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巴黎圣母院》作者:[法]维克多·雨果/译者:陈宗宝【完结】 > 巴黎圣母院..txt

② 典故出自《路加福音》第八章。“莱日翁”本意为“大群”,他有许许多 .6

“我的大人,坐而论道,写写诗歌,对着炉子吹火,或者

从天上接受火焰,我同意这比带着猫顶大盾要惬意得多。所

以您刚才训斥我,我确实比待在烤肉铁叉前的驴子还要笨。可

是有什么法子呢,大人?每天总得过活呀!最美的亚历山大

体 ③

诗行,咀嚼起来总不如布里奶酪 ④

来得可口哇。我曾给

弗朗德勒的玛格丽特公主写了您所知道的那首精彩的赞婚

诗,可是市府不给我报酬,借口说那首诗写得不好,就好像

四个埃居就可以打发索福克列斯 ⑤

的一部悲剧似的。这样一

来我都快饿死了,幸好我觉得自己的牙床倒挺坚实的,便向

牙床说:‘去玩玩力气把式,耍耍平衡戏法,自己养活自己吧。’

有一群叫化子—— 现在都成了我的好友—— 传授给我二十来

种耍力气的把式,所以如今可以靠白天满头大汗耍把式挣来

的面包,晚上喂我的牙齿了。我承认,这样使用我的智能,毕

竟是可悲的,人生在世,并不是专为敲手鼓和咬椅子来度日

子的。话说回来,尊敬的大人,光度日子是不够的,还得挣

⑤ 索福克列斯 (约公元前496—公元前406),古希腊的悲剧大师。

布里为巴黎盆地东部地区,以盛产布里奶酪称。

亚历山大诗体为每行十二音节的韵诗。

阿德墨托斯为古希腊神话中人物,费尔斯国王。阿波罗因杀死独目巨龙,

被宙斯罚为凡人服一年劳役,便选中阿德墨托斯为主人替他放猪。

圣惹内斯特是古罗马时代的殉教者。

口饭吃才行。”

堂·克洛德静静听着。猛然间,他那凹陷的眼睛露出机

敏、锐利的目光,可以说格兰古瓦顿时觉得这目光直探到他

灵魂深处去了。

“很好,皮埃尔君您怎么现在和那个跳舞的埃及姑娘混在

一起呢?”

“咋地!”格兰古瓦说。“她是我的老婆,我是她的老公。”

教士阴森的眼睛一下子像火焰在燃烧。

“你 ①

怎能干出这种事来,可怜虫?”他怒冲冲抓住格兰

古瓦的胳膊,大喊大叫。“你竟然被上帝唾弃到这个地步,才

会对这个姑娘动手动脚?”

“凭我进天堂的份儿起誓,大人,”格兰古瓦浑身直打哆

嗦,答道。“我向您发誓,我从来没有碰过这个姑娘,如果这

正是您所担心的话。”

“那你说什么丈夫妻子呢?”教士说。

格兰古瓦赶忙把看官所知道的那些事情,奇迹宫廷的奇

遇啦,摔罐子成亲啦,三言两语地讲给他听。还说到,看来

这门亲事还毫无结果,每天晚上,吉卜赛姑娘都像头一天新

婚之夜那样避开他。末了他说:“这是有苦难言呀,都因为我

晦气,讨了个贞洁圣女。”

“您这话怎说?”副主教问道,听到这番叙述,渐渐怒气

消了。

“要说清楚可相当困难呀。”诗人应道。“这是一种迷信。

① 在此之前一直用“您”称呼,这里改用“你”,表示愤怒和蔑视。

据一个被称为埃及公爵的老强盗告诉我说,我的妻子是一个

捡来的孩子,或者说,是个丢失的孩子,反正都是一码事。她

脖子上挂着一个护身符,据说这护身符日后可以使她与父母

重逢,但是如果这姑娘失去了贞操,护身符随即将失去其法

力。因而我们两个人都一直洁身自好。”

“那么,”克洛德接口说,脸孔越来越开朗了。“皮埃尔君,

您认为这个女人没有接近过任何男人?”

“堂·克洛德,您要一个男人怎么去对付迷信的事情呢?

她脑子里装着这件事。我认为,在那班唾手可得的流浪女子

当中,能像修女般守身如玉的,确是凤毛麟角。不过她有三

样法宝防身:一是埃及公爵,把她置于直接保护之下;二是

整个部落,人人把她尊敬得像圣母一般;三是一把小巧的匕

首,从不离身,尽管司法长官三令五申禁止带凶器,这个小

辣椒总是把匕首带在身上什么隐蔽的角落,有谁胆敢碰她的

腰身,那匕首马上就拔出来了。这真是一只蛮野的黄蜂,得

了吧!”

副主教并不就此罢休,接二连三再向格兰古瓦盘问个没

完。

依照格兰古瓦的评判,爱斯梅拉达这个倩女,驯良而又

迷人;俏丽,除了那种特具一格的噘嘴之外;天真烂漫,热

情洋溢,对什么都不懂,却又对什么都热心;对男女之间的

区别都还一无所知,甚至连在梦里也弄不清;生就这个样子;

特别喜欢跳舞,喜欢热闹,喜欢露天的活动;是一种蜜蜂似

的女人,脚上长着看不见的翅膀,生活在不停飞旋之中。这

种性情是她过去一直过着漂泊的生活养成的。格兰古瓦好不

容易才得知,她年幼时就跑遍西班牙和卡塔卢尼亚,一直到

了西西里;他甚至认为,她曾经随着成群结队的茨冈人到过

阿卡伊境内的阿尔及尔王国,阿卡伊一边与小小的阿尔巴尼

亚和希腊接壤,另一边濒临去君士坦丁堡必经之路的西西里

海。据格兰古瓦说,阿尔及尔国王作为白摩尔人的民族首领,

这些流浪者都是他的臣民。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爱斯梅拉

达还很年轻时从匈牙利来到了法国。这个少女从所有这些地

方带来了零零碎碎的古怪方言、歌曲和奇异的思想,因而说

起话来南腔北调,杂七杂八,有点像她身上的服装一半是巴

黎式的、一半是非洲式的那样。不过,她经常往来的那些街

区的民众倒很喜欢她,喜欢她快快活活,彬彬有礼,活泼敏

捷,喜欢她的歌舞。她认为全城只有两个人恨她,一谈起这

两个人就心惊肉跳:一个是罗朗塔楼的麻衣女,这个丑恶的

隐修女不知对埃及女人有什么恩怨,每当这个可怜的跳舞姑

娘走过那窗洞口时,就破口咒骂;另一个人是位教士,每次

遇到时向她投射的目光和话语,无不叫她心里发怵。副主教

听到最后这一情况,不由心慌意乱,格兰古瓦却没有太留心,

因为这个无所用心的诗人,只两个月的工夫就把那天晚上遇

见埃及姑娘的种种奇怪情况,以及副主教在这当中出现的情

景,统统忘到九霄云外。不过,这个跳舞的小姑娘没有什么

可害怕的,她从不替人算命,这就免遭一般吉卜赛女人经常

吃巫术官司的苦头。再说,格兰古瓦如果算不上是丈夫,起

码也称得上是兄长。总之,对这种柏拉图式的婚姻,这个哲

学家倒也心平气和了,总有个地方可以安身,总有面包可以

活命吧。每天早上,他往往跟埃及姑娘一道,到街头帮她把

观众给的小钱收起来;每天晚上,同她一起回到他俩的共同

住处,任凭她把自己锁在单独的小房间里,他却安然入睡了。

他认为,总的说来,这种生活挺温馨的,也有利于冥思默想。

再则,凭良心说,这个哲学家对这位吉卜赛女郎是否迷恋到

发狂的程度,他自己也说不准。他爱那只山羊,几乎不亚于

爱吉卜赛女郎。这只山羊真是可爱,又温顺,又聪明,又有

才情,是一只训练有素的山羊。这类令人惊叹不已、常常导

致驯养者遭受火刑的灵巧畜生,在中世纪是司空见惯的。这

只金蹄山羊的魔法其实是些无伤大雅的把戏罢了。格兰古瓦

把这些把戏仔细说给副主教听,副主教看上去听得津津有味。

在许多情况下,只要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把手鼓伸到山羊面

前,便可以叫它变出想要的戏法。这都是吉卜赛女郎调教出

来的,她对这类巧妙的手法具有罕见的才能,只需两个月工

夫就教会了山羊用一些启动字母拼写出弗比斯这个词来。

“弗比斯!”教士说道。“为什么是弗比斯呢?”

“不清楚。”格兰古瓦应道。“也许是她认为具有某种神秘

法力的一个词吧。她认为独自一人时,翻来复去低声念着这

个词。”

“您有把握这仅仅是个词,而不是一个人的名字吗?”克

洛德用他那特有的敏锐目光盯着他,又问。

“谁的名字?”诗人说道。

“我怎么知道呢?”教士应道。

“那正是我所想的,大人。这帮流浪者多少都有点信奉拜

火教,崇拜太阳。弗比斯就是从那儿来的吧。”

“我可并不像您觉得那么明明白白,皮埃尔君。”

“反正这与我不相干。她要念‘弗比斯’就随她念去呗。

有一点是确信无疑的,那就是佳丽喜欢我已经差不多同喜欢

她一样了。”

“这个佳丽又是谁?”

“雌山羊呗。”

副主教用手托着下巴,看上去想入非非。过了片刻,突

然猛转身向着格兰古瓦。

“你敢对我发誓,你真的没有碰过?”

“碰过谁?母山羊吗?”格兰古瓦反问道。

“不,碰那个女人。”

“碰我的女人!我向您发誓,没有碰过。”

“你不是经常单独跟她在一起吗?”

“每天晚上,整一个钟头。”

堂·克洛德一听,眉头紧蹙。

“咳!咳!一个男人同一个女人单独在一起,是不会想到

念主祷文的 ①

“以我灵魂发誓,哪怕我念《主祷词》、《圣母颂》、《信仰

上帝我们万能的父》 ②

,她对我的青睐,也不比母鸡对教堂更

有兴趣呐。”

“拿你母亲的肚皮起誓,”副主教粗暴地重复道。“发誓你

手指尖没有碰过这个女人。”

“我发誓,还可以拿我父亲的脑袋担保,因为这两者何止

② 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为拉丁文。

一种关系!不过,我尊敬的大人,请允许我也提一个问题。”

“讲,先生。”

“这件事跟您何干?”

副主教的苍白脸孔,顿时红得像少女的面颊似的。他好

一会儿没应声,随后露出明显的窘态说道:

“您听着,皮埃尔·格兰古瓦君,据我所知,您还没有被

打入地狱。我关心您,并要您好。然而,您只要稍微接触一

下那个埃及魔鬼姑娘,您就要变成撒旦的奴隶。您明白,总

是肉体毁灭灵魂的。要是您亲近那个女人,那您就大祸临头!

说完了!”

“我试过一回,”格兰古瓦搔着耳朵说道。“就在新婚那一

天,结果倒被刺了一下。”

“皮埃尔君,您居然这样厚颜无耻?”

教士的面孔随即又阴沉下来了。

“还有一回,”诗人笑咪咪地往下说。“我上床前从她房门

的锁孔里瞅了一瞅,正好看见穿着衬衫的那个绝世佳人,光

着脚丫,想必偶或把床绷蹬得直响吧。 ”

“滚,见鬼去!”教士目光凶狠,大喝一声,并且揪住格

兰古瓦的肩膀,把这个飘飘然的诗人猛烈一推,随即大步流

星,一头扎进教堂最阴暗的穹窿下面去了。

三 大  钟

自从那天上午在耻辱柱受刑以后,圣母院的邻里都认为,

他们发觉卡齐莫多对敲钟的热情锐减了。在那以前,时刻钟

声充耳,悠扬动听的早祷钟和晚祷钟震天价响的弥撒钟,抑

扬顿挫的婚礼钟和洗礼钟,这一连串的钟声在空中飘荡缭绕,

仿佛是入耳动心的各种各样声音织成的一幅云锦。整座古老

的教堂颤震不已,响声回荡不绝,永远沉浸在欢乐的钟声里。

人们时时感觉到有个别出心裁而又喜欢喧闹的精灵,正通过

这一张张铜嘴在放声歌唱。如今这个精灵似乎消失了,大教

堂显得郁郁寡欢,宁愿哑然无声了。只有节日和葬礼还可以

听到单调的钟声,干巴巴的,索然无味,无非是礼仪的需要,

不得不敲而已。凡是一座教堂都有两种声响,在内是管风琴

声,在外是钟声,现在只剩下管风琴声了。仿佛圣母院钟楼

里再也没有乐师了。其实卡齐莫多一直在钟楼里。他究竟有

什么心事呢?莫非在耻辱柱上所蒙受的耻辱与绝望的心情至

今还难以忘怀?莫非刽子手的鞭挞声无休止地在他心灵里回

响?莫非这样一种刑罚使他悲痛欲绝,万念俱灭,甚至对大

钟的锺情也泯灭了呢?要不然,是大钟玛丽遇到了情敌,圣

母院敲钟人的心中另有所欢,爱上什么更可爱更美丽的东西

而冷落了这口大钟及其十四位姐妹?

公元一四八二年,圣母领报节到了,正好是三月二十五

日,礼拜二。那一天,空气是那样清纯,那样轻柔,卡齐莫

多突然觉得对那些钟又有几分爱意了,遂爬上北边的钟楼,而

这时候,教堂的听差正把下面每道大门打开来。圣母院那时

的大门全是用十分坚硬的大块木板做成的,外表包着皮革,四

周钉有镀金的铁钉,边框装饰着“精心设计”的雕刻。

到达塔楼顶上高大钟笼之后,卡齐莫多不由心酸,摇了

摇头,端详了那六口大钟一会儿,仿佛他心中有什么奇怪的

东西把他与这些大钟间隔开来,因而不胜悲叹。然而,他把

这些钟猛力一摇,随即感到这一群钟在他手底下摇来晃去,看

到—— 因为听不见—— 那颤动的八度音在响亮音阶上忽上忽

下,宛如一只鸟儿在枝头上跳来跳去,钟乐的精灵,即摇动

着金光闪烁的音束、拨动着颤音、琶音和密接和应的那个守

护神,早已把这可怜聋子的灵魂勾去了。这个时候,卡齐莫

多才又快活起来,忘却了一切,心花怒放,容光焕发。

他走来走去拍着手,从这根钟索跑到那根钟索,高声呼

喊,比手划脚,鼓动着那六位歌手,犹如乐队指挥在激励聪

明的演奏能手那般。

“奏吧,”他说道,“奏吧,加布里埃!把你全部的声音倾

注到广场上去。今天是节日呀!”—— “蒂博尔,别偷懒。你

慢下来啦。快,加把劲吧!难道你锈了不成,懒东西?”——

“好呀!快!快!别让人看见钟锤摆动才好!叫他们个个像我

一样被震聋!就这样,蒂博尔,好样的!”—— “吉约姆!吉

约姆!你最胖,帕斯基埃最小,可是帕斯基埃最洪亮。让我

们打赌:凡是听得见的人都听出它比你响亮得多了。”——

“棒!真棒!我的加布里埃,响些再响些!”—— “嘿!你们

两只麻雀,在上面干什么来的?我没有看见你们发出一丁点

儿声响。”——“那些铜嘴在该歌唱时却像在打呵欠,这是怎

么一回事呀?得啦,好好干活吧!这是圣母领报节,阳光真

好,也该有好听的钟乐才行。”“可怜的吉约姆!瞧你上气不

接下气的,我的胖墩!”

他全神贯注,正忙于激励那几个大钟,这六个大钟遂一

个比一个起劲地跳跃着,摇摆着它们光亮的臀部,就好像几

头套在一起的西班牙骡子,不时在骡夫吆喝声的驱策下,喧

闹着狂奔。

钟楼笔直的墙壁,在一定高度上被一片片宽大的石板瓦

遮掩着。忽然,卡齐莫多无意间从石板瓦中间向下望去,看

见一个打扮奇异的少女来到广场上,她停了下来,把一条毯

子铺在地上,一只小山羊随即走过来站在毯子上,四周立刻

围拢来一群观众。这一看呀,卡齐莫多顿时思绪变了,满腔

对音乐的热情霍然凝固了,好像熔化的树脂被风一吹,一下

子冻结起来似的。他停住了,扭身背向那些钟,在石板瓦遮

檐后面蹲了下来,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那个跳舞的姑娘,目光

迷惘、深情、温柔,就是曾经使副主教惊讶过一次的那种目

光。这当儿,那几口被遗忘的大钟顷刻都一齐哑然无声,叫

那班爱听钟乐的人大失所望,他们本来站在钱币兑换所桥上,

诚心诚意地聆听着圣母院群钟齐鸣,这时只好怏怏走了,就

像一条狗,人家给它看的是一根骨头,扔给它的却是一块石

头。

四 命  运

凑巧就在这同一个三月里的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我想

就是二十九日那个礼拜六,圣厄斯塔舍纪念日,我们年青的

学子朋友磨坊的约翰·弗罗洛起床穿衣时,发觉他裤子口袋

里的钱包没有半点钱币的响声了。遂把钱包从裤腰小口袋里

掏出来,说道:“可怜的钱包!怎么!连一文钱也没有啦!掷

骰子、喝啤酒、玩女人,多么残酷地把你掏得精光!瞧你现

在成了啥样子,空瘪瘪,皱巴巴,软塌塌!活像一个悍妇的

乳房!西塞罗老爷,塞内加老爷,你们那些皱缩的书丢得满

地都是,我倒向你们讨教讨教,尽管我比钱币兑换所的总监

或比兑换所桥上的犹太人,更明白一枚刻有王冠的金埃居值

三十五乘十一个二十五索尔零八德尼埃巴黎币,一枚刻有新

月的埃居值三十六乘十一个二十六索尔零六德尼埃图尔币,

要是我身上连去压双六的一个小钱都没有,那懂得再多又有

什么用!啊!西塞罗执政官呀!这种灾难并不是可以凭婉转

的说法,用‘怎样’和‘但是’ ②

就能摆脱的!”

他愁眉苦脸地穿上衣服。当他系结鞋带时,突然灵机一

② 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此词是希腊文。

动,计上心来。但他先是把想法抛开了,可是它又回来,弄

得把背心都穿反了,显然他头脑里正在展开激烈的思想斗争。

末了,把帽子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嚷道:“算了!管它那么多

呢!我找哥哥去。这可能送上门去挨一顿训斥,我却可以捞

到一个埃居。”

主意已定,遂匆匆忙忙穿上那件缀皮上衣,捡起帽子,大

有豁出一条命的架势,走出门去了。

他顺着竖琴街向老城走去。经过小号角街时,只见那些

令人赞叹不绝的烤肉叉在不停转动,香气扑鼻,把他闻得嗅

觉器官直痒痒的,于是向那家庞大的烧烤店爱慕地看了一眼。

正是这家烧烤店,曾有一天使方济各会的修士卡拉塔吉罗纳

好不容易发出一句感人的赞词:“的确,这烧烤店真了不

起!” ①

可是约翰没有分文可买早点,遂长叹了一声,一头钻

进了小堡的城门洞,小堡是进入老城的咽喉,由几座庞大的

塔楼组成巨大的双梅花形。

他甚至来不及按照当时的习俗,走过时要向佩里内·勒

克莱克那可耻的雕像扔一块石头。这个人在查理六世时拱手

把巴黎交给了英国人,由于这一罪行,他模拟像的面孔被石

头砸得稀巴烂,涂满污泥,在竖琴街和比西街交角处赎罪三

百年了,好像被钉在永恒的耻辱柱上一样。

穿过了小桥,大步流星走过了新圣日芮维埃芙街,磨坊

的约翰来到了圣母院门前。他又踌躇起来了,绕着灰大人的

塑像磨蹭了一会儿,焦急不安地连连说道:“训斥是肯定的,

① 原文为意大利文。

埃居却就玄乎了!”

刚好有个听差从修道院走出来,他拦住问道:“若札的副

主教大人在哪儿?”

“我想他在钟楼上他那间密室里。”听差应道。“不过,我

劝您别去打扰他,除非您是教皇,或是国王陛下那样了不起

的人物差派来的。”

约翰一听,高兴得拍了一下手,说:“活见鬼!这可是难

逢的良机,可以看一下那间赫赫有名的巫窟!”

这么一想,主意已定,毅然决然闯入那道小黑门,沿着

通往钟楼顶层的圣吉尔螺旋楼梯向上爬,同时自言自语:“就

要看到啦!圣母娘娘呀!这间小室,我这尊敬的哥哥视若家

珍,把它隐藏起来,想必是挺奇怪的玩意儿!据说他在密室

里生火做地狱般的饭菜,用烈火燃煮点金石。上帝呀!在我

眼里,点金点的只不过是块石子,我才不在乎呢!与其要世

界上最大的点金石,我倒宁可在他炉灶上能找到一盘复活节

的猪油炒鸡蛋!”

爬到了柱廊,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连连“见鬼”,用几

百万辆车子来装都装不完,把那走不到尽头的楼梯骂得狗血

喷头,随后从北钟楼那道如今禁止公众通行的小门继续往上

走。走过钟笼不一会儿,面前是一根从侧面加固的小柱子和

一扇低矮的尖拱小门,迎面是一孔开在螺旋楼梯内壁的枪眼,

它正好可以监视门上那把偌大的铁锁和那道坚固的铁框。今

天谁要是好奇,想去看一看这道小门,可以从那些刻在乌黑

墙壁上的白字辨认出来:“我崇敬科拉利。一八二九。于仁题。”

“题”这个字是原文所有的。

“喔唷!”学子说。“大概就是这里了。”

钥匙就插在锁孔里,门虚掩着。他蹑手蹑脚把门轻轻推

开,从门缝里伸进头去。

那位被称做绘画大师中莎士比亚的伦勃朗,看官不会没

有翻阅过他那精美的画册吧!在许许多多奇妙的画中,特别

有一幅铜版腐蚀画,据猜测,画的是博学多才的浮士德,叫

人看了不由得赞叹不已。画面上是一间阴暗的小室,当中有

一张桌子,桌上摆满许多丑陋不堪的东西,诸如骷髅啦,地

球仪啦,蒸馏瓶啦,罗盘啦,象形文字的牛皮纸啦。那位学

者站在桌前,身穿肥大的长袍,头戴毛皮帽子,帽子直扣到

眉毛处。只能看见他上半身。他从宽大的安乐椅上半抬起身

子,两只紧握着的拳头撑在桌子上,好奇而又惊恐地注视着

一个由神奇字母组成的巨大光圈,这光圈在屋底的墙上,如

同太阳的光谱在阴暗的房间里,闪耀着光芒。这个魔幻的太

阳看起来好像在颤抖,并用其神秘的光辉照耀着那间幽暗的

密室。这真吓人,也真美丽。

却说约翰放大胆子把脑袋伸进那道门缝,映入其眼帘的

景象恰与浮士德的密室十分相似,也是一间阴沉沉、几乎没

有一点亮光的陋室,也有一把大扶手椅和一张大桌子,若干

罗盘,若干蒸馏瓶,若干吊在天花板上的动物骨骼,一个滚

在地上的地球仪,杂七杂八的药水瓶,里面颤动着金叶片的

短颈大口瓶,放在离奇古怪涂满图像和文字的羊皮纸上的死

人头盖骨,还有一大摞手稿,随随便便让羊皮纸的脆角边完

全翘开来。总而言之,尽是科学的各种各样垃圾,而且在这

堆乌七八糟的东西上面,到处尽是尘灰和蜘蛛网,只是没有

闪闪发光的字母所形成的光圈,也没有那位出神的博学之士,

像兀鹫望着太阳那样,凝视着那烈火熊熊的幻景。

不过,密室并非空无一人。安乐椅上坐着一个男子,俯

身在桌子上。他背朝着约翰,后者只看到他的肩膀和后脑勺,

但用不着费神,一眼便认出这个秃头来,出于本性,这个脑

袋瓜永远一成不变地留着剃光的圆顶,仿佛通过这一种外表

的象征,决意要标明副主教那不可抗拒的神职感召。

约翰就这样认出他哥哥来。不过,门是轻轻推开的,堂

·克洛德丝毫没有觉察到他的到来。好奇心十足的学子便乘

机把这密室不慌不忙地仔细察看了一番。窗洞下,在椅子左

边,有一只大火炉,是他起先没有注意到的。从窗洞口照进

来的日光,得穿过一张圆形的蜘蛛网;它像精巧的花格子窗,

饶有情趣地嵌在尖拱形的窗洞之中;网的正中端坐着那个昆

虫建筑师,一动也不动,就像是抽纱花边轮盘的轴心。火炉

上零乱堆着形形色色的瓶瓶罐罐,粗陶小瓶子,玻璃蒸馏瓶,

装炭的长颈瓶。约翰发现这里连一口锅也没有,不禁唉声叹

气,心想:“这套厨房用具,真是新鲜呀!”

再说,火炉里并没有火,甚至看上去好久没有生过火了。

在那一大堆炼金器皿中间,约翰发现一个玻璃面罩,想必是

副主教炼制某种危险物质时用来防护面孔的。这个面罩丢在

角落里,盖满灰尘,盖板上嵌有铜刻的铭文:呼吸就是希

望。 ①

还有其他许多题铭,按照炼金术士的风尚,大部分都写

① 原文为拉丁文。

在墙上,有的是用墨水写的,有的是用金属尖器刻的。而且

字体混杂,有哥特字母,希伯来字母,希腊字母和罗马字母,

这些铭文胡乱涂写,互相掩盖,新的盖住旧的,彼此交错,犹

如荆棘丛乱蓬蓬的枝杈,好似混战中横七竖八的长矛。这确

实是集人世间一切哲学、一切梦幻、一切智慧的大杂烩,其

中偶尔有一铭文比其余的高出一筹,光辉闪耀,好似长矛林

立中的一面旗帜。大多数是一句拉丁文或希腊文的简短格言,

这在中世纪都是写得非常精彩的:起自何时?来自何方?——

人自身是怪物。—— 星辰,住地,名字,神意。—— 大书,大

祸。—— 大胆求知。—— 骄傲寓于意志 ①

等等。有时只有一

个词,表面看毫无意义:淫秽 ②

,这可能是痛苦地影射修道院

的生活制度;有时是一句简单的教士戒律箴言,用正规的六

音步诗句写成:上帝是统治者,世人是统治者。 ③

也还有些希

伯来魔术书的零乱字句,约翰对希腊文懂得很少,对希伯来

文就更加摸不着头脑了。所有字句都任意加上星星、人像或

动物图形、三角符号,相互交错,这可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使得这间密室涂满了字迹的那面墙壁,看上去活像猴子用饱

蘸墨汁的笔乱涂瞎画的一张纸。

此外,这整间密室的概貌是无人照管,破败不堪;从用

具的残缺状况便可想而知,密室的主人由于有其他心事,早

已无心于自己的实验了。

③ 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为希腊文。

这段引文原为拉丁文和希腊文。

这时候,密室的主人正伏案在看一大本有古怪插图的书

稿,似乎有某种念头不断来侵袭他的沉思,显得心慌意乱。至

少约翰是这样想的,因为他像梦想家那样,边做梦边断断续

续发出沉思的呓语,只听见他高声叫嚷:

“对,玛努是这么说的,佐罗阿斯特是这样训导的,日生

于火,月生于日。火乃宇宙之魂。其基本原子川流不息,不

断倾注于世界。这些川流不息,不断倾注于世界。这些川流

在空中的交会点即生光;在地上的交会点即生金。……光和

金,同物也,均是火之物态。……乃同一物质可见与可触之

分,流态与固态之分,如同水蒸汽与冰之分那般,仅此而已。

……这并非梦幻,而是大自然的普遍规律。……可是,如何

方能从科学中分离出这普遍规律的奥秘呢?什么!照在我手

上的光,乃是金子!这些同样的原子,依照某种规律膨胀开

来,只要按照另一种法则把这些原子凝聚起来就行了!……

怎么做才是呢?……有人曾设想把阳光埋藏在地下。……阿

维罗埃斯 ①

,不错,是阿维罗埃斯。……阿维罗埃斯曾在科尔

迪大清真寺古兰圣殿左边第一根柱子下面埋了一道阳光,但

是只能在八千年后才可以打开地穴,看一看试验是否成功。”

“活见鬼!”约翰在一旁说道。“为了一个埃居,等得老半

天了!”

“有些人却认为,”副主教依然想入非非说道,“倒不如用

天狼星的光做试验更好些。可是要得到天狼星的纯光谈何容

易,因为别的星光同它混杂在一起。弗拉梅尔认为,用地上

① 阿维罗埃斯 (1126—1198):阿拉伯哲学家。

的火做试验要方便得多。……弗拉梅尔!真是生来注定的好

名字!弗拉梅尔,其音就是火焰!……对,是火,就是如此。

……钻石寓于煤,黄金寓于火。……但如何提取呢?马吉斯

特里 ①

认为,有些女人的名字具有无比温馨、无比神秘的一

种魅力,只要试验时念出来就行了。……看看玛努是怎么说

来的:‘女人受尊敬的地方,神明满怀喜悦;女人受歧视的地

方,祈祷上帝也徒劳。女人的嘴总是纯洁的,那是流水,那

是阳光。女人的名字应该是讨人喜欢的、温馨的、异想天开

的;结尾应该是长元音,读起来就像念祝圣词一样。’……对,

先哲说得在理;事实上,玛丽亚、索菲亚、爱斯梅粒,无不

如此。……该死该死!老是纠缠着这种念头!”

说到这里,狠狠地把书合了起来。

他摸摸额头,仿佛要把不停纠缠着他的那个念头驱赶开。

随后,从桌上拿起一枚钉子和一把小铁锤,锤柄上离奇古怪

地画着魔符般的文字。

“长久以来,”他露出苦笑,又说。“我的试验一次次失败

了!那个固执的想法老缠着我,像烙铁烙在我的脑子里一样。

我连卡西奥多鲁斯 ②

的秘密都无法发现,他那盏灯不用灯芯、

不用油就能点燃。这本是简易的事情!”

“放屁!”约翰暗自说道。

“因此,”教士接着往下说。“只要脑子稍微开点窍,就足

以叫一个人懦弱而疯狂!咳!让克洛德·佩芮尔取笑我吧,她

② 卡西奥多鲁斯 (约480—约575):拉丁文作家,著有几部神秘作品。

马吉斯特里:九世纪拜占庭哲学家。

连片刻都没能把尼古拉·弗拉梅尔的注意力从他追求的伟大

事业中引开!怎么!我手里握的是泽希埃莱的魔锤!这个可

怕的犹太教法师,在其密室的深处,正用这把锤子敲打这根

铁钉,每锤一下,哪怕在万里之外,也能将他所诅咒的仇人

完全沉入土里。就连法兰西国王,有天晚上冒冒失失撞了一

下这个魔法师的大门,立即在巴黎街上陷入地里,一直陷到

膝盖深。……此事发生还不到三百年呢。……怎么!我也有

钉子的铁锤,可是这些工具在我手中并不比刃具工匠手里的

木槌更有威力。……关键是要找到泽希埃莱锤打钉子时所念

的那个咒语。”

“废话!”约翰心想。

“得啦,试试看吧!”副主教兴奋地说。“要是成功,钉头

就会冒出蓝色的火光。……埃芒—— 埃当!……埃芒—— 埃

当! ①

不对。……西日阿尼!西日阿尼! ②

……让这钉子给随

便哪个名叫弗比斯的家伙挖掘坟墓吧!……该死!一再老是

同个念头,没完没了!”

一说完,怒气冲冲地把铁锤一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倒伏在桌上,由于高大的椅背挡住,约翰看不见他了。有好

一会儿,只见到他搁在一本书上的一只抽搐而攥紧的拳头。霍

然间,堂·克洛德站立起来,拿起一只圆规,悄悄地在墙上

刻下这个大写的希腊词:’A N’ 

A# KH ③

③ 意为命运,请参阅作者原序。

咒语。

咒语。

“我哥哥疯了!”约翰想道,“要是把它写成拉丁文

,不

是更省事吗!并非人人都懂得希腊文。”

副主教走过来坐在椅子上,把头搁在双手上,像个病人

发高烧,头昏昏沉沉似的。

学子诧异地注视着哥哥。他,为人心胸坦荡,观察人世

只凭纯良的自然法则,强烈的情感凭着自己的爱好任意流淌,

每天清晨都充分挖掘好一条条新沟渠,所以心中激情的湖泊

总是干涸的。像他这样的一个人,自然无法理解:人欲的海

洋一旦出口被堵住,将会怎样以雷霆万钧之势汹涌翻腾,将

会怎样沉积,怎样膨胀,怎样泛滥,怎样叫人撕心裂肺,怎

样迸发为内心的哭泣和暗暗的抽搐,一直到冲垮堤岸,毁坏

河床。克洛德·弗罗洛那严厉冷峻的外表,那道貌岸然和拒

人千里之外的冷冰冰面孔,一向把约翰蒙骗了。这个生性快

活的学子,压根儿就没有想到在埃特纳火山 ②

白雪覆盖的山

巅下,竟会有沸腾的、狂暴的、深沉的岩浆。

我们不清楚他是否这时突然也萌发这些想法。但是,不

论他怎么没有头脑,还是晓得自己看到了本不应该看见的事

情,无意中发现了他哥哥的灵魂最秘密的状况,也晓得不应

当让克洛德觉察到他在场。于是看见副主教又回到原先那种

木然的状态中,遂把头悄悄缩了回来,故意在门外走了几步,

弄出声响来,好像有人刚刚到来,在向屋里的人通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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