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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大弥撒,我赶上听了第一节哩。” .4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译者:陈宗宝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餐桌上早已一扫空了,甚至连五个索尔一斤的没人要吃的野

菜也一点不剩。唯有墙上挂着马蒂厄·比泰纳一四三四年所

画的几株苗条的百合花,夹杂着几株玫瑰。拿它当晚饭吃未

免太寒碜了。

不吃饭就睡觉固然是讨厌的事儿,而不吃饭又不知何处

睡觉,那就更不是愉快的事情。格兰古瓦的处境正是如此,没

有吃的,没有住的。他觉得自己备受生活急需的煎熬,因而

更感到生活急需的严酷。他早已发现了这一真理:朱庇特一

时厌世,才创造了人,但这位圣人整整一生,其命运却一直

围攻其哲理。至于格兰古瓦自己,从未见过如此严密的封锁,

逼得他走投无路;他听得见饥肠辘辘,肚子正敲着投降的鼓

号,厄运用饥馑手段来迫使其哲学缴械,这未免太失面子了。

他越来越忧郁,沉浸在这种悲天悯人的沉思之中。这时,

突然传来一阵充满柔情却又古怪的歌声,把他从沉思中惊醒

① 基督教徒的一种忏悔,身披麻布或套麻袋,并撒灰在身上。

过来。原来是那个埃及少女在歌唱。

她的歌喉,也像她的舞蹈、她的姿色一样动人,难以用

言语形容,叫人消魂荡魄。可以这么说,这歌声清纯,嘹亮,

空灵,悠扬;旋律如鲜花不停开放,音调抑扬顿挫,节奏千

变万化;再说,歌词句子简短,间夹着尖声和嘘声的音符;还

有,音阶急速跳跃,连夜莺也要甘拜下风,却始终保持着和

谐;还有,八度音唱得那么缠绵荡漾,就像这年轻歌女的胸

部那样,时起时落,忽高忽低。她那张秀丽的脸孔,随着歌

声万般情愫的变化,其表情也从最狂乱的激情直至最纯贞的

尊严,变幻莫测。她忽而像个疯女,忽而又像个女王。

她唱的歌词,是格兰古瓦前所未闻的一种语言 ①

,看样子

她自己也未必懂得,因为她唱时的表情与歌词的意思并没有

什么关系。因此下面这四行诗,从她嘴里唱出来,却快活得

发狂:

一只箱子价值连城,

在一个水槽中发现。

里面还有新的旗帜,

饰着一些吓人的图案。

过了一会儿,又唱出这一诗节;

骑着马的阿拉伯人,

① 一种非纯正的西班牙语。

剑在手,支架在肩,

投石器连成一整片,

切莫相互厮杀摧残。

格兰古瓦听着听着,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其实她唱歌

主要是表现快乐,她好比一只鸟儿,唱歌是由于宁静安适,由

于无忧无虑。

吉卜赛女郎的歌声扰乱了格兰古瓦的遐思,不过就像天

鹅扰乱了平静的水面。他倾听着,心荡神怡,忘却了一切。好

几个钟头以来,这是他头一回忘记了痛苦。

这种时刻却太短暂了。

刚才打断吉卜赛女郎跳舞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又来打断

她的歌唱。

“地狱里的知了,还不给我住嘴?”她依然从广场的那个

阴暗角落里嚷道。

可怜的知了嘎然停止。格兰古瓦连忙捂住耳朵。

“哦!该死的残缺锯子竟来锯断竖琴 ①

!”他嚷叫起来。

不过,其他的观众也像他一样嘟哝着:“麻袋女见鬼去

吧!”不止一个人这么说。这个隐身不见、叫人扫兴的老妖婆,

一再向吉卜赛女郎进行侵犯,险些儿要追悔莫及;假如不是

此刻看见狂人教皇的游行队伍走过来,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

① 这是一句反衬。残缺锯子指隐修女年老缺牙的嘴巴,这里指她的声音;竖

琴指古希腊的一种琴,也是十七世纪一种小提琴,琴名叫“里尔”,这里指吉卜赛

女郎的歌声。

那么老妖婆就要吃苦头了。那游行队伍走过了许多大街小巷,

高举着火把,吵吵闹闹,走进了河滩广场。

这支游行队伍,看官已经看到从司法宫出发的情景,一

路走来,不断扩大,凡是巴黎街头所有的贱民、无所事事的

小偷、随便碰到的流浪汉,都纷纷加了进来,所以到达河滩

时,声势浩大,蔚为壮观。

首先走来的是埃及 ①

。埃及大公骑马走在最前头,他手下

的那些伯爵都步行,替他牵缰执镫;后面是男男女女埃及人,

混乱不堪,肩上带着他们乱嚷乱叫的小孩;所有的人、公爵、

诸位伯爵、小老百姓,全都破衣烂衫,或是华丽俗气的旧衣

裳。然后是黑话王国,即法兰西形形色色的盗贼,按品位的

高低进行排列,品位最低的排在最先。就这样,四人一排,带

着他们各自在这奇异团体中所属等级的不同标志,浩浩荡荡

行进着,他们当中大多数是残疾人,跛脚的跛脚,断膊的断

膊,有矮墩墩的,有冒充香客的,有夜盲的,还有疯癫的,对

眼的,卖假药的,浪荡的,平庸的,胆小的,病弱的,卖劣

货的,诡诈的,没爹没娘的专爱帮凶的,伪善的,诸如此类,

即使荷马在世也难以胜举。在那班帮凶和伪善者的核心圈子

中央,好不容易才识别出黑话王国的国王,那魁梧的丐帮大

王,只见他蹲在由两只大狗拉着的一辆小车里。黑话王国的

后面是加利利帝国 ②

。这帝国的皇帝吉约姆·卢梭,穿着尽是

② “加利利帝国”本是中世纪人们给审计院取的绰号,这里借用来指法院和

审计院的小书记们。

指吉卜赛人群体。各种爵位是这群体大小头目自封的头衔。

葡萄酒迹的朱红袍,威风凛凛地走着,前面有相扑和跳祝捷

舞的江湖艺人开路,周围是皇帝的执仗吏、帮亲和审计院的

小书记。压阵的是司法宫小书记们,身著黑袍,拿着饰满纸

花的五月树,奏着配得上巫魔夜会的乐曲,燃着芮色大蜡烛。

而在这人群的中心,狂人帮会的大臣们抬着一个担架,上面

点满蜡烛,其数量之多连瘟疫流行时圣日芮维埃芙教堂的圣

物盒担架也不能比拟。就在这顶舁舆上,顶冠执仗,身披大

袍,光辉灿烂,端坐着新当选的狂人教皇圣母院的敲钟人、驼

子卡齐莫多!

这队稀奇古怪的游行行列,各部分有各自独特的乐曲。埃

及人起劲敲着非洲的木柝和手鼓。黑话帮的人向来不谱音律,

也拉起弦琴,吹起牛角猎号,弹起十二世纪的峨特手琴。加

利利帝国也不见得高明多少,人们在其乐曲中尚依稀可辨音

乐处于幼年时代所使用的某种简陋的三弦提琴,乐音仍被禁

锢在r é — la —m i 这三个简单的音符中。然而,集当时音乐精

华之大成,五花八门,竞相纷呈,奏得最欢的是在狂人教皇

的周围:清一色的最高音三弦提琴、次高音三弦提琴、高音

三弦提琴,外加笛子和铜管乐器。唉!看官当然记得,这原

来是格兰古瓦的乐队。

从司法宫到河滩广场这一路上,卡齐莫多那张忧伤而丑

恶的面孔,是如何达到得意洋洋、目空一切的那种容光焕发

的顶点,真是难以描述。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尝到自尊心的乐

趣。在此以前,他尝到过的只是由于地位低贱而处处遭受侮

辱和蔑视,只是由于他的外表而遭受厌弃。因此,尽管耳聋,

他一向觉得受到群众憎恨因而也憎恨群众,这时却作为名副

其实的教皇,慢慢品尝着受群众欢呼的滋味。纵然他的庶民

是一堆疯、瘫者、盗贼、乞丐,那又何妨!反正他们永远是

一群庶民,而他,永远是一位教皇。对于那阵阵含讥带讽的

掌声,对于那种种叫人哭笑不得的尊敬,他倒看得很顶真,不

过也还得说一句,这当中也混杂着群众对他确实有点畏惧。这

是因为这个驼子身强体壮,因为这个瘸子灵活敏捷,还因为

这个聋子心肠歹恶:这三种资质把滑稽可笑冲淡了。

再说,这狂人新教皇自己也意识到他所体验到的感情,也

意识到别人由他引起的情感,这倒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寓

居在这个残缺躯壳里的灵魂,必然也有不完善和迟钝之处。因

此,他此时此刻的感受,对他来说,是极其含混、模糊、紊

乱的。只是喜上心头,踌躇满志,那张阴郁而倒霉的脸孔才

容光焕发了。

正当卡齐莫多如痴似醉,得意洋洋经过柱子阁时,人群

中猛然闯出一个人来,怒冲冲把他手中做为狂人教皇标志的

金色木头权仗一把夺了过去,大家一看,无不大吃一惊,吓

坏了。

此人,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正是那个秃脑门、刚才混

在看吉卜赛女郎跳舞的人群中间对可怜的少女恶言恶语进行

恫吓的那个家伙。他穿的是教士衣裳。格兰古瓦原先并没有

注意到他,此时看他从人群中冲出来,一下子就认出他来了。

格兰古瓦不由惊叫起来,说道:“怪哉!这不正是赫尔墨斯 ①

第二、我的老师堂·克洛德·弗罗洛副主教吗!他要对这个

① 赫尔墨斯:古希腊神话中众神的使者、商贾及行人的庇护神、地界和门

户的庇护者、畜牧之神、一切科学的发明者。又因其狡黠、机变,他被描述成诈

骗者和偷窃者,并被视为世间骗子和盗贼的庇护神;他的形象在远古时期成为男

性生殖器的象征,其风流逸事,流传甚多。这里,用赫尔墨斯来形容副主教,说

明此人性格的复杂性。

独眼龙丑八怪搞什么鬼把戏?这独眼龙会把他生吞活剥的。”

果然一声恐怖的叫喊声腾空而起。可怕的卡齐莫多急忙

跳下了担架,把妇女们吓得连忙移转视线,不忍心看见副主

教被撕成碎片。

卡齐莫多一蹦,跳到教士跟前,瞅了他一下,随即双膝

跪倒。

教士一把扯去他头上的教皇冠,折断他的权仗,撕碎他

身上那缀满金箔碎片的袍子。

卡齐莫多依然跪着,低下头合起双掌。

接着,只见他俩用暗号和手势进行奇特的交谈,因为两

人都没开口。教士站着,气急败坏,张牙舞爪,不可一世;卡

齐莫多跪倒在地,低三下四,苦苦哀求。话说回来,卡齐莫

多只要愿意,用大拇指就可以把教士碾碎,那是确定无疑的。

末了,副主教狠狠地摇晃着卡齐莫多强壮的肩膀,向他

示意站起来,并跟着他走。

卡齐莫多站了起来。

这时,狂人帮会在开头一阵惊愕过去之后,决意起来保

护他们这位如此突然被拉下马的教皇。埃及人,黑话帮和所

有小书记们都跑过来围着教士大喊大叫。

卡齐莫多却过来站在教士前面,两只有力的拳头紧握,青

筋裸露,像一只被惹怒的猛虎那般磨着利牙,紧盯着来围攻

的人。

教士恢复了那副阴沉而又庄重的神态,向卡齐莫多打了

个手势,随即悄悄地抽身走了。

卡齐莫多在他前面开路,从人群中硬挤过去。

他们穿过了人群和广场,一大群爱凑热闹的和游手好闲

的人跟随不舍。卡齐莫多遂过来殿后,倒退着尾随副主教,矮

墩墩的,恶狠狠的,畸形怪状,毛发倒竖,抱紧双臂,露出

野猪似的獠牙,发出猛兽般的咆哮,一抬手动脚,一闪目光,

群众就吓得东摇西摆,纷纷躲闪。

人们无可奈何,眼睁睁看他俩钻进一条漆黑的小胡同,谁

都不敢冒险再尾随他们,卡齐莫多咬牙切齿的魔影,就足以

堵住小胡同的入口。

“真是妙不可言,可是我到什么鬼地方去混顿晚饭呢?”格

兰古瓦说道。

四 夜晚在街上盯梢倩女的种种麻烦

格兰古瓦不顾一切跟上了吉卜赛女郎。他看见她牵着山

羊走上了刀剪街,也跟了上去。

“干么不呢?”他想道。

格兰古瓦这位巴黎街头的实用哲学家早已注意到,跟随

一个俊俏的女子而不知道她往哪里去,没有什么能比这样做

更令人想入非非了。这是心甘情愿放弃自主自专,把自己的

奇思异想隶属于另一个人的奇思异想,而另一个人却连想都

没有想到;这其中是古怪的独立性和盲目服从的混合体,是

在奴性与格兰古瓦所喜欢的自由之间某种莫名其妙的折中。

格兰古瓦本人基本上正是这样的混合体,既优柔寡断,又思

想复杂,对付各种极端得心应手,总是悬挂在人性各种倾向

之间,使各种倾向相互中和。他经常乐意把自己比做穆罕默

德的陵墓,被两个磁石向相反的方向紧紧吸引住,永远犹豫

于高低之间,苍穹和地面之间,下坠和上升之间,天顶和天

底之间。

格兰古瓦要是活在我们今天,他会不偏不倚站在古典派

和浪漫派的正中间!

然而他没有原始人那样健壮体格,可以活上三百岁,这

可真是遗憾!他的去世,时至今日,更使人感到是一个空白。

不过,要这样在街上跟踪行人 (尤其跟踪行路的女子),

这正是格兰古瓦乐意干的事儿,既然不知何处投宿,那没有

比这更好的安排了。

于是他沉思默想走在那个少女的后面。她看见市民们纷

纷回家去,看见这节日里唯独应该通宵营业的小酒店也纷纷

打烊,便加快步伐,赶着漂亮的小山羊小跑起来。

“反正她总得住在某个地方吧;而吉卜赛女人一向心肠好

—— 谁知道呢?……”他差不多这么揣磨着。

在这种欲言又止的省略中,他内心当然盘算着某种相当

文雅却又难以启口的主意。

他走过最后一些正在关门的市民家门前,不时听到他们

交谈的片言只语,打断了他美妙盘算的思路。

忽而是两个老头在攀谈。

“蒂博·费尼克勒大爷,天冷了,知道吗?”

(格兰古瓦从入冬就早已知道了。)

“是的—— 知道,博尼法斯·迪佐姆大爷!今年冬天会不

会又像三年前,就是八○年那样,每捆木柴卖到八个索尔?”

“唔!那算不了什么,蒂博大爷,要是比起一四○七年冬

天,那一年,从入冬前的圣马丁节 ①

一直到圣烛节都冰封地

冻呀!那么冷凛,吏部的书记官坐在大厅里,每写三个字,鹅

毛笔就要冻一次!审讯记录都写不下去了!”

稍远处,是两个街坊邻居的女人站在窗口,拿着蜡烛;由

于雾气,烛火噼啪作响。

“布德拉克太太,您丈夫跟您讲过那桩不幸事故了吗?”

“没有。倒底是怎么一回事,蒂尔康太太?”

“小堡的公证人吉尔·戈丹先生骑的马,看见弗郎德勒人

及其行列,受了惊,撞倒了塞莱斯坦派 ②

修士菲利波·阿弗

里奥大人。”

“真的?”

“千真万确。”

“一匹市民的马!这有点过份了!要是骑士的马,那就绝

了!”

说到这里,窗户关上了。格兰古瓦的思路也就断了。

幸好,他很快就找了回来,毫不费力便接上了;这可全

仗着吉卜赛女郎,仗着佳丽,因为她俩一直在他前面走着。两

个都一样清秀,优雅,楚楚动人,她俩那娇小的秀脚、标致

的身段、婀娜的体态,格兰古瓦赞赏不已,看着看着,几乎

② 教皇塞莱斯坦 (1215—1296) 创立的教派。

圣马丁节为每年十一月十一日。

把她俩合二为一了:就聪明和友善而言,他认为双双都是妙

龄少女;要说轻巧、敏捷、步履轻盈,又觉得两个都是雌山

羊。

街道可是越来越黑暗,越来越冷清了。宵禁的钟声早已

敲过,偶或在街上能遇见个把行人,在住家窗户上能瞅到一

线灯光。格兰古瓦跟着埃及女郎,走进了那纠缠不清的迷宫,

来到从前圣婴墓四周那数不清的小街、岔路口和死胡同,错

综复杂,仿佛是被猫挠乱了的一团线。

“瞧这些乱七八糟的街道,一点也不合理!”格兰古瓦说

道。在那千百条绕来绕去的罗盘路中,他晕头转向了,但是

那个少女却顺着一条似乎很熟悉的路走下去,连想都不要想,

而且步子还越走越快。至于格兰古瓦,要不是在一条街的拐

弯处,偶然瞥见菜市场那块八角形耻辱柱的镂空尖顶的剪影,

醒目地托映在韦德莱街一家还亮着灯的窗户上,那么,他真

不知道身处何方哩。

有一会儿,他引起了吉卜赛女郎的注意;她好几回心神

不安地掉头望了望他,甚至有一次索性站住,目不转睛地把

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这样瞧过之后,格兰古瓦看见她又像

原先那样撅了撅嘴,随后便不睬他了。

她这一噘嘴,倒引起格兰古瓦的深思。毫无疑问,这娇

媚的作态中含有轻蔑和揶揄的意味。想到这里,他低下头来,

放慢脚步,离少女稍微远一些。就在这当儿,她拐过一个街

角,他刚看不着她,就听到她一声尖叫。

他急忙赶上去。

那条街漆黑一团。但是,拐角圣母像下有个铁笼子,里

面燃着油捻,格兰古瓦借着灯光,看见有两个汉子正抱住吉

卜赛女郎,竭力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叫喊,她拼命挣扎着。可

怜的小山羊吓得魂不附体,聋拉着双角,咩咩直叫。

“快来救我们啊,巡逻队先生们!”格兰古瓦大叫一声,并

勇敢地冲上去。抱住少女的那两个男人中一个刚好一回头,原

来是卡齐莫多那张可怖的面孔。

格兰古瓦没有逃跑,也没有再向前走一步。

卡齐莫多向他冲过来,反掌一推,就把他抛出去四步开

外,摔倒在地;接着,反身拔腿就跑,一只手臂托着吉卜赛

女郎,就好似拿着一条舒卷的纱巾一下子消失在黑暗之中。他

的另一个同伴也跟着跑了。可怜的山羊在他们后面追着,悲

伤地咩咩叫个不停。

“救命呀!救命呀!”不幸的吉卜赛女郎不停地喊着。

“站住,恶棍!把这个荡妇给我放下!”突然霹雳般一声

吼叫,一个骑士从邻近的岔道上猛冲过来。

这是御前侍卫弓手队长,戴盔披甲,手执一把巨剑。

卡齐莫多给叶呆了,骑士从他怀里把吉卜赛女郎夺了过

去,横放在坐鞍上。等到可怕的驼子清醒过来,扑过去要夺

回他的猎物时,紧跟在队长后面的十五六名弓手,手执长剑

出现了。这是一小队御前侍卫,奉巴黎府禁卫长官罗贝尔·

德·埃斯杜特维尔大人之命,前来检查宵禁的。卡齐莫多一

下子受包围,遭逮捕,被捆绑起来。他像猛兽似地咆哮,口

吐白沫,乱咬一气。要是大白天的话,单是他那张因发怒而

变得更加丑恶不堪的面孔,就足以把这小队人马吓得四处逃

窜,这是无人会怀疑的。然而,黑夜剥夺了他最可怕的武器:

他的狰狞面目。

在搏斗中,他那个同伴早已逃之夭夭了。

吉卜赛女郎娇滴滴地在军官的马鞍上坐起身来,双手往

年轻军官的双肩上一搭,目不转睛瞅了他一会儿,好象对他

红润的气色,也对他刚才的搭救搞得心醉了。随后,她先打

破沉默,甜蜜的声音变得更加甜蜜了,说道:

“警官先生,请问尊姓大名?”

“弗比斯·德·夏托佩尔队长,为您效劳,我的美人!”军

官挺直身子答道。

“多谢!”她说道。

话音一落,趁着弗比斯队长捻他勃艮第式小胡子的功夫,

她如箭坠地,一下子溜下马背,逃走了。

就是闪电也比不上她消失得那么快。

“教皇的肚脐眼!”队长抽紧捆绑卡齐莫多的皮带,说道。

“我宁可扣留那个荡妇!”

“有什么法子呢,队长?”一个警卫说道。“黄莺飞跑了,

蝙蝠留了下来!”

五 麻烦接踵而至

格兰古瓦被摔得懵里懵懂,一直在街道拐角圣母像前躺

着,慢慢地才清醒过来。起初有好一会儿觉得轻飘飘的,有

点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倒也不无甜丝丝的感觉,只见吉卜

赛女郎和雌山羊两张轻盈的脸孔与卡齐莫多沉重的拳头交织

在一起。这种状况很快就过去了。他的身体与路面接触的部

分,觉得冷嗖嗖的,他遂猛醒过来,精神也清爽了。蓦然间,

他想道:“哪来这股凉气呢?”这才发现自己差点全倒在阴沟

里了。

“驼背独眼巨人这鬼家伙!”他低声嘟哝着,并要爬起来。

可是头太晕了,也摔得太重了,只得躺在原地不动。好在手

还屈伸自如,便捂住鼻子,硬忍住了。

“巴黎的污泥浊水,”他想道 (因为他确信阴沟肯定将是

他的住处了,除非是做梦,谁住在这里?)

“巴黎的污泥浊水特别臭!里面肯定含有挥发性的硝酸

盐。况且,这是尼古拉·弗拉梅尔 ①

大人及一般炼金术士的

看法……”

“炼金术士”这个词突然使他联想起副主教克洛德·弗罗

洛来。他回想起刚才瞥见的暴力场面,吉卜赛女郎在两个男

人之间挣扎,卡齐莫多有个同伙,格兰古瓦脑海里顿时隐隐

约约闪过副主教那张忧郁和高傲的面孔。他想:“这真有点蹊

跷!”于是,根据这已知条件,并以此为基础,开始构造种种

假设的荒唐大厦,纯粹是哲学家纸糊的楼阁。然后,猛然一

震,又回到现实中来:“哎呀!冻死我了!”他喊叫了起来。

确实,这地方越来越叫人受不了啦。沟水的每一分子夺

① 尼古拉·弗拉梅尔 (1330—1418)作家,化学家 (当时被认为是炼金术

士)。

走了格兰古瓦腰部散发出来的每一热量分子,他的体温和阴

沟的水温之间逐渐建立一种平衡,这种滋味好不难受呀。

冷不防又有另一种烦恼来袭击他。

一群小孩,就是那些不论刮风下雨光着脚丫在巴黎街头

到处游荡、从古至今被叫做流浪儿的野孩子,也就是我们小

时傍晚放学出来,看见我们的裤子没有撕破,向我们大家乱

扔石头的那班小野人。这样一群小捣蛋鬼这时一窝蜂似的,全

然不顾左邻右舍是不是在睡觉,笑的笑,叫的叫,向格兰古

瓦躺着的岔路口奔来。他们身后拖着一个莫名其妙的似袋非

袋的东西,单是他们木鞋的响声连死人也会被吵醒。格兰古

瓦还没有完全死去,不由半挺起身子来。

“哦喂!埃纳甘·当贷舍!哦喂!约翰·潘斯布德!”他

们拼命喊着。“拐角那个卖铁器的老家伙厄斯塔舍·莫朋刚刚

死了。我们拿来他的草垫子去点个焰火玩玩。今天不是欢迎

弗朗德勒人的日子吗!”

说干就干,他们走到格兰古瓦身边,却没有看到他,顺

手一扔,不偏不倚,草垫正好扔在他身上。与此同时,有个

小孩抓起一把稻草,正要去圣母像座下燃着的油捻上借个火。

“死基督!我这下子不就又太热了吗!”格兰古瓦嘀咕道。

危急万分,他将处于水火夹攻之中!他一急,就像制造

假钱的人眼看要被扔入油锅而死命挣扎一般,使出浑身不可

思议的力量,一跃而起,抓起草垫往那些顽童掷去,拔腿逃

走了。

“圣母呀!”孩子们惊叫起来。“卖破铜烂铁的还魂了!”

他们也吓得跑掉了。

那张草垫子一时成了沙场的主宰者。推事老爹贝尔福雷,

还有科罗泽,至今还肯定地说,出事的次日,该街区的教士

以隆重的仪式把草垫捡了回去,并把它送到了圣福运教堂的

圣库去,从那天起一直到一七八九年 ①

,管圣库的人赚了一笔

相当可观的钱,原因是莫贡塞伊街拐角的圣母像在一四八二

年一月六日那个难忘的夜里,大显神灵,一下子就驱逐了已

故的厄斯塔舍·莫朋的阴魂,这个人为了向魔鬼开个玩笑,死

时故意恶作剧,把阴魂藏在草垫子里。

六 摔破的罐子

没命地跑呀跑呀,跑了好一阵子,却不知要跑往何处,多

少回脑袋撞在街角上,一路上跨过许许多多阴沟,穿过许许

多多小巷、许许多多死胡同 ②

,许许多多岔道,从菜市场那条

七弯八拐的古老石道上寻找逃窜之路,惊恐万状,如同文献

里美丽拉丁文所说的那样,勘察一切道路,大街小巷 ③

,然后,

我们的诗人霍然停住了,首先是由于喘不过气来,再则是因

为脑子里刚出现一个两难的问题,好像猛然揪住他的衣领。他

③ 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如此。死胡同是无法穿过的。

指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

一只手指按住额头,自言自语道:“皮埃尔·格兰古瓦大人呀

皮埃尔·格兰古瓦,我觉得您这样瞎跑就像没脑子似的。小

鬼们怕您,并不比您怕他们来得轻些。听我说,我觉得,您

刚才往北边逃,您一定听到了他们往南边逃跑的木鞋声。然

而,二者必居其一:或者是他们溜掉了,那末他们一时害怕,

一定把草垫子丢了下来,这正好是您从清早一直找到现在所

要的可投宿的床铺,您献给圣母娘娘一出圣迹剧,得到了齐

声喝采,热闹异常,她显圣送您草垫子作为奖赏;或者是孩

子们并没有逃跑,若是如此,准把草垫点燃了,而这正是您

所需要的那种妙不可言的火堆,您可以好好受用,烘干衣裳,

暖暖身子。在这两种情况下,好火也罢,好床也罢,反正草

垫子是上天赐与的礼物。莫贡塞伊街拐角处的慈悲圣母玛丽

亚也许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才让厄斯塔舍·莫朋死去的。您

这样跑得屁股颠颠的,好比一个庇卡底人见着一个法国人就

连忙逃命似的,结果把您在前面要寻找的反而扔到后面去,您

这岂不是胡闹吗!您真是一个大傻瓜!”

这么一想,遂转身回去,摸索着方向,东瞧瞧,西望望,

仰着头,竖起耳朵,竭力要找回那张给人幸福的草垫子。可

是没有找到。只见房屋交错,死胡同、交叉路口盘根错节,他

左右为难,迟疑不定,在那错综复杂的漆黑街巷里进退受阻,

举步不前,就是陷入小塔府邸的迷宫也不会这么狼狈。末了,

他按捺不住了,煞有介事地喊叫起来:“该诅咒的岔道!是魔

鬼照他脚爪的模样造出来的!”

这么一喊叫,心里稍微轻松一些。这时,正好瞅见一条

狭长小巷的尽头有一种淡红色的光在闪烁,他的情绪一下子

振作起来了,说道:“该赞美上帝啦!就是在那儿!那是我要

找的草垫子在燃烧。”于是把自己比做迷失在黑夜里的船夫,

虔诚地又说了一句:“致敬,致敬,导航星! ①

这片言只语的祷文是献给圣母还是献给草垫子的呢,那

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这条小巷是斜坡的,路面没有铺石子,而且越往下去越

泥泞,越倾斜,他刚走了几步,便发现某种十分奇怪的现象。

这小巷并非荒凉的。一路过去,这里那里,有什么模糊不清、

奇形怪状的东西在爬行,都朝着街尽头那摇曳的亮光爬去,就

像夜里笨重的昆虫向着牧童的篝火,从一根草茎吃力地爬到

另一根草茎。

世上最使人敢于冒险的,莫过于不必老摸着他的钱包是

不是还在身上。格兰古瓦继续向前走,不一会儿就赶上了一

个爬得最缓慢、落在最后头的毛毛虫了。走近时才发现,那

蠕动着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一个无腿的可怜虫,双手撑地,

一挪一挪地蠕动着,活像一只受伤、只剩下两条长腿的蜘蛛。

当他从这只人面蜘蛛旁边走过时,听见一个悲哀的声音向他

传来:“行行好,老爷,行行好吧! ②

“见鬼去吧!要是我听得懂你说什么,就让魔鬼把我同你

一起抓去吧!”格兰古瓦说道。

话音一落,径自走了。

他又赶上了另一个这种蠕动的东西,仔细一瞧,原来是

② 原文为意大利语。

原文为拉丁文。

一个断臂缺腿的残废人,既没臂又没腿,整个人靠拐杖和木

腿支撑着,其装置之复杂,简直就像泥瓦匠的脚手架在挪动。

格兰古瓦满脑子尽是古色古香的典雅譬喻,心里就把他比做

火神伏耳甘的三足活鼎镬。

在他经过时,这只活鼎向他举帽致敬,可是帽举到格兰

古瓦的下巴跟前便停住了,宛若托着一只刮胡子用的盘子,同

时对着他大声嚷叫:“老爷,给几个小钱买块面包吧! ①

“看样子这个也会说话;”格兰古瓦说道。

“可这是一种难听的语言,他要是明白,那他比我好过得

多了!”

忽然灵机一动,他拍了拍脑门,说:“对啦,上午他们老

喊着‘爱斯梅拉达’,到底是什么鬼意思?”

他要加快步伐,但是第三次又有什么东西挡住去路。这

个什么东西,或者更确切地说,这个什么人,原来是个瞎子,

个子矮小,一张犹太人的脸盘,长着大胡子,手中的棍子向

四周乱划,由一只大狗引路,只听见他带着匈牙利人的口音,

用很重的鼻音说道:“行行好吧 ②

“好呀!到底有一个会说基督教语言的 ③

。”格兰古瓦说

道。“一定是我的样子看起来很好善乐施的,所以不管我囊空

如洗,他们才这样求我施舍的。朋友(他转头向瞎子说),上

星期我把最后一件衬衫也卖了,既然你只会说西塞罗的语言,

③ 指会说拉丁语。

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为西班牙语。

这话也就是说:‘上星期刚把我的最后一件衬衫卖了。

’”

一说完,他转身继续赶路。但是瞎子也同时开始跨大步

伐,冷不防那个瘫子,还有那个无腿人,也急匆匆赶上来,钵

子和拐棍在石路上碰得震天价响。于是三个人紧跟在可怜的

格兰古瓦的身后,相互磕磕碰碰,向他各唱起歌来:

“行行好!”瞎子唱道。

“行行好!”无腿人唱道。

而那个跛子接过乐句,反复唱道:“买几块面包吧!”格

兰古瓦赶紧塞住耳朵,叫道:“哦!巴别塔 ②

呀!”

他拔腿就跑,想不到瞎子也跑,跛子也跑,缺腿人也跑。

随后,他越往街道深处里钻,缺腿的、瞎子、跛子,越

来越多,成群围着他;还有许多断臂的,独眼的,满身是疮

的麻风病者,有的从房子里出来,有的从附近小街上出来,有

的从地窖气窗里钻出来,狼嗥的狼嗥,牛叫的牛叫,兽啼的

兽啼,个个一瘸一拐,跌跌冲冲,向亮光拥去,并且宛如雨

后的鼻涕虫一般,在泥浆中滚来滚去。

那三个人一直对格兰古瓦紧追不舍,他深知这样下去会

有什么下场,吓得魂不附体,在其他那些人中间乱窜,绕过

瘸子,跨过缺腿的,双脚陷入这蚂蚁窝似的成群畸形人堆里,

就像那个英国船长陷入成群的螃蟹中间。

② 巴别塔:圣经中挪亚的子孙,拟造而没完成的摩天高塔。据载,洪水大

劫后挪亚的子孙成群来到示拿这个地方,决定在此地建城和建一座通天高塔。建

造速度之快,连上帝也感到不安了,遂把他们的语言变乱,相互听不懂,致使这

座高塔半途而废。这里是指那几个乞丐操不同的语言,难以理解。

原文为拉丁文。

猛然灵机一动,心想倒不如设法返身向后跑。可是太晚

了。整个一大群人已经堵住了他的退路,那三个乞丐缠住他

不放。这么一来,他只得继续往前跑,这是因为后面那不可

阻挡的波涛推着他走,同时也是由于惧怕和晕眩,冥冥中觉

得这一切仿佛是一场恶梦。

末了,总算跑到了街道的尽头,前面是一个广阔的空地,

只见许多星星点点的灯光在茫茫夜雾中摇曳闪烁。格兰古瓦

一头冲过去,巴望腿跑得快,能甩掉那紧紧跟着他的三个残

废的魔鬼。

“家伙,看你往哪里跑! ①

”那个断臂缺腿的吼叫一声,扔

下双棍,迈开两条举世无双的大腿,其精确均匀的步伐是巴

黎街头见所未见的,紧追了上来。

这时,无腿人已经站了起来,把沉甸甸的铁皮大碗扣在

格兰古瓦的脑勺上,而瞎子瞪着灯笼般的眼睛,直盯着他看。

“我这是在哪儿?”诗人吓坏了,问道。

“在奇迹宫廷。”跟随着他们的第四个幽灵答腔道。

“我发誓,我确实看到了瞎子能看、瘸子能跑,可是救世

主在哪里呢 ②

?”格兰古瓦说道。

他们一听,阴森森大笑起来。

可怜的诗人环视了一下周围,确实置身在这个可怕的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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