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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大弥撒,我赶上听了第一节哩。” .6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译者:陈宗宝 当前章节:150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小矮凳,有时跟她的小山羊说说话儿,有时这儿撅一撅嘴,那

儿又撅一撅嘴。末了,她走过来在桌旁坐下,格兰古瓦这下

子可以自由自在地端详她了。

看官,您过去曾是儿童,也许您乐于现今仍是。您可能

不止一回 (我自己就曾经整天整天那样度过,那是我一生中

最美好的时光),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在急流的水边,从一

个草丛到另一个草丛,追逐美丽的绿蜻蜓或蓝蜻蜓,它翩跹

飞舞,急旋猛转,吻着每一枝梢。您可记得,您怀着何等的

爱意和好奇,全神贯注凝视着它那沙沙营营作响、轻轻旋转

的朱红和天蓝的翅膀;在这急速的旋转中,飘忽着难以捉摸

的形体,正是由于飞翔极其迅速,整个形体看上去像蒙着薄

纱。透过翅膀的颤震,模模糊糊勾画出来的那轻飘飘的生物,

在您看来,仿佛是一种幻觉,纯属想象,摸又摸不着,看也

看不见。但是,一旦蜻蜓栖歇在芦苇尖上,您可以屏息观看

那薄纱长翼,那斑烂长袍,那两颗水晶眼球,您怎能不感到

惊讶万分!怎能不担心这形体重新变做影子,这生物重新化

成幻觉!请您回忆一下这些印象,就不难理解格兰古瓦此时

凝视着爱斯梅拉达的感受了。在此之前,他只是透过歌舞和

喧嚣的旋涡隐约瞥见这个爱斯梅拉达,如今,她那看得见、摸

得着的形体就在他眼前,把他看得心醉神迷了。

他益发沉浸在遐思冥想之中,目光模糊地注视着她,心

里嘀咕着:“这样说来,这就是那个所谓的爱斯梅拉达罗?一

位下凡的仙女!一个街头舞女!既高贵而又低微!上午最终

断送了我圣迹剧的是她!今晚救了我一命的也是她!她是我

的丧门星!也是我的善良天使!—— 我敢说,还是一个俊俏

的娘儿!而且一定爱我爱到发狂,才会那样把我要了来。”想

到这里,怀着一向做为他性格和哲理基石的那种真情实感,霍

然站立起来,说道:“喔,对了!我还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

回事,反正我成了她的男人啦!”

他脑子里、目光中都闪现着这种念头,遂凑近少女的身

旁,模样儿又雄劲又色相,把她吓得直后退,喝道:

“您想干什么?”

“这还用得着问我吗,可爱的爱斯梅拉达?”格兰古瓦应

道,语气是那样的热情,连他自己听了也不由吃惊。

埃及女郎瞪着一对大眼睛:“我不明白您想说什么?”

“怎么!”格兰古瓦又说,浑身越来越发热,心想他所要

对付的毕竟只是奇迹宫廷中一个贞操女子罢了。“难道我不是

属于你的吗,温柔的人儿?你不也是属于我的吗?”

既然一语道破,他索性把她拦腰抱住。

吉卜赛女郎的紧胸上衣就像鳗鱼皮似的,一下子从他手

中滑脱了。她纵身一跳,跳到房间另一头去了,低下身子,随

即又挺起身来,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格兰古瓦压根儿没来得

及弄明白这匕首是从哪里来的。她又恼怒又高傲,嘴唇翘着,

鼻孔鼓着,腮帮红得像红苹果似的,眼珠里电光直闪。同时,

那只白山羊跑过来站在她前面,抵着两只金色的漂亮的尖角,

摆开决一雌雄的阵势。这一切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蜻蜓变成了马蜂,巴不得螫人哩。

我们的哲学家怔住了,目光呆滞,一会儿看看山羊,一

会儿瞅瞅少女。

“圣母啊!瞧瞧这两个泼辣的婆娘!”他惊魂甫定,能够

开口了,终于说道。

吉卜赛女郎也打破了沉默。

“想不到你是如此放肆之徒!”

“对不起,小姐!”格兰古瓦笑容满脸,说道。“可是,既

然如此,您为什么要我做丈夫呢?”

“难道非看着你被吊死不成?”

“这么说来,您嫁给我只是想救我一命,并没有别的想

法?”诗人本来满怀爱意,这时有点大失所望了。

“你要我有什么别的想法呢?”

格兰古瓦咬了咬嘴唇,又说:“算了吧,我演丘必德 ①

不像我自己想象的那样成功。不过又何必摔破那只可怜的瓦

罐呢?”

然而,爱斯梅拉达手中的匕首和小山羊的犄角一直严阵

以待。

“爱斯梅拉达小姐,我们相互妥协吧!”诗人说道。“我不

是小堡的文书录事,不会找您碴儿,告您藐视府尹大人的谕

示和禁令,这样拿着一把匕首在巴黎招摇。您也不是不知道,

一个星期前,诺埃尔·列克里万就因为带着一把短剑,结果

被罚款十个巴黎索尔。话说回来,这与我毫不相干,我还是

言归正传吧。我用我升天堂的份儿作押,向您发誓:不得到

您的许可和允准,绝不靠近您。不过,快给我晚饭吃吧。”

其实,格兰古瓦跟德普雷奥 ②

先生一样,“很不好色”。他

并非那种专向姑娘进攻的骑士和火枪手。在爱情上也像对其

他任何事情那样,倒情愿主张水到渠成和折衷办法。在他看

来,好好饱食一餐,又有个可爱的人儿作陪,尤其当他饥肠

② 德普雷奥,即法国著名作家尼古拉·波瓦洛(1636—1711)。他于一六九

四年曾发表了《对妇女的非难》,雨果可能不同意他的观点,故有此说。

丘必德:小爱神。形象为裸体小男孩手持弓箭。传说被他的箭射中者,将

对他所指定的对象倾心爱恋。

辘辘的时候,这就仿佛是一出爱情奇遇记序幕和结局之间妙

不可言的幕间休息。

埃及女郎没有答腔。只见她满脸轻蔑的表情,撅了撅小

嘴,像小鸟似地把头一扬,纵声大笑起来,随即那把小巧玲

珑的匕首,如同出现时那样突如其来,倏忽又无影无踪了,格

兰古瓦没能看清这只蜜蜂把蜂刺藏到哪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桌上摆着一块黑面包,一薄片猪油,几只

干皱的苹果,一罐草麦酒。格兰古瓦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铁的餐叉和瓷盘碰得咣咣直响,仿佛他全部的爱欲都已化做

食欲了。

少女坐在他前面,默默看着他吃,显然她另有所思,脸

上不时露出笑容,温柔的小手轻轻抚摸着懒洋洋的依偎在她

膝盖之间的那只山羊的聪明脑袋。

一支黄蜡烛照耀着这一幕狼吞虎咽和沉思默想相掩映的

情景。

这时候,格兰古瓦头一阵子肠胃咕咕直叫过去之后,看

见桌上只剩下一只苹果了, 不禁觉得有点难为情。“您不吃吗,

爱斯梅拉达小姐?”

她摇了摇头,沉思的目光盯着小房间的圆柄顶。

“她在想什么鬼心事?”格兰古瓦想道,并顺着她的视线

望去:“如此吸引她注意力的,总不会是拱顶上那个石刻的小

矮人在做鬼脸吧。活见鬼!我可以同它相媲美么!”

他提高嗓门叫了一声:“小姐!”

她看样子并没有听见。

他更大声喊道:“爱斯梅拉达小姐!”

白费劲。少女的心思在别处,格兰古瓦声音的威力还不

足以把她唤回来。幸好山羊来干预了,轻轻拽了拽女主人的

袖子。埃及女郎急忙问道:“这是怎的,佳丽?”

“它饿了。”格兰古瓦应道,心里很高兴能同她攀谈起来。

美人儿爱斯梅拉达动手把面包掰碎,佳丽就着她的手心

窝吃了起来,娇态万端。

然而,格兰古瓦不让她有时间再想入非非,便放大胆子

向她提了一个微妙的问题:

“您真的不要我做丈夫吗?”

少女瞪了他一眼,应道:“不要。”

“做您的情人呢?”格兰古瓦接着问。

她撅了撅嘴,回答说:“不要。”

“做您的朋友呢?”格兰古瓦又问。她再瞪了他一眼,想

了想,答道:“也许吧。”

也许这个字眼向来是哲学家所珍贵的,格兰古瓦一听,胆

子更壮了。

“您知道什么是友情吗?”他问道。

“知道。”埃及女郎应道。“友情,就好比是兄妹俩,两人

的灵魂相互接触而不混合,又像一只手的两个指头。”

“爱情呢?”格兰古瓦又问。

“喔!爱情,”她说道,声音颤抖,目光炯炯。“那是两个

人却又只有一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融合为一个天使。那

就是天堂!”

这个街头舞女说这话的时候,那样妩媚艳丽,深深震撼

着格兰古瓦的心灵,而且他觉得,这花容月貌与她言语中那

种几乎东方式的韵味十分相配。两片纯洁的玫瑰色嘴唇半启,

笑盈盈的;纯真和爽朗的额头,由于思虑而不时显得有些不

那么清澈,宛如一面镜子上哈了一口气似的;又长又黑的睫

毛低垂,时时流露出来一种不可言喻的光华,赋予她的容颜

一种芳香沁人的姿色,也就是后来拉斐尔从贞洁、母性和天

性这三者神秘的交点上所找到的那种尽善尽美的姿色。

格兰古瓦并没有就此罢休。

“那必须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能讨您欢心呢?”

“必须是真正的男子汉。”

“那我呢,我究竟怎么样?”

“我心目中的男子汉要头戴铁盔,手执利剑,靴跟上装有

金马刺。”

“得了,照您这么说,没有马骑就算不上男子汉啦。”格

兰古瓦说道。“莫非您爱着一个人吧?”

“恋爱吗?”

“恋爱。”

她沉思了一会,随后表情奇特地说:“我很快就会知道

了。”

“为什么不能是今晚? ”诗人又深情地问道。“为什么不能

是我呢?”

她目光严肃,瞅了他一眼。

“我只能爱一个能保护我的男子汉。”

格兰古瓦顿时涨红了脸,但也只好认了。显然,少女影

射的是两个钟头以前在那危急关头,他并没有怎么援救她。这

一晚,其他种种险遇太多了,结果上述这件事他倒记了,这

时才又想了起来,遂拍拍额头,说道:

“对啦,小姐,我本该从那事谈起咯,却东拉西扯说了许

多蠢话。您到底是怎么逃脱卡齐莫多的魔掌的呢?”

吉卜赛女郎一听,不由打了个寒噤。

“喔!那可怕的驼背!”她边说边用手捂住脸;浑身直打

哆嗦,好象冷得发抖。

“确实可怕!”格兰古瓦毫不松懈,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可您究竟是怎么脱身的?”

爱斯梅拉达嫣然一笑,叹了口气,默不作声。

“您知道他为什么跟踪您吗?”格兰古瓦竭力采用迂回的

办法,再回到他原来提出的问题。

“不知道。”少女应道,紧接着又说:“不过您 ①

也跟着我

的,您为什么要跟着?”

“不瞒您说,我也不知道。”

一阵沉默。格兰古瓦用餐刀划着桌子。少女微笑着,仿

佛透过墙在望着什么。忽然间,她用含糊不清的声调唱了起

来:

当羽毛绚丽的小鸟

疲倦了,而大地…… ②

她嘎然中止,并抚摸了佳丽起来。

② 原文为西班牙语。

她突然改用“您”称呼他,在这里表示感情上的疏远。

“您这只山羊挺漂亮的。”格兰古瓦说道。

“这是我妹妹。”她应道。

“人家为什么叫您爱斯梅拉达呢?”诗人问道。

“我一点也不知道。”

“当真?”

她从胸襟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小香囊来,它是用一串念

珠树果子的项链挂在脖子上的。这个小香囊散发出一股浓烈

的樟脑气味。外面裹着绿绸子,正中有一大颗仿绿宝石的绿

玻璃珠子。

“也许是由于这个 ①

的缘故吧。”她说道。

格兰古瓦伸手要去拿这个小香囊,她连忙往后一退,说:

“别碰!这是护身符。你一碰,会破坏它的法力的,要不然,

它的法力会把你魔住。”

诗人益发好奇了。

“谁给您的?”

她把一只手指按在嘴唇上,随即把护身符再藏回胸襟里。

设法问些别的问题,可是她几乎不答腔。

“爱斯梅拉达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她答道。

“是哪种语言的?”

① 爱斯梅拉达( Esmeralda )是根据法文 émeraude (绿宝石,祖母绿)这个

词的变音而成的。前面有定冠词,表示独一无二,若意译,即“绿宝石姑娘”、

“翡翠女”。因为格兰古瓦一再寻问这名字的意思,如果意译,便失去其神秘感,格

兰古瓦也不会怀疑它是埃及咒语了。

“是埃及语吧,我想。”

“我早就料到了。”格兰古瓦说道。“您不是法国人?”

“我一无所知。”

“您有父母吗?”

她哼起一首古老的歌谣:

我的父亲是雄鸟

我的母亲是雌鸟,

我过河不用小舟,

我过河不用大船,

我的母亲是雌鸟,

我的父亲是雄鸟。

“真好听。”格兰古瓦说道。“您是几岁来到法国的?”

“一丁点儿大,”

“到巴黎呢?”

“去年。我们从教皇门进城时,我看见黄莺从芦苇丛里飞

上天空;那是八月底;我还说:‘今冬会很冷的。’”

“去冬确实很冷。”格兰古瓦说道,很高兴又开始交谈起

来了。“一冬天我都往指头上哈气。这么说,您天生能未卜先

知罗?”

她又爱理不理了。

“不。”

“你们称为埃及公爵的那个人,他是你们部落的首领吧?”

“是。”

“那可是他给我们成亲的呀。”诗人很不好意思,有意指

明这一点。

她又习惯地撅了撅嘴,说:“我连您的名字还不知道呢!”

“我的名字?您想知道的话,这就告诉您:皮埃尔·格兰

古瓦。”

“我知道有个名字更美丽。”她说道。

“您真坏!”诗人接着说。“不过,没关系,我不会生您的

气的。喂,今后您对我了解多了,也许会爱上我的。还有,您

那样信任我,把您的身世讲给我听,我也得向您谈一点我的

情况。谅您知道了,我叫皮埃尔·格兰古瓦,戈内斯公证所

佃农的儿子。二十年前巴黎受围困时,我父亲被勃艮第人吊

死了,母亲被庇卡底人剖腹杀死了。我六岁就成了孤儿,一

年到头只有巴黎的碎石路面给我当鞋穿。从六岁到十六岁这

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自己也不清楚。到处流浪,这里

某个卖水果的给我一个杏子吃,那里某个卖糕点的扔给我一

块干面包啃;夜晚就设法让巡逻的把我抓进监牢里去,在牢

里可找到一捆麦秸垫着睡觉。尽管如此,我还是长大了,瘦

骨峋嶙,就像您看到的这副模样。冬天就躲在桑斯府邸的门

廊下晒太阳;我觉得,圣约翰教堂非得等到三伏天才生火,真

是荒唐可笑!十六岁时,我下决心找个差使当当,接二连三,

前前后后,三百六十行都试过了。先是当了兵,可我不勇敢;

接着当过修士,却又不够虔诚;再说,我喝酒的本领也不行。

走投无路,只好跑去大木工场当木工师傅的徒弟,却又身单

体薄,力气不够。我生性更适合当小学教师,当然啦,那时

我还大字不识,这是实情,不过这并不是难倒我的理由。过

了一阵子,我终于发现自己不论干什么都缺少点什么;眼见

自己没有一点出息,就心甘情愿当个诗人,写起韵文来了。这

种职业,只要是流浪汉,谁都随时随地可以干,这总比偷东

西强吧,不瞒您说,我朋友中有几个当强盗的小子真的劝我

去拦路打劫哩。有一天,我真走运,碰到了圣母院德高望重

的住持堂·克洛德·弗罗洛大人。承蒙他关照,细心栽培,我

今天才成为一个真正的文人,通晓拉丁文,从西塞罗的演讲

词到塞莱斯坦教会 ①

神父们的悼亡经,只要不是经院哲学、诗

学、韵律学那类野蛮文字,也不是炼金术那种诡辩学之诡辩,

我都无所不通。今天在司法宫大厅演出圣迹剧,观众人山人

海,盛况空前,在下便是这出戏的作者。我还写了一本书,印

出来足有六百页,内容是关于一四六五年出现的那颗曾使一

个人发疯的大慧星。我还有其他一些成就。因为我多少算得

上是个制炮木匠,所以参加了约翰·莫格那门大炮的制造,您

知道,就是试放的那天,在夏朗通桥上爆炸,一下子炸死了

二十四个看热闹的观众。您瞧,我作为婚偶对象并不赖吧。我

还会许多有趣的戏法,可以教给您的山羊,比方说,教它模

仿巴黎主教,就是那个该死的伪君子,他那几座水磨,谁打

从磨坊桥经过,都得溅了一身水。再说,我的圣迹剧可以给

我赚一大笔现钱,人家准会付给我的。最后,我本人,还有

我的心智,还有我的学识,还有我的文才,一切完全听从您

的命令,我已做好准备,愿同您一起生活,忠渝不二或者是

① 西塞罗(公元前106—公元前43),拉丁政治家和著名演说家。塞莱斯坦

教会由塞莱斯坦五世 (约1215—1296) 于一二五四年所创建,信奉本笃会教规。

欢欢喜喜同您生活在一起,小姐,悉听尊便,您若觉得好,就

作为夫妻;您若认为作兄妹更合适,那就作为兄妹。”

格兰古瓦说到这里停住了,看看这番高谈阔论对少女的

作用如何。只见她的眼睛盯着地上。

“弗比斯,”她低声说道。然后转向诗人,问道:“弗比斯,

这是什么意思?”

格兰古瓦不明白他那番宏论和这个问题之间有什么联

系,但能炫耀一下自己博学多才倒也不会感到不快,遂神气

活现地答道:“这是拉丁语一个词,意思是太阳。”

“太阳!”她紧接着说道。

“这是一个非常英俊的弓手、一个神的名字。”格兰古瓦

又补充了一句。

“神!”埃及女郎重复了一声,语调是带有某种思念和热

情的意味。

正在这时候,恰好她的手镯有一只脱落下来,格兰古瓦

急忙弯身去捡。等他直起身来,少女和山羊早已不见了。他

听见门闩的声响,是那扇大约通向邻室的小门从外面反锁上

了。

“她至少总得留下一张床吧?”我们的哲学家说道。

他绕着房间转了一圈,并没有可供睡觉的家俱,只有一

只相当长的木箱,箱盖还是雕了花的。格兰古瓦往上一躺,那

种感觉呀,就像米克罗梅加斯 ①

伸直身子躺在阿尔卑斯山顶

上的感觉差不多。

① 米克罗梅加斯(又称小巨人)是伏尔泰同名哲学小说的主人公。小说中

通过这个小巨人漫游太空,最后来到地球,发现人类既狂妄自大而又极其渺小。小

巨人躺在阿尔卑斯山上,只是一种借喻,并非小说中的情节。

“算了!”他尽量随遇而安,说道。“能忍则忍吧。不过,

这真是一个离奇的新婚之夜。真可惜呀!摔罐成亲,具有某

种朴素无华的古风,本来我还挺开心的哩。”

整理

第 三 卷 一 圣 母 院

毫无疑问,巴黎圣母院至今仍然是雄伟壮丽的建筑。然

而,尽管它的瑰丽依旧不减当年,但当您看见岁月和人力同

时对这令人肃然起敬的丰碑给予无数的损坏和肢解,全然不

顾奠定其第一块基石的查理大帝和安放最后一个石块的菲利

浦—奥古斯都 ①

,您是很难不喟然长叹,很难不愤慨万千。

在这个堪称是我们所有大教堂的年迈王后的脸上,每一

皱纹的旁边都有一道伤疤。时毁人噬。 ②

这句话我情愿这样译

为:时间是有眼无珠,人是愚不可及。

如若我们有功夫同看官一起,一一察看这座古老教堂所

受破坏的痕迹,就不难发现:时间所造成的破坏很小,而人

② 原文为拉丁文。

菲利浦—奥古斯都 (1165—1223),即菲利浦二世,法国国王 (1180—

1223)。

的破坏却极其惨重,尤其是艺术人物的破坏。我之所以非说

艺术人物不可,那是因为近二百年来有不少人取得了建筑家

的身份。

如要略举几个最严重的例子,首先当然要数圣母院的正

面,建筑史上少有的灿烂篇章。正面那三道尖顶拱门,那镂

刻着二十八座列王雕像神龛的锯齿状束带层,那正中巨大的

花瓣格子窗户,两侧有两扇犹如助祭和副助祭站在祭师两旁

的侧窗,那用秀丽小圆柱支撑着厚重平台的又高又削的梅花

拱廊,还有两座巍巍、黝黝的钟楼,石板的前檐,上下共六

大层,都是那雄伟壮丽整体中的和谐部分,所有这一切,连

同强有力依附于这肃穆庄严整体的那无数浮雕、雕塑、镂錾

细部,都相继而又同时地,成群而又有条不紊地展现在眼前。

可以说,它是一曲用石头谱写成的波澜壮阔的交响乐;是一

个人和一个民族的巨大杰作,其整体既复杂又统一,俨如它

的姐妹《伊利亚特》和《罗芒斯罗》 ①

;是一个时代的一切力

量通力合作的非凡产物,每块石头上都可以看到在天才艺术

家熏陶下,那些训练有素的工匠迸发出来的百般奇思妙想;总

而言之,是人类的一种创造,雄浑,富饶,仿佛是神的创造,

似乎窃取了神造的双重特征:多样性和永恒性。

我们这里对这座建筑物的正面所做的描述,应当适合于

① 《伊利亚特》,希腊文为《伊利亚斯》,相传是荷马写的史诗,长达一五五

三七句,分成二十四曲,叙述特鲁瓦之战的故事。

《罗芒斯罗》在西班牙文学中指中世纪8音节浪漫抒情诗的总称,流传于民间

世人的吟唱,主要叙述西班牙骑士的英勇故事。

这整座教堂;而我们对巴黎这座主教堂的描述,应当适合于

中世纪基督教的所有一切教堂。一切均包含在这源自造化、逻

辑严密、比例精当的艺术之中。只要量一下足趾的大小,也

就是量了巨人的身高。

言归正传,再说一说圣母院的门脸儿吧。这座雄伟庄严

的主教堂令人骇然,正如其编年史学家所云:见其宏伟,游

人无不目瞪口呆。 ①

当我们诚惶诚恐前去瞻仰时,它如今呈现

在我们面前是个什么样子,我们在这里再做些描述吧。

如今这个正面缺少了三样重要的东西。首先是往昔把它

从地面上加高的那座十一级台阶;其次是三座拱门各神龛里

下方一系列塑像;还有装饰着二楼长廊、神龛里上方二十八

位法兰西从前历代国王的一系列塑像,从希勒德贝尔 ②

起,直

至手执“皇柄”的菲利浦—— 奥古斯都。

那座台阶的消失,那是光阴所致,因为通过缓慢而又不

可抗拒的过程,老城的地面上升了。然而,随着巴黎地面涨

潮般的上升,那十一级把主教堂增高到如此巍峨的阶台一级

接一级地被吞没了,尽管如此,时间还给了这座教堂的,也

许远比取自它的要多得多,因为时间在主教堂的正面涂上了

一层多少世纪风化所形成的深暗颜色,把那些古老纪念物经

历的悠悠岁月变成了其光彩照人的年华。

可是,那两列塑像是谁拆毁的呢?是谁留下了那一个个

空神龛?是谁在中央大门的正中又开凿了那道新的独扇门呢?

② 希勒德贝尔一世 (约495—558),巴黎王 (511—558)。

原文为拉丁文。

又是谁胆敢给这道笨重而乏味的木头门安上门框,并且在毕

斯科内特的蔓藤花饰旁边给那道独扇门刻上了路易十五时代

的图案?是人;是建筑师;是当今的艺术家!

还有,我们一走进教堂的内部,不由要问:是谁推倒了

圣克里斯朵夫巨像的呢?这座巨像在一切塑像中是有口皆碑

的,如同司法宫大厅在一切大厅中、斯特拉斯堡的尖塔在一

切钟楼中都是令人交口称誉的。还有昔日充满前后殿堂各个

圆柱之间的无数雕像,或跪,或站,或骑马,有男,有女,有

儿童,还有国王、主教、卫士,石雕的,大理石刻的,金的,

银的,铜的,甚至蜡制的,所有这一切,是谁把它们粗暴地

一扫光呢?当然不是时间。

又是谁偷梁换柱,把精工堆满圣骨盒和圣物盒的那峨特

式古老祭坛去掉,换上了刻着天使头像和云彩的那口笨重的

大理石棺材,仿佛是圣恩谷教堂或残老军人院 ①

的一个零散

的样品?是谁愚蠢地把那块不同年代的笨重石头硬砌在埃尔

康迪斯的加洛林王朝 ②

的石板地里呢?莫非是执行路易十三

遗愿的路易十四 ④

吗?

那些彩色玻璃窗,我们的祖先曾目不暇接,叹为观止,踌

④ 路易十四 (1638—1715),法国国王 (1643—1715),法国历史上称太阳

王。

路易十三 (1601—1643),法国国王 (1610—1643)。

加洛林王朝:法兰克第二个王朝,始自公元七五一年,在德意志终结于

公元九一一年,在法国终结于公元九八七年。

残老军人院是路易十四为了收容服役的残老军人于一六七○年提出建

造的,一六七六年建成。后来范围逐渐扩大,一直延至塞纳河畔。

躇于大拱门圆花窗与半圆形后殿尖拱窗之间,又是谁把这些

“色彩强烈”的玻璃窗换上了冷冰冰的白玻璃呢?十六世纪的

一个唱诗童子,要是看见我们那班专门破坏文物的大主教胡

乱把主教堂涂上美不胜收的黄灰泥,他会作何感想呢?他会

想起,那是刽子手用来粉刷恶贯满盈建筑物的颜色;他还会

想起,由于陆军统帅的叛变,小波旁官邸也是全部涂上了黄

色,索瓦尔说:“黄色毕竟质地很优良,又是那样受推崇,涂

上了,上百年都不可能褪色。”唱诗童子准会认为这圣殿已变

成了污秽不堪的地方,立刻躲得远远的。

如果我们往主教堂上面去,不停下来观看那成千上万、各

种各样的野蛮玩艺儿,那座屹立在交叉甬道交叉点上的迷人

的小钟楼,轻盈而又奔放,绝不亚于邻近圣小教堂的尖塔

(也已毁掉),比其他塔楼更刺向天空,高耸,尖削,空灵,回

声洪亮,这座小钟楼的命运又如何?一位颇为风雅的建筑师

在一七八七年把它截肢了,并且认为用一张像锅盖似的铝制

大膏药往上一贴,就可以把伤疤遮掩住了。

中世纪奇妙艺术,几乎在任何国家,尤其在法国,其遭

遇大抵如此。从这种艺术的废墟上,可以发现有三种因素不

同程度地破坏了这种艺术:首先是光阴,岁月不知不觉地腐

蚀着其外表,留下了疏疏落落的缺口和斑斑锈迹;其次是一

连串政治宗教革命,就其本质来说,这些革命都是盲目的,狂

暴的,不分青红皂白,一味向中世纪艺术发起冲击,撕去了

其雕塑和镂刻的华丽衣裳,拆毁了其花瓣格子窗户,打碎了

其蔓藤花纹项链和小人像项链,忽而由于看不惯教士帽,忽

而因为不满意王冠,就索性把塑像连根拔除;再次是时髦风

尚,越来越怪诞,越来越丑陋,从文艺复兴时期种种杂乱无

章和富丽堂皇的偏向开始,层出不穷,必然导致建筑艺术的

衰落。时髦风尚的破坏,比起革命尤甚。那种种时兴式样,肆

无忌惮地进行阉割,攻击建筑艺术的骨架,砍的砍,削的削,

瓦解的瓦解,从形式到象征,从逻辑直至美貌,活生生把整

座建筑物宰了。再则,花样翻新,经常一改再改,这至少是

时间和革命所未曾有过的奢望。时之所尚,甚至打着风雅情

趣的旗号招摇过市,厚颜无耻地在峨特艺术的伤口上敷以时

髦一时的庸俗不堪的各种玩艺儿,饰以大理石饰带,金属流

苏,形形色色的装饰,卵形的,涡形的,螺旋形的,各种各

样的帷幔、花彩、流苏、石刻火焰、铜制云霞、胖乎乎的小

爱神、圆滚滚的小天使,总之,真正的麻风病!它先是开始

吞噬卡特琳·德·梅迪奇斯 ①

小祈祷室的艺术容颜,两百年

后,继而在杜巴里夫人 ②

小客厅里肆虐,使其建筑艺术在经

受折磨和痛苦之后,终于咽气了。

这样,综上所述,今日损坏着峨特建筑艺术的有三种灾

祸。浮表的皱纹和疣子,那是时间的业迹;万般作践、肆虐、

挫伤、砸碎,那是从路德 ③

直至米拉博

历次革命的业迹;肢

解、截肢、四肢脱臼、修复,那是维特吕维于斯 ⑤

和维尼奥

⑤ 马库斯·维特吕维于斯·波利奥,公元前一世纪恺撒统治时期的军事工

程师和建筑家。这里代表古典风格。

米拉博伯爵(1749—1791),原名为奥诺雷·卡普里埃·里克蒂,法国资

产阶级大革命的政治思想家。

马丁·路德 (1483—1546),德国宗教改革家。

杜巴里夫人,即雅娜·贝居·杜巴里(1743—1793),路易十五宠爱的情

妇,法国大革命时被送上断头台斩首。

梅迪奇斯是佛罗伦萨的名门望族,十五至十八世纪在欧洲政治、艺术和

文学等方面都有过重大的影响。卡特琳(1519—1589)是法国国王亨利二世的妻

子。

的倡导者们所进行的希腊式、罗马式或野蛮式的工作。汪

达尔人 ②

所创造的这一辉煌艺术,学院派把它扼杀了。数百

年岁月和历次革命风云所造成的破坏,至少是没有偏心的,正

大磊落的,然而接踵而至的那多如牛毛的各种流派建筑师,却

都是特许的,宣过誓的,许过愿的,他们对低级趣味趋之若

鹜,竭尽毁坏之能事,竟用路易十五时代菊苣纹饰去代替巴

特农神庙 ③

里最大光轮上峨特式的花边饰带。这可真是蠢驴

对垂死的雄狮猛踢了一脚。老橡树遍体鳞伤,更惨的是还要

遭受毛毛虫的摧残,蛀呀,啃呀,撕呀。

想当初,罗贝尔·塞纳利曾把巴黎圣母院比做埃费索斯

的著名的狄安娜神庙 ④

—— 被古代异教徒奉若神明并使埃

罗斯特拉图斯 ⑤

名字永留于世——,认为圣母院这座高卢人

大教堂“在长度、宽度、高度和结构上都远胜一筹” ⑥

。抚今

追昔,真是天壤之别!

⑥ 见《高卢史》第二卷第三篇第一三○印张第一页。—— 雨果原注

埃罗斯特拉图斯:埃费索斯岛人,为了自己永远留名于世,竟于公元前

三五六年纵火烧毁了狄安娜神庙。遂被判处火刑。

埃费索斯是小亚细亚半岛西部的一个古城,今在土耳其境内。狄安娜是

意大利和罗马神话中的女神,从五世纪起被认为是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埃费索

斯城的狄安娜神庙当初被誉为世界奇观之一。

巴特农神庙是雅典专祀雅典娜的神庙。这里代表古希腊风格。

汪达尔人是古日耳曼族的一支,五世纪时曾先后入侵高卢、西班牙和非

洲,对峨特文化的传播起过重要的作用。这里代表峨特风格。但汪达尔人曾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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