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巴黎圣母院》作者:[法]维克多·雨果/译者:陈宗宝【完结】 > 巴黎圣母院..txt

① 典故出自《旧约·创世纪》第二十八章,雅各梦见有只梯子从地下直抵

天上,上帝的许多使者在梯子上爬上爬下。

只听见副主教悄声对夏尔莫吕说:“是巴黎的吉约姆叫人用这

块镶着金边的天青石来雕刻约伯像的。之所以把约伯雕刻在

这块点金石上,是因为这块点金石必须经受考验和磨难,方

能臻于完善。正如雷蒙·吕勒所云:用特殊形式加以保存,灵

魂方能得救 ①

。”

“反正对我都一样,拿着钱袋的是我呀。”约翰心想。

这时他听见背后有个人扯着响亮的大嗓门,连声破口大

骂:“上帝的血!上帝的肚皮!假正经的上帝!上帝的肉体!

别西卜的肚脐!他妈的教皇!长角和天杀的!”

“十拿九稳,只能是我的朋友弗比斯队长!”约翰嚷了起

来。

副主教这时正向国王的检察官津津有味地解释说,那条

龙的尾巴藏在一个浴池里,浴池立即升起青烟,出现一个像

国王的脑袋,说着说着,突然听到弗比斯这个名字,不由打

了个寒噤,陡然顿住,这叫夏尔莫吕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副

主教转过身去一眼看见他的弟弟约翰站在贡德洛利埃宅第门

口,正同一个魁梧的军官攀谈。

那正是弗比斯·德·夏托佩尔队长先生,背靠着其未婚

妻家的墙角,像个异教徒在那里骂街。

“是您呀,弗比斯队长!”约翰拉起他的手说道。“您可骂

得真带劲呀。”

“长角和天杀的!”队长应了一声。

“您自己才是长角和天杀的!”学子回敬了一句。

① 原文为拉丁文。

“得啦,可爱的队长,谁惹您了,干吗这样滔滔不绝,妙

语连珠呢?”

“对不起,哥们。”弗比斯摇着他的手应道。“脱了缰的马,

一下子停不住呀。刚才破口大骂,正像骑着马在狂奔喽。我

刚从那班假正经的女人那里出来,而每次出来,胸总是堵得

慌,塞满骂人的话儿,得吐出来才痛快,要不,就会活活憋

死,肚皮和雷劈的!”

“您想不想去喝两杯?”学子问道。

队长听到这话儿,顿时平静了下来。

“那敢情好,可是我没有钱。”

“我有!”

“得啦!拿出来瞧瞧?”

约翰神气活现,直截了当地把钱袋掏出来放在队长的眼

皮底下。这当儿,副主教把夏尔莫吕丢在一边,随他去惊讶

得呆若木鸡,也尾随到他们身边,在几步开外停了下来,仔

细观察着他们两个人的一举一动,而他俩却全神贯注地看着

那钱袋,压根儿没有注意到他。

弗比斯叫嚷了起来:“约翰,一只钱袋在您口袋里,这简

直是月亮映在一桶水里,看得见,摸不着,只不过是影子罢

了。不信,我们打赌,里面装的是石子!”

约翰冷淡地应道:“那您就瞧瞧我钱包里装的这些石子

吧!”

话音一落,二话没说,随即把钱袋往旁边界碑上一倒,那

副神气俨如一个赴汤蹈火救国的罗马人。

“真正的上帝呀!”弗比斯嘟哝道。“这么多盾币、大银币、

小银币、每两个一个合图尔币的铜钱、巴黎德尼埃、真正的

鹰钱!真叫人眼花缭乱!”

约翰依然一副神气十足和无动于衷的样子。有几个小钱

滚落到泥浆里去了,队长兴冲冲弯下身去捡,约翰连忙阻止

他说:“呸,弗比斯·德·夏托佩尔队长!”

弗比斯算了算钱,郑重其事地回头对约翰说:

“您知道吗,约翰,一共是二十三个巴黎索尔!您昨夜到

割嘴街抢了谁的钱啦?”

约翰一头鬈曲金发,把脑袋往后一昂,轻蔑地半眯起眼

睛,说:“人家有个当副主教的傻蛋哥哥呗!”

“上帝的角呵!”弗比斯叫了一声。“那个神气十足的家

伙!”

“喝酒去吧。”约翰说道。

“去哪里?夏娃苹果酒店吗?”弗比斯问道。

“不,队长,去老科学酒家。老科学—— 老太婆锯壶把 ①

这是个字谜。我就喜欢这个。”

“呸,什么劳什子字谜,约翰!夏娃苹果的酒好,门边还

有个向阳的葡萄架,每次在那里我都喝得挺过瘾的。”

“那好,就去找夏娃和她的苹果 ②

吧!”学子说道。然后

挽起弗比斯的手臂又说:“对啦,亲爱的队长,您刚才说到割

嘴街,这太难听了,现在人们不那么野蛮了,管它叫割喉街。”

② 双关语,“苹果”在俗语中也指脸蛋、乳房。

法文“老”的阴性可指老太婆,“科学”这个词分折成两截,意为“锯——

壶把”。

两个难兄难弟于是向夏娃苹果酒家走去。他们先捡起了

钱,副主教尾随着他俩,这些都是毋须交代的。

副主教跟着他们,神色阴沉而慌乱。自从他上次同格兰

古瓦谈话以后,是否弗比斯这个该死的名字就一直同他全部

的思想混杂在一起的缘故?他自己也不清楚,但是,这毕竟

是一个弗比斯,单凭这魔术般的名字就足以使副主教悄悄地

跟随这一对无所牵挂的伙伴,惶惶不安,用心偷听他们的谈

话,仔细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再说,要听他们所说的一切,

那是再容易不过了,因为他们嗓门那么大,叫过往行人一大

半听见他们的知心话儿,他们并不会感到怎么难堪。他们谈

论决斗啦,妓女啦,喝酒啦,放荡啦。

走到一条街的拐角处,他们听到从附近岔路口传来一阵

巴斯克手鼓的响声。堂·克洛德听见军官对学子说:

“天杀的!快走。”

“为什么,弗比斯?”

“我害怕被那个吉卜赛姑娘看见。”

“哪个吉卜赛姑娘?”

“就是牵一只山羊的那个小妞呀。”

“爱斯梅拉达?”

“正是,约翰。我老是记不住她那个鬼名字。赶快走,要

不,她会认出我来的,我不想这姑娘在街上跟我搭讪。”

“您认识她,弗比斯?”

听到这里,副主教看见弗比斯揶揄一笑,欠身贴近约翰

的耳朵,轻声说了几句话。接着弗比斯哈哈大笑,得意洋洋,

摇了摇脑袋。

“此话当真?”约翰说道。

“拿我的灵魂打赌!”弗比斯说。

“今天晚上?”

“您有把握她会来吗?”

“这还用着问,难道您疯了不成,约翰?这种事儿有什么

好怀疑的?”

“弗比斯队长,您艳福不浅呀!”

这些谈话,副主教一五一十全听在耳朵里,把他气得咬

牙切齿,显然浑身直打哆嗦。他不得不停了一会,像个醉汉

似地靠着一块界石,然后再赶紧尾随着那对大活宝。

等到赶上时,他们已改换了话题,只听见他们扯着喉咙,

没命地唱着一支古老歌谣的迭句:

菜市场小摊的孩子,

生来像小牛被吊死。

七 野  僧

夏娃苹果这家驰名的酒馆,座落在大学城环形街与行会

旗手街的交角处。这是底楼的一间大厅,相当宽敞,却很低

矮,正中央有一根漆成黄色的大木柱支撑着拱顶。大厅里摆

满了桌子,墙上挂着闪闪发亮的锡酒壶,经常座无虚席,坐

满酒徒和妓女,临街有一排玻璃窗,门旁有一葡萄架,门上

方有一块哗啦直响的铁皮,用彩笔画着一只苹果和一个女人,

风吹雨打,已经锈迹斑斑,它安插在一根铁扦上,随风转动。

这种朝街的风标,就是酒店的招牌。

夜幕渐渐降临了,街口一片昏暗。酒馆灯火通明,从远

处看去,好似黑暗中一家打铁铺子。透过窗上的破玻璃,可

以听见酒杯声,吃喝声,咒骂声,吵架声。大厅里热气腾腾,

铺面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轻雾,可以看见厅里上百张密密麻

麻、模糊不清的面孔,不时发出一阵哄笑声。那些有事在身

的行人,从喧闹的玻璃窗前走过去,连看都不看一眼。唯独

时而有个把衣衫褴褛的男娃,踮起脚尖,头伸到窗台上,向

着酒馆里面嘲骂,嚷着当时取笑酒鬼的顺口溜:“酒鬼,酒鬼,

酒鬼,掉进河里做水鬼! ”

然而,有个人却泰然自若,在这声音嘈杂的酒馆门前踱

来踱去,不停地向里面张望,而且一步也不离开,就像一个

哨兵不能离开岗哨似的。他披着斗篷,一直遮到鼻子。这件

斗篷是他刚刚从夏娃苹果酒家附近的估衣店买来的,大概是

为了防御三月晚间的寒气,说不定是为了掩饰身上的服装。这

个人不时停了下来,站在拉着铅丝网的那模糊不清的玻璃窗

前,侧耳倾听,凝目注视,还轻轻跺脚。

酒店的门终于开了,他左等右等,似乎就是等这件事。从

酒店走出来两个酒徒,快活的脸盘有一会儿映着门里透出的

光线,脸色红得发紫。披斗篷的汉子连忙一闪,躲进街对面

的一个门廊里,监视着他俩的动静。

“长角的和天杀的!”有个酒徒说道。“快敲七点了,我约

会的时间到了。”

“听我说,”这个酒徒的同伴接着说,舌头有点转动不灵。

“我不住在屁话街,住在屁话街的是卑鄙小人 ①

;我住在约翰

—— 白面包街。……您要是说谎了,那您就比独角兽还更头

上长角喽 ②

……人人知道,只要一次敢骑上大狗熊的人,永

远天不怕地不怕,可是瞧您吃东西挑东剔西的那副嘴脸,就

像主宫医院的圣雅各像。”

“约翰好友,您喝醉了。”那一位说。

约翰踉踉跄跄,应道:“您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弗比斯,

反正柏拉图的侧面像只猎犬,那是被证实了的。”

看官肯定已经认出卫队长和学子这一对情投意合的朋友

了吧。躲在暗处窥探他俩的那个人,似乎也认出他们来了,遂

慢步跟随在他们后面。学子走起路来东扭西歪,曲曲折折,卫

队长也跟着东蹭西颠,不过卫队长酒量大,头脑一直很清醒。

披斗篷的人留心细听,从他们津津有味的交谈中听到了以下

这些话语:

“劳什子!您走直点好不好,学子先生!您知道,我该走

了。都已经七点了。我同一个女人有约会。”

“那就别管我,您!我看见星星和火苗。您就跟唐马尔丹

城堡一样,笑开了花啦!”

② 在西方,“头上长角”是辱骂人的话,指该人的妻子不忠,意同“戴绿帽

子”。

原文为拉丁文。

“赁我奶奶的疣子发誓,约翰,您这是起劲过了头,满口

胡说八道啦。……对啦,约翰,您真的没剩一点钱吗?”

“校董大人,没错,小屠宰场。”

“约翰,我的好人儿约翰!您知道嘛,我约好那个小妞在

圣米歇尔桥头幽会,我只能把她带到桥头那个法露黛尔老太

婆家里去,得付房钱呐。这个长着白胡子的老娼妇不肯让我

赊账的。约翰,行行好吧!神甫一整钱袋的钱,我们都喝得

精光了吗?您连一个小钱也不剩了吗?”

“想到曾痛痛快快地花钱,度过了那几个钟头的好时光,

那美滋滋的味道,比得上一种真正的喷香的餐桌佐料。”

“妈的肚皮和肠子!别放屁了,告诉我,鬼约翰,您是不

是还剩点钱?快拿出来,要不,我就要搜身了,哪怕您像约

伯害麻疯,像恺撒生疥癣!”

“先生,加利亚什街一头通向玻璃坊街,另一头通向织布

坊街。”

“没错,我的约翰好朋友,我可怜的伙伴,加利亚什街,

对,很对。可是,看在老天爷的面上,醒一醒吧,我只要一

个巴黎索尔,但就可以消磨七个钟头啦。”

“别再老唱轮舞曲了,听我唱这一段:

等到老鼠吃猫的时候,

国王将成为阿拉斯君主 ①

① 阿拉斯城位于法国加来东南部,在历史上是封建君主纷争的地方,一三

八四年起归属布尔戈尼公国,直到一四七七年才又划归法国。

当辽阔无边的大海,

在圣约翰节冻成冰,

人们便会看到阿拉斯人,

从冰上纷纷离开家园。

“那好,你这大逆不道的学子,让你妈的肠子把你勒死才

好呢!”弗比斯叫嚷起来,并用劲把醉醺醺的学子一推,学子

就势一滑,撞在墙上,浑身软绵绵地倒在菲利浦—奥古斯特

的石板大路上了。酒徒们总怀有兄弟般的同情心,弗比斯多

少还有一点这种怜悯心,便用脚把他推到一旁,让他靠在穷

人的枕头上,那是上帝在巴黎每个街角给穷人准备的,有钱

人贬称为垃圾堆。卫队长把约翰的脑袋枕在一堆白菜根的斜

面上,约翰立刻呼噜呼噜打起鼾来,好比在哼着一支男低音

的美妙曲子。不过,卫队长余怒未消,冲着沉睡的神学院学

子说:“活该,让魔鬼的大车经过时把你捡走才好咧!”一说

完,径自走了。

披斗篷的人一直跟踪着他,这时走过来在酣卧的学子跟

前,停了片刻,好像犹豫不决,心烦意乱;随后一声长叹,也

走开了,继续跟踪卫队长去了。

我们也像他们那样,让约翰在美丽星星的和霭目光下酣

睡吧,请看官跟我们一道,也去跟踪他们两个人吧。

弗比斯卫队长走到了拱门圣安德烈街时,发现有人在跟

踪他。偶然一回头,看见有个影子在他后面沿墙爬行。他停,

影子也停;他走,影子也走。他对此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暗

自想道:“去他妈的!反正我没有钱。”

到了奥顿学堂门前,他突然歇住。想当初,他就是在这

所学堂开始他所谓的修业的。他仍保留昔日淘气学子的捣蛋

习惯,每次从这学堂的门前经过,总要把大门右边皮埃尔·

贝尔特朗红衣主教的塑像侮辱一番,这种侮辱就像奥拉斯的

讽刺诗《从前无花果树砍断了》 ①

中普里阿普满腹辛酸所抱怨

的那样。他干起这种事劲头十足,结果塑像的题词“中高卢

人主教” ②

几乎被他砸得全看不见了。这一回,他像入学那样

又停在塑像跟前,街上此时空无一人。正当他有气无力地迎

风再结裤带时,看见那个影子慢慢向他走过来,脚步那样缓

慢,卫队长可以看清这个人影披着斗篷,头戴帽子。这人影

一挨近他身旁,陡然停住,一动不动,比贝尔特朗红衣主教

的塑像还僵直。可是,这个人影的两只眼睛却定定地盯着弗

比斯,目光朦胧,俨如夜间猫眼的瞳孔射出来的那种光。

卫队长生性胆大,又长剑在手,并没有把个小偷放在眼

里。然而,看见这尊行走的塑像,这个化成石头般的人,不

由心里发怵,手脚冰凉。当时到处流传,说有个野僧夜间在

巴黎街头四处游荡,闹得满城风雨,此时此刻,有关野僧的

许多莫名其妙的传闻,乱七八糟地全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

吓得魂不附体,呆立了片刻。最后打破沉默,勉强地笑了起

来。

“先生,您要是像我所想的,是个贼,那就好比鹭鸶啄核

桃壳,您白费劲。我是个破落户子弟,亲爱的朋友。到旁边

② 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为拉丁文。

去打主意吧,这所学校的小礼拜堂里倒有真正做木十字架的

上等木料,全是镶银的。”

那个人影从斗篷里伸出手来,像鹰爪似地重重一把抓住

弗比斯的胳膊,同时开口说:“弗比斯·德·夏托佩尔队长!”

“怎么,活见鬼啦!”弗比斯说道。“您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仅知道您的名字,而且还知道今晚您有个约会。”斗

篷人接着说,他的声音像从坟墓里发出来似的。

“不错。”弗比斯应道,目瞪口呆。

“是七点钟。”

“就在一刻钟以后。”

“在法露黛尔家里。”

“一点不差。”

“是圣米歇尔桥头那个娼妇。”

“是圣米歇尔大天使,像经文所说的。”

“大逆不道的东西!”那鬼影嘀咕道。“跟一个女人幽会

吗?”

“我承认。”

“她叫什么名字?”

“爱斯梅拉达。”弗比斯轻松地应道,又逐渐恢复了他那

种满不在乎的模样。

一听到这个名字,那人影的铁爪狠狠地晃了一下弗比斯

的胳膊。

“弗比斯·德·夏托佩尔队长,你撒谎!”

弗比斯赫然发怒,脸孔涨得通红,往后猛然一跃,挣脱

了抓住他胳膊的铁钳,神气凛然,手按剑把,而斗篷人面对

着这样的狂怒,依然神色阴沉,巍然不动。这种情景谁要是

看了,定会毛骨悚然。这真有点像唐·璜与石像 ①

的生死搏

斗。

“基督和撒旦呀!”卫队长叫道。“很少有人胆敢冲着姓夏

尔莫吕的这样大放厥词!料你不敢再说一遍!”

“你撒谎!”影子冷冷地说道。

卫队长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什么野僧啦,鬼魂啦,乌七

八糟的迷信啦,顷刻间全抛到九霄云外,他眼里只看到一个

家伙,心里只想到一个所受的侮辱。

“好啊!有种!”他怒不可遏,连声音都哽住似的,结结

巴巴地说道。他一下子拔出剑来,气得浑身直发抖,就如同

恐惧时发抖那样,接着含糊不清地说道:“来!就在这儿!马

上!呸!看剑!看剑!让血洒石板路吧!”

然而,对方却没动弹,看到对手摆开架势,准备好冲刺,

便说:“弗比斯队长,别忘了您的约会。”他说这话时,由于

心中的苦楚,声调微微颤抖。

像弗比斯这样性情暴躁的人,宛如滚开的奶油汤,一滴

凉水就可以立刻止沸。听到一句这么简单的话儿,卫队长立

即放下手中寒光闪闪的长剑。

“队长,”那个人又说。“明天,后天,一个月或者十年之

① 唐·璜是西班牙传说中的花花公子,专以勾引女人为能事。有天夜里,他

将勾引的一个少女的父亲杀死。一所修道院的修道士们设计,将唐·璜诱骗到死

者的墓前,并将唐·璜杀死。事后,修道士们假称唐·璜是被死者的石像拖到地

狱里去了。

后,您随时可以找我决斗的,我随时准备割断您的咽喉;不

过现在您还是先去赴约吧。”

“没错,”弗比斯说,好像给自己设法找个下台的台阶。

“一是决斗,一是姑娘,这倒是在一次约会中难得碰到的两件

畅快的事情。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两兼,顾了一头就得错

过另一头呢!”

一说完,把剑再插入剑鞘。

“快赴您的约会去吧!”陌生人又说。

“先生,您这样有礼貌,我十分感谢。的确,明天有的是

时间,够我们拼个你死我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把亚当老

头子的这身臭皮囊切成碎块。我感谢您让我再快活一刻钟。本

来我指望把您撂倒在阴沟里,还来得及赶去同美人幽会,特

别是这种幽会让女人略等一等,倒是显得很神气的。不过,您

这个人看起来是个男子汉,那就把这场决斗推迟到明天更稳

当些。我就赴约去了,定在七点钟,您是知道的。”说到这里,

他搔了搔耳朵,再接着往下说:“啊!他妈的!我倒忘了!我

一分钱也没有,没法付那破房钱,那个死老婆子非得要先付

房钱不可。她才不相信我呢。”

“拿去付房租吧。”

弗比斯感觉到陌生人冰凉的手往他手里塞了一枚大钱

币,他忍不住收下这钱,并且握住那人的手。

“上帝啊!”他叫了起来。“您真是个好孩子!”

“但有个条件,”那个人说。“您得向我证明,是我说错了,

而您说的是真话。这就要您把我藏在某个角落里,让我亲自

看看那个女人,是否她果真就是您提到名字的那一个。”

“唔!我才不在乎哩。”弗比斯应道。“我们要的是圣玛尔

特那个房间,旁边有个狗窝,您可以躲在里面随便看个够。”

“那就走吧。”影子又说。

“尊便。”卫队长说道。“我不知道您是不是魔鬼老爷本人。

不过,今晚我们就交个朋友吧,明天我所有的债跟您一起算

清,包括钱和剑!”

他俩随即快步往前走。不一会儿,听见河水的汩汩声,他

们知道已来到当时挤满房子的圣米歇尔桥上了。弗比斯对同

伴说:“我先带您进屋去,然后再去找我的小美人,约好她在

小堡附近等我。”

那个人没有答腔。自从两个人并肩一起同行,他就一言

不发。弗比斯在一家房子的矮门前停下,狠狠捶门。一线亮

光随即从门缝里透了出来,只听见一个牙齿漏风的声音问道:

“谁呀?”卫队长应道:“上帝身体!上帝脑袋!上帝肚皮!”门

立即开了,只见一个老婆子提着一盏老油灯,人抖抖索索,灯

也抖抖索索。老太婆弯腰曲背,一身破旧衣裳,脑袋摇来晃

去,两个小眼窝,头上裹着一块破布,手上、脸上、脖子上,

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皱纹;两片嘴唇瘪了进去直陷到牙龈下

面,嘴巴周围尽是一撮撮的白毛,看上去就像猫的胡须似的。

屋内残破不堪,如同老太婆一样衰败。白垩的墙壁,天花板

上发黑的椽条,拆掉的壁炉,每个角落挂满蜘蛛网,屋子正

中摆着好几张缺腿断脚的桌子和板凳,一个肮脏的孩子在煤

灰里玩耍,屋底有座楼梯——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张木梯子

—— 通向天花板上一个翻板活门。一钻入这兽穴,弗比斯的

那位神秘伙伴就把斗篷一直拉到眼睛底下,而弗比斯一边像

撒拉逊人那样骂个不停,一边像可敬的雷尼埃 ①

所说的那样,

让一枚埃居闪耀着太阳般的光辉,说道:“要圣玛尔特房间。”

老太婆顿时把他看成大老爷,紧紧拽住那枚金币,把它

放进抽屉里。这枚金币就是披黑斗篷的人刚才塞给弗比斯的。

老太婆一转身,那个在煤灰里玩耍的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的

男孩,敏捷地走近抽屉,拿起金币,并在原处放下一片刚才

从柴禾上扯下来的枯叶。

老太婆向两位称为相公的人打了手势,叫他们跟着她,遂

自己先爬上梯子。上了楼,把灯放在一口大箱上。弗比斯是

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便打开一道门,里面是一间阴暗的

陋室,对其伙伴说道:“亲爱的,请进吧。”披斗篷的人二话

没说,就走进去了。门一下子又关上了。他听见弗比斯从外

面把门闩上,然后同老婆子一起下楼去了。灯光也消失了。

八 临河窗子的用处

克洛德·弗罗洛 (我们设想,看官比弗比斯聪明,早在

这整个历险中已经看出来了,那野僧并非别人,而是副主

教),他在那间被弗比斯反闩上门的昏暗陋室里摸索了一阵

子。这是建筑师在盖房子时,偶或在屋顶与矮栏墙的连结处

① 马杜兰·雷尼埃 (1573—1613),法国诗人。

留下的一个隐蔽角落。正如弗比斯其妙无比所叫的那样,这

狗窝的纵剖面呈三角形,既无窗户,也没有透光的天窗,屋

顶倾斜,人在里面都无法站直身子。克洛德只好蹲在尘灰和

被他踩得粉碎的灰泥残片里。他的头滚烫,双手在身边周围

摸来摸去,无意间在地上摸到一片破玻璃,随即把它贴在脑

门上,顿感凉意,人也稍微舒服一些了。

此时此刻,副主教的阴暗心灵里在想些什么呢?只有他

自己和上帝才知道。

不知他内心里,究竟根据什么样的宿命的秩序,来安排

爱斯梅拉达、弗比斯、雅克·夏尔莫吕、他爱之至深却被他

抛弃在泥淖中的弟弟、他那身副主教法衣,也许还有他来到

法露黛尔家里而受到连累的名声,总之,他如何安排所有这

些形象,所有这些奇遇呢?这我可说不来,不过这种种念头

在他脑海里乱成一团,那倒是肯定无疑的。

他等了一刻钟,似乎觉得老了一百岁。忽然,听见木梯

子的木板轧轧响,有人上来了。梯口盖板给推开了,一道亮

光照了进来。狗窝那扇蛀痕斑斑的门上有一道相当宽的裂缝,

他把脸贴了上去,这样便能够看清楚隔壁房间里的动静了。猫

脸老太婆先从活板门钻了出来,手提着灯;接着是弗比斯,捋

着小胡子,随后上来了第三个人,身影楚楚动人,风姿标致,

正是爱斯梅拉达。克洛德一看见她从地下冒出来,仿佛看见

光辉耀眼的显圣一般,情不自禁地浑身直打哆嗦,眼前云雾

弥漫,心剧烈地扑通扑通直跳,只觉得一切嗡嗡作响,天旋

地转。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待到他清醒过来,房间里只剩下弗比斯和爱斯梅拉达,两

个人坐在那只大木箱上,旁边放着那盏灯。灯光下两张青春

焕发的面孔和陋室深处一张蹩脚的床,在副主教眼里显得格

外刺目。

那床边有扇窗子,窗上的玻璃就像骤雨打过的蜘蛛网那

样七零八落,透过残破的铅丝网,可以望见一角天穹,以及

天边浮现在鸭绒般柔软云端上的落月。

那个少女羞答答,直愣愣,喘吁吁。长长的睫毛搭拉下

来,遮盖在绯红的脸颊上。那个年青军官,神采飞扬。她不

敢抬头看他一眼,只是机械地以一种傻得可爱的动作,用手

指尖在板凳上胡乱划来划去,眼睛瞅着自己的手指。她的脚

看不见,小山羊蹲坐在上面。

卫队长打扮得特别风流,衣领和袖口上都缀着金银穗束,

这在当时是十分潇洒的。

堂·克洛德的热血在沸腾,太阳穴嗡嗡作响,要听清楚

他俩在交谈什么,那可不是轻而易举的,而要费好大的劲儿。

(谈情说爱是相当乏味的,嘴上我爱你老是说个没完。如

果不加点某种装饰音,在不相干的人听来,这句歌词枯燥得

很,腻味得很。不过,克洛德并不是毫不相干的旁听者。)

“啊!”少女说道,眼睛依然没有抬起。“别瞧不起我,弗

比斯大人。我这样做,我觉得很不正当。”

“瞧不起您,漂亮的小姐,哪能!”军官回答着,那表情

又巴结又骄傲又高雅。“瞧不起您,上帝的脑袋呀!这从何说

起呢?”

“因为我跟着您来了。”

“说到这个嘛,我的美人,我们还想不到一块去。瞧不起

您是不应当的,可恨您倒是理所当然的。”

少女惊恐地瞅了他一眼:“恨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因为您老是推三阻四,要我百般苦求您。”

“唉!”她说道。“那是因为许了个愿,要是不恪守……我

就再也找不到我父母……护身符就不灵啦。……不过,这有

什么了不起呢?我现在还要父母做什么?”

她这样说着,两只乌黑的大眼睛,水灵灵,喜盈盈,含

情脉脉,直勾勾地盯着卫队长。

“鬼才懂得您说些什么!”弗比斯叫了起来。

爱斯梅拉达沉默了片刻,然后眼里流出一滴泪水,嘴里

吐出一声叹息,说道:“啊!大人,我爱您。”

少女的身上有着一种纯洁的芳香,一种贞淑的魅力,弗

比斯在她身旁多少感到有点不自在,可是听到这句话儿,顿

时放大了胆子,心荡神驰,说:“您爱我!”并伸出胳膊搂住

埃及少女的腰身。他期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教士一看,遂用手指尖试了试藏在胸前的一把匕首的尖

锋。

“弗比斯,”吉卜赛女郎轻轻推开队长紧搂着她腰身的那

双手,继续说道。“您心好,慷慨,英俊。您救了我的命,我

只不过是一个流落在波希米亚的可怜孩子。很久以前我曾做

了一个梦,梦见有个军官来搭救我。这就是说还没有认识您

以前,我就梦见您了,我的弗比斯。我梦到的那个军官,跟

您一模一样,也穿着一身漂亮的军服,也是长得相貌堂堂,也

是带着一把剑。您叫弗比斯,这个名字很好,我喜欢您的名

字,喜欢您的剑。把您的剑抽出来给我看看,弗比斯!”

“真孩子气!”队长说,笑咪咪地拔出剑来。埃及少女看

看剑把,瞧瞧剑身,好奇得实在可爱,仔细瞄着剑柄上队长

姓名头个字母的缩写图案,深情地吻着剑说:“您是一位勇士

的佩剑,我爱我的队长。”

弗比斯再次抓住机会,趁她低头看剑的当儿,在她秀丽

的脖子上吻了一下,少女猛抬起头来,脸羞涨得像樱桃那样

透红。教士在黑暗中牙齿咬得咯咯响。

“弗比斯,”埃及少女接着说道。“您听我说。您走一走吧,

让我看一看您魁梧的身材,听一听您马刺的响声。您多么英

俊呀!”

卫队长为了讨得她的欢心,随即站起身来,踌躇满志,笑

容可掬,带着责备的口吻说:“您可真是毛孩子!……啊,对

啦,宝贝,您可曾见过我穿礼服吗?”

“唉!没有。”她应道。

“那才叫漂亮呐!”

弗比斯走过来又坐在她身边,比原先更挨近她。

“听着,我亲爱的……”

埃及少女伸出秀丽的小手,在弗比斯的嘴巴上轻轻拍了

几下,那一副孩子气真是又痴情,又文雅,又快乐,一边说

道:“不,不,我不听。您爱我吗?我要您亲口对我说,您是

不是爱我?”

“是不是爱您,这还用着说嘛,我生命的天使!”弗比斯

半跪着嚷道。“我的身体,我的血液,我的灵魂,一切都属于

你,一切都为了你。我爱你,从来只爱你一人。”

这些话,卫队长在许许多多类似的场合说过成千上万遍

了,所以一口气便滔滔不绝全倒了出来,连一丁点儿差错都

没有。一听到这种情意缠绵的表白,埃及少女抬头望着肮脏

的天花板,仿佛那就是天穹,目光中充满着天使般的幸福神

情。她喃喃道:“哦!要是此时此刻死去那真是死得其时呀!”

弗比斯觉得“此时此刻”正好可以再偷吻她一下,这叫躲在

角落里的可怜副主教心如刀割。

“死!”卫队长这情郎叫了起来。“您说什么呀,美丽的天

使!正是该好好活着的时候,要不然,朱庇特就是一个捣蛋

鬼而已!这样甜蜜的好事刚开头就死去!他妈的,开什么玩

笑!……不应该死……听我说,亲爱的西米拉……对不起……

爱斯梅拉达……不过,您的名字实在怪得出奇,简直是撒拉

逊人的名字,我老是叫不来,就像冷不防碰到荆棘丛,一下

子把我拦住了。”

“天啊!”可怜的少女说道。“我原以为这个名字很奇特,

所以很漂亮!既然您不喜欢,那我就改名叫戈通好啦。”

“啊!犯不着为鸡毛蒜皮的小事难过了,标致的小娘子!

这是个名字,我应该叫惯它,如此而已。一旦我记住了,也

就顺当啦。听我说,亲爱的西米拉,我爱您爱得入迷,我真

心实意地爱您,这真是天赐良缘。我知道有个小娘子会活活

气死的。”

少女顿生嫉妒,打断他的话问道:“那是谁?”

“这跟咱们有什么相干?”弗比斯说道。“您爱我吗?”

“啊!……”她应道。

“算啦!不用再说了。我是多么爱您,您看好啦。要是我

不能使您成为世上最幸福的人,那就叫大鬼内普图努力斯海

王用钢叉把我叉死。我们会在某个地方有一座漂亮的小房子,

我要叫我的弓箭队在您的窗前列队操演。他们个个全骑着马,

压根儿不把米尼翁的弓箭手们放在眼里。还有长矛手、短铳

手、长铳手。我要带您去吕利谷库看看巴黎人眼中的那些巨

怪。那才好看哩。八万顶头盔,三万套白鞍辔、甲胄和锁子

胸甲,六十七面各行业的旗帜;大理寺、审计院、将军司库、

铸币贡赋司的旗帜;总之,是魔鬼一整套銮驾!我还要到王

宫去看狮子,全是凶猛的野兽。女人个个都喜欢看这些。”

少女早已沉浸在幸福的想象当中,随着他说话的声音想

入非非,却没有听他在说些什么。

“哦!您会幸福的!”队长继续说道,同时悄悄解开埃及

少女的腰带。

“您这是做什么呀?”她急速问道,这种作践把她从想入

非非中一下子攥了回来。

“没什么。”弗比斯应道。“我只是说,等日后您跟我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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