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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引自《圣经·旧约·约伯记》第四章。 .2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译者:陈宗宝 当前章节:140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因为所有这些事都是在夜间做的),她看不到这雕像了。有

人将它打碎了。这个一直爬到雕像上的人一定是冒着生命危

险啊!

有时,晚上,她听到钟楼披檐下有个声音,好像给她催

眠似的唱着一支忧伤的古怪歌曲。那是没有韵律的诗句,正

如一个聋子所能写出来的那样。

不要光看脸蛋,

姑娘啊,要看心灵。

英俊少年的心常常丑陋。

有的人的心爱情留不住。

姑娘啊,松柏不好看,

不如白杨那么漂亮,

可冬天它枝叶翠绿。

唉!说这个有何用!

不漂亮生来就是错;

美貌只爱美貌,

四月背对着一月。

美是完整无缺,

美可以无所不能,

美是唯一不会只有一半的东西。

乌鸦只在白天飞,

猫头鹰只在夜里飞,

天鹅白天黑夜飞。

一天早上,她醒来看见窗口有两只插满花的花瓶。一个

是水晶瓶,非常漂亮,鲜艳夺目,可是有裂痕。灌满的水都

漏掉了,里面的花凋谢了。另一个是陶土壶,粗制劣造,普

通平凡,但存满了水,花朵依然鲜丽红艳。

不知道这是否故意所为,但见爱斯梅拉达拿起凋谢的花

束,整天将它捧在胸前。

那天,她没有听到钟楼唱歌的声音。

她对此不太介意。她终日时光都用来抚爱佳丽,注视贡

德洛里埃府的大门,低声念叨弗比斯,把面包撕成碎片喂燕

子。

话说回来,她再也看不见卡齐莫多,再也听不到他的声

音了。可怜的敲钟人似乎从教堂消失了。然而有一天夜里,她

没有睡着,想着她那英俊的卫队长,她听到小屋旁边有人在

叹息。她惊恐万分,连忙起身,借着月光瞥见一个丑陋的人

影横躺在门前。原来是卡齐莫多睡在那边一块石头上。

五 红门的钥匙

然而,埃及姑娘究竟以何种神奇方式获救的,公共舆论

使副主教明白了。当他得知这事时,他心中的酸甜苦辣是什

么滋味,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本来已经接受了爱斯梅拉达死

了这一说法。这样他倒也清静下来了,因为他已经痛苦得不

能再痛苦了。人类心灵 (堂·克洛德曾思考过这些问题)能

够包容失望的痛苦是有一定限度的,海绵浸满了水,海水尽

可以从上面流过,却无法再渗进一滴泪水了。

话说回来,爱斯梅拉达死了,海绵已吸满了水,这对堂

·克洛德来说,世上的一切都已经成定局了。可是如今却感

觉到她还活着,弗比斯也活着,于是各种折磨,各种打击,何

去何从的抉择,生不如死的痛苦,全又死灰复燃了。而克洛

德对这一切已经厌倦了。

得知这个消息,他把自己关在隐修院的密室里。他既不

出席教士会议,也不参加宗教祭礼。他对所有人,甚至对主

教也都闭门不纳。他就这样把自己囚禁了几个星期。人们都

以为他病了。他也果真病了。

他这样把自己关在屋里干什么?这个不幸的人在怎么样

的思想情况下进行挣扎呢?他是否在抗拒可怕的情欲而进行

最后的挣扎吗?是否在筹划把她毁灭,也同时毁灭自己的计

划吗?

他的约翰,那亲爱的弟弟,那娇惯的孩子,有一回来到

他门口,敲门、咒骂、恳求,接二连三自报名字,克洛德就

是不肯开门。

整整几天,他从早到晚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从隐

修院的这扇窗子,看到爱斯梅拉达的住处,常常看到她和她

的山羊在一起,有时也和卡齐莫多在一起。他注意到这个可

恶的聋子对埃及姑娘关怀备至,百依百顺,体贴入微,俯首

贴耳。他回忆起—— 因为他记性很好,而记忆却是折磨嫉妒

汉的—— 他想起某一天晚上敲钟人瞅看跳舞女郎的那种奇特

目光。他反复思忖,究竟是什么动机驱使卡齐莫多去救了她。

他目睹了吉卜赛姑娘和聋子之间千百次接触的小场面,从远

处看去,用他情欲的眼光加以品评,他觉的那一幕幕哑剧无

不充满深情。他对女人奇特的天性是很信不过的。于是,他

隐隐约约感到,自己萌发出一种万万没有想到的嫉妒心理,叫

他都要羞愧和愤慨得脸红耳赤。“那个队长还说得过去,可这

一位呀!”这种念头叫他心慌意乱。

每天夜晚,他受尽可怕的煎熬。打从他知道埃及姑娘还

活着,一度纠缠着他的种种鬼魂和坟墓的冰冷念头消失了,可

是肉欲又回来刺激着他。他感到那棕褐皮肤的少女离他那么

近,不由得在床上扭动不已。

每天夜晚,凭借他那狂热的想象力,爱斯梅拉达的千姿

百态又历历在目,更使他全身的血都在沸腾。他看见她直挺

挺倒在被捅了一刀的弗比斯身上,双眼紧闭,裸露着的美丽

胸脯溅满了弗比斯的血,就在那销魂荡魄的时刻,副主教在

她苍白的嘴唇上印了一个吻。不幸的姑娘虽然半死不活,却

仍感到那灼热的亲吻。他又看到刽子手粗蛮的大手把她衣裳

剥掉,露出她的小脚、优雅而浑圆的小腿,嫩白柔软的膝盖,

并将她的脚装进用螺丝绞紧的铁鞋。他又看见那比象牙还白

的腿孤零零地伸在托特吕的那可怕刑具之外。最后他想象着

那少女穿着内衣,脖子上套着绞索,双肩赤裸,双脚赤裸,几

乎赤身裸体,就像他最后一天看见她时那样。这些淫荡的形

象使他攥紧拳头,一阵战栗顺着脊椎骨遍及全身。

有一天夜里,这些形象是那样残酷地折磨着他,他血管

里流动着童贞和教士的血一下子发热起来,欲火中烧,只得

咬紧枕头,蓦地跳下床,罩衫往衬衣上一披,提着灯,身子

半裸,魂不附体,眼中冒着欲火,冲出了小室。

他知道哪儿可以找到从隐修院通往教堂的那道红门的钥

匙。大家知道,他总是随身带着一把钟楼楼梯的钥匙的。

六、红门的钥匙 (续)

那一夜,爱斯梅拉达把一切痛苦都抛开,带着希望和温

馨的心情,在小屋里睡着了。她已睡了一会儿,像往常一样。

老梦见弗比斯,忽然,似乎听到周围有什么声响。她向来睡

眠很警觉,睡得不稳,像鸟儿一般,一有动静就惊醒了。她

睁开眼睛,夜晚一团漆黑,可是,她看到窗口有一张面孔在

瞅她,因为有一盏灯照着这个人影。这人影一发现被爱斯梅

拉达察觉,便把灯吹灭了。不过姑娘还是瞥见他了。她恐惧

地闭上眼睛,用微弱的声音道,“啊!是那个教士?”

她经受过的一切不幸,一下子像闪电似地又浮现在她脑

际。顿时浑身冰凉,又瘫倒在床上。

过了一会,她觉得自己的身子接触到另一个人,不由一

阵战栗,猛烈惊醒了,怒冲冲地坐了起来。

是教士刚才偷偷摸摸溜到了她身边,用双臂将她抱住。

她想叫喊,却叫不出来。

“滚开,魔鬼!滚开,杀人犯!”她又愤怒又惊恐,只能

用颤抖而低弱的嗓音说道。

“行行好!行行好!”教士一边喃喃说道,一边将嘴唇印

在她的肩膀上。

她双手抓住他秃头上仅有的一点头发,竭力避开他的吻,

好像那是蝎螫蛇咬。

“行行好!”不幸的人反复说道。“要是你知道什么是我对

你的爱情,那该有多好!我对你的爱,是烈火,是融化的铅,

是千把插在我心头的刀啊!”

话音一落,他以超人的力量抓住她的双臂。她吓得魂不

附体,喊道:“放开我,不然,我要啐你的脸!”

他松开手,说:“骂吧,打吧,撒泼吧!你要怎么样都行!

可是怜悯我吧!爱我吧!”

她随即像小孩子生气似地揍他。她伸直美丽的手去捶他

的脸:“滚蛋,魔鬼!”

“爱我吧!爱我吧!可怜可怜我!”可怜的教士大声叫道,

同时滚倒在她身上,用抚摸来回答她的捶打。

霍然间,她感到他的力气比她大得多,只听见他咬牙切

齿地说:“该了结啦!”

她在他的拥抱下被制服了,悸动着,浑身无力,任他摆

布。她感到一只淫荡的手在她身上乱摸。她奋力最后挣扎,大

喊起来:“救命!快来救我!有个吸血鬼!吸血鬼!”

没有人赶来。只有佳丽醒了,焦急地咩咩直叫。

“闭嘴!”教士气喘吁吁地说。

埃及少女挣扎着,在地上爬着,她的手碰到了一个冰凉

的,像是金属的东西。原来是卡齐莫多留下的口哨。她顿生

希望,激动得痉挛起来,抓住口哨,拿到嘴边,用仅存的力

气使劲吹了一下,口哨便发出清晰、尖锐、刺耳的声音。

“这是什么玩艺?”教士道。

刹那间,他觉得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提了起来;小屋里一

片昏暗,他看不清楚是谁这样抓住他;但听到来人愤怒得把

牙齿咬得咯咯响,在黑暗中刚好有稀疏的微光,可以看见一

把短刀在他的脑袋上方闪闪发亮。

教士认为自己瞥见了卡齐莫多的身影。他猜想那只能是

他。他想起刚才进来时,在门外被横卧着的一包什么东西绊

了一下。何况新来的人一声不吭,他更确定无疑了。他抓住

那只手持短刀的胳膊喊道:“卡齐莫多!”在这生死攸关的时

刻,他竟忘记了卡齐莫多是聋子。

说时迟那时快,教士被打倒在地,感到一只沉重的膝盖

顶在他的胸口上。从这膝盖嶙峋的形状,他认出了卡齐莫多。

这可怎么办呢?怎能让卡齐莫多认出自己呢?黑夜使聋子变

成了瞎子。

他完蛋了。姑娘好似一只愤怒的母老虎,毫不怜悯,不

出面来救他。短刀越来越逼近他的头。此刻真是千钧一发。霍

然间,他的对手似乎一阵犹豫,以低哑的声音说道:“别把血

溅到她身上!”

果真是卡齐莫多的声音。

这时,教士感到有只粗大的手拉住他的脚,将他拖出小

屋。他大概就要死在那里。算他走运,月亮已升起一会儿了。

他们刚跨出小屋的门,惨白的月光正好落在教士的脸上。

卡齐莫多正面看了他一眼,不由得直打哆嗦,遂放开教士,向

后倒退。

埃及少女,跨过了小屋的门槛,发现这两个人突然调换

了角色,惊讶不已。此刻是教士咄咄逼人,卡齐莫多却苦苦

哀求。

教士用愤怒和斥责的动作吓唬聋子,粗暴地挥手要他滚

回去。

聋子低下头,随后,他跪在埃及少女的门前,声音低沉、

无可奈何地道:“大人,您先杀了我吧,以后您爱怎么干随您

的便!”

他这样说着,要把短刀递给教士。教士怒不可遏,一下

子扑上去,但姑娘比他更快,抢过卡齐莫多手上的刀,疯狂

地纵声大笑,对教士说:“过来吧!”

她将刀举得高高的。教士犹豫不决,心想真的会砍下来。

她怒吼道:“您不敢靠近不是,胆小鬼!”随后,她以毫不怜

悯的神情又添上一句,深知这比用千百块铬铁穿透教士的心

还要厉害:“啊!我知道弗比斯没有死!”

教士一脚把卡齐莫多踢翻在地,狂怒地颤栗着,重又钻

入楼梯的拱顶下。

他走后,卡齐莫多捡起刚才救了埃及姑娘的那只口哨。把

口哨再交给她,说道,“它锈了。”随后,留下她一个人,走

了。

姑娘看到刚才这一猛烈的情景,惊魂未定,筋疲力尽,一

下子瘫倒在床上,大声呜咽起来。她的前景又变得阴惨惨的。

教士呢,则摸索着回到了他的小室。

事情就这样完了。堂·克洛德嫉妒卡齐莫多!

他若有所思,重复着那句致命的话:“谁也休想得到她!”

4 整理 第 九 卷 一 热  狂

就在克洛德·弗罗洛的义子那样猛烈地把不幸的副主教

用来束缚埃及姑娘,也束缚自己的命运死结斩断时,这位副

主教已不在圣母院里了。一回到圣器室,他扯掉罩衣,法袍

和襟带,统统扔到惊呆了的教堂执事手上,便从隐修院的偏

门溜走,吩咐“滩地”的一个船工把他渡到塞纳河的左岸,钻

进了大学城高低不平的街道上,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每走一

步就遇到三五成群的男女。他们欢快地迈着大步向圣米歇尔

桥跑去,巴望还赶得上观看绞死女巫。他脸无血色,魂不附

体,比大白天被一群孩子放掉又追赶的一只夜鸟更慌乱,更

盲目,更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在想什么,是不是在

做梦。他往前走,忽而慢步,忽而快跑,看见有路就走,根

本不加选择,只不过老是觉得被河滩广场追赶着,模模糊糊

地感到那可怕的广场就在他身后。

他这样沿着圣日芮维埃芙山往前走,最后从圣维克多门

出了城。只要他掉头还能看到大学城塔楼的墙垣和城郊稀疏

的房屋,他就一直往前奔跑;但当一道山坡把可憎的巴黎完

全挡住时,他相信已走了百把法里,在田野中,在荒郊里,这

才停住,觉得又可以呼吸了。

这时,一些可怕的念头纷纷涌上他的心头,他又看清了

自己的灵魂,不寒而栗。他想到那个毁了他,又被他毁掉的

不幸姑娘。他用惊慌的目光环顾了命运让他们二人走过的崎

岖的双重道路,直到它们无情地相互撞击而粉碎的交点。他

想到自己誓愿永远出家的荒唐,想到了贞洁、科学、宗教、德

行的虚荣,想到上帝的无能。他心花怒放,陷入这些邪念里,

而陷得愈深,愈觉得心中爆发出一种魔鬼的狞笑。

他这样深深挖掘自己灵魂的时候,看见大自然在他的灵

魂里为情欲准备了一个何等广阔的天地,便更加苦涩地冷笑

了。他在心灵深处拨弄他的全部仇恨,全部邪恶。他以一个

医生检查病人的冷静目光,诊断这种仇恨。这种邪恶无非是

被玷污的爱情,这种爱,在男人身上是一切德行的源泉,而

在一个教士的心中则成了可恶的东西;而且,一个像他这样

气质的人做了教士就成了恶魔。于是他可怕地大笑。在观察

自己那致命的情欲,观察那具有腐蚀性的、有毒的、可恨的、

难以控制的爱情中最险恶的方面时,他突然又脸色煞白,因

为这种爱导致一个人上绞刑架,另一个人下地狱:她被判绞

刑,他堕入地狱。

随后,想到弗比斯还活着,他又笑了;心想队长毕竟还

活着,轻松,愉快,军服比以前更华美,还有一个新情妇,竟

然带着新情妇去看绞死旧情人。他狞笑得更厉害了,因为他

寻思,在那些他恨不得其早死的活人当中,那个埃及少女是

他唯一不恨的人儿,是他唯一没有欺骗过的一个。

于是,他从队长又想到民众,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嫉

妒。他想,平民,所有平民,在他们眼皮底下也看过他所爱

的这个女人身穿内衣,几乎赤裸。他想,这个女人,他一个

人在暗影中隐约看她的形体时,可以说是至高无上的幸福,竟

然却在中午、光天化日之下,看她穿得像要去度淫荡之夜似

的,交给全体大众去玩赏,一想到此,他痛苦得扭曲双臂。他

愤怒地痛哭,痛恨爱情的一切奥秘竟受到这样玷污,辱没,永

远凋残了。他愤怒地痛哭,想像着有多少邪恶的目光在那件

没有扣好的内衣上揩油沾光。这个标致的姑娘,这百合花般

纯洁的处女,这个装满贞洁和极乐的酒杯,他只敢战战兢兢

地将嘴唇挨近,现在竟成了公共饭锅,巴黎最卑鄙的贱民、小

偷、乞丐、仆役们都一齐来从中消受无耻、污秽、荒淫的乐

趣。

他绞尽脑汁想像着他在世上能获得的幸福,假若她不是

吉卜赛人,他不是教士,弗比斯也不存在,她也爱他;他想

像着一种充满安宁和爱情的生活对他自己也是可能的,就在

同一时刻,世上到处都有幸福的伴侣在桔树下,在小溪边,在

落日余辉中,在繁星满天的夜晚倾诉绵绵絮语;假若上帝愿

意,他会和她成为这些幸福伴侣中的一对。想到这些,他的

心消融了,化作一腔柔情,满腹悲伤。

啊!是她!就是她!这个牢固的念头一直萦绕在他的心

里,折磨着他,吸吮他的脑髓,撕裂他的肺腑。他并不遗憾,

也不感到后悔;他做过的一切,还准备再去做;宁可看到她

落在刽子手的手中,也不愿看见她落在队长的怀抱里,不过

他痛苦万分,不时揪一把头发,看看是不是变白了。

这中间有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也许正是早上看到的那

条可憎的锁链正收紧链结,死死勒住她那十分柔弱和优美的

脖子。这个念头使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冒出汗来。

又有一会儿,他一边像魔鬼一样嘲笑自己,一边回想头

一次所看见的爱斯梅拉达,活泼天真、喜笑颜开、无忧无虑、

穿着盛装、舞姿翩翩、轻盈、和谐,同时又想像最后一次所

看到的爱斯梅拉达,身穿内衣,脖子上套着绳索,赤着脚,缓

缓地走上绞刑架的梯子;他这样想着前后两种景象,不禁发

出一声凄厉的叫喊。

这阵悲痛欲绝的飓风把他心灵里的一切扰乱了,打碎了,

扯断了,压弯了,连根拔除了。他望了望周围自然界的景象,

脚边有几只母鸡在灌木丛中啄食,色彩斑斓的金龟子在阳光

下飞奔,头顶上空有几片灰白的云朵在蓝天上飘浮着。水天

相接处是维克多修道院的钟楼,它那石板方塔在山坡上矗立

着。而戈波山岗的磨坊主则打着唿哨,望着磨坊转动着的风

翼。这整个生机勃勃、井井有条、安静宁和的生活,在他四

周以千姿百态呈现出来,叫他看了非常难受,他随即又奔跑

起来。

他就这样在田野里奔跑着,一直跑到黄昏时分。这种逃

避自然、逃避生活、逃避自己、逃避人类、逃避上帝、逃避

一切的奔跑,持续了整整一天。有几次他扑倒在地,脸孔朝

下,用五指拔起麦苗。有几次他在荒村的一条小街上停下来,

思想痛苦得难以忍受,竟用双手紧抱着脑袋,想把它从肩膀

上拔出来,在地上摔个稀巴烂。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重新自我反省,发现自己差不

多疯了。打从丧失了对拯救埃及姑娘的希冀和愿望,一场风

暴就在他的心里刮个不止。这一风暴并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任

何健全的想法,任何站得住的思想。他的理智在这风暴中几

乎完全被摧毁,已经死去了,心里只剩下两个清晰的形象:爱

斯梅拉达和绞刑架。其余全是一片漆黑。这两个紧密相联的

形象合在一起,呈现了一种可怕的群像,而且他越是紧盯着

他的注意力和思想中残存的形象,就越是看它们以变幻莫测

的进度在发展变化,一个变得丰姿标致,妩媚、迷人、光辉

灿烂,而另一个变得丑恶可憎;最后,他甚至觉得爱斯梅拉

达好依是一颗星星;绞刑架好像是一只枯瘦的巨臂。

在他遭受着极大痛苦期间,他竟然没有想到去寻短见,这

真是一件咄咄怪事。不幸的人往往如此。他珍惜生命。也许

他真的看见身后就是地狱。

这时天色越来越暗了,他内心尚存的性灵模模糊糊想要

回去。他自以为已经远远离开了巴黎,可是辨认一下方向之

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沿着大学城的城墙绕了一圈。圣絮尔

皮斯教堂的尖塔和圣日耳曼—德—普瑞修道院的三个高高的

尖顶,在他的右边高耸天际。他朝这个方向奔去。听见修道

院的武装人员在圣日耳曼雉堞壕沟周围呼喝口令,他就绕过

去,走上修道院的磨坊与镇上麻疯病院之间的一条小路,过

一会儿就到了教士草场的边上。这个草场是以神学堂学子们

日夜吵闹不断而闻名的,它是圣日耳曼修道院僧侣们的七头

蛇,“它对圣日耳曼—德—普瑞的僧侣们来说是一头七头蛇,

因为神甫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挑起教会纷争。 ”副主教担心在那

里碰见什么人,他害怕见任何人的脸。他刚才避开大学城和

圣日耳曼镇,打算尽可能晚一些才回到大路上去。他沿着教

士草场往前走,走上了一条把草场和新医院分开的荒芜的小

径,终于到了塞纳河边。在那里,堂·克洛德找到一个船工,

给了几个巴黎德尼埃,船工就带着他溯流而上,一直行驶到

城岛的沙嘴,让他在看官已见过格兰古瓦在那里做过梦的那

荒凉的狭长半岛上了岸,这个半岛一直伸展到同牛渡小洲平

行的王家花园的外面。

渡船单调的晃荡和汩汩的水声使不幸的克洛德心灵或多

或少麻木了。船工远去了之后,他仍然呆呆地伫立在沙滩上,

朝前面望去,再也看不见什么东西,只见一切都在摇曳,在

膨胀,觉得一切全像幻影一般。一种深重的痛苦引起的疲乏,

在精神上产生这样的结果,这倒是屡见不鲜的。

太阳已经落到纳勒高塔背后去了。这正是暮霭苍茫的时

分,天空是白色,河水也是白色。在这两片白色之间,他的

眼睛盯着塞纳河的左岸,它投射出黑压压一大片黑影,看起

来越远去越稀薄,俨若一支黑箭直插入天边的云雾里。岸上

布满了房舍,只看得见它们阴暗的轮廓,被明亮的天光水色

一映衬,显得分外黝黑。有些窗户亮起了灯火,疏疏落落,仿

佛是些燃烧着炭火的炉口。在天空与河水两幅白幔之间,那

黑黝黝的巨大方尖塔茕茕孑立,在那个地方显得硕大无朋,给

堂·克洛德留下了一种奇特的印象,仿佛一个人仰面躺在斯

特拉斯堡大教堂的钟楼下,望着巨大的尖顶在他的头顶上方

钻进了半明半暗的暮霭之中。不过,在这里克洛德是站着的,

方尖塔是躺着的。河水倒映着天空,他脚下的深渊显得更加

深不可测。巨大的岬角,也像教堂的任何尖顶一般,大胆地

刺入空间,给人的印象也完全一样。这种印象同样奇特但更

加深刻,仿佛那就是斯特拉斯堡钟楼,不过斯特拉斯堡钟楼

有两法里高,闻所未闻,巨大无比,高不可测,人类的眼睛

从未见过,俨然又是一座巴别塔。房屋的烟囱,墙头的雉堞,

房顶的人字墙,奥古斯都修道院的尖塔,所有那些把巨大方

尖塔的轮廓切成许多缺口的突出部分,那些古怪地出现在眼

前的杂乱而令人幻想的齿形边缘,都使人增加了幻觉。克洛

德身处幻觉之中,以为看见了,用他活生生的眼睛,看见了

地狱里的钟楼;他觉得那可怕的高塔上闪耀着千百道亮光,好

像是地狱里千百扇门户;高塔上人声嘈杂,喧闹不止,好似

地狱里鬼泣神嚎和垂死的喘息。他害怕起来,用双手捂住耳

朵不再去听,转过身子不再去看,并且迈着大步远远地离开

了那骇人的幻景。

然而幻景在他的心里。

他回到大街上,看见店铺门前灯光照耀下熙来攘往的行

人,觉得那是一群幽灵永远在他周围来来往往。他耳朵里老

是听到古怪的轰鸣声。有些奇特的幻象老是搅乱他的心绪。他

看不见房屋和道路,也看不见车辆和过路的男男女女,只看

到一连串模糊不清的事物互相纠缠在一起。桶坊街的拐角上

有一家杂货店,房檐周围按远古的习俗挂着许多白铁环,铁

环上系着一圈木制假蜡烛,迎风相互碰击,发出响板似的声

音。他以为听到了鹰山刑场的串串骷髅在黑暗里碰撞的响声。

“啊,”他低声说道,“夜风吹得它们相互碰撞,铁链的响

声和尸骨的响声混在一起了!她也许就在那里,在他们当中!”

他魂不附体,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又走了一段路,他发

觉来到圣米歇尔桥上,一所房子底层的窗口射出一道亮光。他

走过去,透过一方破碎的玻璃窗,看见一间肮脏的客厅,这

在他心里唤起了一种隐隐约约的回忆。客厅里,在微弱的灯

光下,有一个红润的金发青年,喜形于色,大声笑着,正搂

着一个袒胸露臂、不知羞耻的姑娘,还有一个老妇人,坐在

灯旁纺纱,一面用颤微微的声音唱着一首歌。在那个年轻人

笑笑停停的当儿,老妇人的歌词有几段就传进了教士的耳朵。

这些歌词不易听懂,却令人毛发悚然。

河滩,叫哟,河滩,动哟!

我的纺缍,纺哟,纺哟,

给刽子手纺出绞索,

他在监狱庭院里打着唿哨。

河滩,叫哟,河滩,动哟。

漂亮的大麻绞索!

从伊西到凡弗勒

种上大麻,别种小麦。

窃贼不会去偷盗

漂亮的大麻绞索。

河滩,动哟,河滩,叫哟!

想看一看那风流娘儿

吊在肮脏刑架上被绞,

那些窗户就是双目。

河滩,动哟,河滩,叫哟!

听到这歌声,年轻人笑着,抚摸着那个女人。那个老婆

子就是法露黛尔,那个女人是一个娼妓;那个年轻人,正是

他的兄弟约翰。

他继续观望,这幕景象同另一幕简直一模一样。

他看见约翰走到房间尽头的窗前,把窗门打开,朝远处

那个开着许多明亮窗户的码头投去一瞥,他听见他在关上窗

户的时候说:“用我的灵魂担保!天色已经晚啦,市民点上了

蜡烛,慈悲的上帝亮起了星星。”

随后,约翰又回到那粉头身边,砸碎桌上的一个酒瓶,大

声叫道:

“已经空了,他妈的!我没有钱了!伊莎博,亲爱的,我

是不喜欢朱庇特的,除非他把你这一对白乳房变成两个黑酒

瓶,让我日日夜夜从里面吮吸波纳葡萄酒!”

一听这个漂亮的玩笑,那妓女哈哈大笑,约翰便走了出

来。

堂·克洛德刚刚来得及扑倒在地,免得被他的弟弟撞上,

当面认出来。幸好街道幽暗,那学子醉醺醺的,他看到副主

教正躺在泥泞的道路上。

“喂!喂!”他说道。“这儿有个家伙今天过得挺快活呀。”

他用脚蹬了蹬堂·克洛德,他正屏着气呢。

“醉得像个死人,”约翰说。“哈,他可喝足了,活像一条

从酒桶上拽下来的蚂蟥。他还是个秃子呢。”他弯下腰看了看,

又说。“原来是个老头儿!幸运的老头儿 ①

!”

随后,堂·克洛德就听见他一面走开,一面说:“反正一

样,理智是个好东西,我的副主教哥哥真走运,又有学问又

有钱。”

这时副主教站起来,一口气朝圣母院跑去,他看见圣母

院的两座巨大钟楼在许多房屋中间的暗影里高高地耸立着。

他一口气跑到教堂前庭广场,这时反而退缩不前了,不

敢望那阴森森的建筑物。“啊!”他低声说道。“今天,就在上

午,这里真的发生过那样一件事吗?”

这时他才壮大胆子向教堂望去。教堂的正面是一片漆黑,

后面的繁星在天空闪烁。刚刚从天边升起的一弯新月,此刻

正停留在靠右边那座钟楼的顶上,宛如一只发光的小鸟栖息

在像被剪成的黑梅花状的栏杆上。

修道院的大门紧闭着。但是副主教身边经常带着他那间

密室所在的钟楼的钥匙,遂拿出钥匙把门打开,一头钻进了

教堂。

他发现教堂里好似洞穴一般黑暗沉寂。看见了从四面八

方投下来的大块阴影,发现早上举行忏悔仪式时挂的帏幔还

没有撤掉。巨大的银十字架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它上面点缀

着一些光点,好像是那坟墓般阴森森夜空的银河。唱诗班后

面的长玻璃窗在帏幔顶上露出它们尖拱的顶端,窗上的彩绘

玻璃在月光下呈现出黑夜的朦胧色调,似紫非紫,似蓝非蓝,

① 原文为拉丁文。

那是只有死人脸上才有的一种色调。副主教看到唱诗班周围

的这些苍白的尖拱顶,以为看见了堕入地狱的主教们的帽子。

他合上眼皮,等再睁开来时,觉得那是一圈苍白的面孔在盯

着他看。

于是他拔腿就跑,穿过教堂逃开了。他觉得教堂好像在

摇晃,在动弹,充满生机,泛起来了。每根巨大的柱子都变

成了又粗又长的腿,用巨大的石脚踩着地。巨人般的教堂变

成了一头其大无比的大象,以那些柱子为脚,在那里气喘吁

吁地走动,两座巨大钟楼就是它的犄角,大黑幔就是它的装

饰。

他的昏热或热狂竟然如此强烈,整个外部世界在这个不

幸的人看来,不过是上帝的启示,看得见,摸得着,令人惊

恐。

有一会儿,他松了口气。在走进过道时,他看见从一排

柱子后面射出一道发红的亮光。他飞快地朝它奔去,好像奔

向星星似的。原来那是日夜照着铁栏下圣母院公用祈祷书的

那盏可怜的灯。他急切地跑到祈祷书跟前,希望从中找到一

点安慰或鼓舞。祈祷书正翻到《约伯》那一段,他就目不转

睛地看了起来。“有灵从我面前经过。我听见轻微的鼻息,我

身上的汗毛直立。” ①

读着这阴惨惨的句子,他的感觉就像一个瞎子被自己捡

来的棍子戳了一样。他两腿发软,瘫倒在石板地上,想着白

天死去的那个女人。他觉得脑子里冒出一股股极可怕的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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