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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大弥撒,我赶上听了第一节哩。” .2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译者:陈宗宝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诗人的实质以十这个数来表示,那么毫无疑问,一个化学家

若对其进行分析和剂量测定,如同拉伯雷所言,便会发现其

中私利只占一分,而九分倒是自尊心。然而,在那道门为红

衣主教大人打开的当儿,格兰古瓦的九分自尊心,被民众的

赞誉之风一吹,一下子膨胀起来,肿大起来,其迅速扩大的

程度简直不可思议,刚才我们从诗人气质中区分出来那难以

觉察的私利微量分子,仿佛受到窒息,逐渐消失了。话说回

来,私利是宝贵的成份,由现实和人性构成的压舱物,假如

没有这压舱物,诗人是无法触及陆地的。且说每当格兰古瓦

的婚庆赞歌各部分一出现无以类比的宏论,全场观众—— 固

然都是贱民,但又何妨!—— 无不为之张口结舌,呆若木鸡,

简直个个像活活被闷死一般,格兰古瓦感觉到、目睹到、甚

至可以说触摸到观众的这种热烈的情绪,完全陶醉了。我敢

说,他自己也在消受全场这种无尚的欢乐;如果说,拉封丹

在看见自己的喜剧《佛罗伦萨人》上演时,问道:“这部乌七

八糟的东西是哪个下流坯写的呀?”那么正好相反,格兰古瓦

倒乐意问一问他身旁的人:“这部杰作是谁写的呀?”因此,红

衣主教突然大煞风景的驾临给格兰古瓦造成的效果如何,我

们现在便可想而知了。

他所担心的事情却真的发生了。主教大人一进场,全场

顿时混乱起来。人人把脑袋转向看台,异口同声一再喊道:

“红衣主教!红衣主教!”别的再也听不见了。可怜的序诗再

次霍然中断了。

红衣主教在看台的门槛上停了片刻,目光相当冷漠,慢

慢环视着观众,全场的喧闹声益发猛烈了。个个争先恐后,竞

相伸长脖子,好超出旁人的肩膀,把他看个明白。

这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观看他比观看其他任何喜剧

都值得。他,查理,波旁红衣主教,里昂大主教和伯爵,高

卢人的首席主教,其弟皮埃尔是博热的领主,娶了国王的大

公主,因而红衣主教大人与路易十一是姻亲,其母是勃艮第

的阿妮丝郡主,因而与鲁莽汉查理 ①

也是姻亲。然而,这位

高卢首席主教的主要特征,独具一格的明显特征,还在于他

那种善于阿谀奉承的德性和对权势的顶礼膜拜。不难想见,这

种双重的裙带关系给他惹了数不清的麻烦,而且他那心灵小

舟不得不顶风逆浪,迂回曲折行驶于尘世的形形色色暗礁之

间,才能避免撞到路易和查理这两座有如夏里德和西拉险

礁 ②

,重蹈内穆公爵和圣波尔

统帅的厄运而粉身碎骨。谢天

谢地,他总算在这种惊涛骇浪的横渡中相当顺利地得以脱身,

平安抵达了罗马。不过,尽管他已抵港,并且正因为他已停

舶在岸,回顾自己如此长期担惊受怕、历尽艰辛的政治生涯

中能次次侥幸逃生,不免一直仍有余悸。因此,他常说一四

七六年是他黑白的一年,意思是说这一年里他丧失了母亲波

旁内公爵夫人和表兄弟勃艮第公爵 ①

,而且在这两个丧事中,

不论哪个丧事都可以给他因另一个丧事而带来安慰。

话说回来,这是一个好人,过着红衣主教那种轻松愉快

的日子,乐于享受夏伊奥的王家美酒佳酿,逍遥自在;对丽

莎德·卡穆瓦兹和托玛斯·萨伊阿德这类烟花女子并不仇

恨;宁可布施妖艳的少女,不愿施舍老太婆;正是由于这种

种原因,巴黎小民百姓觉得他挺讨人喜欢的。他走动起来,身

边总是围着一小群主教和住持,个个出身名门望族,风流倜

傥,放荡不羁,随时吃喝玩乐;何止一回,奥塞尔圣日耳曼

教堂的老实虔诚的信女们,晚上经过波旁府邸灯火辉煌的窗

下,听见白天给她们念晚祷经文的那些嗓音,此时正在觥筹

交错的响声中朗诵教皇伯努瓦十二那句酒神格言,不由感到

愤慨,正是这位教皇在三重冠冕上又加了第三重冠:让我们

像教皇那样畅饮吧!

也许正是由于这种如此合情合理所取得的民望,他走进

场来,嘈杂的群众才没有轰他,尽管他们刚才是那样的不满,

尽管就在即将选举另一位教皇 ②

的这个日子,他们对一位红

衣主教并没有多少敬意。不过,巴黎人一向极少记仇,再说,

擅自迫使开演,好心的市民们已经灭了红衣主教的威风,对

这一胜利也就心满意足了。况且,波旁红衣主教大人仪表堂

堂,穿着一件华丽的大红袍,整整齐齐;就是说,他得到所

有女子的好感,因而等于得到了观众中最优秀一半人的拥护。

一位红衣主教相貌出众,大红袍又穿得规矩,只由于他耽误

了演出而去嘘他,当然有失公正,而且品味也太低级了。

于是,他入场了,脸上露出大人物天生对待平民百姓的

那种微笑,向观众表示致意,并若有所思地款款向他的猩红

丝绒坐椅走去。他的随从—— 要是在今天,可称之为主教和

住持组成的参谋部—— 跟着一齐涌入了看台,正厅的观众不

由更加喧闹,益发好奇了。人人争先恐后,指指点点,指名

道姓,看谁至少能认出其中一个人来;指出哪一位是马赛主

教大人阿洛代,假如我没记错的话;哪一位是圣德尼教堂的

教务会会长;哪一位是圣日耳曼- 德- 普瑞教堂的住持罗贝

尔·德·列皮纳斯,就是路易十一的一位情妇的放荡哥哥。所

有这些名字说出来,都是张冠李戴,怪腔怪调。至于那帮学

子,骂不绝口。这一天本来是他们的好日子,他们的狂人节,

他们寻欢作乐的日子,法院书记和学堂学子一年一度的狂欢

节。没有什么勾当在这一天是不合法的,是不神圣的。况且

人群中还有不少疯疯癫癫、爱嚼舌头的女人,诸如绰号叫

“四个利弗尔”的西蒙娜啦,阿妮丝·卡迪娜啦,萝比娜·皮

埃德布啦。既是一个如此惬意的日子,又有这般令人愉快的

教会人士和烟花女子为伴,起码也得随便骂上几句,诅咒上

帝两声,难道不应该吗?因此,他们是不会坐失良机的。于

是就在喧嚣声中,亵渎神明的脏话,荒唐不经的粗话,乌七

八糟,乱哄哄一片,可怕极了:那帮教士和学子,由于害怕

圣路易打火印的烙铁 ①

,一年到头都把舌头锁得牢牢的,难得

今天,个个舌头都解脱了出来,七口八舌,嘈杂不堪。可怜

的圣路易,他们在你的司法宫里是怎样嘲弄你的呀!他们各

自在刚进入看台的人当中选一个对象进行攻击,或是穿黑道

袍的,或是穿灰道袍的,或是穿白道袍的,或是穿紫道袍的。

至于约翰·弗洛罗·德·莫朗迪诺,作为副主教的弟弟,便

放胆攻击穿红道袍的,放肆的目光紧盯着红衣主教,扯开喉

咙唱着:道袍浸透了美酒!

我们在这里毫不掩饰地叙述这些细节,目的是为了给看

官以启迪,其实在当时,全场一片嘈杂声,压过了教士和学

子们的叫骂声,所以叫骂声还没有传到专用看台,便已经消

散了。何况红衣主教听到了也不会有动于衷的,这一天恣意

放肆妄为本是风俗习惯。再说,从他心事重重的神色上便可

以看出他另有揪心的事,它如同影子紧跟着他,随他一起步

入了看台。这揪心事,就是弗朗德勒使团。

并非由于他是深谋远虑的政治家,也不是由于他在操心

表妹勃艮第的玛格丽特公主和表弟维也纳的储君查理殿下的

这桩婚事会有什么后果。奥地利大公与法兰西国王这种徒有

其表的亲善关系能维持多久,英格兰国王如何看待自己的公

主被人瞧不起,这一切红衣主教大人并不搁在心上,每晚照

旧畅饮夏伊奥的王家美酒,却没有料到正是这种酒 (当然是

经过库瓦蒂埃医生稍加查验并改变其成分),日后路易十一热

诚地赠送了几瓶给爱德华四世,忽然某天早晨它竟替路易十

一把爱德华四世清除了 ①

。奥地利公爵大人万分尊敬的使团

并没有给红衣主教带来任何这类的忧虑,而是从另一方面使

他心烦。我们在本书第一页已约略提到,他,波旁的有理,却

不得不欢宴和盛情款待这班无名之辈的小市民;他,红衣主

教,却不得不欢宴和盛情款待这班芝麻绿豆官;他,法兰西

人,生性快活的座上宾,却不得不款待这些穷喝啤酒的弗朗

德勒人;而且最难堪的是这一切都在大庭广众之间众目睽睽

之下进行的。上述种种,叫红衣主教大人怎么受得了!诚然,

这也是为了讨好王上,他平生最倒胃口的一次故作姿态罢了。

当监门洪亮的嗓门通报奥地利大公的特使大人们驾到,

红衣主教随即转身朝向那道门,摆出一副举世无双的姿态,说

有多么优雅就有多么优雅 (这正是他的拿手好戏)。不用说,

全场观众也都掉头望着。

这当儿,奥地利的马克西米连 ②

的四十八位御使莅临了,

为首的是笃奉上帝的十分可敬的神甫、圣贝廷教堂的住持、金

羊毛学院的学政约翰,以及根特的最高典吏雅克·德·古瓦

即多比先生;他们分成两个两个走进来,个个都是一副庄严

的神态,恰好与波旁的查理身边那班活跃的教士随从成为鲜

明的对比。大厅里顿时一片寂静,但窃笑声不时可闻:这些

宾客一个个都不露声色地向监门自报姓名和头衔,监门再把

他们的姓名和头衔胡乱通报一气,再经群众七口八舌一传,完

全牛头不对马嘴;大家一听到那个个离奇古怪的名字和种种

小市民的头衔,忍不住都悄悄笑了。他们是:鲁文市的判官

卢瓦·罗洛夫先生,布鲁塞尔市的判官克莱·德·埃杜埃德

老爷,弗朗德勒的议长保尔·德·巴欧斯特老爷,即瓦米泽

尔先生,安特卫普市的市长约翰·科尔甘斯先生,根特市法

院的首席判官乔治·德·拉莫尔先生,该市监察院的首席判

官盖多夫·旺·德·哈热先生,以及比埃贝克的领主先生、约

翰·皮诺克、约翰·狄马泽尔,等等,等等,等等;典吏,判

官,市长;市长,判官,典吏;个个身体直挺挺的,装出一

本正经的样子,举止生硬刻板,身著丝绒和锦缎的盛装艳服,

头戴黑天鹅绒的披风帽,帽顶上饰着塞浦路斯金线做成的大

络帽缨。总之,一个个都是弗朗德勒人和善的相貌,端庄严

肃的脸孔,活像伦勃朗 ①

在他那幅名画《夜巡》中以黑色背

景为衬托,用那样强烈、那样庄重的色调,所突出刻划的那

一类弗朗德勒人的面孔;一个个额头上仿佛铭刻着奥地利大

公马克西米连在诏书中所说的话:他有理由完全信任他们,深

信他们的理智、勇敢、经验、忠诚和高尚品德。

然而有一人是例外。此人长着一张精明、聪慧,狡诈的

面孔,兼有猴子般嘴脸和外交家相貌的一种面容。红衣主教

一见,趋前三步,深鞠一躬。其实,此人的大名只不过是根

特市的参事和靠养老金过活的纪约姆·里姆。

此人是什么角色,当时很少人知晓。此人可是稀世之天

才,若处在一个革命时代,准会光芒四射,成为叱咤风云的

头面人物。然而在十五世纪,只能是偷偷摸摸搞些诡计罢了,

如圣西蒙公爵 ①

所云,在破坏活动中生活。此外,他很受欧

洲第一号破坏家 ②

的赏识,同路易十一合搞阴谋是家常便饭,

经常染指王上的秘密勾当。这一切,当时的观众全然不知,只

是看见红衣主教对这个病容满面、酷似弗朗德勒典吏的人物

那样彬彬有礼,感到十分惊奇。

四 雅克·科珀诺尔君

根特的那位领养老金的使节和红衣主教大人低弯着身体

相互揖拜,又用更低的声音寒暄了几句。此时出现一个人,身

躯魁梧,脸庞宽大,肩阔膀圆,同吉约姆·里姆并肩走进来,

就好比一条猛犬走在一只狐狸旁边。他头戴尖顶毡帽,身穿

皮外套,被周围绫罗绸缎一衬托,像污斑似地显得十分惹眼。

监门以为这是哪个马夫晕头转向摸错了门,便即刻把他拦住:

“喂,朋友!不许过!”

穿皮外套的大汉用肩一拱,把监门推开了。

“你这个家伙想干什么?”他张开嗓门大喝了一声,全场

观众都侧耳听着这场奇异的对话。“你没长眼,没看见我是跟

他们一起的?”

“尊姓大名?”

“雅克·科珀诺尔。”

“尊驾身份?”

“卖袜子的,商号三小链,住在根特。”

监门退后了一步。通报判官和市长,这倒还将就,可是

通报一个卖袜子的,可真难办。红衣主教如坐针毡。全场民

众都在听着,看着。两天来,主教大人费尽心机,竭力调教

这些弗朗德勒狗熊,好让他们能在大庭广众面前稍微可以见

得人。可是,这纰漏糟透了。倒是吉约姆·里姆,始终带着

狡黠的笑容,走近监门跟前,悄悄给他提示道:

“您就通报雅克·科珀诺尔君,根特市判官的书记。”

“监门,”红衣主教接着话茬高声道,“赶快通报雅克·科

珀诺尔君,著名根特城判官的书记。 ”

这下子可出了差错。要是吉约姆·里姆独自一个倒可以

掩盖过去,可是科珀诺尔已经听到红衣主教的话了。

“不对,他妈的!”他吼叫着,声如雷鸣。“我,雅克·科

珀诺尔,卖袜子的。你听清了吗,监门?不多也不少,货真

价实。他妈的!卖袜子的,这有什么不好!大公先生不止一

次到我袜店来买手套哩。”

全场爆发了一阵笑声和掌声。在巴黎,一句俏皮话总是

立即得到理解,因而总是受到捧场的。

我们还应插上几句:科珀诺尔是个平民,而他周围的观

众也是平民,因此,他们之间思想沟通有如电流之迅速,甚

至可以说意气相投,同一个鼻孔出气。弗朗德勒袜商当众给

宫廷显贵们脸上抹黑,这种傲慢的攻击在所有平民百姓的心

灵中激起了某种难以言明的尊严感,这种感觉在十五世纪还

是模糊不清的。这个袜商刚才竟敢顶撞红衣主教大人,可真

是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有些可怜虫习以为常,连给红衣主

教擎衣牵裾的圣日芮维埃芙住持的典吏的几个捕头的那班奴

仆,也都对他们毕恭毕敬,俯首贴尾,所以一想起来心里挺

痛快的。

科珀诺尔高傲地向主教大人打躬,主教大人连忙向路易

十一也畏惧的万能市民还礼。随后,正如菲利浦·德·科米

纳 ①

所称之为贤人和滑头精的吉约姆·里姆,面带讥诮和优

越感的笑容,注视着他俩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主教大

人十分狼狈,忧心忡忡,而科珀诺尔泰然自若,踌躇满志,也

许还暗自思忖,说到底他那袜商的头衔并不比其他头衔逊色,

而他前来替其议婚的玛格丽特公主的母亲玛丽·德·勃艮

第,对红衣主教说不定比不上对袜商的惧怕哩,因为能够把

根特人煽动起来反对鲁莽汉查理的公主的那班嬖宠们,并不

是什么红衣主教;当弗朗德勒的公主亲自跑到断头台下哀求

民众宽饶他们时,一句话就可以增强群众的意志,不被她的

眼泪和恳求所动的,也不是什么红衣主教;可是,袜商只要

抬一抬他穿着皮外套的胳膊肘,就可以叫两个人头落地:吉

·德·安贝库和吉约姆·于果内两位赫赫有名的老爷

但是,对于可怜的红衣主教来说,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

与这般没有教养的人为伴,看来这杯苦酒非饮到底不可了。

看官也许还没忘记那个厚颜无耻的叫花子,就是序诗刚

一开始,便爬到红衣主教看台边沿上的那个乞丐吧?即便这

些显贵驾到,他也没有松手爬下去溜走;当上层教士们和使

臣们纷纷入座,活像弗朗德勒鲱鱼一般紧挨着坐在看台的高

靠背椅上,他摆出一副怡然自得的架式,索性把两条腿交叉

搁在柱顶盘下楣上面。其蛮横无礼,世所罕见,但起初并没

有人发现,大家都把注意力转向别处去了,而他,对大厅里

发生的事情也全然不知,只见他摇头晃脑,一副那不勒斯人

无忧无虑的神情;仿佛出自某种机械惯性的作用,在喧阗中

不时一再喊着:“请行行好吧!”诚然,在全场观众中,可能

唯有他独自一个人不屑掉头去瞅科珀诺尔和监门的争执。然

而,说来也真凑巧,根特这位已经取得民众强烈好感并成为

众目注视中心的袜店老板,恰好走过来坐在看台的第一排,不

偏不倚正在乞丐头顶上方。这位弗朗德勒的使节,仔细察看

了一下眼皮底下的这个怪物,亲热地拍了拍他破烂衣服下的

肩膀,大家一看,吃惊可不小呀。乞丐猛然一回头,两张脸

孔顿时流露出不胜惊讶、心领神会、无比喜悦的神情。随后,

全然不顾在场的观众,袜商和病鬼手拉着手,低声细语攀谈

起来。这时,克洛潘·特鲁伊甫的破衣烂衫衬托着看台上的

金线锦锻,就像一条毛毛虫爬在一只桔子上一般。

看见这新鲜的奇特景象,观众欣喜若狂,大厅里一片嘈

杂声,红衣主教立即觉察到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稍微欠了欠

身,但从他的座位上只能隐约看到一点儿特鲁伊甫身上那件

见不得人的宽袖衣衫,自然而然以为是乞丐在讨乞。这样胆

大包天,教红衣主教气炸了,喊道:“司法宫典吏大人,快给

我把这个怪物扔到河里去!”

“他妈的!红衣主教大人!”科珀诺尔仍然握着克洛潘的

手,说道:“这是我的一位朋友。”

“绝了!绝了!”喧闹的群众嚷道。从此,如同菲利浦·

德·科米纳所言,科珀诺尔君在巴黎也像在根特一样,深受

民众的信任,因为这样气概的人如此目无法纪,一定深得民

心的。

红衣主教一听,气得紧咬嘴唇。他侧头对身旁的圣日芮

维埃芙教堂的住持低声说:

“这就是大公殿下派来给玛格丽特公主议婚的滑稽可笑

的使节!”

“大人阁下同这班弗朗德勒猪猡讲礼节,那是白费心。”住

持应道。“珍珠摆在猪面前 ①

。”

“倒不如说,猪在玛格丽特之先 ②

。”红衣主教微笑地答

道。

听到这些文字游戏,所有身披架裟的朝臣们个个乐得心

醉神迷。红衣主教顿时心情稍微轻松一些,总算同科珀诺尔

扯平了,他的调皮话也得到了捧场。

现在,我们不妨用今天时行的说法,对看官中间那些有

能力归纳形象和意念的人不妨问一声,当我们打断他们原先

的注意力时,他们对司法宫平行四边形大厅里的情景是否有

个清晰的印象。大厅中间,背靠西墙,是一座铺着金色锦缎

的华丽大看台。那些神情严肃的人物在监门高声通报下,从

一道尖拱形小门,一个接一个地步入看台。看台的头几排长

凳上,已经坐着好多贵人,头上戴的帽子或是貂皮的,或是

丝绒的,或是猩红绸缎的。在肃穆庄严的看台周围、下方和

对面,到处是黑压压的人群,到处是一片喧豗。民众的千万

双眼睛注视着看台上的每一张脸孔,千万张嘴巴交头接耳说

着看台上每个人的名字。这种情景确实稀奇,值得观众注目。

然而,在那边,大厅的尽头,那上排有四个五颜六色的木偶、

下排也有四个木偶的台子,究竟是什么玩艺儿?台子的旁边,

那个身穿黑布褂儿、脸色苍白的人,到底是谁?唉!亲爱的

看官,那是皮埃尔·格兰古瓦及其演出序诗的戏台。

我们大家都把他丢到脑后去了。

而这恰恰是他所担心的。

红衣主教一入场,格兰古瓦就一直坐立不安,千方百计

想挽救他序诗的演出。先是吩咐已停顿下来的演员继续演下

去并提高声音,可是眼见没有一个人在听,索性叫他们停演

了。停演已有一刻钟之久,他一直不停地跺脚,不停地奔忙,

不停地呼喊吉斯盖特和莉叶娜德,不停地鼓动周围的人要求

序诗演下去。可是这一切努力全付诸东流了。没有一个人把

视线从红衣主教、御使团和看台上移开:看台成了各个视线

辐凑的巨大圆圈的唯一圆心!我们还得遗憾地指出,当红衣

主教大人驾临,把大家注意力都可怕地分散开的时候,序诗

的演出已开始叫观众有点腻烦了。说到底,看台也罢,戏台

也罢,演的都是同一出戏:耕作和教士的冲突,贵族和商品

的冲突。而且,格兰古瓦给打扮得怪里怪气,穿着黄白相间

的大褂,涂脂擦粉,不伦不类,文绉绉用诗句说话,许多人

与其观看这个稻草人,老实说,倒不如看一看在弗朗德勒使

团中,在小教廷中,在红衣主教的红袍下,在科珀诺尔的外

套下,那班在呼吸、在活动、在相互碰撞的有血有肉的大活

人。

话说回来,我们的诗人看到观众稍微恢复了平静,就计

上心来,这本来倒可以挽回败局的。

“先生,要是从头开始如何?”他转身对身边一个神色看

上去很有耐心的大胖子说道。

“什么?”那个胖子说。

“喔!圣迹剧呗。”格兰古瓦应道。

“随您的便。”胖子说。

听到这种半真半假的赞许,格兰古瓦觉得足够了,遂亲

自上阵,尽可能把自己与群众混同起来,高喊起来:“从头再

演圣迹剧!从头再演!”

“见鬼!”磨坊的约翰说。“那边,顶里头他们到底在嚷叫

什么?”(因为格兰古瓦嗓门特响,听起来像好几个人在叫似

的。)“学友们!你们说,圣迹剧不是演完了吗?他们还要从

头演,这可不行。”

“不行!不行!”所有学子全嚷叫起来。“打倒圣迹剧!打

倒!”

可是格兰古瓦使出浑身解数,喊得更响了:“从头演!从

头演!”

这些叫嚷声引起了红衣主教的注意,便向几步开外一个

穿黑衣的大汉说:

“典吏先生,那些鬼家伙莫非关禁在圣水瓶 ①

里,才哇啦

哇啦叫得那么凶?”

司法宫典吏是一种两栖性法官,一种司法界蝙蝠,既属

老鼠,也属鸟类;既是判官,也是武士。

典吏走到主教大人跟前,提心吊胆,唯恐大人不悦,结

结巴巴向大人解释民众失礼的原委:大人尚未驾临,正午已

到了,演员迫不得已,只好没等尊驾莅临便开演了。

红衣主教一听,纵声大笑。

“说句实话,即使是大学学董遇到这种情形,也会这样做

的。您说呢,吉约姆·里姆君?”

“大人,”吉约姆·里姆应道:“我们免受了半出戏的罪,

也该知趣了。这总算沾光了。”

“可以让这些下流坯把戏演下去吗?”典吏问道。

“演下去,演下去。”红衣主教应道。“我无所谓。我可以

利用这个时间念念日课经。”

典吏走到看台边,挥了挥手叫大家安静,高声喊道:

“市民们,村民们,百姓们,你们有人要求从头再演,又

有人要求不演,为了满足这两部分人的要求,主教大人命令

从刚才停顿的地方继续演下去。”

确实只得迁就两部分人。可是作者和观众却对红衣主教

都怀恨在心。

于是剧中人又重新大发议论了,格兰古瓦指望观众至少

能好好听一听他剧作的剩下部分。然而这指望也像他的其他

幻想一样,很快就破灭了。观众倒是勉勉强强静下来,但格

兰古瓦原来却没有发觉,就在红衣主教下令继续演下去的当

口,看台上远没有坐满,所以在弗朗德勒特使们驾到之后,又

突然再来了一些随从人员,这样,在格兰古瓦大作的对白中

间,断断续续穿插着监门的尖叫声,通报他们的姓名和身份,

严重地影响了演出,真是一场灾难。大家不妨想象一下,一

出戏正在演出,就在两个韵脚之间,甚至常常在一行诗前后

两个半句中间,有个监门突然尖声怪叫,老是像在插话,诸

如:

“雅克·夏尔莫吕老爷,王上宗教法庭检察官!”

“约翰·德·阿莱,王室马厩总管,巴黎城夜巡骑士署侍

卫!”

“加利奥·德·热努阿克大人,骑士,普鲁萨克的领主,

王上炮兵统领!”

“德霍- 拉居埃老爷,我们国君的全国暨香帕尼省和布里

省的森林水利调查官!”

“路易·德·格拉维尔大人,骑士,王上的辅臣和近侍,

法国水师都统,樊尚林苑的禁卫!”

“德尼斯·勒·梅西埃老爷,巴黎盲人院总管!”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这越来越叫人受不了。

这种离奇古怪的伴奏,使得戏难以演下去了。但使格兰

古瓦格外感到恼怒的是,他无法装做视而不见,他的大作越

来越精彩,就是无人愿听。确实,结构之巧妙,情节之曲折,

真是无以复加。正当开场四个剧中人悲叹不已,狼狈不堪之

际,维纳斯身著绣有巴黎城战舰纹章的华丽披褂,真是以女

神的轻盈步伐,亲自来见他们,要求嫁给那位许诺要娶绝代

佳人的嗣子。这时,从更衣室里传出霹雳的轰鸣,朱庇特表

示支持这门婚事。眼看女神就要得胜了,直接了当地说,就

是要嫁给嗣子为妻了。不料来了一个少女,穿着雪白的花缎,

手拿一朵雏菊(显而易见,这是弗朗德勒公主的化身 ①

),来

与维纳斯争夺嗣子。剧情突变,曲折跌宕。经过一番争执,维

纳斯、玛格丽特和幕后的人们一致同意把此事提交圣母公平

裁判。剧中还有一个美妙的角色,就是米索不达米亚国王堂

·佩德尔。可是,演出被打断的次数那么多,这个角色起什

么作用也说不清了。所有这一切都是从那张梯子爬上去的。

然而,一切全完了。这种种精妙之作都无人问津,无人

领会。红衣主教一走进来,仿佛就有一根看不见的魔线,一

下子把所有的视线从大理石台子拉向看台,从大厅南端转移

到西边。任凭使出什么解数,也无法使观众摆脱这种魔法的

控制。所有目光依然盯着那里,那些新来的人,他们该死的

名字,他们的长相,他们的服装,持续不断叫观众分心。这

真令人伤心呀!除了吉斯盖特和莉叶娜德,格兰古瓦拉拉她

们袖子,有时掉转过头来以外,除了他身边那个耐心的大胖

子以外,这出可怜的圣迹剧完全被抛弃一边,谁也不听一句,

谁也不瞧一眼。格兰古瓦所看到的只是观众的一个个侧影。

眼见这可以使他留芳万世的戏台,这可以使其诗篇永远

传颂的戏台,一块又一块坍塌,这是何等辛酸苦楚呀!再想

一想民众原先迫不及待要倾听他的大作,差点起来造典吏大

人的反!如今戏演了,却无人理睬。可是就这同一出戏,开

场时是受到全场那么一致的欢呼呀!民心起落,真是变化无

常!想一想典吏的那几个捕头,差点送掉小命!唉!要是能

换回那甜蜜的时刻,格兰古瓦赴汤蹈火也心甘情愿!

监门那粗暴的独白终于停止了。大家全到齐了,格兰古

瓦松了一口气。演员们维妙维肖地演下去。可是万万没有想

到,那个袜商科珀诺尔君霍然站立起来,格兰古瓦遂在众人

聚精会神之中听到了他这篇罪恶昭彰的演说:

“巴黎的市民绅士先生们,我不知道他妈的我们待在这里

干什么来的。不用说,我当然看见那边角落里,那个台子上,

有几个人看上去像要打架。我不晓得这是不是你们叫做的圣

迹剧,这可真没有劲!他们只在那里磨牙,就老是不动手。我

等他们打头一个拳头已等了一刻钟,什么也没等着。只会骂

骂咧咧伤人的,那是胆小鬼。应当把伦敦或鹿特丹的拳斗士

叫来,那才棒哩!你们就可以看到一拳拳重击,响声连广场

上都听得见。可是瞧瞧这儿几个,好不可怜!他们至少也应

该给我们跳一个摩尔人 ①

舞,或者随便什么假面舞!原先告

诉我的不是这个玩艺儿。本来答应我的是什么狂人节,是选

举狂人教皇。我们在根特也有选狂人教皇,在这事上我们并

不比人落后,他妈的!在这里可以说说我们的做法。大家聚

集在一起,乱哄哄的一大群,就像这里一样。然后每人轮流

把脑袋从一个大窟窿钻过去,向其他人做鬼脸。哪一个鬼脸

最丑恶,得到众人的欢呼,他就当选为狂人教皇了。就是这

样子。好玩得很!你们要不要学我们家乡的方式选你们的教

皇呀?这总不会比听这些唠唠叨叨的家伙那么叫人倒胃口。谁

愿意从窗洞伸头做鬼相的,谁参加就是了。市民先生们,你

们说怎么样呢?这儿男男女女怪模样的有的是,我们尽可以

用弗朗德勒方式大笑一场。我们的面相都是够丑的了,可以

指望选出一个最拔尖的怪相来。”

格兰古瓦恨不得回敬他几句。可是由于惊愕,气恼,愤

慨,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况且,这般市民被称为绅士心里乐

不可支,对于深孚众望的袜商的倡议都热情洋溢地表示赞同,

任何反对都是徒劳的,只有随大流才是,格兰古瓦双手捂住

脸孔,恨不能像提门忒斯 ①

笔下的阿伽门农

那样,有件斗

篷可以把头蒙起来。

五 卡齐莫多

转瞬间,一切准备停当,按照科珀诺尔的主意便做起来

了。市民们、学子们和法院书记们一齐动手。大理石桌子对

面的小教堂被选定做为表演怪相的舞台。把门楣上面那扇漂

亮的花瓣格子窗的一块玻璃砸碎,露出一个石框的圆洞,约

定每个竞赛者从这圆洞伸出脑袋。不知从何处弄来两只大酒

桶,马马虎虎摞了起来,只要爬上桶去便够得着那个圆洞了。

为了保持怪相新鲜和完整的印象,还规定每个竞选人—— 不

论是男或是女(因为可能选出一个女教皇来),先得把头蒙起

来,并躲在小教堂里面,一直等到正式露面时为止。不一会

儿,小教堂里挤满了参赛的人,小教堂的门随即关上了。

科珀诺尔从座位上命令一切,指挥一切,安排一切。在

喧闹声中,红衣主教并不比格兰古瓦好受一丁点儿,也狼狈

不堪,推说有事要张罗,还得去做晚祷,遂带着他的全部人

马,提前退场了。他驾到时,全场群众激动不已,现在他离

去,谁也无动于衷。唯有吉约姆·里姆一个人觉察到主教大

人的溃逃。民众的注意力,有如太阳运行一般,始自大厅的

一端,在正中停顿片刻,如今已移到另一端了。大理石桌子

和锦缎看台曾有一度大好时光,现在该轮到路易十一小教堂

了。打从这时起,可以在此肆意胡闹了。全场只有弗朗德勒

人和贱民而已。

怪相竞赛开始了。第一张露出窗洞的脸孔,眼皮翻起,呈

现血红色,嘴巴张开成血盆大口,额头皱得像我们脚上穿的

帝国骑兵式的靴子 ①

,大家一看,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狂

笑,要是荷马在世,听了都会把这帮村镇百姓当成神仙哩。话

说回来,这座大厅不正是奥林匹斯山 ②

吗,而这一点,谁都

没有格兰古瓦笔下那可怜的朱庇特更清楚的了。接踵而来的

是第二个、第三个,随后又是一个,接着又再一个。笑声,快

活的跺脚声,始终不绝于耳,并且一阵高过一阵。这情景给

人某种飘飘然的特殊感觉,具有一种令人陶醉和迷惑的力量,

只能意会,无法名状,是难以向我们今天的读者、我们沙龙

的读者言传的。请诸位看官想象一下:一连串面相接二连三

出现,形形色色,奇形怪状,从三角形直至梯形,从圆锥体

直至多面体,各种几何图形,不一而足;这一连串面相的表

情,从愤怒直至淫荡,凡人类的各种表情,应有尽有;这一

连串面相所体现的年龄,从皱巴巴的初生婴儿直至老纹纵横

的垂死老太婆,各种年龄都有;这种种面相还表现了一切宗

教上的神怪幻影,从农牧神直至鬼王别西卜 ③

;还表现一切动

物的侧面形状,从咧嘴至尖喙,从猪头至马面。请诸位看官

想象一下,巴黎新桥

的所有柱头像,即在日耳曼·皮隆

下化为石头的那些梦魇,个个复活过来,轮番走到您跟前,瞪

着灼热的眼睛,死死盯着您看;也想象一下,威尼斯狂欢节

的各种各样假面具,一个个接连出现在您的夹鼻眼镜底下;总

而言之,这是一个人间面相万花筒!

纵情狂欢愈来愈弗朗德勒式了。倘若特尼埃 ③

作画描绘,

也只能给一个极不完整的印象而已。请诸位再想象一下萨尔

瓦多·罗札 ④

所作的酒神节大战的场面吧。什么学子,什么

御使,什么市民,什么男人,什么女人,全不复存在;克洛

潘·特鲁伊甫也罢,吉尔·勒科尼也罢,“四个利弗尔”玛丽

也罢,罗班·普斯潘也罢,全无影无踪了;只见一片乌烟瘴

气,放荡不羁,一切全消失了。整个大厅只成了厚颜无耻、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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