝的陪

同下,万众一齐向他欢呼致敬,拥立他为愚人教皇,而今天

竟成了耻辱柱上的囚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人群中没有

一个人,甚至连忽而是胜利者忽而又是罪犯的卡齐莫多本人,

脑子里会清楚地把前后不同的处境进行这种观照。格兰古瓦

和他的人生哲学也没经历过这种场面。

不一会儿,我们国王陛下指定的号手米歇尔·努瓦雷要

大家肃静,并根据司法长官大人的裁决和命令,扯着嗓子宣

读判决书。随后,便率领手下身著盔甲的一班人退到大车子

后面去了。

卡齐莫多毫无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任何反抗都

是不可能的,按照刑事司法的文体用语来说,捆绑毫不容情

而坚实,意思是说皮条和铁链很可能直陷入皮肉里去了。再

说,这是监狱和苦刑船的一种传统,至今并没有消失,而且

在我们这样文明、温和、人道的民族当中,镣铐岂不是还把

这种传统当成宝贝保留至今么 (顺便说一句,苦役所和断头

台就是例证)!

卡齐莫多任凭别人拖呀,推呀,扛呀,抬呀,绑了又绑。

他的表情除了流露出野人或是白痴般的惊愕外,别的一点也

猜不出来。人们知道他是聋子,似乎还是瞎子。

人家把他按在轮盘上跪下,他听任摆布,要跪就跪;人

家扒掉他的上衣和衬衫,直到赤裸着上身,他也听任摆布,要

扒就让人扒去;人家用皮带和环扣重新把他五花大绑,他依

旧听任摆布,要绑就让人绑去。只见他不时喘着粗气,好比

一头被绑在屠夫大车上的小牛,脑袋耷拉在车沿上摇来晃去。

“这个傻瓜蛋!”磨坊的约翰·弗罗洛对其朋友罗班·普

斯潘说道 (这两个学子理所当然似地跟着犯人来到这里)。

“他简直是一只关在盒子里的金龟子,什么也不明白!”

观众一看到卡齐莫多赤裸的驼背、鸡胸、满是老茧和毛

茸茸的双肩,不由一阵狂笑。正在大家乐不可支的时候,平

台上爬上了一个身穿号衣、五短三粗的汉子,走过去往犯人

旁边一站。他的名字立即在群众中传开了,此人就是小堡法

定的刽子手皮埃拉·托特吕老爷。

他先把一只黑色沙漏放在耻辱柱的一个角落。沙漏上端

的瓶子里装满红色沙子,向下端的容器漏下去。随后脱掉身

上的两色外衣,只见他右手悬着一根用白色长皮条绞成的细

长皮鞭,油光闪亮,尽是疙瘩,末端有着一些金属爪。他用

左手漫不经心地揭起右臂衬衫的袖子,一直撩到腋下。

这时,约翰·弗罗洛爬到罗班·普斯潘的肩膀上,把他

长满金色卷发的脑袋伸出人群之上,高声喊道:“先生们,太

太们,快来看呀!这儿马上就要专横地鞭打我哥哥若札副主

教大人的敲钟人卡齐莫多,一个东方建筑艺术的怪物,瞧他

的脊背是圆盖,双腿是弯曲的柱子!”

话音一落,人群哈哈大笑,尤其是孩子们和姑娘们。

末了,刽子手一跺脚,圆轮立即旋转起来。卡齐莫多被

绑得扎扎实实,摇晃了一下。畸形的脸孔顿时惊慌失色,周

围的观众笑得更凶了。

旋转的轮盘把卡齐莫多的驼峰一送到皮埃拉老爷的面

前,皮埃拉老爷举起右臂,细长的皮条有如一条毒蛇,在空

中发出刺耳的嘶嘶声,狠命地抽打在那可怜虫的肩上。

卡齐莫多如猛然惊醒,身子不由自主地跳动了一下,这

才渐渐明白过来了。他痛得直往绑索里缩,由于吃惊和苦痛

的缘故,脸上肌肉一阵猛烈抽搐,脸孔都变了样啦。可是他

没有呻吟一声,只是把头往后一仰,向左一转,再向左一闪,

摇来晃去,就像一头公牛被牛虻叮着肋部,痛得摇头摆尾。

紧接着是第二鞭,第三鞭,一鞭接一鞭,连连不断。轮

盘不停旋转,皮鞭雨点般不断落下,顿时鲜血直冒,驼子黝

黑的肩背上淌出一道道血丝,而细长的皮条在空中抡动时,血

滴四溅,飞溅到人群中间。

卡齐莫多又恢复了原先冷漠的神态,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他先是不露声色,外表上也看不出什么动静,暗地里却歇力

要挣断身上的镣铐。只见他那只独眼发亮,肌肉紧绷,四肢

蜷缩,皮带和链条拉得紧紧的。这种挣扎有力,奇妙,却又

无望。然而司法衙门那些陈旧的镣铐倒是坚固得很,只是轧

轧响了一下,仅此而已。卡齐莫多精疲力竭,一头又栽倒了。

脸上的表情顿时由惊愕变成了苦楚和沮丧。他闭起了那只独

眼,脑袋一下子低垂到胸前,断了气似的。

随后,他不再动弹了。不论他身上血流不止也罢,鞭挞

一鞭狠过一鞭也罢,愈来愈兴奋、沉醉在行刑淫威中的刽子

手火冒三丈也罢,比魔爪更锐利、发出嘶鸣声更尖厉的可怕

皮鞭呼啸不已也罢,没有什么能使他再动一下。

行刑一开始,小堡一个穿黑衣骑黑马的执达吏就守候在

梯子旁边。他这时伸出手上的乌木棒,指了指沙漏。刽子手

这才住手,转盘也才停住。卡齐莫多慢慢地再张开眼睛。

鞭笞算是完了。法定刽子手的两个隶役过来替犯人擦洗

肩背上的血迹,给他涂上一种立刻可以愈合各种伤口的什么

油膏,并往他背上扔了一块状如祭披的黄披布。与此同时,皮

埃拉·托特吕抖动着他那被鲜血浸湿并染红的皮鞭,血一滴

滴便落在地面石板上。

对于卡齐莫多,事情并没有了结,还得在台上示众一个

钟头,这是弗洛里昂·巴伯迪安老爷极其明智地在罗贝尔·

德·埃斯杜特维尔大人所作的判决以外附加的。记得让·德

·居梅纳说过聋即荒谬,这一做法真使得这句包含生理学和

心理学的古老戏言大放光彩。

于是又把沙漏翻转过来,把捆绑着的驼子留在刑台上,好

把惩罚进行到底。

民众,尤其在中世纪,他们在社会上就像孩子在家庭里

一样。只要他们依然停留在原始的愚昧状态,停留在精神上

和智力上未成熟的状态,那就可以用形容稚童的话儿来形容

他们:

这个年龄没有同情心。

从我们前面叙说中已经可以看出,卡齐莫多是到处招人

怨惹人恨的,怨恨的理由不止一个,这倒也不假。群众中几

乎人人有理由,或者自认为有理由可以抱怨圣母院这个驼背

大坏蛋。起初看见他出现在耻辱柱台上,大家欢天喜地,一

片欢腾;随后看见他受到酷刑和受刑后惨不忍睹的境况,大

家非但不可怜他,反而增添几分乐趣,怨恨更加刻毒了。

按照那班戴方形帽的法官们至今仍沿用的行话来说,公

诉一完,就轮到成千上万种私人的伸冤报仇了。在这里也像

在司法大厅里一样,妇女闹得特别凶,她们个个对卡齐莫多

都怀着某种怨恨,有的恨他狡诈,有的恨他丑恶,而后一种

女人最狠,恨得咬牙切齿。

“呸!反基督的丑东西!”一个叫道。

“骑帚把的魔鬼!”另一个喊着。

“多好看的鬼脸!”第三个说道。“今天要是昨天的话,凭

这张鬼脸,就能当上狂人教皇啦!”

“好呀!”一个老太婆接着说。“那是耻辱柱上的鬼脸。什

么时候才能看到他在绞刑架上做鬼脸呀?”

“你这该死的敲钟人,什么时候才会在九泉之下顶着你那

口大钟呢?”

“敲三经钟的可就是这个魔鬼呀!”

“呸!聋子!独眼!驼背!丑八怪!”

“这副丑相可以叫孕妇吓得流产,任何为人堕胎的医生和

药剂师都得甘拜下风!”

说到这里,磨坊的约翰和罗班·普斯潘这两个学子扯着

嗓门,大声唱起古老民歌的迭句来:

一根绞绳

吊死绞刑的罪人!

一捆柴火

烧死奇丑的家伙!

其他各种各样的咒骂,顿时如倾盆大雨;嘘声,诅咒声,

笑声,连成一片;这里那里,石块纷飞。

卡齐莫多虽然耳聋,却看得一清二楚,公众流露在脸上

的怒气,其强烈的程度并不亚于言词。况且,砸过来的石头,

也比哄笑声听得清楚。

起先他挺住了。然而,原先咬紧牙关硬顶住刽子手皮鞭

的那种忍耐力,这时在这些虫豸一齐叮螫下,却渐渐减弱,再

顶不住了。阿斯图里亚的公牛,几乎对斗牛士的进攻无动于

衷,却被狗叫和投枪激怒了。

他先是用威吓的目光缓慢地环视人群,但是由于被捆绑

得死死的,他的目光并不足以驱赶开那群叮着他伤口的苍蝇。

于是不顾绳捆索绑,猛力挣扎,狂怒扭动,震得那陈旧的轮

盘在木轴上轧轧直响。对此,嘲笑辱骂声更加凶狠了。

这个悲惨的人像头被锁住的野兽,既然无法打碎身上的

锁链,只得又平静下来了。只是不时发出一声愤怒的叹息,整

个胸膛都鼓胀起来。脸上并无羞赧之色。他平素离社会状态

太远,靠自然状态又太近,不知羞耻是什么玩意儿。再说,他

畸形到这种程度,羞耻不羞耻,又怎能看得出来呢?然而,愤

怒,仇恨,绝望,给这张奇丑的脸孔慢慢罩上一层阴云,它

越来越阴暗,越来越充满电流,这独眼巨人的那只眼睛遂迸

发出万道闪电的光芒。

这时,有头骡子驮着一个教士穿过人群走来了,卡齐莫

多阴云密布的脸上明朗了片刻。他老远就瞥见骡子和教士,这

可怜的犯人顿时和颜悦色起来,原来愤怒得紧绷着的脸孔浮

现出一种奇怪的微笑,充满难以形容的温柔、宽容和深情。随

着教士越走越近,这笑容也就益发清晰,益发分明,益发焕

发了。这不幸的人迎候的仿佛是一位救星降临,可是等骡子

走近耻辱柱,骑骡的人能够看清犯人是谁时,教士随即低下

眼睛,猛然折回,用踢马刺一踢,赶紧走开了,仿佛怕丑八

怪提出什么请求,急于要脱身似的,至于处在这样境地的的

一个可怜虫致敬也好,感激也好,他才不在乎哩。

这个教士就是堂·克洛德·弗罗洛副主教。

卡齐莫多的脸上又笼罩上阴云,而且更加晦暗了。阴云

中虽然一时还夹杂着笑容,但那是辛酸的微笑,泄气的微笑,

无限悲哀的微笑。

时间渐渐过去。他待在那里至少有一个半钟头了,肝肠

寸断,备受凌辱,受尽嘲弄,而且差点被人用石头活活砸死。

霍然间,他怀着双倍绝望的心情,不顾身上戴着镣铐,再

次拼命挣扎,连身下整个轮盘木架都被震得抖动起来。他本

来一直不吭一声,这时竟打破沉默,嗓门嘶哑而凶狠,与其

说像人叫,倒不如说似狗吠,压过了众人的嘲骂声,只听得

一声吼叫:“水!”

这声悲惨的呼喊,不但没有打动群众的恻隐之心,反而

给刑台四周巴黎围观的善良百姓增添一个笑料。应该指出,这

些乌合之众,就整体而言,残忍和愚蠢并不亚于那伙可怕的

乞丐帮。我们在前面已带读者去见过了,那伙人彻头彻尾是

民众中最底下的一层人。那不幸的罪人叫喊口渴之后,周围

应声而起的只是一片冷嘲热讽,再没有别的声音了。说来也

不假,他此时此刻的模样子,不止可怜巴巴的,而更显得滑

稽可笑,令人生厌。只见他脸涨得发紫,汗流如注,目光迷

惘,愤怒和痛苦得嘴上直冒白沫,舌头伸在外面大半截。还

得指出,在这群乌合之众的市民当中,纵然有个把好心肠的

男子或女人大发善心,有意要送一杯水给这个受苦受难的可

怜虫,但耻辱柱那可恶台阶的周围弥漫着这样一种丢人现眼

和无耻的偏见,也足以使乐善好施的人望而怯步的。

过了一会儿,卡齐莫多用绝望的目光环视了一下人群,并

用更加令人心碎的声音再喊道:“水!”

应声又是一阵哄笑。

“喝这个吧!”罗班·普斯潘嚷着,并对着他的面掷过去

一块在阴沟里浸过的抹布。“拿去,可恶的聋子!算我欠你的

情呐!”

有个女人朝他的脑袋扔去一个石块:“给你尝尝这个,看

你还敢不敢深夜敲那丧门钟,把我们都吵醒!”

“喂,小子!”一个跛脚一边嚎叫,一边吃力地想用拐杖

揍他。“看你还敢从圣母院钟楼顶上向我们施展魔法不?”

“这是一只碗,给你舀水喝!”一个汉子把一只破瓦罐朝

他胸脯扔过去,叫道:“就因为你从我老婆面前走过,她才生

了一个双脑袋的崽子!”

“还有我的猫下了一只长着六个脚的猫崽!”一个老太婆

捡来一块瓦片向他砸去,尖声叫道。

“水!”卡齐莫多上气不接下气,喊了第三遍。

就在这关头,他看见人群中突然闪开一条路,走出一个

打扮奇怪的少女,身边带着一只金色犄角的小白山羊,手里

拿着一只巴斯克手鼓。

卡齐莫多那只眼睛顿时亮了。这正是昨夜他千方百计想

要抢走的那个吉卜赛女郎。他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正是为

了这起袭击事件,此时才受到惩罚的。其实绝非如此,他之

所以受到惩罚,只因为他倒霉是个聋子,而且由一个聋子来

审判他。他毫不怀疑,这个吉卜赛姑娘也来报仇,也像其他

人一样来揍他。

果然,只见她快步登上台阶。他愤怒和悔恨交加,连气

都透不过来。恨不得一下子能把耻辱柱的台子震塌,假如他

那只独眼能够电闪雷劈就不等埃及女郎爬上平台,便把她轰

成齑粉。

她一言不发,默默走近那个扭动着身子妄图避开她的罪

人,然后从腰带上解下一个水壶,轻轻地把水壶送到那可怜

人干裂的嘴唇边。

这时,只见他那只干涸、焦灼的眼睛里,滚动着一大滴

泪珠,随后沿着那张因失望而长时间皱成一团的丑脸,缓慢

地流下来。这不幸的人掉眼泪,也许还是平生第一遭吧。

可是,他竟忘记了喝水。埃及女郎不耐烦地噘起小嘴,脸

带笑容,把水壶紧靠在卡齐莫多张开的嘴上,他实在渴得口

干舌焦,一口气接一口气地喝着。

一喝完,可怜人伸长污黑的嘴唇,大概想吻一吻那只刚

援救过他的秀手。但是,姑娘也许有所戒备,并且想起昨夜

那件未遂的暴行,便像一个孩子怕被野兽咬着那样,吓得连

忙把手缩回去。

于是可怜的聋子盯着她看,目光充满责备的神情和无可

表达的悲伤。

这样一个美女,娇艳,纯真,妩媚,却又如此纤弱,竟

这样诚心诚意地跑来援救一个惨遭横祸、奇丑无比、心肠歹

毒的家伙,这也许是世上感人肺腑的一幕了,尤其发生在耻

辱柱上,这真是无与伦比的了。

所有的民众无不为之感动,一齐鼓掌并高呼:“妙极了!

妙极了!”

恰恰就在这个时候,隐修女从地洞的窗口上望见站在耻

辱柱台上的埃及女郎,随即又刻毒地诅咒道:“你该千刀万剐,

埃及妞!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五 玉米饼故事的尾声

爱斯梅拉达脸色发白,踉踉跄跄走下耻辱柱平台。隐修

女的声音仍然萦绕在她耳边:“滚下!滚下!你这埃及女贼,

有一天你也会在上面遭受同样的下场!”

“麻衣女又胡思乱想了。”民众喃喃说道,但也仅此而已。

因为这美女人总是令人生畏的, 因而也就显得神圣不可侮。谁

也不愿意去惹日夜祈祷的人。

放回卡齐莫多的时刻到了。他被解了下来,人群也就散

开了。

马伊埃特跟着两个女友回头走,来到大桥边,忽然站住:

“对啦,厄斯塔舍!你的饼呢?”

“妈妈,”小孩应道,“您跟地洞里那个太太说话的时候,

有一条大狗咬我的饼,我也就吃了。”

“怎么,先生,你全吃了?”她接着说道。

“妈妈,是狗吃的。我叫它别吃,它不听,我也就咬了,

就是这样!”

“这孩子真是要命!”母亲一面微笑一面责备道。“你瞧,

乌达德,我们夏尔朗日园子里有一棵樱桃树,他独个儿就把

一树的樱桃全吃光了。所以他祖父说他长大了准是个将

才。—— 厄斯塔舍先生,我真是上你的当了!走吧,胖狮子!”

整理 第 七 卷 一 给山羊透露秘密的危险

转眼几个星期过去了。

正是三月初。太阳,虽然尚未被古修辞法的鼻祖迪巴塔

斯称为众烛之大公,其明媚与灿烂却并不因此而稍减。这是

风和日丽的一个春日,巴黎倾城而出,广场上和供人散步的

地方,到处人山人海,像欢度节假日那般热闹。在这样光明、

和煦、晴朗的日子里,有某个时辰特别值得去观赏圣母院的

门廊。那就是当太阳西斜,差不多正面照着这座大教堂的时

分。夕阳的余晖愈来愈与地平线拉平,慢慢退出广场的石板

地面,沿着教堂笔直的正面上升,在阴影衬托下,正面的万

千浮雕个个凸起,而正中那个巨大的圆花窗就像独眼巨人的

一只眼睛,在雷神熔炉熊熊烈火的反照下,射出火焰般的光

芒。

现在正好是这一时刻。

在夕阳照红的巍峨大教堂的对面,在教堂广场和前庭街

的交角处,有一座哥特风格的华丽宅第。其门廊上端的石头

阳台上,几个俏丽的少女谈笑风生,真是千种风流,万般轻

狂。她们珠环翠绕的尖帽上,面纱低垂,一直拖到脚后跟;精

美的绣花胸衣遮住双肩,并按照当时风尚,露出处女那初步

丰满的美妙胸脯;罩衣已考究得出奇,蓬松宽大的下裙还更

珍贵;个个衣著全是绫罗丝绒,尤其纤手白嫩如脂,足见终

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从这一切便不难看出,她们都是富

贵人家的千金小姐。确实如此,这是百合花·德·贡德洛里

埃小姐及其同伴狄安娜·德·克里斯特伊、阿梅洛特·德·

蒙美榭尔、科伦布·德·卡伊丰丹娜,以及德·香榭弗里埃

的小女儿。她们都是名门闺秀,此时聚集在贡德洛里埃的遗

孀家里,等候博热殿下及其夫人四月间来巴黎,为玛格丽特

公主遴选伴娘,到庇卡底从弗朗德勒人手里把公主迎接过来。

于是方圆百里内外,所有的乡绅早就纷纷活动开了,图谋为

自己的闺女能争得这一恩宠,其中许多人早把女儿亲自带到

或托人送到巴黎来,托付给阿洛依丝·德·贡德洛里埃夫人,

她管教审慎,令人敬佩。这位夫人的丈夫生前是禁军的弓弩

师,她居孀后带着独生女儿退居巴黎,住在圣母院前面广场

边自己的住宅里。

这些倩女所在的阳台,背连一间富丽的房间,室内挂着

弗朗德勒出产的印有金叶的浅黄皮幔。天花板上一根根平行

的横梁上,有无数稀奇古怪的雕刻,彩绘描金,叫人看了赏

心悦目。一只只衣橱精雕细刻,这儿那儿,闪耀着珐琅的光

泽;一只华丽的食橱上摆着一个陶瓷的野猪头,食橱分两级,

表示女主人是方旗骑士 ①

的妻子或遗孀。房间深处,一个高

大壁炉从上到下饰满纹章和徽记,旁边有一张铺着红丝绒的

华丽的安乐椅,上面端坐着贡德洛里埃夫人。从她的衣著和

相貌上都看得出她年已五十五岁。她身旁站着一位相公,神

态甚是自命不凡,虽然有点轻浮和好强,却仍不失为一位美

少年,所有的女子无不为之倾倒,而那些严肃和善于看相貌

的男子却连连耸肩。这位年轻骑士穿着御前侍卫弓手队长的

灿烂服装,很像朱庇特的束装,我们在本书第一卷中已领略

过了,这里就不再描述了,免得看官遭二遍苦。

小姐们全都坐着,有的坐在房间里,有的坐在阳台上,有

的坐在镶着金角的乌德勒支丝绒锦团上,有的坐在雕着人物

花卉的橡木小凳上。她们正在一起刺绣一幅巨大的壁毯,每

人拉着一角,摊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还有一大截拖在铺地板

的席子上。

她们一边交谈着,就像平常姑娘家说悄悄话,见到有个

青年男子在场时那样,细语悄声,抿着嘴笑。这位相公,虽

说他在场足以刺激这些女子各种各样的虚荣心,他自己却似

乎并不在意;他置身在这这些美女当中,个个都争着吸引他

的注意,可是他却好像格外专心用麂皮手套揩着皮带上的环

扣。

老夫人不时低声向他说句话儿,他竭力回答得彬彬有礼,

不过周到中显得有些笨拙和勉强。阿洛伊丝夫人同这个队长

低声说话,面带笑容,心领神会地做些小手势,一面向女儿

① 方旗骑士是封建制度下有权举旗召集附庸的领主。

百合花眨眨眼睛,从这些神态中可以很容易看出,这说明他

们之间有某种已定的婚约,大概这相公与百合花即将缔结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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