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巴黎圣母院》作者:[法]维克多·雨果/译者:陈宗宝【完结】 > 巴黎圣母院..txt

① 引自《圣经·旧约·约伯记》第四章。 .2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译者:陈宗宝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因为所有这些事都是在夜间做的),她看不到这雕像了。有

人将它打碎了。这个一直爬到雕像上的人一定是冒着生命危

险啊!

有时,晚上,她听到钟楼披檐下有个声音,好像给她催

眠似的唱着一支忧伤的古怪歌曲。那是没有韵律的诗句,正

如一个聋子所能写出来的那样。

不要光看脸蛋,

姑娘啊,要看心灵。

英俊少年的心常常丑陋。

有的人的心爱情留不住。

姑娘啊,松柏不好看,

不如白杨那么漂亮,

可冬天它枝叶翠绿。

唉!说这个有何用!

不漂亮生来就是错;

美貌只爱美貌,

四月背对着一月。

美是完整无缺,

美可以无所不能,

美是唯一不会只有一半的东西。

乌鸦只在白天飞,

猫头鹰只在夜里飞,

天鹅白天黑夜飞。

一天早上,她醒来看见窗口有两只插满花的花瓶。一个

是水晶瓶,非常漂亮,鲜艳夺目,可是有裂痕。灌满的水都

漏掉了,里面的花凋谢了。另一个是陶土壶,粗制劣造,普

通平凡,但存满了水,花朵依然鲜丽红艳。

不知道这是否故意所为,但见爱斯梅拉达拿起凋谢的花

束,整天将它捧在胸前。

那天,她没有听到钟楼唱歌的声音。

她对此不太介意。她终日时光都用来抚爱佳丽,注视贡

德洛里埃府的大门,低声念叨弗比斯,把面包撕成碎片喂燕

子。

话说回来,她再也看不见卡齐莫多,再也听不到他的声

音了。可怜的敲钟人似乎从教堂消失了。然而有一天夜里,她

没有睡着,想着她那英俊的卫队长,她听到小屋旁边有人在

叹息。她惊恐万分,连忙起身,借着月光瞥见一个丑陋的人

影横躺在门前。原来是卡齐莫多睡在那边一块石头上。

五 红门的钥匙

然而,埃及姑娘究竟以何种神奇方式获救的,公共舆论

使副主教明白了。当他得知这事时,他心中的酸甜苦辣是什

么滋味,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本来已经接受了爱斯梅拉达死

了这一说法。这样他倒也清静下来了,因为他已经痛苦得不

能再痛苦了。人类心灵 (堂·克洛德曾思考过这些问题)能

够包容失望的痛苦是有一定限度的,海绵浸满了水,海水尽

可以从上面流过,却无法再渗进一滴泪水了。

话说回来,爱斯梅拉达死了,海绵已吸满了水,这对堂

·克洛德来说,世上的一切都已经成定局了。可是如今却感

觉到她还活着,弗比斯也活着,于是各种折磨,各种打击,何

去何从的抉择,生不如死的痛苦,全又死灰复燃了。而克洛

德对这一切已经厌倦了。

得知这个消息,他把自己关在隐修院的密室里。他既不

出席教士会议,也不参加宗教祭礼。他对所有人,甚至对主

教也都闭门不纳。他就这样把自己囚禁了几个星期。人们都

以为他病了。他也果真病了。

他这样把自己关在屋里干什么?这个不幸的人在怎么样

的思想情况下进行挣扎呢?他是否在抗拒可怕的情欲而进行

最后的挣扎吗?是否在筹划把她毁灭,也同时毁灭自己的计

划吗?

他的约翰,那亲爱的弟弟,那娇惯的孩子,有一回来到

他门口,敲门、咒骂、恳求,接二连三自报名字,克洛德就

是不肯开门。

整整几天,他从早到晚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从隐

修院的这扇窗子,看到爱斯梅拉达的住处,常常看到她和她

的山羊在一起,有时也和卡齐莫多在一起。他注意到这个可

恶的聋子对埃及姑娘关怀备至,百依百顺,体贴入微,俯首

贴耳。他回忆起—— 因为他记性很好,而记忆却是折磨嫉妒

汉的—— 他想起某一天晚上敲钟人瞅看跳舞女郎的那种奇特

目光。他反复思忖,究竟是什么动机驱使卡齐莫多去救了她。

他目睹了吉卜赛姑娘和聋子之间千百次接触的小场面,从远

处看去,用他情欲的眼光加以品评,他觉的那一幕幕哑剧无

不充满深情。他对女人奇特的天性是很信不过的。于是,他

隐隐约约感到,自己萌发出一种万万没有想到的嫉妒心理,叫

他都要羞愧和愤慨得脸红耳赤。“那个队长还说得过去,可这

一位呀!”这种念头叫他心慌意乱。

每天夜晚,他受尽可怕的煎熬。打从他知道埃及姑娘还

活着,一度纠缠着他的种种鬼魂和坟墓的冰冷念头消失了,可

是肉欲又回来刺激着他。他感到那棕褐皮肤的少女离他那么

近,不由得在床上扭动不已。

每天夜晚,凭借他那狂热的想象力,爱斯梅拉达的千姿

百态又历历在目,更使他全身的血都在沸腾。他看见她直挺

挺倒在被捅了一刀的弗比斯身上,双眼紧闭,裸露着的美丽

胸脯溅满了弗比斯的血,就在那销魂荡魄的时刻,副主教在

她苍白的嘴唇上印了一个吻。不幸的姑娘虽然半死不活,却

仍感到那灼热的亲吻。他又看到刽子手粗蛮的大手把她衣裳

剥掉,露出她的小脚、优雅而浑圆的小腿,嫩白柔软的膝盖,

并将她的脚装进用螺丝绞紧的铁鞋。他又看见那比象牙还白

的腿孤零零地伸在托特吕的那可怕刑具之外。最后他想象着

那少女穿着内衣,脖子上套着绞索,双肩赤裸,双脚赤裸,几

乎赤身裸体,就像他最后一天看见她时那样。这些淫荡的形

象使他攥紧拳头,一阵战栗顺着脊椎骨遍及全身。

有一天夜里,这些形象是那样残酷地折磨着他,他血管

里流动着童贞和教士的血一下子发热起来,欲火中烧,只得

咬紧枕头,蓦地跳下床,罩衫往衬衣上一披,提着灯,身子

半裸,魂不附体,眼中冒着欲火,冲出了小室。

他知道哪儿可以找到从隐修院通往教堂的那道红门的钥

匙。大家知道,他总是随身带着一把钟楼楼梯的钥匙的。

六、红门的钥匙 (续)

那一夜,爱斯梅拉达把一切痛苦都抛开,带着希望和温

馨的心情,在小屋里睡着了。她已睡了一会儿,像往常一样。

老梦见弗比斯,忽然,似乎听到周围有什么声响。她向来睡

眠很警觉,睡得不稳,像鸟儿一般,一有动静就惊醒了。她

睁开眼睛,夜晚一团漆黑,可是,她看到窗口有一张面孔在

瞅她,因为有一盏灯照着这个人影。这人影一发现被爱斯梅

拉达察觉,便把灯吹灭了。不过姑娘还是瞥见他了。她恐惧

地闭上眼睛,用微弱的声音道,“啊!是那个教士?”

她经受过的一切不幸,一下子像闪电似地又浮现在她脑

际。顿时浑身冰凉,又瘫倒在床上。

过了一会,她觉得自己的身子接触到另一个人,不由一

阵战栗,猛烈惊醒了,怒冲冲地坐了起来。

是教士刚才偷偷摸摸溜到了她身边,用双臂将她抱住。

她想叫喊,却叫不出来。

“滚开,魔鬼!滚开,杀人犯!”她又愤怒又惊恐,只能

用颤抖而低弱的嗓音说道。

“行行好!行行好!”教士一边喃喃说道,一边将嘴唇印

在她的肩膀上。

她双手抓住他秃头上仅有的一点头发,竭力避开他的吻,

好像那是蝎螫蛇咬。

“行行好!”不幸的人反复说道。“要是你知道什么是我对

你的爱情,那该有多好!我对你的爱,是烈火,是融化的铅,

是千把插在我心头的刀啊!”

话音一落,他以超人的力量抓住她的双臂。她吓得魂不

附体,喊道:“放开我,不然,我要啐你的脸!”

他松开手,说:“骂吧,打吧,撒泼吧!你要怎么样都行!

可是怜悯我吧!爱我吧!”

她随即像小孩子生气似地揍他。她伸直美丽的手去捶他

的脸:“滚蛋,魔鬼!”

“爱我吧!爱我吧!可怜可怜我!”可怜的教士大声叫道,

同时滚倒在她身上,用抚摸来回答她的捶打。

霍然间,她感到他的力气比她大得多,只听见他咬牙切

齿地说:“该了结啦!”

她在他的拥抱下被制服了,悸动着,浑身无力,任他摆

布。她感到一只淫荡的手在她身上乱摸。她奋力最后挣扎,大

喊起来:“救命!快来救我!有个吸血鬼!吸血鬼!”

没有人赶来。只有佳丽醒了,焦急地咩咩直叫。

“闭嘴!”教士气喘吁吁地说。

埃及少女挣扎着,在地上爬着,她的手碰到了一个冰凉

的,像是金属的东西。原来是卡齐莫多留下的口哨。她顿生

希望,激动得痉挛起来,抓住口哨,拿到嘴边,用仅存的力

气使劲吹了一下,口哨便发出清晰、尖锐、刺耳的声音。

“这是什么玩艺?”教士道。

刹那间,他觉得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提了起来;小屋里一

片昏暗,他看不清楚是谁这样抓住他;但听到来人愤怒得把

牙齿咬得咯咯响,在黑暗中刚好有稀疏的微光,可以看见一

把短刀在他的脑袋上方闪闪发亮。

教士认为自己瞥见了卡齐莫多的身影。他猜想那只能是

他。他想起刚才进来时,在门外被横卧着的一包什么东西绊

了一下。何况新来的人一声不吭,他更确定无疑了。他抓住

那只手持短刀的胳膊喊道:“卡齐莫多!”在这生死攸关的时

刻,他竟忘记了卡齐莫多是聋子。

说时迟那时快,教士被打倒在地,感到一只沉重的膝盖

顶在他的胸口上。从这膝盖嶙峋的形状,他认出了卡齐莫多。

这可怎么办呢?怎能让卡齐莫多认出自己呢?黑夜使聋子变

成了瞎子。

他完蛋了。姑娘好似一只愤怒的母老虎,毫不怜悯,不

出面来救他。短刀越来越逼近他的头。此刻真是千钧一发。霍

然间,他的对手似乎一阵犹豫,以低哑的声音说道:“别把血

溅到她身上!”

果真是卡齐莫多的声音。

这时,教士感到有只粗大的手拉住他的脚,将他拖出小

屋。他大概就要死在那里。算他走运,月亮已升起一会儿了。

他们刚跨出小屋的门,惨白的月光正好落在教士的脸上。

卡齐莫多正面看了他一眼,不由得直打哆嗦,遂放开教士,向

后倒退。

埃及少女,跨过了小屋的门槛,发现这两个人突然调换

了角色,惊讶不已。此刻是教士咄咄逼人,卡齐莫多却苦苦

哀求。

教士用愤怒和斥责的动作吓唬聋子,粗暴地挥手要他滚

回去。

聋子低下头,随后,他跪在埃及少女的门前,声音低沉、

无可奈何地道:“大人,您先杀了我吧,以后您爱怎么干随您

的便!”

他这样说着,要把短刀递给教士。教士怒不可遏,一下

子扑上去,但姑娘比他更快,抢过卡齐莫多手上的刀,疯狂

地纵声大笑,对教士说:“过来吧!”

她将刀举得高高的。教士犹豫不决,心想真的会砍下来。

她怒吼道:“您不敢靠近不是,胆小鬼!”随后,她以毫不怜

悯的神情又添上一句,深知这比用千百块铬铁穿透教士的心

还要厉害:“啊!我知道弗比斯没有死!”

教士一脚把卡齐莫多踢翻在地,狂怒地颤栗着,重又钻

入楼梯的拱顶下。

他走后,卡齐莫多捡起刚才救了埃及姑娘的那只口哨。把

口哨再交给她,说道,“它锈了。”随后,留下她一个人,走

了。

姑娘看到刚才这一猛烈的情景,惊魂未定,筋疲力尽,一

下子瘫倒在床上,大声呜咽起来。她的前景又变得阴惨惨的。

教士呢,则摸索着回到了他的小室。

事情就这样完了。堂·克洛德嫉妒卡齐莫多!

他若有所思,重复着那句致命的话:“谁也休想得到她!”

4 整理 第 十 一 卷 一 小  鞋

流浪汉进攻教堂时,爱斯梅拉达正在睡梦中。

不一会儿,圣母院周围的喧嚣声越来越大,小山羊先惊

醒了,惊恐不安,咩咩叫着,把爱斯梅拉达从睡梦中吵醒了。

她一骨碌翻身坐起,听一听,看一看,给火光和喧嚣声吓坏

了,遂一头冲出小室,跑到室外看个明白。只见广场上一片

恐怖景象,那晃动的幻影,那混乱的夜袭,那在黑暗中隐约

可见,犹如一大群青蛙那样腾挪跳跃的丑恶人群,那乌合之

众的哇哇喊叫声,那在黑暗中飞奔穿插的宛若夜间雾霭弥漫

的鬼火似的若干通红的火把,所有这一切情景顿时使她觉得

眼前是巫魔会的鬼魂正在跟教堂的石头妖怪进行一场神秘的

战斗。打从儿时起,她满脑子就充满了吉卜赛部落的迷信思

想,因此首先想到的是撞见了夜间才出没的怪物正在兴妖作

法。于是,不由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奔回小室,躲在她那张

破床上,缩成一团,寻求不像这样骇人的一个恶梦。

然而,渐渐地,最初因恐惧而产生的疑团逐渐消失了;他

听到嘈杂声不断增大,又辨认出其它一些现实迹象,逐渐明

白围攻她的不是鬼,而是人。于是她的恐惧虽没有增加,却

已经转化了。她想可能是民众叛乱,要把她从避难的地方抢

走。但转念一想,这样一来,她始终对未来憧憬的生活、希

望、弗比斯,可能再次化为乌有,想到自己是那样软弱无力,

走投无路,无依无靠,被人遗弃,孑然一身,这种种想法和

其他千百种忧虑,使她身心交瘁。她跪倒下去,头伏在床上,

双手合掌抱着脑袋,惶恐不安,浑身颤抖。虽说她是埃及姑

娘,偶像崇拜者,异教徒,此时也哭泣着祈求基督教的仁慈

上帝的恩典,并向庇护她的圣母祈祷。这是因为,一个人即

使毫无宗教信仰,但一生中也会有某些时刻,总要归附于他

身边的庙堂所信奉的宗教的。

她就这样在地上匍伏了许久许久,哆哆嗦嗦,其实战栗

多于祈祷,随着狂怒群众的喘息越来越逼近,她心寒意冷,对

群众的这种狂怒百思不得其解,他们暗中在策划什么,他们

在干什么,他们想要干什么,这一切她全然不知,却预感到

这一切将导致十分可怕的结局。

正在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忽听到跟前有脚步声。遂

转头一看,只见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提着一盏灯,刚走进

她的小室。她不由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叫。

“别怕,是我呀。”一个她似曾相识的声音道。

“谁?您是谁?”她问道。

“皮埃尔·格兰古瓦。”

听到这个名字,她放下心来,抬头一看,果真是诗人。可

是,他旁边有一个从头到脚被黑袍遮住的人影,一声不吭,她

顿感心惊。

“啊!”格兰古瓦以责怪的口气接着说。“佳丽倒先认出我

来了!”

小山羊确实没有等到格兰古瓦自报姓名就认出他来了。

他一进门,小山羊就蹦了过去,温柔地在他的膝上擦来擦去,

挨着他的身子蹭来蹭去,把他沾满了白毛,因为它正在换毛

哩。格兰古瓦也亲热地抚摸着它。

“跟您在一起的是谁?”埃及姑娘低声问道。

“放心好了。”格兰古瓦应道。“是我的一个朋友。”

这时,哲学家把灯放在地下,在石板地上蹲下来,抱住

佳丽,热情地喊道:“啊!一只温雅的山羊,值得器重的大概

是它的洁净,而不是它的个子高大,而且像个语法学家,聪

明,敏锐,有学问。来,佳丽你那些巧妙的戏法没有忘记吧?

雅克·夏尔莫吕大人怎么来着?……”

黑衣人没等他说完,走过去,狠狠推了他一下肩膀。格

兰古瓦站起来,说道:“真的,我倒忘了时间紧迫。……不过,

尊师,这不成为一个理由可以这样粗暴对待人呀。……我亲

爱的小美人,您有生命危险,佳丽也是一样。有人要把您重

新抓去吊死。我们是您的朋友,救您来的。快跟我们走。”

“当真?”她不知所措,大声喊道。

“是的,千真万确,快走!”

“敢情。”她结结巴巴说道。“可您的这位朋友为啥不吭声

呢?”

“啊!这是因为他父母生性古怪,养成了他沉默寡言的脾

气。”

她对这样的解释也只得将就了。格兰古瓦挽起她的手,他

的那个同伴捡起灯笼,走在前面。姑娘由于恐惧,晕头转向,

任凭他们随便带着走。山羊跟在后面,蹦蹦跳跳,它重新见

到格兰古瓦,真是欢天喜地,随时把犄角伸到他两腿中间,使

得格兰古瓦走起路来踉踉跄跄。这位哲学家每当差点摔跤,便

说,“生活就是如此,绊我们栽筋斗的常常是我们最要好的朋

友!”

他们迅速走下钟楼的楼梯,穿过教堂。教堂里一片漆黑,

阒无一人,回荡着喧嚣声,形成一种可怕的对照。他们从红

门走进隐修院的庭院。隐修院也不见人影,议事司铎们早就

躲到主教府一齐做祷告去了;庭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吓

得魂飞魄散的仆役缩成一团,躲在黑暗的角落里。格兰古瓦

他们向庭院通至“滩地”的小门走去。黑衣人用他随身带的

钥匙开了门。看官知道,“滩地”是一条狭长的河滩,向着老

城的这一边有墙围着,它归圣母院教务会所有,形成圣母院

后面老城岛的东端。他们发现这块围起来的滩地一片荒凉。这

里,那震天价响的喧嚣声已减弱了,流浪汉进攻的怒吼声也

比较模糊,不那么刺耳了。顺流的清风把滩地尖岬上那颗孤

树的枝叶吹得簌簌作响。然而,他们还是岌岌可危。主教府

和教堂近在咫尺。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主教府内乱成一团。里

面的灯光如流星般从一个窗户闪移到另一个窗户,时时在主

教府黑沉沉的庞大阴影上形成一道道光痕,就好比刚烧完的

纸,留下一堆焦黑的灰烬,其中仍有火星闪烁,形成无数道

闪动的奇异光流。旁边,圣母院两座巍峨的钟楼,就这样从

背后望去,连同钟楼基于其上的主教堂那长方形的中堂,衬

托着前庭广场上冲天的火光,其黑黝黝的轮廓,显得格外分

明,仿佛是希腊神话中独眼巨人的火炉里两个巨大的柴火架。

放眼四望,巴黎看起来在明暗混合中摇曳不定。伦勃朗

的画中就常有这样的背景。

那个持灯者径直向滩地尖岬走去。那儿,紧靠水边有一

排钉着板条的木桩,被虫蛀得残缺不全,上面攀挂着一棵矮

葡萄的几根瘦不溜秋的藤蔓,看上去就好像张开五指的手掌。

后面,就在这排木栅的阴影里藏着一只小船。那人做了个手

势,叫格兰古瓦及其女伴上船。小山羊跟着他俩后面也上了

船。那人最后才上船。随即割断缆绳,用篙杆一撑,船离开

了岸边;然后抓起双桨,坐在船头,拼命向河中间划去。塞

纳河在这地方水流湍急,他费了好大的劲才离开这老城岛的

尖岬。

格兰古瓦上了船,首先是小心翼翼地把山羊抱在膝上,在

后面坐了下来,而姑娘呢,由于那个陌生人使她产生了一种

难以言表的不安心情,也过来坐下,依偎在诗人的身上。

我们的哲学家感到船在摇晃,遂高兴得拍着手,吻了一

下佳丽的额头,说道:“哎呀!我们四个总算得救了。”紧接

着,又摆出思想家一付莫测高深的神态说:“伟大事业的圆满

结局,有时取决于时运,有时取决于计谋。”

船徐徐向右岸荡去。姑娘心里怕得要命,一直悄悄观察

着那陌生人。他早已把哑灯的光线细心地遮盖起来。黑暗中

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他坐在船头上的身影,俨如一个幽灵。他

的风帽一直耷拉着,脸上仿佛戴了面具似的:每划一桨,双

臂半张,甩动着黑袍的宽大袖子,就像是蝙蝠的两只翅膀。再

说,他还没有说过一句话,还没有喘息过一声。船上只有来

来回回划桨的声响,混和着船行进时激起千重浪的沙沙声。

“拿我的灵魂起誓!”格兰古瓦突然喊叫起来。“我们就像

猫头鹰 ①

一样轻松愉快!可是我们却默不作声,活像毕达哥

拉斯的信徒那样缄默,或者像鱼类那般沉寂!帕斯克—上帝

啊!朋友们,我倒真想有谁跟我说说话儿。……人说话的声

音,在人的耳朵听起来,就是听一种音乐。这话可不是我说

的,而是亚历山大城的狄迪姆说的,真可谓是名言呀!……

诚然,亚历山大的狄迪姆不是一个平庸的哲学家。……说句

话儿吧,漂亮的小姑娘!您跟我说句话儿,我求求您。……

对啦,您过去常常喜欢噘着小嘴,又可笑又奇特;您现在还

常这样吗?我的心肝宝贝,大理院对所有庇护所都拥有任何

的司法权,您躲在圣母院的小屋里太冒险了,您知道吗?唉!

这无异于小蜂鸟在鳄鱼嘴里筑窝呀!……老师,月亮又出来

了。……但愿我们不会被人看见!……我们救小姐是做了一

件值得称赞的好事,可是,我们要是被逮住,人家就会以国

王的名义把我们吊死。唉!人类的行为都可以作两面观:人

们谴责我的地方,恰恰正是赞美你之处。谁赞美凯撒谁就责

备卡蒂利纳 ②

。对不对,老师?您对这哲理的看法如何?我掌

② 卡蒂利纳(公元前109—公元前62),多次起来反对西塞罗。恺撒开始曾

参与其谋反。

典故出自希腊神话:阿盖隆的儿子被压在大岩石下面,后被大力神救了

出来,化身为猫头鹰。

握哲学,就是出自本能,宛若蜜蜂会几何学。……算了!谁

也不理睬我。瞧你们两个心情多么糟糕!只好我独自一个人

说了。这在悲剧中叫做‘独白’。……帕斯克—上帝!我告诉

你俩,我刚才见到了路易十一,这句口头禅是从他那里学来

的。……真是帕斯克—上帝!他们在老城还是一直咆哮不已。

这个国王卑鄙,狠毒,老朽。全身上下严严实实裹着裘皮。却

一直拖欠我写的祝婚诗的酬金,今晚差点没下令把我绞死,要

是绞死了,我也就讨不了债啦。他对贤良之士是个吝啬鬼,一

毛不拔,真该好好读一读科隆的萨尔维安《斥吝啬》那四卷

书。千真万确!就其对待文人而言,他是个心胸狭窄的国王,

暴行累累,极其野蛮。他好比一块海绵,吸尽老百姓的钱财。

他的聚敛有如脾脏,身体其他各部分越消瘦,它就越膨胀。因

此,时世艰难,怨声载道,也就变成了对君主的抱怨。在这

个所谓温和笃诚的君王统治下,绞刑架上吊满了绞死的人,斩

刑砧上溅满了腐臭的血,监牢里关满了囚犯,就像撑得太满

的肚皮都快炸裂了。就是这个国君,一手夺钱,一手夺命。他

是加贝尔夫人和吉贝大人的起诉人。大人物被剥夺了荣华富

贵,小人物不断倍受压榨欺凌。这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君主,我

不喜欢这样的君主。您呢,尊师?”

黑衣人听任爱嚼舌头的诗人东拉西扯,唠叨个没完。风

紧浪急,他依然奋力与湍流拼搏。在急流的冲击下,小船掉

转了方向:船头朝向老城,船尾朝向我们今天称为圣路易岛

的圣母院岛。

“对啦,老师!”格兰古瓦蓦然又说。“刚才我们从那些狂

怒的流浪汉中间穿过,来到堂前广场时,您那个聋子在列王

柱廊的栏杆上把个小鬼的脑袋砸得稀巴烂,法师大人是否注

意到那可怜的小家伙呢?我视力不好,看不清他是谁。您知

道会是哪个吗?”

陌生人不答腔,可他猛然停止了划桨,两只胳膊像折断

似地低垂了下来,脑袋耷拉到胸前,爱斯梅拉达听到他一阵

阵的叹息声。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这种叹息声她曾经听到

过。

小船无人驾驶,一时随波漂荡。不过黑衣人终于振作起

来,又抓紧双桨,重新溯流而上。小船绕过圣母院岛的尖岬,

朝草料港的码头驶去。

“啊!”格兰古瓦说道。“看呀,那边就是巴尔博府邸。……

喂,老师,瞧那片黑压压的屋顶,屋角千奇百怪,那儿上空,

云堆低垂,云朵稀稀拉拉,污秽不堪,月亮在云里就像被压

碎的鸡蛋,蛋黄溢流。……那可是一座漂亮的府宅。有座小

礼拜堂,拱形小屋顶,精雕细刻,装饰富丽。顶上有个钟楼,

玲珑剔透。还有一个花园,叫人赏心悦目,里面有一个池塘、

一座鸟棚,一道回声廊,一个木槌球场,一座迷宫,一处猛

兽房,许多花草茂密的小路,叫爱神维纳斯都感到心旷神怡。

还有一棵流氓树,因为某位著名的公主和一位多情而才气横

溢的法兰西大司马曾在这里寻欢作乐,所以被称为色徒。……

咳!我们这些可怜的哲学家,我们比起一个大司马来,简直

就像卷心菜和杨花罗卜比之于卢浮宫御园。可是,说到底,这

又算什么呢?人生,对于显赫人物和我们这种人,都一样是

善恶掺杂,鱼目混珠。痛苦总与欢乐相随,扬扬格总与扬抑

抑格相伴 ①

。……老师,巴尔博府邸的故事,有必要讲给您听。

结局是悲惨的。那是在一三一九年,法国最长的国王菲利浦

五世的统治时期。这个故事的含意是,肉体的欲望是有害的、

恶毒的。邻居的老婆,不管其姿色多么诱人,逗得我们心头

上奇痒难忍,也不应老盯着她看。私通是十分放荡的念头,通

奸是对别人淫欲的好奇。……呃哟!那边吵闹声更响了!”

圣母院周围的喧哗声确实更厉害了。他们倾听着。胜利

的欢呼声可以听得相当清楚。突然,教堂上上下下、钟楼上、

柱廊上、扶壁拱架下,许许多多火把齐明,把武士的头盔照

得闪闪发光。这些火把似乎正在四处搜寻什么。不一会儿,远

去的这些喧哗声清晰地传到这几个逃亡者的耳边,只听见喊

道:“抓埃及女人!抓女巫!处死埃及女人! ”

那不幸的姑娘一下子垂下头来,用手托住脸,而那个陌

生人拼命划起桨来,朝岸边划去。这时候,我们的哲学家正

在暗暗思量紧紧抱住小山羊,悄悄从吉卜赛女郎身边挪开,她

却益发紧偎着他,仿佛这是她仅有绝无的庇护所了。

显然,格兰古瓦正处在进退维艰的极度困惑之中。他想,

根据现行法律,小山羊再被逮住,就得被绞死,那可真是莫

大的遗憾,可怜的佳丽!可他又思忖,两个囚犯都这样依附

着他,这未免太多了:最后,还有,他那个同伴巴不得照看

① 指希腊、拉丁古诗体的韵步。扬扬格为二长韵步,扬抑抑格为一长二短

韵步。这里意指好坏、长短相伴。

埃及姑娘呐。他左思右想,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就像

《伊利亚特》中的朱庇特 ①

一样,在埃及姑娘和小山羊之间权

衡得失利弊。他噙着泪花,瞅瞅这个,瞧瞧那个,低声咕噜

道:“把你们两个全一齐救出去,我可没有那个能耐!”

小船震动了一下,他们知道船终于靠岸了。老城那边,始

终喧嚣不止,令人毛骨悚然。陌生人站起身,向埃及姑娘走

了过来,伸手要挽住她的胳膊,扶她下船。她一把推开他,紧

紧攥住格兰古瓦的袖子,而格兰古瓦一心照料着小山羊,几

乎一下子把她推开去。于是,她独自跳下船去,心慌意乱,连

自己要做什么,要往何处去,全都茫然。她就这样糊里糊涂,

木然地站了一会儿,望着流水出神。等她稍微清醒过来,发

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和陌生人一起待在码头上。看来格兰古

瓦趁下船之机,已经牵着山羊溜走了,躲到水上谷仓街的那

片密密麻麻的房屋中去了。

可怜的埃及姑娘一看只有自己跟这个男人待在一起,不

由得浑身直打哆嗦。她竭力想要说话、要叫喊、要呼唤格兰

古瓦,舌头却在嘴里动弹不了,连一丁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

霍然间,她发觉陌生人的一只手搁在她的手上。这只手冰冷

而有力。她顿时上下牙齿咯咯直打冷战,脸无血色,比洒在

她身上的月光还惨白。那个男人一言不发,紧拽住她的手,迈

开大步向河滩广场走去。此时,她迷迷糊糊感觉到命运是一

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她再也无力抵抗了,任凭他拖着,他迈

① 在《伊利亚特》中,众神有的站在围攻者希腊人一边,有的站在被围攻

的特洛伊人一边,唯有朱庇特迟疑不决。

步走,她拔腿跑。这里,码头的地势是沿坡而上,可她却仿

佛觉得是沿着斜坡往下滑去。

她朝四下里张望,却不见一个行人。河岸一片荒凉,听

不到一点儿声响,感觉不到有人走动,唯有塞纳河一水之隔

的老城那边喊声震天,火光通红,在那阵阵高喊声中,可以

听得见要处死她而嚷叫她的名字。除此之外,巴黎城在她周

围四处扩散开去,只见黑影幢幢。

然而,陌生人依然缄默不语,照样急步前进,一直拖着

她往前躜。她眼下行走的地方,在她记忆中想不起曾经到过。

在经过一扇亮着灯光的窗户前,她奋力挣扎,猛然挺直身躯,

使劲高喊:“救命呀!”

窗子里面住着的那个居民听到喊声,打开了窗户,穿着

衬衣,提着灯,出现在窗前,愣头愣脑地望了一下河岸,嘀

咕了几句她听不明白的话儿,随即又把窗板关上了。最后一

线希望也熄灭了。

黑衣人一声不哼,紧紧抓住她,越走越快起来。她不再

抵抗了,紧跟着他,精疲力尽。

她不时集中一点力气,问道:“您是谁?您是谁?”由于

石板路上高低不平,跑得她气喘吁吁,她说话的声音断断续

续。对她的问话,陌生人毫不答腔。

就这样,他们沿着河岸走,来到了一个相当大的广场。月

色微明。这是河滩。只见广场中央矗立着一个黑黝黝像十字

架的东西,那是绞刑架。她认出了这一切,明白自己身在何

处了。

那男子停住脚步,转身向她,掀起他头上的风帽。她一

看,吓得魂飞魄散,张口结舌,说,“呃!我早料到又是他!”

正是教士。他看上去并不像个活人,而是他的幽魂。这

是月光映照的缘故,因为在月光下,我们看任何事物,都像

见到其幽灵似的。

“听我说,”他开口道。这种阴郁的声音,她好久没有听

到了,不由得战栗起来。他继续往下说,语气急促,断断续

续,气喘吁吁,说明他内心惊惶不安,颤震动荡:“听我说,

我们就在这里了。我有话要对你说。这是河滩广场。这里就

是一个终点。命运把我俩彼此交给对方。我即将决定你的生

死;你即将决定我的灵魂。你看,这儿是一个广场,现在是

个黑夜,越过斯时斯地,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因此你要好好

听我说。我要对你说的……首先,别向我提起你的弗比斯。

(他说这话时,就像一个片刻也不能安静的人那样,来回走动,

并拖着她跟他走。)切勿跟我谈他。听见了吗? 你要是说到这

个名字,我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但肯定是极其可怕的。”

说罢,他像个恢复其重心的物体,又静止不动了。尽管

如此,她的话语依然透露出其烦躁不安。他的声音也越来越

低了。

“别这样转过脸去。听我说,这是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情。

首先,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这一切都不是闹着玩的,

我向你发誓。……我说什么来的?提醒我一下!啊!……大

理院做出了判决,要把你送上断头台。我刚把你从他们手中

救了出来。可是他们正在追捕你,你看!”

他伸出手臂指向老城。确实,搜捕看上去还在继续,喊

叫声越来越近了。在河滩广场的对面,刑事长官府邸的塔楼

那边,人声嘈杂,灯火通明,可以看见许多士兵举着火把,在

河对岸跑来跑去,喊声不断:“埃及女人!埃及女人在哪里?

绞死!绞死!”

“你看清了吧,他们正在追捕你,我并没有欺骗你。我呀,

我爱你。别开口,最好别说话,如果只是想对我说你恨我,我

已经横下一条心来,绝不再听了。……我把你刚救了出来。

……先让我把话说完……我完全可以搭救你,现在就看你愿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