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幻灭》作者:巴尔扎克【完结】 > 幻灭.txt

莉一样服侍她。此刻我就把柯拉莉当做自己的孩子。这是我第一回看见她快活,第一回在戏

院里有人这样捧她。听说读了你那篇文章,人家要在下一场雇一大批人来喝彩。你睡觉的当

口,勃罗拉来跟她商量过了。”

“哪个勃罗拉?”吕西安好象听见过这名字。

“鼓掌队①的头子。他和柯拉莉商量好,演到什么地方拍手。佛洛丽纳尽管表面上是柯

拉莉的朋友,难保她不弄神捣鬼,把好处一个人独占。你那篇评论在大街上轰动了……啊!

这样的床铺真是王孙公子睡的……”贝雷尼斯说着,在床上铺了一条镂空纱的床罩。

①专受戏院雇用,在台下喝彩或者捣乱的帮口。

她点起蜡烛。吕西安在烛光底下迷迷忽忽,以为真的进了神仙洞府。帐帷窗帘都是卡缪

索在金茧行里挑的最华丽的料子。诗人脚下踏着最讲究的地毯。烛光射在紫檀木器的沟槽中

闪闪浮动。白云石的壁炉架上摆着贵重的小玩意,床前铺一条貂皮镶边的天鹅绒脚毯。红绸

里子的黑丝绒软鞋告诉诗人有多少欢娱等着他。糊着花绸的天花板上吊一盏玲珑可爱的灯。

到处都有做工精致的花架,供着名贵的鲜花,铁树的白花,没有香味的山茶。到处是天真无

邪的形象。谁想得到这儿住的是个女演员,过着舞台生活呢?吕西安诧异的神气被贝雷尼斯

觉察了。

她温和体贴的说:“屋子真美,是不是?在这儿谈恋爱不是比阁楼上好得多吗?你千万

不能让她耍脾气,”贝雷尼斯说着,端一张漂亮的独脚圆桌放在吕西安面前,桌上的菜都是

在女主人的晚饭中偷偷捡来的,不给厨娘疑心家里躲着一个情人。

吕西安一顿晚饭吃得挺舒服:贝雷尼斯在旁侍候,碗盏不是刻花的银器,便是有画儿的

瓷器,值到一个金路易一个。吕西安看到这派奢华,正如中学生看到马路天使的裸露的肉,

笔挺的白袜。

吕西安道:“卡缪索真快活!”

贝雷尼斯回答:“快活?哼!他要能处在你的地位,拿他花白的头发换你年轻的淡黄头

发,便是放弃家私也情愿的。”

她给吕西安喝了波尔多供应英国财主的极品好酒,又劝他趁柯拉莉没回家之前再睡一

会,打个盹儿;吕西安看着床铺十分羡慕,也想躺一下。贝雷尼斯看诗人眼睛里有这个欲

望,替女主人暗暗高兴。十点半,吕西安醒来,发觉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朝他望着。柯拉莉

穿着娇艳的睡衣站在面前。吕西安睡足了,吕西安为着爱情沉醉了。贝雷尼斯退出去的时候

问:“明天几点钟起床?”

“十一点,你把早饭端到床前来;两点以前,有人来一律挡驾。”

第二天下午两点,柯拉莉和情人俩穿扮齐整,面对面坐着,好象是诗人特意来访问他赏

识的女演员。柯拉莉帮吕西安洗澡,梳头,穿衣,要他上柯利厄铺子买了十二件上等衬衫,

十二条领带,十二条手帕,还有装着檀香匣子的一打手套。她听见门口有马车声,便和吕西

安扑向窗口,看见卡缪索从一辆体面的轿车中走下来。

她说:“想不到我对一个男人和奢侈的享受会恨到这个田地……”

吕西安听着暗暗惭愧,只得说:“我太穷了,不能让你走绝路。”

柯拉莉搂着吕西安说:“可怜的小宝贝,那么你真的爱我了?”随后指着吕西安对卡缪

索道:“我约先生今天来看我,我想咱们好一同到爱丽舍田园大道去试试新车。”

“你们去吧,”卡缪索没精打采的说,“我不能陪你们吃晚饭,今天是我女人生日,我

忘了。”

柯拉莉勾着商人的脖子说:“可怜的缪索!那你要无聊死了!”

她想到能单独和吕西安试车,单独和吕西安上布洛涅森林,快活极了;她趁着一时高

兴,做出疼爱卡缪索的样子,和他着实亲热了一番。

可怜的卡缪索说:“我真想每天送你一辆车。”

吕西安满面羞惭,柯拉莉做了一个媚态十足的手势安慰他,说道:“咱们走吧,先生,

已经两点了。”

柯拉莉挽着吕西安奔下楼梯,吕西安听见卡缪索走路象海豹似的掉在后面,跟不上来。

诗人快乐得飘飘然:称心如意的柯拉莉更加美了,高雅大方的装束叫所有的眼睛看得出神。

爱丽舍田园大道上的巴黎人望着这对情侣啧啧称羡。在布洛涅森林中一条小路上,他们的车

遇到德·埃斯巴太太和德·巴日东太太的敞篷车,她们俩瞧着吕西安觉得诧异,吕西安目无

下尘的瞪了她们一眼,表示他这个诗人快要成名,发挥威力了。他被两个女子挑起来的仇

恨,闷在心里苦恼不堪,和她们俩照面的当口总算发泄了一部分;这是他一生最得意的时

刻,或许也决定了他的命运。吕西安又受着骄傲鼓动,想重新踏进上流社会扬眉吐气。以前

因为和小团体的人做朋友,刻苦用功,一切世俗的卑鄙的念头都给压了下去,此刻又在他心

中抬头了。他这才体会到卢斯托代他发动的攻击力量有多大,卢斯托满足了他的情欲;小团

体的集体导师却压制他的情欲,要他修身晋德,努力工作,而吕西安已经觉得德行可厌,工

作无用了。对于醉心享受的人,用功不是要他们的命吗?作家不是最容易沦为游手好闲,在

女演员和轻佻的女人堆里花天酒地,过糜烂的生活吗?吕西安就有一股不可遏制的欲望,要

把那两天放荡的生活继续下去。

牡蛎岩饭店的菜肴特别精美。吕西安发现同桌的还是佛洛丽纳家的一帮人,少了公使,

公爵,舞女,卡缪索,多了两个名演员,还有埃克托·曼兰和他的情妇,叫做杜·瓦诺布勒

太太。她是个妙人儿,在巴黎那个特殊社会中算得上最美最高雅的女子,现在我们很文雅的

把这般女人称为交际花。吕西安四十八小时以来进了极乐世界,如今又知道自己的文章大出

风头。诗人受到奉承,妒羡,不由得信心十足;他谈笑风生,变为今后几个月内在文坛和艺

术界中走红的吕西安·德·吕邦泼雷。斐诺看人极有眼力,嗅觉灵敏,好似妖魔闻得出新鲜

的人肉;他对吕西安大灌迷汤,想把吕西安拉进他手下的一小帮记者队伍。吕西安上钩了。

柯拉莉看出这个思想贩子的把戏,要吕西安防他一着。

她说:“孩子,别马上答应;他们要剥削你;今晚咱们先商量一下。”

吕西安回答说:“嘿!我有本事同他们一样狠毒,一样精明。”

斐诺并没为了空白的稿费和曼兰闹翻,给他介绍了吕西安。柯拉莉和杜·瓦诺布勒太太

一见如故,打得火热。杜·瓦诺布勒太太约了日子请吕西安和柯拉莉吃饭。

那天同桌的记者要数埃克托·曼兰最可怕,他矮小,干瘪,抿着嘴唇,抱着一肚子的野

心,无穷的醋意,专门幸灾乐祸,挑拨离间,从中取利;他人很聪明,意志不强,代替意志

的是暴发户猎取财富和权势的本能。吕西安同他彼此都没有好感。理由很简单。原来曼兰把

吕西安私下想的对吕西安明明白白说了出来。吃到饭后点心,那些个个自命为高人一等的角

色,仿佛都变了生死之交。新进的吕西安更是他们笼络的对象。大家毫无顾忌的谈话。只有

曼兰一个人不嘻嘻哈哈。吕西安问他为什么这样冷静。

他回答说:“我看你抱着幻想投入文坛,投入新闻界。你相信真有什么朋友。其实我们

彼此是朋友还是敌人,完全看情形而定。照理只打击敌人的武器,我们先用来打击朋友。你

很快会发觉,凭你高尚的情感是什么都得不到的。你如果心地慈悲,先得变成凶恶。要有计

划的恨人家。这条最要紧的规律要没人告诉你,就让我来告诉你,也不能算无关紧要的心腹

话。你想得到爱情,每次离开你的情妇都得让她掉几滴眼泪。要在文坛上飞黄腾达,就该伤

害所有的人,包括你的朋友在内,刺痛他们的自尊心,才能叫大家趋奉你。”

这些话在初出道的人听了好比心中挨了一刀,埃克托·曼兰从吕西安的表情上面看出这

个效果,暗暗高兴。接着大家打牌。吕西安把身上的钱输得精光。他被柯拉莉带回家,爱情

的快乐使他忘了赌博的剧烈的刺激;可是后来他终于做了赌博的牺牲品。第二天他离开柯拉

莉回拉丁区,走在路上发觉赌输的钱仍旧在钱袋里。他先是为了柯拉莉的好意心中难过,想

回去退还这笔难堪的赠与;可是他已经到了竖琴街,也就继续向克吕尼旅馆走去,一边走一

边想着柯拉莉的这番情意,认为是那一类的女子羼在爱情中的母爱。她们的爱往往包括所有

的感情。吕西安想来想去,终于找出一个理由来接受那笔钱:“我不是爱她吗?我们要象夫

妻一般过日子;而且我永远不会丢掉她的!”

幻灭

二十 最后一次访问小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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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西安踏进旅馆,走上满是泥巴,臭气触鼻的楼梯,旋开门上的锁,看到龌龊的地砖,

寒伧的壁炉架,穷苦丑恶,一无所有的卧房,他心中的感触,除了第欧根尼,谁都体会得

到。他发现桌上摆着他小说的原稿,还有达尼埃尔·阿泰兹的一个字条:

  亲爱的诗人,我们这帮朋友对你的作品大致满意了。这样拿出去比较放心,不论给

朋友看还是给敌人看。你为全景剧场写的有趣的稿子,我们都念了,你将要在文坛上引起的

嫉妒,和在我们中间引起的遗憾不相上下。

达尼埃尔。

“遗憾!这话是什么意思?”吕西安嚷着,看到信上客气的口吻觉得奇怪。难道他和小

团体不是一家人吗?从戏院后台的夏娃手中尝到美果以后,他愈加重视四风街上朋友们的友

谊和敬意。他把目前在这间房内的生活,和将来在柯拉莉房内的生活,细细想了一下。一会

儿转着高尚的念头,一会儿转着堕落的念头,迟疑不决。接着他坐下来,看看朋友们还给他

的作品。一看之下,他大吃一惊。那些尚未成名的大人物又热心又巧妙,替他一章又一章的

润色过后,本来贫乏的东西变得丰富了,对话也充实,紧凑,简炼,有力了;同那些富于时

代精神的谈吐比较之下,原来写的简直是废话。他勾勒的人像软弱无力,现在变得线条遒

劲,色彩鲜明;生理方面的观察,表现得很细腻,使各种人物都和人生奇怪的现象有了关

系,因此有了生命!这一部分准是毕安训的手笔。本来很空洞的描写有了内容,生动活泼

了。吕西安创造的是个体格残缺,衣衫不整的女孩儿,如今变为俊俏的姑娘,穿着洁白的袍

子,束着腰带,披着粉红围巾,总之成了一件绝妙的创作。他含着眼泪看到天黑,对着伟大

的境界茫然失措,体会到这个教训的可贵,佩服他们的修改,使他在文学艺术方面比四年的

阅读,比较,研究,学到更多的东西。拙劣的草图经过修正,点铁成金的实例,永远比理论

和批评更有意义。

吕西安收起稿子叫道:“这样的朋友!这样的热心!我多幸福!”

富于幻想而轻浮的性格天生容易冲动,吕西安凭着这股冲动赶去看达尼埃尔。他上楼的

时候觉得任何诱惑都不能使那般朋友离开正路,他远远比不上他们。他耳朵里听见有个声音

说,如果达尼埃尔爱上柯拉莉,决不肯连卡缪索一同接受的。吕西安也知道小团体的成员痛

恨新闻记者,而他现在多多少少是个记者了。他发现除了刚出去的梅罗以外,所有的朋友都

在场,个个人脸上都有一副伤心绝望的表情。

吕西安问道:“你们怎么啦?”

“我们刚得到一个可怕的消息,现代最大的思想家,我们最心爱的朋友,在精神上指导

过我们两年的……”

吕西安接口说:“路易·朗贝尔……”

毕安训说:“他得了瘫痪症,没有希望了。”

米歇尔·克雷斯蒂安庄严的补充说:“他肉体失去了知觉,脑子在天上,到死都是这样

的了。”

阿泰兹说:“活也罢,死也罢,对他已经没有分别。”

莱翁·吉罗说:“爱情在他浩瀚无边的脑子里等于放了一把火,把它烧坏了。”

约瑟夫·勃里杜说:“是的,他受着爱情鼓动,进入另外一个世界,我们看不见他了。”

费尔让斯·里达说:““这是我们的大不幸。”

吕西安叫道:“也许他会好的。”

毕安训道:“据梅罗告诉我们的病情,的确是不治之症。

他脑子里有许多现象在活动,药物一点办法都没有。”

阿泰兹道:“总该有些东西能发生作用……”

“不错,”毕安训回答,“眼前他是身体瘫痪,我们可以使他脑子也瘫痪,变成白痴。”

米歇尔·克雷斯蒂安道:“可惜别人不能代替他!要不然我很愿意牺牲我的脑子!”

阿泰兹道:“那你的欧罗巴联邦怎么办呢?”

“啊!不错,”米歇尔·克雷斯蒂安回答,“我们先要献身给人类,再想到个人。”

吕西安道:“我特意来向大家表示感谢。你们把我的作品点铁成金了。”

毕安训道:“咱们之间谈得上感谢吗?”

费尔让斯道:“我们只觉得快活。”

莱翁·吉罗道:“这一下你当了记者啰?你的第一篇稿子引起的议论,拉丁区也听到

了。”

吕西安回答:“还没有正式下海呢。”

米歇尔·克雷斯蒂安说道:“那还好!”

阿泰兹道:“我早告诉你们,良心平安的可贵,吕西安是知道的。一个人上床睡觉的时

候能够对自己说:我没有对别人的作品下断语,没有叫谁伤心,没有把我的聪明才智当作刀

子一般在清白无辜的人心中乱搅;没有说什么刻薄话破坏别人的幸福,便是对痴呆混沌的人

也不干扰他的快乐,没有向真有才气的人无理取闹;不屑用俏皮话去博取轻易的成功;总之

从来不曾违背我的信念……能够对自己这么说不是极大的安慰吗?”

吕西安道:“可是我认为替报纸写稿照样能做到这些。如果我没有别的办法谋生,早晚

要走这条路的。”

“噢!噢!噢!”费尔让斯说一个字提高一个调门。“那就是投降。”

莱翁·吉罗很严肃的说道:“他非做记者不可。唉!吕西安,如果你愿意在我们的圈子

里当记者,我们不久也要办一份刊物,永远不侵犯真理和正义,只宣传有益人类的学说,也

许……”

吕西安很世故的插嘴道:“你们一个订户都不会有的。”

米歇尔·克雷斯蒂安回答:“我们只要五百订户就抵得人家的五十万。”

吕西安道:“你们还需要资金。”

阿泰兹道:“不,我们需要的是献身的精神。”

米歇尔·克雷斯蒂安做着滑稽的样子嗅了嗅吕西安的头,说道:“真象一个香粉铺。有

人看见你坐着华丽的车子,套着漂亮哥儿的骏马,带着一个王孙公子的情妇,柯拉莉。”

吕西安道:“怎么!难道这有什么不好吗?”

毕安训道:“这话就表示你情虚。”

阿泰兹道:“我只希望吕西安遇到一个贝阿特丽克丝,一个高贵的女子,能够在人生中

支持他……”

诗人道:“可是,阿泰兹,只要是爱情,不是到处都一样吗?”

“啊!”相信共和政体的克雷斯蒂安说,“在这一点上我是贵族脾气。我不会爱一个被

男演员当众亲吻的女人,在后台被人用亲昵的称呼乱叫,对台下哈腰屈背,满脸堆笑,掀起

裙子跳舞,做男人的动作,把我只想一个人看到的姿势公诸大众。如果我爱上这样一个女

子,一定要她脱离戏院,让我用爱情把她清洗干净。”

“她不能脱离戏院又怎办呢?”

“那我要伤心,嫉妒,痛苦死的。割断爱情不象拔掉一颗牙齿那么容易。”

吕西安沉着脸担起心事来,想道:“他们要是知道我容忍卡缪索,准会瞧不起我。”

铁面无情的克雷斯蒂安又直率又尖刻的说:“告诉你,你可能成为大作家,不过永远是

轻骨头。”

说完拿起帽子走了。

诗人道:“米歇尔·克雷斯蒂安真严厉。”

毕安训道:“又严厉又慈悲,赛过牙医生的钳子。米歇尔看到你的前途,也许此刻在街

上为你伤心呢。”

阿泰兹态度温和,体贴,想法鼓励吕西安。过了一小时,吕西安烦恼不堪的走了,他听

见内心有个声音叫着:你一定要做记者!好比麦克白听见女巫说:你一定要做国王!到了街

上,吕西安望了望坚忍不屈的阿泰兹的窗子,映着微弱的灯光;他凄凄凉凉,心神不定的回

家。他有种预感,觉得这是那批真正的朋友最后一次和他推心置腹了。从索邦广场走进克吕

尼街,他看见停着柯拉莉的车子。女演员要看看她的诗人,向他问好,老远从神庙街赶到索

邦。吕西安的情妇看着阁楼直掉眼泪,她要跟他一同吃苦,一边哭一边替他把衬衫,手套,

领带,手帕,放进破旧的五斗柜。她的悲痛非常真实,非常强烈,表示她感情深厚,所以吕

西安虽然被人责备爱上一个女戏子,还是认为柯拉莉是不怕贫穷折磨的圣女。招人疼的女孩

子为了要来看吕西安,推说卡缪索、柯拉莉和吕西安吃过玛蒂法、佛洛丽纳和卢斯托的半夜

餐,要回请他们,特意来通知吕西安,问他要不要请几个他应当联络的人。吕西安回答说,

他先得和卢斯托商量一下。柯拉莉一会儿就走了,不让吕西安知道卡缪索在底下等着。

幻灭

二十一 另外一种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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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八点,吕西安去找艾蒂安,艾蒂安不在,便赶往佛洛丽纳家。记者和女演员

象夫妇一般占据着漂亮的卧房,就在房内接待他们的朋友,三个人一同吃了一顿挺讲究的中

饭。

吕西安在饭桌上说到柯拉莉要请他们吃消夜,卢斯托回答:“老弟,我劝你跟我一同去

看费利西安·韦尔努,约他吃饭,尽量同他联络,对这样一个小人非如此不可。他替一份带

有政治性的报纸编副刊,说不定肯介绍你进去,登你的长篇稿子,那你优哉游哉,日子好过

了。那份报和我们的一样属于自由党,将来你总是自由党的人,这是最得人心的党派;等到

人家对你害怕以后,再倒向政府也便宜得多。埃克托·曼兰和他那位杜·瓦诺布勒太太,—

—在她家里出入的有几个大贵族,漂亮哥儿,百万富翁,——他们不是邀你和柯拉莉吃饭

吗?”

“是的,”吕西安回答,“也请你跟佛洛丽纳。”

吕西安和卢斯托星期五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星期日参加经理的饭局的时候,彼此已经

称兄道弟,亲热得很了。

“好吧,咱们可以在报馆里碰到曼兰,这家伙准会死钉着斐诺;你最好敷衍敷衍他,请

他和他的情妇吃消夜,也许他不久就能帮你忙,心里有怨恨的人用得着所有的人,他可能先

帮你一下,再在必要的时候利用你写稿。”

佛洛丽纳对吕西安说:“你第一炮放得相当响,眼前尽可通行无阻,我劝你打铁趁热,

要不人家很快会把你忘掉的。”

卢斯托说:“那笔大生意做成了!一无所能的斐诺变成道里阿周报的经理兼总编辑,白

到手六分之一的股份,还有六百法郎一月薪水。我从今天起做了我们那份小报的主编。经过

情形就跟我前天晚上预料的一样。佛洛丽纳本领高强,便是塔莱朗亲王①也要让她三分。”

佛洛丽纳道:“男人要寻欢作乐,我们利用这一点抓住他们;外交家只能利用人的自尊

心。一般人在外交家面前装腔作势,在我们面前专做傻事,所以我们力量更大。”

卢斯托道:“玛蒂法认股的时候说:反正这桩买卖不出我的本行!②我看他做了一辈子

药材生意,从来没说过这样风趣的话。”

①塔莱朗(1754—1838),法国外交家,弄权窃柄的政客。

②本行是指药材生意。药材在法文中另有一个通俗的意义,指一切无用的,品质低劣

的,甚至有害的东西,此处是暗示报纸。

吕西安道:“我疑心是佛洛丽纳教他的。”

卢斯托道:“所以,好朋友,你这一下是脚踏马镫,上了路啦。”

佛洛丽纳道:“你生来命好。不知有多少年轻人在巴黎呆上几年,一篇文章都登不出

来!你的稿子将来可以跟爱弥尔·勃龙代的一样走红。我想象得出你六个月以后神气活现的

面孔,”她用了一句俗语,含讥带讽的笑了笑。

卢斯托道:“我不是在巴黎呆了三年吗?到昨天才当上主编,斐诺才给我三百法郎一月

固定的薪水,五法郎一栏稿费,他的周报给我一百法郎一页。”

佛洛丽纳望着吕西安说:“喂,怎么不开口啊?……”

吕西安说:“我要考虑一下。”

卢斯托气恼着说:“朋友,我当你亲兄弟看待,样样替你安排好;可是斐诺的事,我不

敢担保。两天之内,自愿跌价,想加入他报纸的人准有几十个!我在斐诺面前替你一口应承

了,你要不愿意,你去回绝吧。”停了一会又道:“你是得福不知。在咱们这个帮口里,弟

兄们能够在好几份报上攻击敌人,互相帮衬。”

吕西安急于联络那些鹰犬,说道:“咱们先去找费利西安·韦尔努。”

卢斯托叫人雇了一辆车,两个朋友坐着上芒达尔街。韦尔努在一所有过道的屋子里住着

三楼上的一套房间。尖刻,傲慢,功架十足的批评家,正在和家里人吃饭;女的长得太丑

了,一定是正式的配偶;两个小孩儿爬在两张围着栏杆的高椅上;饭间恶俗不堪,糊着方格

的花纸,每隔一段有一簇青苔,几个金漆的框子嵌着镂版画。吕西安看着这排场很奇怪。费

利西安的晨衣是用老婆的旧印花布衫改的,他因为这副装束被人撞见了,脸上不大高兴。

“吃过饭没有,卢斯托?”韦尔努一边招呼,一边指着一把椅子让吕西安坐下。

艾蒂安说:“我们才从佛洛丽纳家吃了来。”

吕西安只顾打量韦尔努太太。她象个老实的大胖厨娘,皮肤还白,长相俗不可耐。头巾

下面,一顶睡帽用带子扣在下巴上,腮帮的肉被带子箍紧了,拚命往外挤。没有腰带的梳妆

衣只在领圈上扣着一个纽子,阔大的褶裥挂下来,穿在身上不三不四,叫人想起路旁的界

石。身体好得异乎寻常,脸颊差不多红得发紫,手指头象螺丝钉。吕西安看了这女人,忽然

懂得为什么韦尔努在交际场中那么拘谨。他既厌恶自己的婚姻,又没有勇气丢掉老婆孩子,

可是还有相当幻想,不能不为着老婆经常苦闷,所以他恨别人成功,对什么都不满意,也不

满意自己。醋意十足的脸冷冰冰的老是不高兴,话中带刺,动不动出口伤人,象锋利的匕

首;韦尔努这些表现,吕西安完全了解了。

费利西安站起来说:“到我书房去,你们来大概是为稿子吧?”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卢斯托回答。“朋友,主要是为了吃消夜。”

吕西安说:“我代柯拉莉来请你……”

韦尔努太太听见这名字,抬起头来。

吕西安接着说:“……请你吃消夜,从今天算起还有一星期。还是佛洛丽纳家的原班人

马,只多了杜·瓦诺布勒太太,曼兰,还有另外几个人。咱们也有牌局。”

韦尔努的女人对丈夫说:“朋友,那天我们约好要上玛乌多太太家。”

韦尔努说:“那有什么关系?”

“咱们不去,玛乌多太太会不高兴的,你不是想把书店的期票请她贴现吗?”

韦尔努对客人说:“朋友,你看竟有这样的女人,不知道半夜餐跟十一点散场的晚会并

不冲突。”随后补上一句:“我总是在她身边写文章的。”

吕西安道:“你的想象力真了不起!”这句话惹恼了韦尔努,从此恨死吕西安。

卢斯托道:“那么你一定到了?还有一件事:德·吕邦泼雷先生现在是咱们的人了,希

望你在你报馆里帮衬一下,告诉人家说,他能写纯文艺的作品,每个月至少让他发表两篇稿

子。”

韦尔努回答说:“行,只要他站在我们一边;我们攻击他的敌人,他也得攻击我们的敌

人,保护我们的朋友。今晚我到歌剧院去就提到他。”

“好吧,明儿见,”卢斯托好不亲热的和韦尔努握握手。

“你的书什么时候出版?”

“那要看道里阿了,”韦尔努回答,“我可是完工了。”

“你满意吗?……”

“又满意又不满意……”

“我们捧场就是了,”卢斯托说着,站起来向同事的老婆行了礼。

客人这样急匆匆的告辞,因为两个小孩大吵大闹,拿羹匙掏着面包汤互相泼在脸上。

艾蒂安对吕西安说:“朋友,你看见了吧,那个女的无意中在文坛上闯了不少祸。可怜

的韦尔努为着他的老婆心绪恶劣,跟我们过不去。咱们应当替他打发掉,当然不是为他,而

是为了公众的利益。这么一来,我们不至于再看到没结没完的刻薄文章,咒别人成功,骂别

人交运。家里放着这样一个女人,加上两个丑巴怪,结果怎么样?皮卡尔有出戏叫做《彩票

行》,你看过没有?其中有个角儿里戈丹……告诉你,韦尔努同里戈丹一样,自己不打架,

专门叫别人动手;只要能挖掉他好朋友的一双眼睛,他自己挖掉一只也愿意。你瞧着吧,他

会踩着人家的尸首前进,看着人家的苦难高兴;他是平民,所以要攻击亲王,公爵,侯爵,

贵族;为着他那个老婆,他气不过单身的名流,满口仁义道德,宣传家庭的乐趣,提倡公民

的责任。总之,这位品行多好的批评家对个个人不客气,连小孩儿在内。他住在芒达尔街

上,老婆有资格扮《贵人迷》①中的土耳其贵人,两个小韦尔努难看得象树上长的疮;他瞧

不起圣日耳曼区,因为他一辈子进不去,他笔下的公爵夫人开起口来都象他的女人。这种家

伙只会直着嗓子骂耶稣会,骂宫廷,说它要恢复封建特权,长子特权,号召大家来一次十字

军争平等,自己却是跟谁都不愿意平等。如果他是单身汉,能出入上流社会,气派同那些受

公家津贴,挂着荣誉勋位勋章的保王党诗人一样,他准是个乐天派。新闻记者的出发点都差

不多。那是一架靠琐琐碎碎的仇恨推动的大弩炮机。你看了这榜样还有意思结婚吗?韦尔努

没有心肝,怨毒把什么都淹没了。所以他是标准记者,是一只老虎,不过长着两只手,见一

样撕一样,仿佛他的笔得了神经病。”

①《贵人迹》,莫里哀的喜剧。

吕西安道:“他怕女人。——他能力怎么样?”

“他很俏皮,是专写报刊文章的作家。韦尔努脑子里,笔底下,全是报刊文章,只有报

刊文章。他用足苦功也没法把他的散文发展成一部书。费利西安不会构思,布局,不会按照

一个有头有尾,向一桩重要事故进展的计划,把人物和谐的配合起来。他有思想,可不知道

事实;书中的主角不是代表哲学的乌托邦,便是代表自由思想的乌托邦;风格标新立异,浮

夸的句子好比一戳即破的气球,经不起批评家的讽刺。因此他最怕报纸,凡是需要乱吹乱捧

的赞美才能浮在水面上的人都是这样。”

吕西安道:“你这个批评可厉害呢!”

“老弟,这种话只好闷在肚里,万万不能说出来。”

“这是你当总编辑的口气,”吕西安说。

“你在哪儿下车?”卢斯托问他。

“柯拉莉家。”

卢斯托说:“啊!你真的动了爱情。不行哪!对待柯拉莉最好象我对待佛洛丽纳一样,

把她当做管家婆。自己非保持自由不可!”

吕西安笑道:“你连圣徒都要送入地狱!”

卢斯托道:“本来是魔鬼,用不着再送地狱。”

这位新朋友的轻薄而风趣的口吻,应付人生的方式,怪僻的议论,夹着巴黎式的老奸巨

猾的格言,无形中影响了吕西安。诗人觉得那种思想在理论上固然危险,实际应用起来倒很

有帮助。车子进入神庙街,两个朋友约好四点至五点之间在报馆相会,大概埃克托·曼兰也

会去的。

幻灭

二十二 靴子对私生活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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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吕西安被交际花的真正的爱情迷住了,觉得其乐无穷。这等女子能抓住男人心中

最软弱的地方,有一套百依百顺的软功,迎合男人的懒散的习惯,她们的力量就是从这一点

上来的。吕西安已经少不了巴黎的享受,喜欢在女演员家坐享现成,过那种富裕奢华的生

活。他进门发见柯拉莉和卡缪索两人欢天喜地。竞技剧场请柯拉莉从明年复活节开始登台,

合同的条款订得明明白白,待遇还超过柯拉莉的期望。

卡缪索说:“先生,这是你的功劳。”

柯拉莉说:“当然喽!没有他,dafa官早完了,哪里会有什么剧评!我在大街上还得呆

上六年。”

她说完,当着卡缪索勾着吕西安的脖子。女演员的热情急不可待的发泄出来,不知有多

么温柔,她的得意忘形不知有多么甜蜜:她爱到了极点!卡缪索和一切痛苦不堪的人一样,

低下头去,发现吕西安漆黑发亮的靴统从上到下有一道深黄的缝线,认出那是一般出名的鞋

匠用的。早先卡缪索对着柯拉莉壁炉前面那双奇怪的靴子暗暗寻思的时候,曾经注意到缝线

的颜色,也看到洁白柔软的里子上有几个黑字,印着当年有名的鞋店牌号:盖依皮鞋公司,

米绍迪耶尔街。

“先生,”他和吕西安说:“你的靴子好看得很!”

“他身上没有一样不好看,”柯拉莉回答。

“我很想找你的靴匠定做几双。”

“噢!”柯拉莉道,“向人家打听买东西的铺子,多俗气!难道你想穿青年人的靴子,

做漂亮哥儿吗?象你这样成家立业,有老婆,孩子,情妇的人,还是穿你的翻统靴合式。”

“不管怎样,先生要愿意脱下一只靴子来给我瞧瞧,倒是帮了我很大的忙,”卡缪索固

执的说。

“没有鞋拔子,我脱了穿不上,”吕西安红着脸说。

“叫贝雷尼斯去买一个,这儿也用得着,”卡缪索神气挖苦得厉害。

柯拉莉满脸瞧不起的样子,恶狠狠的瞪着他说:“卡缪索老头,拿出勇气来,别鬼鬼崇

崇的!把你心里的话一齐说出来吧。你认为他的靴子象我的,是不是?”她回头对吕西安

说:“我不许你脱。——是的,卡缪索先生,那天放在壁炉架前面的就是这一双,先生还躲

在我盥洗室里等着穿呢,他隔天是在这儿过夜的。你心里这样想,对不对?好,就这样想

吧,我要你这样想。这是事实。我骗了你又怎么样?我喜欢嘛,我!”

她并不生气,若无其事的坐下来望着卡缪索和吕西安,他们俩却不敢照面。

卡缪索道:“只有你要我相信的事,我才相信。别开玩笑,我认错就是了。”

“我或者是一个不要脸的小淫妇儿,心血来潮看中了他,或者是个可怜虫,破题儿第一

遭动了真情,那是个个女人追求的。不管我是哪一等人,反正咱们得一刀两断,要不然你甭

想管我,”她说着,做了一个气概不凡的手势,根本不把卡缪索放在眼里。

“真的吗?”卡缪索看着吕西安的态度知道柯拉莉不是开玩笑,他只希望人家骗他一

下,把事情蒙过去。

吕西安说:“我是爱小姐的。”

柯拉莉听着这句声音激动的话,扑上诗人的脖子,紧紧抱着他,掉过头去朝着卡缪索,

让他看到一幅两人相爱的画面。

“可怜的缪索,你给我的东西统统收回去吧,我一样不要,我爱他爱得发疯,不是为他

的才气,而是为他的漂亮。我宁可跟他过苦日子,不要你的百万家财。”

卡缪索倒在靠椅上,两只手捧着头一声不响。

“你要我们走吗?”柯拉莉的口气狠得不得了。

吕西安看到要负担一个女人,一个女演员和一个家,身子凉了半截。

“住下去吧,柯拉莉,一切照旧,”卡缪索有气无力的痛苦的声音完全是从心底里发出

来的。“我一样都不收回。这里的家具值到六万法郎,可是想到我的柯拉莉吃苦,我受不

了。而你是很快要吃苦的。先生再有才干也维持不了你的生活。唉,我们老头儿都是这个下

场!柯拉莉,让我不时来看看你行不行?我还能帮助你。并且老实说,没有你,我活不下

去。”

可怜他就在自以为最快活的时候,全部幸福归于泡影;他的和顺的态度,使吕西安十分

感动,柯拉莉却不以为意。

她说:“好,可怜的缪索,你要来尽管来吧,我不欺骗你了,反而更喜欢你。”

卡缪索没有被逐出尘世的天堂,感到高兴;在这个天堂上当然不免痛苦,但他存着卷土

重来的希望,相信巴黎的生活变化多端,吕西安也抵抗不了周围的诱惑。狡猾的商人认为这

漂亮青年早晚要喜新厌旧;为了暗中窥探,让柯拉莉识破吕西安,他要做他们的朋友。这样

的忍气吞声说明他真是一片痴情,叫吕西安看着害怕。卡缪索约他们到王宫市场韦里酒家吃

晚饭,他们答应了。

卡缪索走后,柯拉莉叫道:“多快活啊!你可以留在这里,不用再住拉丁区的阁楼,咱

们从此不分开了。为了体统,你不妨在夏洛街上租一个小公寓;别的都不用管,听其自然就

是了!”

她兴高采烈,一腔热情无法抑制,跳起她的西班牙舞来。

吕西安道:“我好好的工作,每月可以挣到五百法郎。”

“我在戏院里也有这个数目,另外还有津贴。卡缪索照样会替我做衣服,他才爱我呢!

每个月有一千五进款,咱们的生活还不跟克雷絮斯①一样吗?”

①公元前六世纪时利拱阿国国王,为古代有名的巨富。

吕西安道:“还有马,马夫,用人,怎么开销呢?”

柯拉莉道:“我可以借债。”

她说完,又拉着吕西安跳了一支快步舞。

吕西安道:“那么斐诺的条件非接受不可了。”

柯拉莉道:“让我去换衣衫,送你上报馆,我在大街上坐在车里等你。”

吕西安坐在沙发上瞧着柯拉莉装扮,想起正事来。照他的心思,他宁可让柯拉莉自由,

不愿和她同居,给自己加上一副担子;可是看她这样美,身段这样好看,这样动人,吕西安

又觉得这种放荡的生活别有风趣,决意不顾一切,向命运挑战了。柯拉莉把吕西安搬家的事

交给贝雷尼斯去办,然后得意扬扬,又漂亮又快活,拉着她心爱的情人,她的诗人,穿过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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