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一样服侍她。此刻我就把柯拉莉当做自己的孩子。这是我第一回看见她快活,第一回在戏.3
生财之道。其实广告就是印花税条例,邮政章程①和创办报刊必须缴纳保证金的制度促成
的。维莱勒先生当政的时期,定出那些限制,把报纸看作商品,很可能扼杀报纸;不料事实
正相反,因为条例苛刻,几乎没法再办新的刊物,原有的刊物便变成一种专利品。因此,一
八二一年代的报刊操着思想界和出版界的生杀大权。直要花了惊人的代价,才能在本市新闻
栏登出几行宣传文字。先是编辑室内部的把戏层出不穷;而夜晚拼版,决定哪篇稿子采用,
哪篇稿子抽掉的当口,印刷所又变了各显神通的战场;弄到后来,资力雄厚的书店竟雇用一
个文人,专写短小的稿子,用极少的话表达大量的意思。这些无名记者要等稿子见报才拿到
稿费,往往在印刷所通宵守候,把不知怎么弄来的长文章,或者只有寥寥数行的短稿所谓义
务广告,登出来。出版商,作家,追求荣誉的殉道者,要永远走红才有饭吃的可怜虫,当初
为了争报上的地盘,着实花过一番气力,使尽勾引笼络,卑鄙龌龊的手段。如今文坛和书业
的风气完全变了,许多人听到从前的事只当是无稽之谈。事实上那时大家对新闻记者又是请
客,又是送礼,奉承巴结,无微不至。批评界和出版业的关系密切到什么程度,不必一再申
说,只消讲一桩故事就可以明白。
①当时报纸必须缴纳印花税,按发行额计算。寄递报纸的邮费不但不象近代有特别
优待的价目,反而收费很高。
当时有一个气派十足,存心要做政治家的人,年少风流,当着一份大报的编辑,成为某
家出名的书店的娇客。有一天正是星期日,有钱的书店老板在乡下招待各报的重要记者,年
轻美貌的主妇把那赫赫有名的作家带往屋外的大花园。书店的掌柜是个德国人,冷静,古
板,做事有条有理,一心想着买卖,挽着一个副刊编辑一边散步,一边商量一桩生意。谈话
之间,两人出了花园,走近树林。德国人瞥见林木深处有个人很象老板娘,他拿手眼镜一
照,急忙挥手叫年轻的记者不要开口,赶快回头,他自己也小心翼翼的退回来。记者问:
“你看见什么啊?”他回答说:“没有什么。我们的长篇书评不用担心了,明儿《辩论报》
至少给我们三栏版面。”
还有一件事可以说明报刊文学的势力。夏多布里昂先生写过一部关于斯图亚特后人的
书,没人请教,在书店里变成夜莺。一个青年仅仅在《辩论报》上发表一篇书评,七天之内
那部书就销售一空。社会上还不曾有出租图书的机构,要看书只能花钱去买的时代,有些自
由党作家的著作,靠着全体反政府派报纸的吹嘘,能销到一万;不过也得补充一句,那时比
利时的书商还没有翻印我们的书。吕西安的朋友们先打一阵冲锋,再加上吕西安的评论,很
可以使拿当的作品无人问津。拿当不过扫了面子,并无损失,他稿费早已到手;道里阿却可
能赔掉三万法郎。专印所谓时髦书的买卖,归纳起来只有一个公式:一令白纸的成本是十五
法郎,印成书不是变成五法郎,便是三百法郎,看销路而定。这个盈亏问题当时往往取决于
报刊上的一篇书评是捧还是骂。道里阿要推销五百令纸的书,不得不赶来同吕西安讲和。出
版商由小霸王一降而为奴隶,咕哝着等了一会,尽量闹出响声,一边跟贝雷尼斯办交涉,总
算见到了吕西安。骄横的出版商象朝臣进宫一般,满面笑容,同时摆出扬扬自得而又很随便
的神气。
他说:“亲爱的孩子们,对不起,打搅你们了。哎哟,两只小鸟儿多可爱啊!简直是一
对斑鸠!小姐,你看这家伙文文雅雅象个小姑娘,谁知他是老虎,长着钢铁般的爪子,撕破
一个人的声名跟撕破你的梳妆衣一样容易,如果你不快快脱下的话。”道里阿大声笑着,没
有把打趣的话说完,便挨着吕西安坐下,叫了声:“老弟……”又回头对柯拉莉说:“小
姐,我是道里阿。”
出版商发觉柯拉莉的招待不够热烈,认为必须放一炮,报出他的大名来。
女演员道:“先生吃过中饭没有?同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好啊,”道里阿回答,“在饭桌上谈起话来更痛快。再说,扰了你这一顿,将来我请
我的朋友吕西安吃饭,不怕你不赏脸了,因为从今以后,咱们的交情就象手跟手套一样。”
柯拉莉叫道:“贝雷尼斯,来些牡蛎,柠檬,新鲜牛油,还有香槟酒。”
道里阿望着吕西安说:“你太聪明了,不会不知道我的来意。”
“可是来收买我的诗集?”
“正是,”道里阿回答。“第一让咱们放下武器。”
他从袋里掏出一只漂亮的皮夹,拿三张一千法郎的钞票放在一个盘子里,眉开眼笑的送
到吕西安面前,问道:“先生满意了吗?”
诗人想不到有这样一个数目,不由得浑身舒畅,感到从来未有的快乐,回答说:
“行。”
吕西安好容易忍住了,心里可真想蹦蹦跳跳的唱起歌来。他相信世界上真有神灯①和一
切奇妙的力量,尤其相信自己真有天才。
出版商道:“那么诗集归我了?凡是我出版的书,你都不能再攻击了。”
“诗集是归你了,我可不能保证以后的这支笔。朋友们的写作要听我调度,我这支笔也
要听朋友们调度。”
“反正你是我的作家了。凡是我的作家都是我的朋友。就算你要损害我的买卖,动手之
前也得通个消息,让我有个准备。”
“好吧。”
道里阿端起酒杯说道:“祝你成功!”
吕西安说:“我完全知道你是把《长生菊》念过了的。”
道里阿声色不动的回答:“老弟,不看内容就收买稿子,才是出版家对作者最了不起的
恭维。要不了六个月,你准是个大诗人;人家忌惮你,自有文章替你捧场,我不用费心就能
销掉作品。今天的我,同四天以前并没有分别。不是我变了,是你变了;上星期,你的十四
行诗在我眼中等于菜叶,今天你的地位使那些诗成了《梅赛尼安纳》②。”
①《一千零一夜》中有个故事叫做《阿拉丁——又名神灯》,那盏灯能满足人的一切欲望。
②《梅赛尼安纳》,法国诗人兼剧作家德拉维涅(1793—1843)写的爱国诗集,于一八
一八至一八一九年间出版,作者一举成名。
吕西安有了美丽的情妇,已经快活得象苏丹一样,此刻有了成功的把握,愈加嘴皮刻
薄,放肆起来,他说:“你没有读我的诗,至少看过我的书评。”
“是的,朋友,要不我会这样急急忙忙赶来吗?算我晦气,你那篇可怕的文章写得真
好。老弟,你是大才。趁你当令的时候尽量利用一下吧。”道里阿这句话好象是出于好心,
骨子里非常无礼。“报纸送到没有?你看过了吗?”
吕西安说:“还没有,长篇的散文我还是第一次发表。大概埃克托叫人捎往夏洛街,送
到我家里去了。”
“那么你念吧,”道里阿做着一个塔尔玛演曼纽斯的手势。
吕西安才接过报纸,就被柯拉莉抢了去。
她笑道:“你说过你的处女作是归我的。”
道里阿忌惮吕西安,谄媚逢迎,无所不至;他周末本要大请客,招待新闻记者,也就请
了吕西安和柯拉莉。他带着《长生菊》回去之前,要他的诗人有便上木廊商场转一转,签订
合同,文件他会准备好的。他素来气派十足,借此吓唬浅薄的人,还要表示他是提倡文艺的
阔佬,不是普通的出版商,当时留下三千法郎,不要收据;吕西安给他,他做了个洒脱的手
势拒绝了。他临走亲了亲柯拉莉的手。
柯拉莉听吕西安讲过他以前的生活,便说:“亲爱的,如果你呆在克吕尼街上的破屋子
里,在圣热内维埃弗图书馆死啃书本,你会看到这些钞票吗?我看哪,你那些四风街上的小
朋友全是傻瓜!”
他小团体里的弟兄们是傻瓜!吕西安听着居然会笑!他把印在报上的书评看了一遍,体
会到那种无法形容的,作者的喜悦,第一次尝到踌躇满志的快感,而且这快感一生也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