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典故出自《旧约·创世纪》第二十八章,雅各梦见有只梯子从地下直抵 .4
沸腾,心儿破碎,脑袋炸裂,牙齿咬住双手,这种酷刑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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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滋味呀!有如穷凶极恶的刽子手把您放在烧红的烤架上不
停地转来转去,倍受爱情、嫉妒和失望的煎熬!姑娘,发点
善心吧!别再折磨我,让我歇一歇吧!请在这炽烈的炭火上
撒点灰烬吧!我额头上汗流如注,我求你,请擦掉这汗水吧!
孩子!你就用一只手折磨我,用另只手抚慰我吧!发发慈悲,
姑娘,可怜我吧!”
教士滚倒在地面石板上的水洼里,脑袋一下又一下撞在
台阶的石级角上。少女听着,看着,等他筋疲力尽,气喘吁
吁,不再说了,她才低声又说一遍:“啊,我的弗比斯!”
教士跪爬到她跟前,喊道:
“恳求你啦,你要是还有心肝,就别拒绝我!啊!我爱你!
我是一个可怜虫!你一说出这个名字,不幸的人儿,就好像
你用牙齿咬烂我的整个心肌!怜悯怜悯吧!倘若你从地狱来,
我就跟你回地狱去。为此目的,我要做的都已经做了,你的
地狱,就是我的天堂,你的目光比上帝的目光还具有魅力!啊,
说吧!你到底要不要我?一个女人竟然拒绝这样一种爱情,那
可真是群山也会起舞啦。唔!只要你愿意!……噢!我们会
很美满的!我们可以逃走,我可以帮你逃走,我们一起逃到
某个地方去,去寻找这大地上的一片乐土,那里阳光最明媚,
树木最繁茂、蓝天最湛蓝。我们相亲相爱,我们两人的灵魂
如琼浆玉露,互相倾注,我们永远如饥似渴,渴望男欢女爱,
永无尽期地共饮这永不干涸的爱之美酒!”
她放声大笑,笑声凄厉,打断他的话说:
“瞧呀,神甫!您的指甲流血啦!”
教士一下子愣住了,好一会儿木雕泥塑似的,死盯着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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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手,末了,用一种温柔得出奇的声调说道:
“那可不是!你就侮辱我,嘲弄我,压倒我吧!不过,来,
快来!我们得赶紧。我对你说了,就在明天,河滩上的绞刑
架,知道吗?时时刻刻都准备着。太可怕了!看见你走进囚
车里!噢!求求你啦!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你!噢,快
跟我走。等把你救出去之后,你还来得及爱我。你要恨我多
久就多久。可是来吧。明天!明天!绞刑架!你的极刑!啊!
快逃!宽恕我吧!”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精神恍惚,要把她拖走。
她瞪着眼睛呆呆看着他。
“我的弗比斯怎么样啦?”
“啊!”教士叫了一声,松了她的胳膊。“您真没有怜悯心!”
“弗比斯到底怎么啦?”她冷冷地又问了一遍。
“他死了!”教士喊道。
“死了!”她始终冷冰冰的,一动不动。“那么,您为什么
要劝我活下去呢?”
他并没有听她说,只是好似自言自语: “噢!是的,他一
定死掉了,刀刃插过去很深。我想刀尖直刺到心脏!啊,我
全身力气都集中在匕首的尖端上!”
少女一听,像狂怒的猛虎似地向他扑过去,并以一种超
自然的力量把他推倒在楼梯上,嚷道:“滚吧,魔鬼!滚,杀
人凶手!让我去死吧!让我和他的血变成你脑门上一个永不
磨灭的污斑!要我属于你,教士!休想!休想!我们绝无结
合的可能,甚至在地狱里都不行。滚蛋,该死的家伙!休想!”
教士踉踉跄跄来到石梯前,悄悄把双脚从道袍皱褶的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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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中解脱出来,捡起灯笼,慢慢爬上通向门口的石梯,打开
门,走出去了。
忽然,少女看见他从门口又探进头来,脸上的表情真可
怕,狂怒,绝望,连声音都嘶哑了,向她吼着:“我告诉你,
他死了!”
她扑倒在地上。地牢里再也听不到什么声响了,唯有水
滴在黑暗中坠落下来震动了水洼而发出声声的叹息。
五 母 亲
一位母亲看到自己孩子的小鞋,心中的思念油然而生,我
不相信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思念更令人眉开眼笑的了。
尤其这是准备节日里、礼拜天、受洗礼时穿的鞋,连鞋底都
绣着花,孩子还没有穿着走过一步路,那就更不用说了。这
鞋是那样优雅喜人,小巧玲珑,根本不能穿着走路,母亲看
见它就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孩子。她朝它微笑,吻她,跟它说
话。她寻思现实中能否真有一只脚这么小,而且,孩子即使
不在跟前,只要有了漂亮的鞋子,她眼前就会重新出现一个
柔弱的小人儿。她以为见到了她,也确实见到了她,见到她
的整个身子,活泼、欢快,还有她纤细精巧的手、圆圆的头、
纯洁的嘴唇、眼白发蓝的明亮的眼睛。若是在冬天,这小人
儿就在那里,在地毯上爬,吃力地攀上一只凳子,而母亲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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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吊胆,怕它靠近火边。若是在夏天,她爬到院子里、花园
里,拔石板缝里的草,天真地看着大狗、大马,一丁点儿也
不害怕,还跟贝壳、花儿玩耍,把沙撒到花坛里,把泥巴扔
在小路上,免不了挨园丁一顿责备。她周围的一切也像她一
样在欢笑,在闪光,在玩耍,连风儿和阳光也是在她颈后的
细发环中间尽情嬉戏。这鞋把这一切呈现在母亲面前,将她
的心融化了,宛如火把蜡烛融化一般。
然而,孩子丢失,那聚集在小鞋周围的万般欢乐、迷人、
深情的形象,顷刻变成千百种可怕的东西。漂亮的绣花鞋只
成了一种刑具,永远无休无止地绞碎母亲的心。颤动着的还
是同样的心弦,最深沉、最敏感的心弦,不过已不是天使在
轻轻抚弄,而是魔鬼在狠劲弹拨。
五月的一天清晨,太阳在深蓝色天空冉冉升起—— 加罗
法洛 ①
喜欢将耶稣从十字架上解下来的情景画在这样的背景
上—— 罗朗塔楼的隐修女听到河滩广场传来吱吱的车轮声,
萧萧的马嘶声和丁丁当当的铁器声。她迷迷糊糊有点被吵醒
了,把头发捋在耳边去不听,随后又跪到地下凝视着她就这
样膜拜了十五年之久的没有生命的小东西。这只小鞋我们已
经说过,在她看来就是整个宇宙。她的思绪已禁闭在里面,只
有死了才会出来,提到这玩具般的那可爱的粉红缎子鞋,她
向苍天倾吐过多少苦涩的诅咒、感人肺腑的怨情、祈祷和呜
咽,只有罗朗塔楼的阴暗地洞才知道。就是在一件更优雅、更
精致的物品前,也绝没有人流露过如此强烈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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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加罗法洛 (1481—1559):意大利画家。
那天早上,她的痛苦好像比往常更强烈了,从外面就听
得见她单调而高亢的悲叹,真令人心碎。
“啊,我的女儿!”她说。“我的女儿!我可怜的、亲爱的
孩子啊!我再也见不到你啦。这下子可完啦!我老是觉得这
是昨天发生的事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既然您这么快将
她带走,倒不如当初不要把它赐给我,孩子是我们身上掉下
的肉哇,一个丢失孩子的母亲就不再相信上帝,难道你不知
道吗?啊!我真倒霉呀,偏偏在那天出去了!主啊!主啊!在
我快乐地抱着她在火炉旁烤火的时候,在她吃着奶朝我笑的
时候,在我让她的小脚蹬到我的胸口直到我的嘴唇的时候,难
道您从来没有看见我和她在一起的情景,才这样把她从我身
边带走吗?啊!您要是看到这一切,我的上帝,您就会怜悯
我的欢乐,您就不会剥夺留在我心中唯一的爱了!难道我就
是那么坏,主啊,不到惩罚我的时候,就看不到我吗?唉!唉!
瞧,鞋在那儿;脚呢,它在哪儿?其余的在哪儿?孩子在哪
儿?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呀!他们把你怎么样了?主啊,把
她还给我吧。我跪着求您十五年了,膝盖磨破了,上帝呀,难
道这不够吗?把她还给我吧,哪怕只是一天、一个钟头、一
分钟、就一分钟,主啊!然后再把我永远扔给魔鬼!啊!要
是我知道你衣袍的下摆拖到哪里,我就会用双手紧紧抓住它,
您可千万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呀!她漂亮的小鞋,难道您一点
儿也不怜惜吗,主啊?您怎能判一个可怜的母亲受十五年这
样的苦刑呢?慈悲的圣母!天上慈悲的圣母!我的孩子我的
耶稣儿呀,有人将她从我这里夺走,从我这里偷走,在一块
灌木丛里吃了她,喝干她的鲜血,嚼碎她的骨头!慈悲的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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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可怜可怜我吧!我的女儿!我不能没有我的女儿呀!即
使她在天堂里,这对我又有什么用啦?我不要您的天使,我
只要我的孩子!我是一头母狮,我需要我的小狮子。哦,主
啊!您要是不把孩子还给我,我就要在地上自我作践,要用
额头碰碎石头,要受天罚,要把您诅咒!您看得很清楚,我
的双臂完全损伤,主啊!难道慈悲的上帝没有丝毫怜悯心!啊!
只要我找到我的女儿,只要她像太阳一样温暖着我,哪怕您
只给我盐和黑面包,我也心甘情愿!咳!上帝我主啊,我只
是个下贱的罪人,可是有了我的女儿,我也虔诚了。出于爱
她,我一心一意信奉宗教,而且透过她的微笑我仿佛通过天
堂的大门看见了您。啊!我要是能把这鞋穿在那只漂亮的粉
红色小脚上,只要一次,再有一次,唯一的一次,慈悲的圣
母啊,我情愿赞美着您而死去!啊!十五年!现在她该长大
了!不幸的孩子呀!什么,这竟是真的,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哪怕在天堂也不会见到!因为,我,去不了天堂。啊,多么
悲惨!只能说那是她的鞋,如此而已!”
不幸的女人扑向这只鞋,多少年来使她慰藉、使她绝望
的鞋,她的五脏六腑像第一天那样在抽噎声中撕碎了。因为
对一个丢了孩子的母亲来说,那总是第一天,这种痛苦不会
过时。丧服虽然旧了,褪色了,心里依然漆黑一团。
这时,从小屋前传来孩子们阵阵欢声笑语。每次看见孩
子们或者听到他们的声音,可怜的母亲总是赶忙跑到这坟墓
最幽暗的角落里,好像恨不得把耳朵钻进石头里,免得听到
这些声音。这一次正相反,她好像猛然惊醒,一下子站了起
来,聚精会神地听着,有一个小男孩说了这样一句:“今天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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绞死埃及女。”
我们曾见到过蜘蛛在蛛网颤动中突然一跳扑向苍蝇,隐
修女就这样一跳,跑向窗洞口,看官知道,那窗口朝着河滩
广场。确实有一架梯子倚立在终年竖立的绞刑架旁,执行绞
刑的刽子手正在调整因风吹雨打而生绣的铁链。四周站着一
群人。
那群欢笑的孩子已经走远了。麻衣女用目光搜寻她能问
讯的过路人。她发现就在她住处旁有一个神甫好像在念公用
祈祷书,可是他对铁网栅栏的祈祷书远不如对绞刑架那样关
注,他不时朝绞刑架投去阴暗、可怕的一瞥。她认出那是副
主教大人,一个圣洁的人。
“我的神甫,”她问。“那边要绞死谁呀?”
教士望了望她,没有回答;她又问了一遍。他这才说:
“我不知道。”
“刚才有些孩子说,是一个埃及女人。”隐修女又说。
“我想,是吧。”教士道。
这时,花喜儿帕盖特发出险恶的狂笑。
“嬷嬷,”副主教说,“这么说,您一定痛恨埃及女人啦?”
“我岂能不恨她们?”隐修女大声喊道。“她们都是半狗半
人的吸血鬼,偷孩子的贼婆!她们吞吃了我的小女儿,我的
孩子,我的独生女儿呀!我的心也没有了,她们把我的心吃
了!”
她样子可怕极了。教士冷冰冰地看着她。
“其中有一个我特别恨,我诅咒过。”她又说。“这是个年
轻女人,如果她的母亲没有把我的女儿吃掉的话,她的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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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与我的女儿相仿。这个小毒蛇每次经过我房前,我的血就
在翻涌!”
“得啦!嬷嬷,这下您开心啦,”教士冷漠得像一座墓地
雕像,说道。“你马上看到绞死的就是那个女人。”
他的脑袋耷拉到胸前,慢吞吞地走开了。
隐修女快活地扭动双臂,叫道:“我早就向她说过,她会
上绞刑架的!谢谢您,神甫!”
她披头散发,目光似火,肩膀撞着墙,在窗洞栅栏前大
步走起来,就像笼子里一只饿了好久,感到用餐时刻快到的
母狼那般。
六 三人心不同
实际上,弗比斯并没有死。这种人总是经得起磨难的,国
王特别讼师菲利浦·勒利埃老爷对可怜的爱斯梅拉达说他快
要死了,那是出于口误或玩笑,副主教对女犯人说他死了,事
实上他根本不知道实情,不过他相信,他估计,他不怀疑,他
真心希望他死了。要让他把情敌的好消息告诉他心爱的女人,
那真是受不了。任何男人处在他的位置都会这样做的。
这倒不是说弗比斯的伤不严重,只不过它不像副主教渲
染得那么厉害而已。巡逻队士兵开头将他送到医生家,医生
担心他活不了一个礼拜,甚至用拉丁话告诉了他。不过,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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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的力量终究占了上风。这是常有的事,尽管医生做了种种
预测和诊断,大自然还是喜欢嘲弄医生,硬把病人救活了。当
他还躺在医生的破床上,就受到了菲利浦·勒利埃和宗教法
庭审判官的初步盘问,这使他十分厌烦。因此,一天早晨,他
感觉好了些,就留下他的金马刺抵了医药费,不声不响地溜
了。可是,这并没有给案子的预审造成什么麻烦,那时的司
法很少考虑一个刑事案件是否明晰和清楚,它所需要的只是
将被告绞死。况且,法官掌握着指控爱斯梅拉达的不少证据,
他们认为弗比斯死了,那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弗比斯呢,并没有逃得很远,他只不过回到他的部队,离
巴黎几驿站路的法兰西岛格- 昂- 勃里的驻军里。
总之,他觉得在这个案子中亲自到庭绝不是什么愉快的
事。他隐约感到他在里面会扮演一个很可笑的角色。说到底,
如何看待整个事件,他怎么想都不会过分的。如同任何头脑
简单的武夫一样,他不信宗教,却又迷信,在寻思这一奇遇
时,他对那山羊,对他遇到爱斯梅拉达的奇怪方式,对其让
他猜到她爱他的奇怪手法,对她那埃及女子的品质,最后对
那野僧,他都觉得疑虑不安。他隐约看见在这一艳遇中,巫
术成分远远大于爱情。她也许是一个女巫,也许就是魔鬼;说
到底,这是一出滑稽喜剧,或者用那时的话说,一出很扫兴
的圣迹剧,他在戏中扮演一个很拙劣的角色,挨打,受人嘲
笑。队长为此十分羞愧,他体会到我们的拉封丹绝妙地描绘
的那种羞耻:
羞愧得像一只被母鸡捉住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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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他希望这一事件不要张扬出去,他不出庭,他的
名字就不会被人大声宣布,至少不会传出图尔内尔法庭审判
范围以外。在这一点上,他并没有错,那时还没有《法庭公
报》哩,再说,在巴黎的无数次审判中,没有哪个星期不煮
死造假币的人,不绞死女巫,或不烧死异教徒,在各个街口,
人们早已司空见惯那个封建制度的守护者泰米斯 ①
捋起袖
子,光着胳膊在绞刑架、梯子和耻辱柱上干她的勾当,所以,
对这些事几乎不太注意了。那时的上流社会几乎不知道从街
角经过的受刑者姓甚名谁,至多只有平民百姓享用这一粗鄙
的盛宴。一次行刑只是市井生活的一起常见的小事,如同烤
肉店的烤锅或屠夫的屠宰场一样的平淡无奇。刽子手只不过
比屠夫稍微厉害一些罢了。
因此,弗比斯很快就心安理得了,有关女巫爱斯梅拉达,
或者如他所称呼的,西米拉,有关吉卜赛女郎或野僧 (管他
是谁)的那一刀,有关审讯的结果,统统想也不想了。可是,
他的心在这方面一旦感到空虚,百合花小姐的形象就又回到
他的心里。弗比斯队长的心与那时的物理学一样,厌恶真空。
况且,格- 昂- 勃里是一个枯燥乏味的村庄,住着一些
钉马蹄的铁匠和双手粗糙的放牛女人,一条大路,两边尽是
破房子和茅屋,形成半法里长的长带,活像一条尾巴 ②
。
百合花在他的情欲世界里位居倒数第二。她是一个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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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尾巴一词法文为: queue ,读音近似汉语“格”。
希腊神话中的司法女神。
的姑娘,有一笔迷人的陪嫁;于是,一天早晨,这位已痊愈
的情场骑士,料想吉卜赛女人的案子已过去二个月,想必已
经了结并被人遗忘了,便策马踏着碎步来到贡德洛里埃府邸
的门前。
他没有注意聚集在圣母院大门前广场上乱哄哄的一大群
人。他想起正是五月,设想人们正在举行什么巡列仪式,什
么圣灵降临或赡礼等活动,于是将马拴在门环上,喜滋滋地
上楼到了漂亮未婚妻的家。
她正单独和她的妈妈在一起。
百合花心头一直纠缠着那个女巫、山羊、该诅咒的字母
表、弗比斯长时间不露面等一连串问题。此刻,她看到她那
位队长进来,发现他气色那么好,军服那么新,绶带那么亮,
神态那么充满热情,她快乐得红起脸来。这位高贵的小姐自
己比其它任何时候都更加迷人。她漂亮的金黄色头发编成发
辫,益发迷人。她全身穿着一件与嫩白皮肤非常相称的天蓝
色衣裳,这是科伦布教她的卖俏打扮,那双眼睛流露出迷恋
的倦怠神情,更增添了许多风韵。
弗比斯打从尝过格- 昂- 勃里的村姑以来就没有见过什
么美色,此刻被百合花迷住了,这使我们的军官显得分外殷
勤,百般巴结,当初的龃龉立刻和解了。贡德洛里埃夫人一
直慈母般地坐在她的大安乐椅上,鼓不起力量去责备他。至
于百合花的嗔怪,则化作温柔的绵绵絮语。
姑娘靠窗口坐着,一直绣着她那海神的洞府。队长倚在
椅背上,她嗔怪地低声数落他:
“坏东西,整整两个月您都干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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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您发誓。”弗比斯给这个问题问得一时不知所措,打
岔地应道:“您这么美,连大主教都会想入非非的。”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
“好了,好了,先生。把我的美撇在一边,回答我的话。
真的,那才美妙呢!”
“得啦!亲爱的表妹,我被召去驻防了。”
“请告诉我,在哪儿?那您为何不来向我道别一下?”“在
格- 昂- 勃里。”
弗比斯心中窃喜,头一个问题帮助他避开了第二个问题。
“可是,那儿近得很呀,先生,为何一次也不来看我?”
这下子弗比斯倒真的给难住了。“因为……公务在身,再
说,可爱的表妹,我病了。”
“病了!”她吓了一跳。
“是的……受伤了。”
“受伤!”
可怜的姑娘惊惶失措。
“啊!别怕。”弗比斯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没什么。吵一
次架,动一下刀子,这跟您有啥相干?”
“跟我有啥相干?”百合花抬起饱含热泪的美丽眼睛,大
声说道,“啊!您说的不是心里话。动武是怎么回事?我全想
知道。”
“那好吧!亲爱的美人,我跟马埃·费狄吵了一架,您知
道吗?他是圣日耳曼- 昂- 莱耶的副将,我们各自破了寸把
长的皮,就是这码事。”
爱撒谎的队长心里清楚得很,一场决斗总会使男人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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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眼中显得特别突出。果然,百合花又害怕、又快乐、又赞
叹,激动不已,迎面注视着他,不过她还是有点放心不下。
“但愿您确实痊愈就好了,我的弗比斯!”她说道。“我不
认识您那个马埃·费狄,不过一定是个坏家伙。到底是怎样
吵起来的?”
弗比斯的想象力一向只不过平平而已,一时间竟不知道
如何从他杜撰的武功中脱身。
“啊!我怎么知道?……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匹马,
一句话!漂亮的表妹,”他大声叫起来,以便换一个话题,
“教堂广场上乱哄哄的是怎么回事?”
他走近窗前,“啊!我的上帝,漂亮的表妹,瞧,广场人
真多呀!”
“不清楚,”百合花说。“好像有个女巫今天早上在教堂前
当众请罪,然后上绞架。”
队长真以为爱斯梅拉达的案子结束了,因而,他听了百
合花的话并不怎么激动,不过还是提了一两个问题。
“这个女巫叫什么名字? ”
“不知道。”她回答。
“有没有听说她干了些什么?”
这一回,她又耸了耸她那白皙的肩膀。
“不知道。”
“啊!我主耶稣啊!”母亲说,“现在有许许多多巫师,人
们把他们烧死,我想连个姓名也没不知道。想知道他们姓甚
名谁,就如同想打听天上每片云彩的名字。总之,可以静静
心了,仁慈的上帝掌握生死簿。”这时,这位可敬的夫人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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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走向窗口。“主啊!”她说,“您说得对,弗比斯。瞧,那边
的平民闹哄哄的。感谢上帝!连屋顶上都是人。您知道吗?弗
比斯。这情景使我回想起我过去的美好时光。国王查理七世
入城时,人也多得很呢。我记不得在哪一年了。我对您说这
些的时候,您觉得这是老生常谈,可不是吗?而我倒觉得新
鲜得很。哦,那时候人要比现在多得多。连圣安东门的突堞
上都是人。国王骑着马,王后坐在他身后马背上,紧接着是
贵妇们全坐在贵族老爷的马后边。我记得人们哈哈大笑,因
为在五短身材的那位加朗德的阿马尼翁旁边,是一个身材魁
梧的骑士马特弗隆大人,他杀死过成堆的英国人。那才是妙
极了。法兰西所有侍从贵族都排列成行,打着红得耀眼的小
红旗。有矛头三角旗,还有战旗,我呀,说也说不清。卡朗
大人拿三角旗,让·德·夏托莫朗拿战旗,库西大人也拿战
旗,神气活现无人可比,仅次于波旁公爵……咳!想到这一
切曾经显赫一时,而今全都荡然无存,这是多么令人悲伤啊!”
那对情侣并没有听这可敬的富孀的一席话。弗比斯又转
过身,倚在未婚妻的椅背上。这是一个惬意的位置,他的放
肆目光可以一直钻到百合花领饰的全部开口处里面,这个领
口开得恰到好处,正好让他看到好多美妙的部位,又让他联
想其余许多的部位,因此,弗比斯望着这闪着绸缎般光泽的
皮肤感到眼花缭乱,自言自语道:“放着这么个白嫩的女人不
爱,还能爱谁呢?”两人都默不吱声。姑娘不时朝他抬起快乐、
温和的眼睛,他们的头发在春天阳光照耀下混杂在一起了。
“弗比斯,”百合花突然低声说道。“我们三个月后就要结
婚了,您要向我发誓,除我之外,从来没有爱过别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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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您发誓,美丽的天使!”弗比斯答道。为了征服百
合花,他的目光充满着情欲,语调十分真诚,这时或许连他
自己也信以为真了。
在这当儿,善良的母亲,看见这对未婚男女如此情投意
合,不由乐滋滋的,遂出去料理一些家务琐事去了。弗比斯
见她走了,房里旁无他人,色胆包天的队长顿时放大胆子,头
脑中产生了种种荒唐的念头。百合花爱着他,他是她的未婚
夫,此刻,她和他单独在一起,他过去对她的兴趣又苏醒了,
这种兴趣并不在其新鲜劲儿,而在于欲火中烧;总之,在麦
子未熟时提前吃一点儿算不得弥天大罪;我不知道他的脑瓜
里是否掠过这些念头,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百合花完
全被他的眼神惊呆了。她朝四周望了望,发现母亲不见了。
“我的上帝!”她红着脸,惊慌不安。“热死我了!”
“可不,我想快到中午了。”弗比斯回答道。 “太阳晒人,
放下窗帘就好了。”
“别,别放,”可怜的姑娘大声说,“正相反,我需要一点
空气。”
如同一只母鹿感到猎犬群的气息,她站起身,跑向窗口,
打开窗户,冲上阳台。
弗比斯又气又恼,跟她跑过去。
大家知道,阳台正对着圣母院前的广场。这时广场上呈
现一派阴惨、奇特的景象,猛然使胆怯的百合花的恐惧改变
了本来面目。
一大群人把附近各条街道都挤满了,连广场本身也挤得
水泄不通。若不是二百二十名手执长枪的捕快和火枪手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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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人墙加固,前庭周围的齐肘矮墙是阻挡不了人流的。幸
亏枪戟林立,前庭才是空荡荡的。进口处被佩戴主教纹章的
持戟步兵把守。主教堂的各道大门被关得紧紧的,这与广场
四周数不清的窗户形成对照,连山墙上的窗子也敞开着,那
些窗口露出成千上万个人头,差不多如同一个炮库里重叠成
堆的炮弹。
乱哄哄的那群人的脸上是灰蒙蒙的,肮脏而灰暗,人们
等待观看的,显然是特别能触发和唤起民众中最邪恶的情感。
最可憎的莫过于从这堆土黄色帽子和泥污头发的蠕动人群中
发出的声响,人群中笑声多于叫喊声,女人多于男人。
不时有一声颤抖的尖叫刺破这一片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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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马伊埃·巴利弗尔!就在这儿绞死她吗?”
“笨蛋!只不过身穿内衣在这儿请罪!慈悲的上帝将把拉
丁话啐在她脸上!一向是在这儿,中午。你要是想看绞刑的
话,就到河滩广场去。”
“看完这就去。”
…………
“喂,说呀,布康勃里?她真的拒绝忏悔师吗?”
“好像是,贝歇尼。”
“你瞧,女异教徒!”
…………
“大人,这是惯例,歹徒判决后,司法宫的典吏必须把他
交付处决,假如是一个俗民,就交给巴黎司法长官,如果是
一个教士,就交给主教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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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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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的上帝!”百合花说。“可怜的人啦!”
这么一想,她扫视人群的目光充满了痛苦。卫队长一心
想的是她,哪顾得上那群衣衫褴褛的观众。他动情地从身后
揽住她的腰。她微笑着转过头,乞求道:“求求您,放开我,
弗比斯!母亲要是回来,她会看见您的手。”
这时,圣母院的大钟慢悠悠地敲了十二点,人群中发出
一阵欣慰的低语声,第十二响的颤音刚停,所有人头像风推
波涛似的攒动起来。大路、窗户和房顶上传出一阵巨大的喧
哗:“她来了!”
百合花用手蒙住眼睛不看。
“亲爱的,”弗比斯对她说。“您想回屋吗?”
“不。”她回答道。她刚才吓得闭上的眼睛,出于好奇又
睁开来。
一辆双轮囚车,由一匹肥壮的诺曼底大马拉着,在身穿
绣有白色十字的紫红号衣的骑兵簇拥下,从牛市圣彼得教堂
街进了广场,巡逻队捕快在人群中使劲挥着鞭子,为他们开
路。几个司法官和警卫在囚车旁骑马押送,从他们的黑制服
和骑马的笨拙姿势上可以认得出来。雅克·夏尔莫吕老爷耀
武扬威地走在他们前面。
那不祥的囚车上坐着一个姑娘,反剪着双臂,身边没有
神甫。她穿着内衣,她的黑发 (当时的规距是在绞刑架下才
剪掉)散乱地披垂在脖子上和半裸的肩膀上。
透过比乌鸦羽毛还要闪亮的波浪状头发,看得见一根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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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粗绳,套在可怜的姑娘的漂亮脖子上,扭扭曲曲,打着结,
擦着她纤细的锁骨,犹如蚯蚓爬在一朵鲜花上。在这根绳子
下,闪耀着一个饰有绿色玻璃珠的小护身符,这大概允许她
保留着,因为对于那些濒临死亡的人,他们的要求是不会遭
到拒绝的。观众从窗口上可望到囚车里头,瞥见她赤裸着的
双腿。她仿佛出于女人最后的本能,尽力把脚藏到身子下。她
脚边有一只被捆绑着的小山羊。女囚用牙齿咬住没有扣好的
内衣,在大难临头时,好像仍因几乎赤身裸体暴露在众目睽
睽之下而感到痛苦。咳!羞耻心可不是为了这样的颤抖而产
生的啊!
“耶稣啊!”百合花激动地对队长说。“您瞧,好表哥!原
来是那个带着山羊的吉普赛坏女人!”
话音一落,朝弗比斯转过身。他眼睛注视着载重车,脸
色煞白。
“哪个带山羊的吉普赛女人?”他喃喃地说。
“怎么!”百合花又说,“您记不得啦?……”
弗比斯打断她的话。“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跨了一步想走进屋里。可是百合花,不久前曾因这个
埃及少女而醋劲大发,此刻一下子清醒了,遂用敏锐和狐疑
的目光瞅了他一眼。这时,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曾听人谈过,有
个队长与这个女巫案件搅到了一起。
“您怎么啦?”她对弗比斯说道。“听说这个女人使您动过
心。”
弗比斯强装讪笑。
“我动心!根本没有的事儿!啊,哈,就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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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待着吧。”她说一不二地吩咐道。“我们一起看到
结束。”
晦气的队长只好待下来。他稍稍有些安心的是,女犯人
的目光始终不离囚车的底板。千真万确,那就是爱斯梅拉达。
就是在遭受这种耻辱和横祸的最后时刻,她仍然是那么漂亮,
她那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因面颊瘦削,显得还要大些。她苍白
的面容纯净、高尚,她仍然像从前的模样,酷似马萨奇奥 ①
画
的圣母像,又类似拉斐尔画的圣母,不过虚弱些,瘦削些,单
薄些。
况且,她心灵上没有一样不是在抖动,除了羞耻心外,她
一概听之任之,因为在惊愕和绝望中她已精神崩溃了。囚车
每颠簸一次,她的身体就颠簸一次,就像一件僵死或破碎的
物件。她的目光暗淡而狂乱,还看见她眼里有滴眼泪,却滞
留着不动,简直可以说冻住了。
这时,阴森森的骑兵队在一片欢乐的叫喊声中和千奇百
怪的姿态中穿过了人群。然而,作为忠实的吏官,我们不得
不说,看到她那么标致,又那么痛苦不堪,许多人都动了恻
隐之心,就是心肠最硬的人也很同情。囚车进了前庭。
囚车在圣母院正门前停住。押解的队伍如临大敌。人群
一下子静下来了,在这片充满庄严和焦虑的沉默中,正门的
两扇门在铰链发出短笛般的刺耳声中,仿佛自动打开了。于
是,人们可以一直望到教堂深处黑黝黝的、阴惨惨的,挂着
黑纱的主祭坛上几支蜡烛在远处闪闪烁烁,似明似暗。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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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马萨奇奥 (1401—1429):意大利画家。
洞开,在光线眩人眼目的广场中间像一个偌大的洞口。教堂
尽头,半圆形后殿的暗影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巨大的
银十字架,展现在从穹顶垂挂到地面的一条黑帷幕上,整个
本堂阒无一人,不过在远处唱诗班的神甫座席上,有几个神
甫的脑袋隐隐约约在移动;大门开启的时候,教堂里传出一
支庄严的歌声,响亮,单调,有如一声声朝囚犯头上射出的
忧郁的圣诗碎片。
“……我决不怕包围我的人们:起来,主啊;救救我吧,
上帝!” ①
“……救救我吧,上帝!因为众水已经进来,一直淹没了
我的灵魂。”
“……我深陷在淤泥中,没有立脚之地。” ②
在合唱外,同时有另一种声音,在主祭坛的梯级上哼着
那支悲哀的献歌:
“谁听我的话并深信派我来的人,谁就能永生,不是来受
审判,并且死而复生。” ③
几个老人隐没在黑暗中,从远处为这个美丽的生灵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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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