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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大弥撒,我赶上听了第一节哩。” .3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译者:陈宗宝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戏胡闹的一个大熔炉,张张嘴巴狂呼乱叫,双双眼睛电光闪

闪,个个脸孔丑态百出,人人装腔作势。一切都在吵吵嚷嚷,

一切都在狼嚎狗叫。狰狞怪异的面孔,一张接一张来到花瓣

格子窗洞,牙齿咬得咯咯响,真是有多少张怪面孔,就好比

有多少根扔入熊熊烈火中的柴棒。从这翻滚沸腾的人群中,有

如锅炉中的蒸汽,冒出一种嘈杂声,刺耳,尖锐,凄厉,如

同蚊蝇振翅那样嘘嘘作响。

“哇!天杀的!”

“瞧一瞧那张脸孔!”

“一文不值!”

“下一个!”

“吉尔梅特·莫若尔皮,瞧瞧那个公牛头,只差两个角啦。

可别是你的老公么!”

“又来一个!”

“畜生!这算什么怪相呢?”

“嗬啦嘿!这是弄虚作假!只要露出他本来的面目就行

了!”

“这个死鬼佩瑞特·加尔博特!亏她做得出来!”

“绝了!真绝!”

“闷死我了!”

“瞧这一个,耳朵都伸不出来了!”

等等,等等。

不过,也该给我们的老友约翰说句公道话。在这场群魔

乱舞中,只见他还待在柱子顶端上,就像一个见习水手待在

角帆上一般。他怒不可遏,身子乱摆乱动,嘴巴张得老大老

大,发出一种人家听不见的叫声,倒不是人群的喧嚣声盖过

了它,尽管喧嚣声如何强烈,而是其叫声大概达到了尖锐声

可闻的极限,按照索弗尔的算法是一万二千次振动,按照比

奥的算法是八千次 ①

至于格兰古瓦,起初一阵沮丧过去之后,又泰然自若了。

他挺直腰干,不向厄运低头,第三次对那班演员,对那些会

说话的机器说:“继续演下去!”接着便在大理石台子前大步

踱来踱去,甚至心血来潮,也想去小教堂的那个窗洞显一下

身手,哪怕只是为了向这帮忘恩负义的民众做做鬼脸、讨个

开心也好。但转念一想:“那可不行,这有失我们的颜面,别

去计较了!我们要斗争到底!”他反复告诫自己:“诗对民众

的影响力是巨大的,我要把他们拉回来。等着瞧吧,看谁压

倒谁,是怪相呢,还是文学?”

唉!只剩下他独个儿观看自己的大作了!

甚至比刚才还更糟,他现在看到的只是众人的脊背。

我说错了。他刚才在危急时刻征询过意见的那个颇有耐

性的大胖子,依然面朝着戏台待在那里。至于吉斯盖特和莉

叶娜德,早已逃之夭夭了。

这唯一的观众如此忠心耿耿,格兰古瓦打从心底里深受

感动,遂走近他跟前,轻轻摇了摇他的胳膊,并跟他说话,因

为这位大好人靠在栏杆上有点睡着了。

“先生,谢谢您。”格兰古瓦说道。

“先生,谢我什么?”胖子打了一个呵欠,应道。

“我看得出来,是什么使您感到厌烦。”诗人接着说。“是

那嘈杂的吵闹声使您无法自由自在地听戏。不过,别着急:您

的大名将留芳万代!请问尊姓大名?”

“雷诺·夏托,巴黎小堡的掌玺官,为您效劳。”

“先生,您在这儿是诗神缪斯的唯一代表。”

“您太客气了,先生。”小堡的掌玺官应道。

“只有您赏脸听了这出戏,您觉得怎么样?”格兰古瓦接

着说。

“嗬!嗬!”肥胖的掌玺官半睡半醒应道,其实有点信口

开河。

这种赞赏,格兰古瓦只好也就满意了,因为他们的谈话

突然被一阵雷鸣般掌声和地动山摇的欢呼声打断了。狂人教

皇选出来了!

“绝了!绝了!绝了!”四面八方民众一齐喊着。

果然,这时从花瓣格子窗的圆洞伸出来的那个怪相,光

彩夺目,妙不可言。狂欢激发了民众的各种想象力,什么才

算是最理想的怪诞面相,他们心目中都有个谱,可是至今从

窗洞钻出来的那些五角形、六角形、不规则形状的面相,都

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此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奇妙无比的丑相,

把全场观众都看得眼花缭乱,一举夺魁是十拿九稳的了。科

珀诺尔君亲自鼓掌喝彩;克洛潘·特鲁伊甫参加了比赛,他

那张脸可以说有多丑就有多丑,也只好甘拜下风。我们也是

自愧不如。我们并不想在这里向看官描述那个四面体的鼻子,

那张马蹄形的嘴巴,那只被茅草似的棕色眉毛所堵塞的细小

左眼,那只完全被一个大瘤所遮盖的右眼,那上下两排残缺

不全、宛如城堡垛子似的乱七八糟的牙齿,那沾满浆渣、上

面露着一颗象牙般大门牙的嘴唇,那像开叉似的下巴,特别

是笼罩着这一切的那种表情,狡黠、惊愕、忧伤兼备。如可

能,请诸位看官把这一切综合起来想一想吧!

全场一致欢呼。大家急忙向小教堂涌去,有人把这位真

福的狂人教皇高举着抬了出来。这时,大家一看,惊讶得无

以复加,叹为观止:原来这副怪相竟然是他的真面目!

更恰当地说,他整个人就是一副怪相。一个大脑袋,红

棕色头发竖起;两个肩膀之间耸着一个偌大的驼背,与其相

对应的是前面鸡胸隆凸;大腿与小腿,七扭八歪,不成个架

势,两腿之间只有膝盖才能勉强并拢,从正面看去,活像两

把月牙形的大镰刀,只有刀把接合在一起;宽大的脚板,巨

大无比的手掌;而且,这样一个畸形的身躯,却有着一种难

以描状的可怕体态:精力充沛,矫健敏捷,勇气非凡。力与

美,均来自和谐,这是永恒的法则使然,但这是例外,例外

得离奇!这就是狂人们刚刚选中的教皇。

这简直是打碎后又胡乱焊接起来的一个巨人。

这样一个独眼巨人一出现在小教堂的门槛上,一动不动,

墩墩实实,体宽与身高不相上下,如同某一伟人所言,底之

平方,穿着那件一半红一半紫的大氅,缀满银色钟形花纹,尤

其他那尽善尽美的丑相,民众一眼便认出他来,异口同声喊

叫起来:

“是卡齐莫多,那个顶呱呱的敲钟人!是卡齐莫多,圣母

院那个响当当的驼子!独眼龙卡齐莫多!瘸子卡齐莫多!绝

了!绝了!”

可见这可怜家伙的绰号多如牛毛,随便挑就是。

“孕妇千万要当心!”学子们喊叫。

“想当孕妇的也得当心!”约翰跟着喊道。

婆娘们果真掩起脸孔来了。

“哎哟!这只丑八怪猩猩!”一个女人说。

“又丑又凶!”另一个女人道。

“真是恶魔一个。”第三个添上一句。

“我真晦气,住在圣母院近旁,整夜整夜都听到他在檐槽

上转来转去的声响。”

“还带着成群的猫。”

“他总是在人家的屋顶上。”

“他从烟囱给我们施魔法。”

“前天晚上,他到我家的天窗上向我做鬼脸,我以为是个

男人,差点没把我吓死!”

“我相信他是去赴群魔会 ①

的。有一回,他把一把扫帚丢

在我家屋檐上了。”

“哎呀!驼子的丑脸!”

“哎哟!卑鄙的灵魂!”

“呸!”

男人却个个欣喜若狂,拼命鼓掌。

成为喧闹对象的卡齐莫多,一直站在小教堂门槛上,神

情阴沉而庄重,任凭人家赞赏。

有个学子—— 我想是罗班·普斯潘—— 走到他跟前,对

着他的脸大笑,未免凑得太近了。卡齐莫多只是把他拦腰抱

起,轻轻一抛,把他从人群中扔到十步开外。他这么干,一

言不发。

科珀诺尔君,惊叹不已,也凑近去。

“他妈的!圣父啊!你是我平生所见过的最美的丑八怪。

你不但在巴黎,就是在罗马也配得当教皇的。”

说着说着,乐呵呵把手伸出去放在他肩膀上,看见卡齐

莫多动也不动,又接下去说:

“你是一个怪家伙,我心里痒痒的,真想跟你去大吃大喝

一顿,哪怕要我破费一打崭新的十二个图尔银币 ①

也无所谓。

你认为怎么样?”

卡齐莫多没有应声。

“妈的!难道你是聋子?”袜商说。

他确实是个聋子。

然而,他对科珀诺尔的亲狎举动不耐烦了,猛然一转身,

牙齿咬得咯咯响,把那个弗朗德勒大汉吓得连忙倒退,像是

一条猛犬招架不住一只猫似的。

于是,科珀诺尔又恐惧又敬重,围着这个怪物兜了一圈,

半径起码有十五步距离。有个老妪向科珀诺尔君解释说,卡

齐莫多是个聋子。

“聋子!”袜商发出弗朗德勒人特有的粗犷笑声,说道。

“他妈的!真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教皇。”

“嘿!我认识他。”约翰喊叫起来。他为了能就近看看卡

齐莫多,终于从柱顶上滑下来了。“他是我哥哥副主教的敲钟

人。—— 你好,卡齐莫多!”

“鬼人!”罗班·普斯潘说道。刚才被他摔了一个跟斗,到

现在全身还酸痛哩。“他出现,是个驼子;他走路,是个瘸子;

他看人,是个独眼龙;跟他讲话,是个聋子。—— 唉!他的

舌头哪里去呢,这个波吕斐摩斯 ①

?”

“他愿意的时候还是说话的。”老妪说道。“他是敲钟震聋

的。他不是哑巴。”

“他缺的就是这个啦。”约翰评论道。

“而且,还多了一只眼睛。”罗班·普斯潘加了一句。

“不对。独眼比瞎子更不完美,欠缺什么,他心中有数。”

约翰颇有见识地说道。

这时,所有的乞丐,所有的听差,所有的扒手,聚合起

来跟学子们一道,列队前往法院书记室,翻箱倒柜,弄来了

狂人教皇的纸板三重冠和滑稽可笑的道袍。卡齐莫多听凭打

扮,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一副既顺从又高傲的样子。然后,

大伙让他坐在一副五颜六色的担架上,狂人帮会的十二名头

目随即把他扛起来。这独眼巨人放眼一看,畸形脚底下尽是

人头,个个眉清目秀,昂首挺拔,五官端正,他那忧郁的脸

上顿时眉开眼笑,流露出一种苦楚而又轻蔑的喜悦表情。接

着这支衣衫褴褛、吼声不绝的游行队伍开始行进,依照惯例,

先在司法宫各长廊转一圈,然后再到外面大街小巷去闲逛。

六 爱斯梅拉达

我们很高兴地要告知看官,在上述整个情景过程中,格

兰古瓦和他的剧本始终顶住。演员们在他的督促下,滔滔不

绝地朗诵,而他自己也津津有味地倾听。那场喧扰,既然无

法阻止,只得忍受了,但他决意坚持到底,毫不灰心,希望

群众会把注意力再转移过来的。当他看到卡齐莫多、科珀诺

尔和狂人教皇那支震耳欲聋的随从行列吵吵嚷嚷走出大厅

时,心中那线希望的火花又燃烧起来。群众迫不及待地都跟

着跑了。他想:“行了,所有捣乱的家伙全走了!”不幸的是,

所有捣乱的家伙就是民众。转瞬间,大厅变得空空荡荡了。

说真的,大厅里还有一些观众,有的零零落落,有的三

三两两围在柱子四周,都是老幼妇孺,他们是不堪吵闹和纷

乱才留下来的。有几个学子依然骑在窗户的盖顶上,向广场

眺望。

“也罢,”格兰古瓦想道。“总算还有这么一些人,能听完

我的圣迹剧也就够了。他们虽然没有几个人,却都是优秀的

观众,有文学修养的观众。”

过了一会儿,当演到圣母登场时,本来应当演奏一曲交

响乐,以造成最宏伟壮丽的戏剧效果,却卡住了。格兰古瓦

这才发现乐队被狂人教皇的仪仗队伍带走了。他只好认命了,

说道:“那就作罢!”

有一小群市民看上去像是在谈论他的剧本,他遂凑近去。

下面是他听到的片言只语:

“施纳托君您知道德·纳穆尔老爷的纳瓦尔府宅吗?”

“当然知道,就在布拉克小教堂的对面。”

“那好,税务局最近把它租给圣画家吉约姆·亚历山大,

每年租金六利弗尔八个苏巴黎币。”

“房租又再涨得那么厉害!”

“算了吧!他们不听,其他人会听的。”格兰古瓦叹气想

道。

“学友们!”窗口上一个年轻的捣蛋鬼突然嚷起来。“爱斯

梅拉达!爱斯梅拉达在广场上呐!”

这句话一出口,竟然产生魔术般的效果。大厅里留下来

的所有人全冲到窗口去,爬上墙头去看,嘴里一再叫着:“爱

斯梅拉达!爱斯梅拉达!”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一阵鼓掌的轰鸣声。

“爱斯梅拉达,什么意思?”格兰古瓦伤心地合起双手唠

叨着。“啊!我的天哪!好象现在该轮到窗户露面了。”

他掉头向大理石桌子看去,发现演出中止了。恰好此时

该轮到朱庇特拿着霹雳上场,可是朱庇特却站在戏台下面呆

若木鸡。

“米歇尔·吉博纳!”诗人生气地喊叫起来。“怎么一回事?

难道这就是你演的角色吗?快上去!”

“咳!梯子被一个学子刚拿走了。”朱庇特应道。

格兰古瓦一看,果然千真万确。他那大作的症结与结局

之间的任何联系都给切断了。

“那混账小子!”他喃喃说道。“他干么拿走梯子?”

“去看爱斯梅拉达呗。”朱庇特可怜巴巴地应道。“他说:

‘瞧,这儿正好有把梯子闲着!’说着就搬走了。”

这真是雪里加霜,格兰古瓦只好忍受了。

“统统见鬼去吧!”他对演员喊道。“要是我得了赏钱,你

们也会有的。”

于是,他耷拉着脑袋,撤退而去,不过他最后一个才走,

就像一位大将在英勇奋战之后才撤离的。

他一边走下司法宫弯弯曲曲的楼梯,一边嘟嘟哝哝:“这

帮巴黎佬,都是笨驴蠢猪,道道地地乌合之众!他们是来听

圣迹剧的,却什么也不听!他们对什么人都留神,什么克洛

潘·特鲁伊甫啦,红衣主教啦,科珀诺尔啦,卡齐莫多啦,魔

鬼啦!可偏偏对圣母玛丽亚毫不在意,一点也不!这帮浪荡

汉,我早知如此,就塞给你们一群处女玛丽 ①

!而我呀,是来

对观众进行观言察色的,结果看到的只是人家的脊背!身为

诗人,如有什么成绩可言,只抵得上一个卖狗皮膏药的!难

怪荷马在希腊走村串镇,四处讨乞为生!难怪纳松 ②

流亡异

邦,客死莫斯科!可是,这帮巴黎佬口口声声喊叫的爱斯梅

拉达,究竟是啥名堂,我若能弄明白,心甘情愿让魔鬼扒我

的皮!这到底是个什么词?肯定是古埃及咒语了!”

整理

第 二 卷

一 险情丛生

一月,夜幕很早就降临了。格兰古瓦从司法宫出来,街

上已是一片昏暗。这降临的夜幕,倒使他感到高兴;他巴不

得即刻钻进哪条阴暗寂寥的小巷,好无拘无束地进行思考,让

他这哲人先包扎一下他这诗人的创伤。况且,他不知何处安

身,只有哲理是他唯一的栖身之所。初次涉足戏剧就惨遭夭

折,他不敢回到草料港对面的水上谷仓的寓所去;本来指望

府尹大人会给他的祝婚诗一点赏钱,好还清巴黎屠宰税承包

人吉约姆·杜克斯—西尔六个月的房租,一共十二巴黎索尔,

相当于他所有东西价值的十二倍,包括他的短裤、衬衫和铁

面盔都估计在内。他暂时躲在圣小教堂司库那间监牢般房子

的小门洞里,盘算片刻,既然巴黎所有马路随他挑,得选一

个过夜的窝。他想起上星期曾在旧鞋铺街发现吏部某咨议的

家门口有块供骑驴用的脚踏石,并曾暗自想过,这块石头需

要时倒可以给乞丐或诗人充当枕头,那是再妙不过了。感谢

上苍赐给他这样一个好主意!他便准备动身穿越司法宫广场

到老城去,那里一条条宛如姐妹的古老街道,诸如桶坊街,老

呢布坊街,旧鞋铺街,犹太街等等,七拐八弯,纵横交错,真

是曲曲折折的一座迷宫,至今那些十层楼房还屹立在那里哩。

然而正在这时候,他突然看见狂人教皇的游行队伍也从司法

宫出来,大喊大叫,火把通明,还由他—— 格兰古瓦—— 的

乐队奏着乐曲,浩浩荡荡蜂拥而来,挡住他的去路。这一见

呀,他自尊心所受的创伤又剧痛起来,遂拔腿躲开了。他惨

遭不幸的遭遇,苦不堪言,凡是能使他回想起这天有关节日

的一切,都感到痛苦难当,伤口在淌血。

他打定主意,取道圣米歇尔桥,不料那儿有成群的孩子

拿着花筒和冲天炮到处奔跑。

“该死的烟花炮仗!”格兰古瓦说道,赶忙折回,奔到兑

换所桥。桥头的一些房屋上悬挂三面旗帜,分别画着王上、王

太子和弗朗德勒的玛格丽特公主的肖像,还有六面小旌旗,上

面的画像分别是奥地利大公、波旁红衣主教、博博热殿下、法

兰西雅娜公主 ①

、波旁的私生子亲王

,以及另一位什么人。这

一切被火把照得通亮。群众赞赏不已。

“约翰·富尔博画家真走运!”格兰古瓦长叹一声,说道。

话音一落,随即转过身去,不再看那些大小旗子了。面前有

一条街道,黝黑黑的,冷落落的,正好是避开节日一切回响

和一切辉映的好去处。他一头钻了进去,过了片刻,脚被什

么东西一绊,打了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原来是五月树花束。

司法宫的书记们为了庆祝这隆重的节日,清早把它拿来放在

吏部尚书的家门口。这新的遭遇,格兰古瓦二话没说,忍住

了,随后爬起来,走到塞纳河边去。民事法庭小塔楼和刑事

法庭的大塔楼全被抛在身后,沿着御花园的大墙往前走,踩

着那没铺路石、烂泥齐踝深的河滩,来到老城的西端,眺望

了牛渡小洲一会儿。这个小洲今天已不见了,就在那座铜马

和新桥下面。当时,他觉得小洲像一堆乌黑的东西出现在微

白色狭窄水面的那一边,借着一盏小灯的光线,隐约可见到

一间蜂房似的草屋,想必那是给牛摆渡的艄公宿夜之处。

“走运的摆渡艄公呀!”格兰古瓦思忖着。“你不企盼荣华,

不必写庆婚诗!什么王室结婚啦,什么勃艮第女大公啦,统

统与你无干!你除了知道四月的草场上雏菊盛开,供你的母

牛作饲料外,不知道世上还有其他什么雏菊 ①

!而我身为诗

人,却受到喝倒彩,冻得直打哆嗦,负债十二个索尔,而且

鞋底磨得透明,可以给你做灯罩玻璃。谢谢!摆牛渡的船夫!

你那小茅屋擦亮了我眼睛,教我把巴黎丢诸脑后!”

霍然间,从极乐小屋那边传来圣约翰教堂巨大双响炮仗

的响声,把他从近乎诗情画意的消魂荡魄中惊醒过来。原来

是摆渡的艄公也在这节日里乐一乐,放了一个烟花炮仗。

这炮仗把格兰古瓦炸得毛骨悚然。

“该死的节日!”他叫了起来。“你到处对我紧追不舍吗?

啊!我的上帝呀!你一直追到这船夫的小屋里!”

话一说完,瞧了一眼脚下的塞纳河,突然产生一个可怕

的念头:

“噢!要是河水不这么冰凉,我宁愿投河自尽,一死了之!”

于是他横下一条心来。既然无法摆脱狂人教皇,无法摆

脱约翰·富尔博的旌旗、五月树的花束、炮仗和爆竹,那倒

不如放大胆子投入节日的狂欢中去,到河滩广场去!

“到河滩广场去,起码有焰火的余焰可以暖一暖身子;为

全市公众提供的冷餐,想必已架起摆满国王甜点心的三大食

品柜,至少可以去检点面包残屑,聊当晚餐。”

二 河滩广场

昔日的河滩广场,如今已依稀难辨了。今日所见到的只

是广场北角那座雅致的小钟楼;就是这小钟楼,几经胡乱粉

刷,已被糟蹋得面目全非,其雕刻的生动棱线变得臃肿粗糙,

兴许很快就像巴黎所有古老建筑的正面,迅速被那涨潮般的

新房屋所吞噬那样,也将被淹没得无影无踪了。

这座被夹在路易十五时代两幢破房子中间的小钟楼,任

何人经过河滩广场,都会像我们一样,不会不向它投过去同

情和怜悯的目光;谁都可以很容易想象出它当初所属全部建

筑物的原貌,并可以从中再现十五世纪这峨特式古老广场的

全景。

那时的广场就像今天的一样,呈不规则的梯形,一边是

塞纳河岸,另三边是一连串狭窄而阴暗的高大屋宇。白天,可

以观赏广场周围多种多样风格的建筑物,全是用石块或木头

雕刻而成,中世纪各种住宅建筑风格的式样应有尽有,从十

五世纪可上溯到十一世纪,从开始取代尖拱窗户的格子窗户,

直到尖拱窗户取代罗曼式圆拱窗户,样样齐备;这种罗曼式

圆拱窗户,在广场凭临塞纳河的一角,紧靠鞣革作坊的那一

边,罗朗塔楼那座古老房屋的二楼,在尖拱窗户的下边,仍

保留着这种风格。夜里,这一大堆建筑物,只见屋顶锯齿状

的黑影,好似一条由许多锐角组成的链条环绕着广场。因为

往昔都市与现今都市最根本的差异之一,就在于今天的都市

都是房屋的门面朝向广场和街道,而以往却是房屋的山墙。两

个世纪来,房屋的坐向恰好掉转了个方向。

广场东边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建筑物,笨重而混杂,由三

个宅所重叠组成。这座庞然大物有三个名称,可以说明其沿

革、用途和建筑风格;储君院,因为查理五世为王储时曾在

此居住;商业厅,因为它曾经作为市政厅;柱子阁( domus  

adpiloria ),由于整座四层楼由一系列粗大的柱子支撑着。像

巴黎这样一个美好都市所需的一切,这里应有俱有:有一座

小教堂,可供祈祷上帝;一大间辩护堂,可供接见、或者必

要时顶撞国王派来的人;而且在阁楼上有一间装满枪炮的兵

器库。这是因为巴黎的市民都晓得,在任何情况下,光凭祈

祷和上诉是不足以保障巴黎市民权的,所以在市政厅的阁楼

上才一直储存着生了锈的某种精良的弩炮。

打从那时起,河滩便是这种凄凉的景象,时至今日,依

然如此,一方面是由于它令人产生一种厌恶的想法,另一方

面也是因为多米尼克·博卡多建造的阴森森的市政厅代替了

柱子阁。应当说明一下,铺着石板的广场正中央,长年累月

并肩竖立着一座绞刑台和一座耻辱柱—— 当时人们称做“正

义台”和“梯子”,也起了不小的坏作用,叫人惨不忍睹,迫

使人们把视线从这可怖的广场移开。在这里曾有多少生龙活

虎般的健儿断送了生命!也是在这里,五十年后发生了所谓

圣瓦利埃热病 ①

那种断头台恐怖症:这是所有病症中最叫人

毛骨悚然,因为它不是来自上帝,而是来自人。

顺便说一句,三百年前死刑在这里肆虐,到处仍是铁

碾 ②

,石条绞刑台,深陷在石路面上常年搁置在那里的形形色

色刑具,这一切堵塞了河滩、菜市场、储君广场、特拉瓦十

字教堂、猪市场、阴森可怖的鹰山、捕头哨卡、猫广场、圣

德尼门、尚波、博代门、圣雅各门、尚且不算那些府尹、主

教、教士会教士、住持、修道院院长在这里伏法的数也数不

清的“梯子”;尚且也不算塞纳河中的溺刑场;所有这一切如

今已不复存在,每想到此,多少感到宽慰。今天,死神的片

片盔甲已坠落,其排场阔绰的酷刑、异想天开的刑罚、每五

年在大堡重换一张皮革床 ③

的严刑拷打,统统已相继被废除

③ 也是一种酷刑,把犯人绑在皮革制的床架上,进行残酷的鞭笞。

指碾刑。这是中世纪一种酷刑,先把犯人砍去四肢,再用铁碾把犯人身

子碾成肉泥。

圣瓦利埃为查理八世的将领。查理八世为了取得对那不勒斯的继承权,

对意大利发动了一场战争,结果惨败而归,导致大批法国人死亡。这种“热病”就

是指这场灾难。

了;死神这封建社会的老霸王,几乎被逐出我们的法律,被

逐出我们的都市,一部又一部法典加以追究,一个广场又一

个广场加以驱赶,如今在我们广大的巴黎,只剩下河滩广场

上一个可耻的角落还有一座可怜巴巴的断头台,鬼鬼祟祟,慌

恐不安,丢人现眼,仿佛老是提心吊胆,生怕干坏事被人当

场逮住—— 因为它每次干完勾当就马上溜之大吉,所有这一

切叫人怎能不感到欣慰呢!

三 “以吻换揍”

( BesosParaGolpes )

皮埃尔·格兰古瓦来到河滩广场,全身都冻麻木了。为

了免得碰上兑换所桥上嘈杂的人群,免得再瞅见约翰·富尔

博所画的旌旗,他故意取道磨坊桥;可是主教所有那些水磨

轮子都在旋转,他走过时,还是溅了一身水,连粗布褂儿都

湿透了。而且他觉得,由于剧本演出惨遭失败,益发怕冷了。

于是,急忙向广场中央燃烧得正旺的焰火走近去。然而,焰

火四周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

“该死的巴黎佬!”他自言自语,因为格兰古瓦身为真正

的戏剧诗人,独白是他的拿手好戏。“他们竟把火给我挡住了!

可我迫切需要站在哪个壁炉角落里烤一烤火。我脚上的鞋子

喝足了水,那些该死水磨哭哭泣泣,浇了我一身!巴黎主教

开磨坊真是鬼迷心窍!我倒真想知道一个主教要磨坊有什么

用!难道他期待从主教变成磨坊老板吗?如果他为此只欠我

的诅咒的话,我马上就给他,给他的大教堂和磨坊!请瞧一

瞧这班游手好闲的家伙,他们是不是挪动一下位置!我倒要

请教一下,他们在那儿干什么!他们在烤火取暖,妙哉!在

望着千百捆柴禾熊熊燃烧,多么壮观呀!”

走前仔细一看,才发现群众围成的圆圈比取暖所需的范

围要大得多,而且观众并不单纯是受千百捆柴禾燃烧的美景

所吸引才蜂拥而来的。

原来是在人群与焰火之间一个宽阔的空地上,有个少女

在跳舞。

这位少女究竟是人,还是仙女,或是天使,格兰古瓦尽

管是怀疑派的哲人,是讽刺派的诗人,一上来也拿不准,因

为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使他心醉神迷了。

她身材不高,可苗条的身段挺拔,显得修长,所以他仿

佛觉得她个儿很高。她肤色棕褐,但可以猜想到,白天里看

上去,大概像安达卢西亚姑娘和罗马姑娘那样有着美丽的金

色光泽。她那纤秀的小脚,也是安达卢西亚人的样子,穿在

优雅的鞋子里整个显得贴紧而又自如。她在一张随便垫在她

脚下的旧波斯地毯上翩翩舞着,旋转着,涡旋着;每次一旋

转,她那张容光焕发的脸蛋儿从您面前闪过,那双乌亮的大

眼睛就向您投过来闪电般的目光。

她周围的人个个目光定定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果然不

假,她就这样飞舞着,两只滚圆净洁的手臂高举过头上,把

一只巴斯克手鼓敲得嗡嗡作响;只见她的头部纤细,柔弱,转

动起来如胡蜂似那样敏捷;身著金色胸衣,平整无褶,袍子

色彩斑烂,蓬松鼓胀;双肩裸露,裙子不时掀开,露出一对

优美的细腿;秀发乌黑,目光似焰;总之,这真是一个巧夺

天工的尤物。

“真的,这是一个精灵 ①

,一个山林仙女,一个女神,梅

纳路斯山的一个酒神女祭司 ②

。”格兰古瓦心里想着。

恰好这时,“精灵”的一根发辫散开了,插在发辫上的一

支黄铜簪子滚落地上。

“哎!不对!这是个吉卜赛女郎。”格兰古瓦脱口而出,说

道。

任何幻觉一下子消失了。

她重新跳起舞来。从地上拿起两把剑,把剑端顶在额头

上,随即把剑朝一个方向转动,而她的身子则朝逆方向转动。

一点不假,她确确实实是个吉卜赛女郎。话说回来,尽管格

兰古瓦幻觉已经消失了,但这整个如画的景观依然不失其迷

人的魅力。焰火照耀着她,那红艳艳的强烈光芒,灿烂辉煌,

在围观群众的脸盘上闪烁,在吉卜赛女郎褐色的脑门上闪烁,

并且向广场深处投射过去微白的反光,只见柱子阁裂纹密布、

黝黑的古老门面上和绞刑架两边的石臂上人影摇曳不定。

在千万张被火光照得通红的脸孔中间,有一张似乎比其

他所有的脸孔更加专神贯注地凝望着这位舞女。这是一张男

子的面孔,严峻,冷静,阴郁。这个男子穿着什么衣服,因

为被他周围的群众挡住看不出来,年龄至多不超过三十五岁;

但已经秃顶了,只有两鬓还有几撮稀疏和已经灰白的头发;额

门宽阔又高轩,开始刻划着一道道皱纹;然而,那双深凹的

眼睛里却迸发出非凡的青春火花,炽热的活力,深沉的欲情。

他把这一切情感不停地倾注在吉卜赛女郎身上;当他看到这

个年方二八、如痴似狂的少女飞舞着,旋转着,把众人看得

消魂荡魄时,他那种想入非非的神情看起来益发显得阴沉了。

他的嘴唇不时掠过一丝微笑,同时发出一声叹息,只是微笑

比叹息还痛苦十分。

少女跳得气喘吁吁,终于停了下来,民众满怀爱意,热

烈鼓掌。

“佳丽!”吉卜赛女郎喊了一声。

这当儿,格兰古瓦看见跑过来一只漂亮的小山羊,雪白,

敏捷,机灵,油光闪亮,角染成金色,脚也染成金色,脖子

上还戴着一只金色的项圈。格兰古瓦原先并没有发现这只小

山羊,因为它一直趴在地毯的一个角落里,望着主人跳舞。

“佳丽,轮到你了。”跳舞的女郎说道。她坐了下来,风

度翩翩,把手鼓伸到山羊面前,问道:

“佳丽,现在是几月份?”

山羊抬起一只前脚,在手鼓上敲了一下。果真是一月份。

群众遂报以掌声。

“佳丽,今天是几号?”少女把手鼓转到另一面,又问道。

佳丽抬起金色的小脚,在手鼓上敲了六下。

“佳丽,”埃及女郎 ①

一直用手鼓作耍,又翻了一面再问

道。“现在几点钟啦?”

佳丽敲了七下。就在这时候,柱子阁的时钟正好敲了七

点。

“这里面准有巫术!”人群中有个阴沉的声音说道。这是

那个老盯着吉卜赛女郎的秃头男子的声音。

她一听,不禁打了个寒噤,遂扭过头去;可是掌声再起,

压过了那人阴郁的惊叹声。

这阵掌声完全把那人的声音从她思想上抹去了,她于是

继续向山羊发问:

“佳丽,圣烛节 ②

游行时,城防手铳队队长吉夏尔·大勒

米大人是个什么模样儿?”

佳丽一听,遂站起后腿行走,一边咩咩叫了起来。走路

的姿势既乖巧又一本正经,围观的群众看见小山羊把手铳队

队长那副充满私欲的虔诚模样儿模仿得滑稽可笑,无不放声

哈哈大笑。

“佳丽,”少女看到表演越来越成功,随即放大胆子又说。

“王上宗教法庭检察官雅克·夏尔莫吕大人是怎么布道来

的?”

小山羊即刻站起后腿开庭,又咩咩叫了起来,一边晃动

着两只前足,模样儿极其古怪,可以说,除了它不会模仿他

一口蹩脚法语和蹩脚拉丁语以外,举止、声调、姿态,却模

仿得维妙维肖,活生生就是雅克·夏尔莫吕本人。

群众一看,更起劲鼓掌了。

“亵渎神明!大逆不道!”那个秃头男子又说道。

吉卜赛女郎再次回过头来。

“唔!又是这个坏家伙!”她说道。一说完,把下唇伸得

老长,轻轻撅了撅嘴,看上去像是习惯性的嗔态,随即转过

身去,托着手鼓开始向观众请赏。

白花花的大银币、小银币、盾币、刻有老鹰的小铜币 ①

落雨似的纷纷洒下。忽然,她走过格兰古瓦面前。格兰古瓦

糊里糊涂把手伸进口袋里,她连忙收住脚步。“见鬼!”诗人

一摸口袋,发现实情,原来空空如也。可是俏丽的少女站在

那里不动,一双大眼睛盯着他看,伸着手鼓,等着。格兰古

瓦汗流如注。

他口袋里若有一座秘鲁金山,一定也会掏出来赏给这舞

女的。可是格兰古瓦并没有秘鲁金山,况且那时美洲还没有

发现哩。

幸好一件意外的事情解了他的围。

“你还不滚开,埃及蚱蜢?”从广场最阴暗角落里传来一

个尖锐的声音喊着。

少女一惊,急忙转身。这回不是那个秃子的声音,而是

一个女人的声音,伪善而又凶狠。

再说,这喊叫声吓坏了吉卜赛女郎,却叫一群在那里乱

窜的孩子大为开心。

“是罗朗钟楼的隐修女。”孩子们乱哄哄大笑,叫嚷起来。

“是麻衣女 ①

大发雷霆!难道她还没有吃晚饭?我们拿点残羹

剩饭去给她吃吧。”

大家急忙一齐向柱子阁拥去。

这当儿,格兰古瓦趁吉卜赛女郎心神不定之机,躲开了。

听到孩子们喧闹声,猛然想起自己也还没有吃饭,随即向冷

餐桌跑去。可是,那些小淘气鬼比他跑得快,等他跑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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