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巴黎圣母院》作者:[法]维克多·雨果/译者:陈宗宝【完结】 > 巴黎圣母院..txt

① 典故出自《旧约·创世纪》第二十八章,雅各梦见有只梯子从地下直抵 .2

起时,应当把这身街头卖艺的轻佻打扮全改掉。”

“那就等我同你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弗比斯!”少女

满怀深情地说道。她又沉思不语了。

见她柔情似水,队长壮大色胆,一把搂住她的腰,她并

没有抗拒,接着动手解开这可怜少女紧身上衣的带子,瑟瑟

作响,随后一使劲,把她的奶罩扯掉。直喘粗气的教士顿时

看见吉卜赛女郎赤裸的秀肩从轻纱衣裙中露出来,浑圆,赤

褐,宛如从天边云雾中升起的明月。

少女任随弗比斯摆弄,似乎没有察觉。胆大妄为的队长

眼里闪烁着亮光。

突然间,她转向弗比斯,无限爱恋之情溢于言表,含情

脉脉地说:“弗比斯,教我学你的宗教吧。”

“我的宗教!”队长哈哈大笑,叫了起来。“我,把我的宗

教传授给您!长角的和天杀的!您要我的宗教有啥屁用?”

“为了我们结婚呗。”她答道。

队长脸上的表情又惊讶,又轻蔑,又满不在乎,又淫荡。

他说:“呸!结什么婚?”

吉卜赛女郎顷刻脸色煞白,满脸愁容,脑袋耷拉在胸前。

“我漂亮的心上人呀,”弗比斯温柔地说道。“那种荒唐事

儿有什么意思呢?结婚,有啥大了不得!不上教士的店铺去

疙疙瘩瘩念点拉丁经文,难道就不能倾心相爱吗?”

弗比斯一边用最甜蜜最缠绵的声音这样说着,一边挪动

着身子紧挨着埃及少女,两只温存的手又放在原来的位置上,

紧搂着少女的纤纤细腰,眼睛越来越发亮,这一切表明弗比

斯先生显然就要到了这样一个时刻:连朱庇特自己也干出那

么多蠢事来,好心的荷马不得不唤来一片云朵替他遮羞。

这一切堂·克洛德全看在眼里。门板是桶板做的,全都

腐烂了,板与板之间裂缝很宽,他那鹰隼般的目光透过裂缝

可以一览无余。这个教士皮肤棕褐,肩膀宽阔,在此之前一

直被迫过着修道院严厉的禁欲生活,这里眼见深夜里男女作

爱、销魂荡魄的情景,不由得浑身颤抖,热血沸腾。这俊俏

的少女,衣衫零乱,委身于那个欲火中烧的青年,把他看得

血管中流动的仿佛是熔化的铅水。他心潮翻腾,冲动异常,带

着争风吃醋的一股蛮劲,目光直钻到少女那一枚枚被解开的

别针底下。谁要是此时看见这个倒霉虫那张贴在蛀痕斑斑门

板上的面孔,会以为看见一头猛虎正从笼子里面注视着豺狼

吞吃羚羊。他的瞳孔闪闪发亮,好似穿过门缝的一道烛光。

只见弗比斯突然一下子扯掉埃及少女的奶罩,可怜的孩

子本来依旧脸色苍白,想入非非,这下子仿佛一惊,清醒过

来了,遂猛然从色胆包天的军官的怀抱中挣脱开去,看了一

眼自己裸露的胸脯和肩膀,羞得满脸通红,神色慌乱,连话

都说不出来。连忙伸出两只玉臂交叉在胸前,遮住自己的乳

房。要不是她脸蛋上像火焰在燃烧,那么,看见她这样静静

呆立着,还以为是一尊贞洁淑女的雕像哩。她依然眼睛低垂。

然而,队长这么一扯,她挂在脖子上的那个神秘的护身

符立刻露了出来。他问道:“这是什么?”他利用这个借口,好

再次接近刚才被他吓跑的美人儿。

“别碰!”她急速应道。“那是我的保护神,它会保佑我找

到亲人,如果我还配得上的话。 啊,队长先生,放开我吧!我

的母亲!我可怜母亲!我的母亲!你在哪里?快来救救我呀!

求求您,弗比斯先生!请把胸罩还给我吧!”

弗比斯向后一退,冷淡地说:“啊!小姐!我看得出来,

您并不爱我!”

“说我不爱你!”这不幸的可怜孩子叫了起来,同时扑过

去勾住队长的脖子,叫他坐在她身旁。“我不爱你,我的弗比

斯!你胡说些什么?你真坏!占有我吧,把一切都拿去吧!随

你爱怎么就怎么吧!我是你的。护身符算得了什么!我母亲

又算得了什么!既然我爱你,你就是我的母亲!弗比斯,我

心爱的弗比斯,你看见我吗?是我,你就看一看吧。是那个

你不愿嫌弃的小姑娘,她来了,亲自找你来了。我的灵魂,我

的生命,我的肉体,我整个的人,所有的一切全属于你,我

的队长。唉,不结婚!我们不结婚就不结婚,既然你觉得讨

厌。再说,我是什么人,我呀?一个从阴沟里出来的可怜的

女孩子,而你,我的弗比斯,你是侍从贵族。真是想得美!一

个街头跳舞的女子嫁一个军官!我真是发疯了。不,弗比斯,

不,我情愿当你的情妇,你的玩物,供你寻欢作乐,只要你

愿意。我是永远属于你的一个女子,我就是为此而生的。受

糟蹋,遭白眼,被污辱,那算得了什么,只要被你爱!我将

成为世上最自豪最快活的女人。等到我年老珠黄了,弗比斯,

等到我配不上再爱你了,大人请允许我再继续服侍你。让别

的女人给你刺绣绶带,而我—— 你的奴婢,我来照料你,让

我给你擦亮马刺,刷净你的披褂,掸净你的马靴。弗比斯,你

会对我这样怜悯的,是不是?在这以前,那就先占有我吧!瞧,

弗比斯,这一切全属于你了,只要你爱我!我们这些埃及女

人,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空气和爱情!”

她这样说着,双臂勾住军官的脖子,用恳求的目光从下

往上打量着他,泪眼汪汪,却露出美丽的笑容。她那娇嫩的

胸脯磨擦着军官的粗呢上装和粗糙的刺绣。她漂亮的身体半

裸,在军官的膝盖上扭动着。卫队长如痴似醉,把他火热的

嘴唇紧贴在那非洲少女漂亮的肩膀上。少女仰着头,眼神迷

乱,望着天花板,在军官的亲吻下心房突突直跳,全身战栗

不已。

霍然间,她看见弗比斯头顶上方出现另一个脑袋,脸孔

灰白、铁青,不断抽搐,魔鬼般的目光闪闪烁烁。这张面孔

旁边有只手,手执一把匕首。这是教士的脸和手。他原来破

门扑到这里来了。弗比斯无法看见。在这骇人的幽魂鬼影的

恐吓下,少女一下子怔住了,手脚冰凉,叫不出声来,这情

景好比一只鸽子猛抬头,冷不防发现老雕瞪圆着眼,正在窥

视着鸽窝。

她连一声也喊不出来,眼睁睁只见那把匕首往弗比斯身

上猛扎下去,再拔出来,鲜血四溅。“晦气!”队长叫了一声,

倒了下去。

她昏死了过去。

正当他闭起眼睛,正当她心中任何的情感都烟消云散,切

实觉得自己的嘴唇像被火炙了一下似的,那是比刽子手烧红

的烙铁还更烫人的一个亲吻。

等她苏醒过来,只见自己被巡夜的兵卒紧紧围住,人们

正把倒在血泊里的卫队长抬走,教士早已无影无踪了,房间

深处临河的那扇窗户敞开着,人们捡到一件斗篷,猜想这斗

篷是军官的。她听到周围的人在议论:“是个巫婆刺杀了一位

军官。”

整理

第 八 卷 一 金币变枯叶

格兰古瓦和整个奇迹宫廷,人人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整整一个月,谁也不清楚爱斯梅拉达的下落,埃及公爵及其

丐帮的人都忧心忡忡,谁也不知道她那只山羊的下落,格兰

古瓦倍加痛苦。有天晚上,埃及少女失踪了,从此便杳无音

讯,四处寻找如石沉大海,有几个爱捉弄人的捣蛋家伙告诉

格兰古瓦,说那天晚上在圣米歇尔桥附近看见她跟一个军官

走了,不过,这个吉卜赛式的丈夫倒不是个听风就是雨的哲

学家,他曾从亲身的经历中可以断定:护身符和埃及女人这

双重德行结合所产生的贞操,冰清玉洁,坚不可摧;而且他

曾经用数学的方式计算过,这种贞操的二次幂有多大的抗力。

因此他在这方面是绝对放心的。

所以对她这次失踪,他百思不得其解,真是愁肠百结。假

若能消瘦下去的话,他宁愿伤心得形销骨立。可却伤心得把

一切都忘掉了,甚至连他的文学爱好,连他那部大作《论规

则与不规则的修辞法》统统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这部著作,他

打算一有钱就去排印。(因为自从他看到雨格·德·圣维克多

的《论学》一书用万德兰·德·斯皮尔的出名活字版印成之

后,他便一天到晚唠叨着印刷术了。)

一天,他愁眉苦脸,路过图尔内尔刑庭,瞥见司法宫的

一道大门前拥着一小群人。

“什么事?”他看见从司法宫出来一个青年,向他问道。

“不清楚,先生,”那个青年应道。“据说有个女人暗杀了

一个近卫骑兵。这案件似乎牵涉到巫术,连主教和宗教审判

官也都来过问这桩审判,我哥哥是若札的副主教,毕生都干

这种审判的。我想找他说点事,可是人太多,无法见到他,这

真气死我了,我正急着等钱花哩。”

“唉,先生,”格兰古瓦说道,“我倒是很愿意借钱给您,

不过,我的口袋全是破洞,当然并不是被金币戳破的罗。”

他不敢告诉年轻人,说自己认识他那个当副主教的哥哥。

自从那次在教堂里谈话之后,他再没有去找过副主教,一想

到这种粗心大意,便怪不好意思的。

学子径自走了。格兰古瓦跟着人群,沿着通向大厅的阶

梯拾级而上。他认为世间没有比观看审理刑事案件更能消愁

解闷的了,因为法官通常都是愚不可及,叫人看了挺开心的。

他混在群众当中,大家往前走着,你碰我,我碰你,悄然无

声。司法宫里有条弯弯曲曲的阴暗长廊,宛如这座古老建筑

物的肠管,顺着长廊缓慢而索然无味地走了好一阵子之后,好

不容易到了开向大厅的一道矮门旁边,格兰古瓦个子高大,从

乱哄哄的人群那好似波涛汹涌的头顶上望过去,可以扫视整

个大厅。

大厅宽阔而阴暗,因而看上去显得更宽大。白日将尽,尖

拱形的长窗上只透进来一线苍白的夕照,还没有照到拱顶上

就已经消失了。拱顶是由雕镂镌刻的木架组成的巨大网络,上

面千百个雕像仿佛隐隐约约在黑暗中动来动去。这里那里,几

张桌子上已经摆着几根点燃的蜡烛。照着正埋头在卷宗废纸

堆中的书记官们的脑袋瓜。大厅的前部被群众占据了,左右

两侧有些身穿袍子的男人坐在桌前;大厅深处台子上坐着许

多审判官,最后一排的隐没在黑暗中;他们的脸孔一张张纹

丝不动,阴森可怕,四周墙壁上装饰着无数百合花图案。还

可以隐约看见法官们头顶上方挂着一个巨大的耶稣像;到处

是长矛和戟,映着烛光,其尖端好似火花闪闪烁烁。

“先生,那边坐着的那些人,个个活像开主教会议的主教

一般,到底是些什么人呀?”格兰古瓦向旁边的一个人打听道。

“先生,”旁边的那个人应道。“右边是大法庭的审判官,

左边的审问推事;教士大人们穿黑袍,法官老爷们穿红袍。”

“那边,他们上首,那个满头大汗的红脸大胖子是什么

人?”格兰古瓦问道。

“是庭长先生。”

“还有他背后的那群绵羊呢?”格兰古瓦继续问道。我们

已经说过,他是不喜欢法官的,这也许是因为他的剧作在司

法宫上演遭受挫折后一直对司法宫怀恨在心的缘故吧。

“那是王宫审查官老爷们。”

“他前面那头野猪呢?”

“那是大理院刑庭的书记官先生。”

“还有右边那头鳄鱼呢?”

“王上特别状师菲利浦·勒利埃老爷。”

“左边那只大黑猫呢?”

“雅克·夏尔莫吕老爷,王上宗教法庭检察官,以及宗教

法庭的审判官们。”

“喂,先生,”格兰古瓦说道。“所有这些好汉究竟在干什

么?”

“审判呗。”

“审判谁?我并没有看到被告呀。”

“是个女人,先生。您是看不到她的,她背朝着我们。而

且被群众挡住了。喏,您看,那边有簇长矛,被告就在那里。”

“这个女人是什么人?您晓得她的名字吗?”格兰古瓦问

道。

“不,先生,我刚到。我只是猜测,这案子准涉及到巫术

魔法,连宗教审判官们都到庭参加审理了。”

“得了吧!”我们的哲学家说道。“我们马上就会看到这帮

身穿法袍的家伙如何吃人肉了。这是老一套,跟以往的把戏

没什么不同。”

“先生,”他身边的那个人说。“难道您不觉得雅克·夏尔

莫吕老爷看起来很和蔼的吗?”

“哼!”格兰古瓦应道:“那种人塌鼻翼、薄嘴皮,他会和

蔼,我才不相信哩。”

说到这里,周围的人喝令这两个喋喋不休的人住口,人

们正在听一个重要证人的证词。

只见大厅中央站着一个老太婆,脸孔被衣服完全遮住,看

上去就像一堆在行走的破布。她说道:“各位大人,确有其事,

此事就像我是法露黛尔一样真实,住在圣米歇尔桥头四十年

了,按时缴纳地租、土地转移税和贡金,家门对着河上游洗

染匠塔森—卡伊阿尔的房屋。我现在成了可怜的老太婆,从

前可是个俊俏的姑娘。各位大人!前几天,有人对我说:‘法

露黛尔,您晚上纺线可别纺得太迟了,魔鬼就喜欢用它的角

来梳老太婆们纺锤上的纱线呀。那个野僧去年在圣殿那一边

作祟,如今在老城游荡,这是千真万确的。法露黛尔,当心

他来捶您的门呵!’有天晚上,我正在纺线,有人来敲门。我

问是谁。那人破口大骂。我把门打开。两个人走进来。一个

黑衣人和一个漂亮的军官。黑衣人除了露出两只像炭火一样

的眼睛外,全身只见斗篷和帽子。他们随即对我说:‘要圣玛

尔特的房间。’……诸位大人,那是我楼上的一间房间,是我

最干净的房间。他们给了我一个金埃居。我把钱塞进抽屉里,

心想明天可以到凉亭剥皮场去买牛羊下水吃。……我们上楼

去。……到了楼上房间,我一转身,黑衣人不见了,差点没

把我吓死。那个军官,像位大老爷那样仪表堂堂,跟我再下

楼来。他出去了。大约过了纺四分之一绞线的功夫,他带一

个漂亮姑娘回来了。这姑娘活像一个玩具娃娃,要是经过梳

妆打扮,定会像太阳那样光辉灿烂。她牵着一只公山羊,好

大好大,是白的还是黑的,记不清了。这可叫我揣摩开啦。那

个姑娘嘛,跟我不相干,可是那只公山羊!……我可不喜欢

这种畜牲,这种畜牲长着胡子和犄角,像人似的,再说还有

点邪,叫人联想到星期六的群魔夜会。不过,我什么也没有

说。我收了人家的钱,那样做是对的,可不是吗,法官大人?

我带着姑娘和队长到楼上房间去,并让他俩单独在一起,就

是说,还有公山羊。我下楼来,又纺我的线了。应该告诉诸

位大人,我的房子有两层,背临河,像桥上别的房屋一样,楼

下和楼上的窗户都是傍水开的。我正在忙着纺纱,不知为什

么,那只公山羊教我脑子里老想着那个野僧,而且那个美丽

的姑娘打扮得有些离奇古怪。……突然间,我听到楼上一声

惨叫,接着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又听到开窗户的响声。我

冲到底楼窗户边,看见有团黑乎乎的东西从我眼前掉到水里

去了。那是一个鬼魂,打扮成教士模样。那天晚上正好有月

光,我看得一清二楚,那鬼魂向老城那边游去。我吓得哆哆

嗦嗦,遂去喊巡逻队。巡逻队先生来了。他们一到,不分青

红皂白,就把我揍了一顿,因为他们高兴呗。我向他们说明

了原委。我们一起上楼去,立刻看到了什么呢?我那可怜的

房间里尽是血,队长直挺挺倒在地板上,脖子上插着一把匕

首,姑娘在一边装死,山羊吓得半死。我说,‘这下可好,我

得花两个礼拜来洗地板,还得使劲擦,这可真要命。’人家把

军官抬走了,可怜的年轻人!姑娘的衣服乱糟糟地全被扒开

了。……等一下,更惨的是隔日我要拿那枚金币去买牛羊肚

肠吃,却发现在我原来放钱的地方只有一片枯树叶。”

说到这里,老婆子住口了,听众无不骇然,四处是一片

低低的嘀咕声。格兰古瓦旁边的一个人说,“那个鬼魂,那个

公山羊,这一切真有点巫术的味道。”另一个插嘴说:“还有

那片枯叶!”还有一个说:“毫无疑问,准是一个巫婆跟那个

野僧勾结起来,专门抢劫军官们。”连格兰古瓦自己也差不多

认为整个这件事既可怕又像真的。

“法露黛尔妇人,”庭长大人威严地说道,“您没有别的要

向本庭陈述吗?”

“没有了,大人。”老婆子应道,“不过有一点,报告中把

我的房屋说成破房子,歪歪斜斜,臭气薰天,这说得太过分

了。桥上的房子外表确实不怎么美观,因为住的人太多,可

是话得说回来,那些卖肉的老板照旧住在桥上,他们可都是

有钱人,都是同规规矩矩的漂亮女人结了婚的。”

这时候,格兰古瓦认为像条鳄鱼的那个法官站了起来,

说:“肃静!我请各位大人需要注意一件事实:人们在被告身

上找到了一把匕首。……法露黛尔妇人,魔鬼把您的金币变

成的枯叶,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大人,”她答道,“我找到了,就在这儿。”

一个承发吏把枯叶递给了鳄鱼。鳄鱼阴险地点了点头,再

将枯叶转递给庭长,庭长再转递给王上宗教法庭检察官。这

样,枯叶在大厅里转了一圈。雅克·夏尔莫吕说,“这是一片

桦树叶。施展妖术的新证据。”

一个审判官发言:“证人,您说有两个男人同时上您家去。

穿黑衣的那个人,您先看见他不见了,后来穿着教士的衣服

在塞纳河里游水,另一个人是军官。这两个人当中是哪一个

给您金币的?”

老婆子思索了一会,说道:“是军官。”群众顿时哗然。

“啊!”格兰古瓦想,“这可叫我原来的信心也动摇了。”

这时候,王上的特别状师菲利浦·勒利埃老爷再次发言:

“我提请诸位大人注意,被害的军官在其床前笔录的证词中宣

称,当黑衣人上来同他搭讪时,他头脑里曾模模糊糊掠过一

种想法,认为黑衣人很可能是野僧;还补充说,正是这鬼魂

拼命摧他去跟被告幽会的;据卫队长说,他当时没有钱,是

鬼魂给了他那枚钱币,该军官用这枚钱币付了法露黛尔的房

钱。因此,这枚金币是一枚冥钱。”

这个结论性的意见,看来消除了格兰古瓦和听众中其他

持怀疑态度的人的一切疑虑。

“诸位大人手头上都有证件案卷,”王上的状师坐下说。

“可以翻阅弗比斯·德·夏托佩尔的证词。”

一听到这个名字,被告一下子站立起来。她的头高出人

群。格兰古瓦吓得魂不附体,一眼认出被告就是爱斯梅拉达。

她脸色苍白;头发往常都是梳成十分优美的辫子,缀饰

着金箔闪光片,此刻却乱蓬蓬披垂下来;嘴唇发青,双眼深

陷,挺吓人的。唉!说有多惨就有多惨!

“弗比斯!”她茫然地喊道:“他在哪儿?哦,各位大人!

求求你们,请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然后再处死我吧!”

“住口,女人,这不关我们的事。”庭长喝道。

“啊!行行好吧,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她边说边合

起两只消瘦的秀手,同时那顺着她袍子垂落下来的锁链发出

轻微的响声。

“那好吧!”王上的状师冷淡地说。“他快死了……您满意

了吧?”

不幸的姑娘一听,瘫坐在被告席的小凳上,没有哼声,没

有眼泪,脸色苍白得像蜡像一般。

庭长的脚下方有个汉子,头戴金帽,身穿黑袍,脖上套

着锁链,手执笞鞭,只见庭长俯身对这个汉子说道。

“承发吏,带第二个被告!”

众人的眼睛都转向一道小门。门打开了,只见从门里走

出一只金角和金蹄的漂亮山羊,把格兰古瓦看得心怦怦直跳。

这只标致的山羊在门槛上停了一下,伸长着脖子,俨如站在

崖顶上眺望着广阔无垠的天际。霍然间,它瞥见了吉卜赛女

郎,随纵身一跃,越过桌子和书记官的头顶,一蹦两跳,就

跳到她的膝盖上。接着姿态优雅地滚到女主人的脚上,巴望

她能说一声或抚摸它一下,可是被告依然一动不动,对可怜

的佳丽连看一眼也不看。

“嗨,这岂不是我说的那只讨厌的畜生吗!”法露黛尔老

婆子说道。“她俩我可认得再真切不过!”

雅克·夏尔莫吕插嘴说:“有劳诸位大人,我们审讯山羊

吧。”

山羊确实是第二个被告。在当时,起诉动物的巫术案件

那是家常便饭。就拿一四六六年司法衙门的账目来说,其中

便有趣而详尽地记载了审讯吉莱—苏拉尔及其母—— 双双因

过失罪而被正法于科贝伊—— 所花费的费用,计开:挖坑监

禁母猪的费用,从莫桑港拿来五百捆木材的费用,刽子手友

好分享死囚最后一餐所开销的面包和三品脱葡萄酒的费用甚

至看管和饲养母猪十一天的费用,每天共八个巴黎德尼埃,一

切都记录在案。有时比审讯还更有甚,根据查理曼和温厚汉

路易的诏令,对胆敢出现在空中的火焰熊熊的鬼魂也严惩不

贷。

这时,宗教法庭检察官嚷着:“附在这只山羊的魔鬼,施

展其妖术顶住了一切驱魔法,如果胆敢以此恐吓法庭,我们

现在就警告它,我们将不得不对它施以绞刑或火刑。”

格兰古瓦不禁出了一身泠汗。夏尔莫吕从桌上拿起吉卜

赛女郎那只巴斯克手鼓,用某种方式伸到山羊跟前问道:

“现在几点啦?”

山羊用聪慧的目光望了望他,抬起金色的脚,在手鼓上

敲了七下。那时果真是七点钟,群众一阵骇然。

格兰古瓦再也忍受不了了,遂高声喊道:

“它是在害自己!你们很清楚,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

么。”

“大厅那一头的百姓们肃静!”承发吏厉声喝道。

雅克·夏尔莫吕照样把手鼓摆弄来摆弄去,引诱山羊再

变了几套把戏,如日期啦,月份啦,等等。其实,这些戏法

看官早已见过了。然而,同样是这些观众,过去曾在街头上

不止一次地为佳丽那些无害的把戏喝采叫好,这时在司法宫

的穹窿下,由于司法审讯所引起的幻觉,却吓得六神无主,确

信山羊就是魔鬼。

还更糟的是,王上检察官把山羊颈上的一个皮囊里面的

活动字母,一古脑儿全倒在地上,大家顿时看见山羊从那些

零乱的字母中,用蹄子把字母排成这个要命的名字:弗比斯。

这样,是巫术害死了卫队长,看来已无可争辩地得到了验证,

于是在众人的眼里,昔日曾多少次以其飘逸的风姿,叫过往

行人眩目的那个迷人的吉卜赛舞女,顷刻间成了一个狰狞的

巫婆。

况且,她了无生气,不论是佳丽多采多姿的表演,还是

检察官凶相毕露的恫吓,抑或听众的低声的咒骂,她什么都

看不见,听不到了。

为了使她清醒过来,只得由一个捕快跑过去狠狠摇晃她,

庭长也提高嗓门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女子,您原为波西米亚族人,惯行妖术。您与本案有

牵连的那只着魔的山羊共谋,于今年三月二十九日夜间,勾

结阴间的势力,利用魔力与诡计,谋害并刺杀了侍卫弓箭队

队长弗比斯·德·夏托佩尔,您还敢抵赖吗?”

“骇人听闻呀!”少女用手捂住脸喊道:“我亲爱的弗比斯!

啊!这真是地狱!”

“您还敢抵赖?”庭长冷冰冰地问道。

“不,我否认!”她的声调很可怕。只见她猛然站立起来,

眼里闪闪发光。

庭长直截了当地追问:“那如何解释控告您的这些事实

呢?”

她声音断断续续地回答: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知道。是一个教士。一个我不认识

的教士,一个老是跟踪我的凶神恶煞的教士!”

“这就对了。是野僧。”法官接着又说。

“哦,各位大人!可怜可怜我吧!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女子

……”

“埃及女子!”法官打断她的话,说道。

雅克·夏尔莫吕老爷温和地说:

“鉴于被告这种叫人头痛的顽抗,我请求动刑审问。”

“允准。”庭长说道。

那悲惨的少女浑身直抖。在持槊的捕役们的喝令下,她

还是站了起来,迈着相当坚定的步伐,由夏尔莫吕和宗教法

庭那班教士带路,夹在两排长戟当中,向一道边门走去。边

门猛然地打开,等她一走进去又立即关上了。满腹忧伤的格

兰古瓦一看,仿佛那是一张血盆大口,一口就把她吞吃了。

她的身影一消失,马上传来一阵悲伤的咩咩声。那是小

山羊在悲叫。

审讯中止了。有个审判官提请注意,各位大人都累了,要

等到刑讯结束实在太长了,庭长深不以为然,回答说:“做为

官员,理应恪尽职守。”

“这个讨厌可恶的下流女人,”一个年老的法官说道,“大

家还没吃晚饭,偏偏在这时候叫人给她上刑审讯。”

二 金币变枯叶 (续)

一道道走廊漆黑一团,大白天也得点灯照明;爱斯梅拉

达一直由那些面目狰狞的捕役们押着,爬上爬下走完了几道

梯级,最后被司法宫的捕快们推进了一间阴森可怖的房间。这

个房间呈圆形,占据整个高大塔楼的底层。这些塔楼,时至

今日,旧的巴黎城已被新巴黎的现代高楼大厦淹没了却依然

高耸入云。那墓穴般的房间没有窗子,也没有别的洞口,唯

有一道入口,低低的,用一扇坚厚无比的铁门封住。不过,里

面一点也不缺亮光,厚墙上有个壁炉,烈火熊熊,把墓穴照

得明晃晃的;摆在角落里的一支可怜巴巴的蜡烛,相比之下

也就暗淡无光了。用来关闭炉口的铁栅门此时已经吊起。映

照着黑黝黝的墙壁,只能看到栅门一根铁栅的下端,仿佛是

一排乌黑的牙齿,尖利而间开,整个炉膛看上去就像神话中

喷吐火焰的龙口。借着炉口射出来的火光,那女囚看见房间

的四周摆列着许多形状可怕的器具,她并不明白那是做什么

用的。房间正中横着一张皮革垫子,差不多快贴着地面,上

方垂着一根带环扣的皮条,皮条顶端系在一个铜环上,铜环

被拱顶石上一头雕刻的塌鼻怪物咬着。火炉里塞满烙钳、夹

钳、大犁铲,横七竖八,全在炭火里烧得通红。炉膛射出来

的那血红的亮光,在这房间里照着那一堆叫人不寒而栗的东

西。

这个野蛮的场所,居然轻飘飘地只称为讯问室。

那张皮床上没精打采地坐着法院指定的施刑吏皮埃拉·

托特吕。他的两个隶役是两个方脸的侏儒,腰系皮围兜,下

身围着粗布条条,正在拨弄着炭火上的那些铁器。

可怜的姑娘曾鼓足勇气来的,但终究枉然。一走进这个

房间,不由得魂飞魄散。

司法宫典吏的捕役们排在一边,宗教法庭的教士们在另

一边。一个书记官、一套书写用具和一张桌子,安排在一个

角落里。

雅克·夏尔莫吕老爷和颜悦色,满脸笑容,走近埃及少

女身边,说:“亲爱的孩子,您还矢口否认吗?”

“是。”她应道,声音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既然如此,”夏尔莫吕又说。“我们只得违背我们的意愿,

忍痛对您进行更严厉的审讯了。……劳驾您坐到那张床上去。

……皮埃拉,给小姐让位,去把门关上。”

皮埃拉嘟嘟哝哝站了起来,嘀咕道:“把门一关上,火就

要灭了。”

“那好吧,亲爱的,就让门开着。”夏尔莫吕又说。

这时候,爱斯梅拉达依然站在那里。那张皮床,多少不

幸的人曾在这床上惨遭毒刑,这把她吓得魂不附体。由于恐

惧,她感到十分冰冷,连骨髓都透凉。她站在那里,六神无

主,呆若木鸡。夏尔莫吕一示意,两个隶役一把抓住她,把

她拖过去坐在床上。他们并没有弄痛她,但这两个人一碰到

她,那皮床一触到她身上,她顿时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倒流到

心脏去了。她茫然地环视了一下房间,似乎看见所有那些奇

形怪状的刑具全动起来,从四面八方向她走过来,爬到她身

上,咬的咬、掐的掐。她觉得在她有生以来见过的各种器具

当中,那些刑具有如虫鸟类里的蝙蝠、蜈蚣和蜘蛛。

“医生在哪儿?”夏尔莫吕问道。

“在这儿。”一个穿黑袍的应道。她原先并没有发现这个

人。

她一阵战栗。

“小姐,”宗教法庭检察官用亲切地声调又说。“第三次问

您,您对那些指控您的事实还拒不招认吗?”

这次,她只有摇摇头的力气,连声音也没有了。

“不招认?”雅克·夏尔莫吕说道,“那么,我深感失望,

但我必须履行我的职责。”

“检察官先生,先从哪儿开始?”皮埃拉突然问道。

夏尔莫吕犹豫了一下,好像一个诗人在冥思苦想一个诗

韵,眉头似皱非皱。

“先用铁鞋。”他终于说道。

惨遭横祸的少女顿时觉得自己被上帝和世人完全抛弃

了,脑袋一下子耷拉在胸前,犹如一个堕性物体,自身毫无

支撑力。

施刑吏和医生一同走到她身边。与此同时,两个隶役便

在那丑恶不堪的武器库中翻来翻去。

听到那些可怕刑具的相互撞击的清脆响声,那不幸的孩

子浑身直打哆嗦,仿佛一只死青蛙通了电似的。她喃喃自语,

声音低微得没人听见。“啊,我的弗比斯呀!”接着又像块大

理石,一动不动,了无声息。见此情景,任何人都会撕心裂

肺,唯独法官的心肠除外,这仿佛是一个可怜的罪恶灵魂,站

在地狱入口那猩红的小门洞里经受撒旦的拷问。锯子、转轮

和拷问架,这一大堆可怕的刑具就要把那可怜的肉体死死抓

住,刽子手和铁钳的魔掌就要对那个人儿肆意作践;就肉体,

这人儿,竟是那个温柔、白嫩、娇弱的倩女!这简直是可怜

的黍粒,由世间的司法把它交给惨绝人寰的酷刑磨盘去研成

粉末!

这时候,皮埃拉·托特吕的两个隶役伸出布满老茧的粗

手,粗暴地一把扒去她的鞋袜,露出那迷人的小腿和脚丫。这

腿和脚在巴黎街头曾经多少次以其美姿使行人叹为观止!

“可惜!”施刑吏打量看如此优雅、如此纤秀的腿和脚,不

由得嘟哝着。假若副主教在场,此时此刻,准会想起那具有

象征意义的蜘蛛与苍蝇吧。立刻,不幸的少女透过眼前迷惘

的云雾,看见铁鞋逼近过来;立刻,看见自己的脚被套在铁

板之间,完全被吓人的刑具盖住了。这时,恐惧反使她增添

了力气。

“给我拿掉!”她狂叫着,并且披头散发直起身来。“饶命

呀!”

话音一落,遂向床外纵身一跳,想要扑倒在王上检察官

的脚下,可是她的脚被用橡木和马蹄铁做成的一整块沉重的

铁鞋夹住,一下子栽倒在铁鞋上,比翅膀上压着铅块的蜜蜂

还惨不忍睹。

夏尔莫吕一挥手,隶役又把她扳倒在皮床上,两只肥大

的手把从拱顶上垂下来的皮条绑在她的细腰上。

“最后一次问您,对您所控的犯罪行为,您承认吗?”夏

尔莫吕依然装出那副和善的模样。

“我冤枉呀!”

“那么,小姐,对指控您的那些犯罪情状,您做何解释呢?”

“唉!大人!我不知道。”

“那您否认啦?”

“一切!”

“上刑!”夏尔莫吕向皮埃拉说。

皮埃拉把起重杆的把手一扭动,铁鞋立刻收紧了,不幸

的少女惨叫一声,这种叫声是人类任何语言都无法描写的。

“停!”夏尔莫吕吩咐皮埃拉说,然后又问埃及少女道:

“招供吗?”

“全招!”悲惨的少女叫道。“我招!我招!饶命呀!”

她面对刑讯,原先并没有正确估计自己的力量。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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