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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马太福音》第四章。.5

作者: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边走一边瞧见某些阅览室的招贴,那时才行出新办法,图书和报刊同样可以借阅;广告上有

一个古怪的,对他完全陌生的题目,底下写着他的姓名:吕西安·沙尔东·德·吕邦泼雷

著。他的小说出版了,他可不知道,报上一个字都没有提。他耷拉着胳膊,一动不动的站

着,没看见前面来了一群最漂亮的青年,其中有拉斯蒂涅,德·玛赛,还有另外几个熟人。

他也不曾留意米歇尔·克雷斯蒂安和莱翁·吉罗两个朝着他走过来。

“你是沙尔东先生吗?”米歇尔说话的声音使吕西安听了心惊肉跳。

他脸色发白,回答说:“你认不得我了?”

米歇尔朝他脸上唾了一口。

“这是你写文章骂阿泰兹的报酬。如果每个人为自己为朋友象我一样做法,报纸就不敢

胡来,就能成为值得尊重而受人尊重的讲坛!”

吕西安身子一晃,靠在拉斯蒂涅身上,对拉斯蒂涅和德·玛赛说:“请你们两位做我的

证人。不过我先要回敬一下,让事情没法挽回。”

米歇尔猝不及防,被吕西安狠狠的打了一巴掌。几个花花公子和米歇尔的朋友扑上来把

共和党人和保王党人拉开,免得两人的争吵变成扭殴。拉斯蒂涅抓着吕西安,带到泰布街上

他的家里去,离开出事的根特大街只有几步路。幸而那是吃晚饭的时间,没有人围拢来看热

闹。德·玛赛跑来找吕西安,和拉斯蒂涅两人硬把他拉往英国咖啡馆去快快活活的吃饭,临

了三个人都喝醉了。

德·玛赛问吕西安:“你剑法高明吗?”

“从来没上过手。”

“手枪呢?”拉斯蒂涅问。

“一辈子没放过枪。”

德·玛赛道:“那你运气一定好。你这种敌人最可怕,会把对方打死的。”

幻灭

三十九 一文不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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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西安回去,亏得柯拉莉已经上床,睡着了。她临时演了一出小戏,受到群众鼓掌,吐

了一口气,因为那掌声不是花钱买来,而是凭她的艺术得来的。那天晚上的演出,敌人没料

到;经理看到成绩,决意让柯拉莉担任卡米叶·莫潘剧中的主角;柯拉莉第一天登台失败的

原因,经理也弄明白了。他鉴于佛洛丽纳和拿当暗中捣鬼,想打倒一个他重视的女演员,十

分气恼,答应从今以后支持柯拉莉。

清早五点,拉斯蒂涅来陪吕西安出发。

“亲爱的,你住这条街再合适没有,”①拉斯蒂涅用这句话代替寒暄。“咱们最好先

到,地点在通往克利尼昂库尔堡垒的大路上;到的早表示有气派,咱们应当立个好榜样。”

雇的街车经过圣德尼城关的时候,德·玛赛说:“让我把节目告诉你。你们俩用手枪决斗;

距离二十五步,各人可以随便向前,到相隔十五步为止。各人走五步,放三枪,不能再多。

不论结果怎样,事情从此结束。对方的手枪由我们上子弹,他的证人替你上子弹。武器是四

个证人在一家军火铺里会同挑选的。我向你担保,我们的确想促成你的运气,挑了骑兵用的

手枪。”

①隐射月亮街的含义,参看本书第459页注①。

在吕西安看来,人生变了一场恶梦;活也罢,死也罢,对他都无所谓。自杀的勇气使他

在目睹决斗的人眼中大有英雄好汉的气概。他站在他的位置上一动不动。这个满不在乎的态

度仿佛他胸有成竹,大家觉得这诗人厉害得很。米歇尔·克雷斯蒂安向前走了五步。两人同

时发枪,因为双方受的侮辱相等。第一枪,克雷斯蒂安的子弹擦过吕西安的下巴,吕西安的

子弹比对方的头高了十尺。第二枪,米歇尔的子弹打中诗人外套的领子,幸而领子是细针密

缝的,里面还衬一层硬麻布。

第三枪,吕西安胸部中了子弹,倒下去了。

“死了吗?”米歇尔问。

“没有,”外科医生①回答,“他死不了的。”

①决斗时照例有外科医生在场。

“糟糕,”米歇尔说。

“噢!是的,糟糕,”吕西安应声说着,眼泪直淌下来。

中午,可怜的孩子给抬进卧房,放在床上;人家花了五个钟点,费了好多手脚才把他送

回家。虽然伤势不重,还是得小心照料,热度可能引起危险的并发症。柯拉莉把悲痛和忧急

咽在肚里。在朋友危急的期间,她从头至尾和贝雷尼斯两人陪夜,念着她的台词。吕西安的

危险期共有两个月。可怜的姑娘有时上演快活的角色,心里想着:“亲爱的吕西安或许就在

这个时候死了!”

那时吕西安由毕安训护理,他的性命就靠这位热心朋友挽救的。毕安训虽然受过吕西安

严重的伤害,阿泰兹却告诉他吕西安上门的事,替不幸的诗人洗刷。毕安训疑心阿泰兹宽宏

大量,便在吕西安神志清醒的时候盘问他,因为他一度发过神经性的高热,病情严重;吕西

安说只有在埃克托·曼兰的报上发表那篇严肃的批评,此外不曾写过别的稿子攻击阿泰兹。

第一个月末了,方当和卡瓦利埃的合营书店宣告破产。这个可怕的打击,毕安训吩咐柯

拉莉不给吕西安知道。《查理九世的弓箭手》那部有名的小说,换了一个古怪的题目出版,

一点销路都没有。方当在清理之前要捞一笔现款,瞒着卡瓦利埃把作品整批卖给杂货商,杂

货商三钱不值两文的转卖给货郎担。吕西安的书那时摆在巴黎桥头和河滨道的石栏杆上。奥

古斯丁河滨道的书业批进不少,市价暴跌,损失不赀:四册十二开本的小说进价四法郎五十

生丁,只卖到两法郎半。书商急得直嚷,而报上始终绝口不提。巴贝没料到这阵跌风,他相

信吕西安的文才,一反平时习惯,进了两百部;眼看要蚀本了,他暴跳如雷,大骂吕西安。

同业尽管削价脱手,他却狠了狠心,拿出守财奴的固执脾气,把两百部书送进栈房存起来。

以后到一八二四年,靠着阿泰兹那篇精彩的序,小说本身的优点,莱翁·吉罗的两篇评论,

作品的价值显出来了;巴贝的存货一部部的零卖,卖到十法郎一部。贝雷尼斯和柯拉莉尽管

提防,也没法拦着埃克托·曼兰不来看他病势凶险的朋友;曼兰把那碗苦味的肉汤一滴滴的

给吕西安喝下去。象方当和卡瓦利埃那样,印一个初出道的作家的书而做的倒霉生意,书业

的行话叫做肉汤。忠于吕西安的朋友只有一个玛丹维尔,他写了一篇出色的书评赞美吕西安

的作品;可是不论政府派还是自由党,都痛恨这位《评论报》,《王旗报》和《白旗报》的

主编,所以玛丹维尔虽是勇将,自由党骂一句,他回敬十句,他的帮助对吕西安反而不利。

英勇的保王党人的攻击无论如何凶狠,也没有一份报纸出来应战。柯拉莉,贝雷尼斯和毕安

训,把所谓吕西安的朋友一律挡驾,听凭他们大呼小叫的生气;可是执达员上门是不好阻拦

的。方当和卡瓦利埃破产了,他们的票据需要立刻兑现,商法上这一条规定对第三者损害最

大,剥夺了他们票子没有到期不用负责的权利①。吕西安被卡缪索告了一状,逼得很紧。柯

拉莉看到原告的姓名,才明白她认为多么天真的诗人做过一件又可怕又屈辱的事;她因之更

爱吕西安了,可是她还不愿意去央求卡缪索。商务警察上门逮捕,看见被告病在床上,不敢

带走,在请示庭长指定一所疗养院,把债务人送往寄押之前,先去告诉卡缪索。卡缪索立刻

赶往月亮街。柯拉莉下楼见他,回来手里拿着法院的公事,公事根据吕西安的背书,确定吕

西安是商人身分②。柯拉莉用什么方法从卡缪索手中拿到这些文件的呢?许了什么愿呢?她

沉着脸一声不出,回到楼上象死人一般。她演了卡米叶·莫潘的戏,半男半女的名作家③那

一回的成功,多半是柯拉莉的功劳。扮这个角色也是这明星的最后一道光彩。演到二十场,

正当吕西安身体复元,开始散步,吃饭,说要重新工作的时节,柯拉莉受不住暗中的痛苦,

病倒了。贝雷尼斯始终相信,柯拉莉因为要救吕西安,答应卡缪索将来回到他身边去。柯拉

莉眼看她担任的角色被佛洛丽纳抢去,又羞又恨。拿当恐吓说,要不让佛洛丽纳补缺,就向

竞技剧场开火。柯拉莉竭力抵抗,直演到最后一刻,因此大伤元气。她在吕西安病中向戏院

预支过钱,此刻不能再要;吕西安虽有决心,还不能工作,同时他也得服侍柯拉莉,减轻贝

雷尼斯的负担。可见这一家的生活到了山穷水尽的田地,幸亏还有毕安训这样一个高明而热

心的医生,替他们向药房说情,让他们赊账。柯拉莉和吕西安的境况不久传到房东和街坊上

的小商人耳里,家具查封了。男女裁缝也不再怕新闻记者,要求法院严追两个穷艺人的欠

账。最后只剩药房和猪肉铺让两个可怜的孩子赊欠。吕西安,贝雷尼斯和病人吃了一星期光

景的猪肉,老板把供应的花色都翻尽了。猪肉火气大,女演员的病越发重了。吕西安穷愁交

迫,只能去找那出卖他的朋友卢斯托,讨还一千法郎。在他连续遭难期间,那一次的奔走最

难堪。卢斯托已经回不了竖琴街,晚上睡在朋友家里,象野兔似的被人搜索,跟踪。带吕西

安踏进文坛的该死的介绍人,吕西安只能在弗利谷多铺子里找到。果然,卢斯托坐在老位置

上,和吕西安不幸碰到他而离开阿泰兹的那天一样。卢斯托请吕西安吃饭,吕西安居然接受

了!

①第三者指原来的受票人。受票人将未到期的本票向人贴现,必须在票上签字,叫

做背书;原出票人到期不能支付时,当由受票人清偿。倘出票人宣告破产,即使所出票据尚

未到期,贴现人却可勒令受票人立刻偿付。

②上文提过,吕西安向卡缪索贴现时,背书上写明付丝绸账,故吕西安有了商人身分。

③巴尔扎克小说中的卡米叶·莫潘是影射乔治·桑,乔治·桑性格刚强,独立不羁,故

称之为半男半女的作家。

那天在弗利谷多铺子吃饭的还有克洛德·维尼翁,还有向萨玛农典押衣服的那个了不起

的陌生人。卢斯托和吕西安同他们一起走出饭店,想到伏尔泰咖啡馆去喝咖啡,大家把口袋

里叮叮当当的零钱统统掏出来,还凑不足三十铜子。四人便往卢森堡公园闲荡,希望碰上一

个书店老板;果然有个当时最出名的印刷商被他们撞见了,卢斯托向他借了四十法郎,平均

分做四份,每个作家拿一份。吕西安人穷志短,一点傲气都没有了,对三个艺术家淌眼抹

泪,诉说他的遭遇;谁知这些同伴都有一段惨痛的经历说给他听;各人吐完了苦水,四个人

中还算吕西安受的打击最轻。因此他们都需要忘掉痛苦,忘掉使他们苦上加苦的思想。卢斯

托奔向王宫市场,拿剩下的九法郎做赌本。了不起的陌生人虽有天使般的情妇,也到一个下

等地方追求危险的快乐去了。维尼翁走往小牡蛎岩饭店,打算喝两瓶波尔多酒,叫理智和记

忆力失去作用。吕西安不愿参加消夜,在饭店门口和维尼翁作别。从来没有跟吕西安作对的

记者只有这一个,外省大人物一阵心酸,握着他的手问:

“怎么办呢?”

大批评家回答:“只有逆来顺受。你的书很精彩,可是遭到忌妒,你的斗争必定时期很

长,很艰苦。天才是一种可怕的病。所有的作家心坎里全有一个妖魔,赛过胃里的绦虫,一

边发展一边吞掉你的感情。将来到底哪个得胜呢?是疾病战胜人还是人战胜疾病?当然,天

才要跟性格平衡,只有大人物才办得到。才能一天天的长大,心一天天的枯萎。除非是巨

人,除非有赫丘利①式的肩膀,一个人不是没有心肝,就是没有才能。你身体又瘦又娇,我

看你是支持不住的,”维尼翁走进饭店补上一句。

①赫丘利,罗马神话中的大力士,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克勒斯。

吕西安一路想着这番沉痛的议论回家,其中有些千真万确的道理使他把文艺生涯看清楚

了。

“要钱啊!”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叫着。

吕西安开了三张期票,一个月的,两个月的,三个月的,各一张,每张票面一千法郎,

写着自己的抬头,签上大卫·赛夏的字,笔迹学得象极了,还加上背书。第二天他拿着票子

送给赛尔邦特街上的纸商梅蒂维埃,梅蒂维埃毫不留难,给他兑了现款。吕西安写一封短信

通知妹夫,说是给了他这笔负担,吕西安答应按照生意上的规矩,到期把款子解给纸铺。柯

拉莉和吕西安还清欠账,剩下三百法郎,诗人交给贝雷尼斯收起,吩咐她如果他开口要钱,

一个子儿都不能给,他怕自己赌性发作。

幻灭

四十 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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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西安憋着一肚子怒火,脸上冷冷的一声不响,守着柯拉莉在灯光底下写出他几篇最有

风趣的文章。他一边思索一边望着他心爱的柯拉莉,只见她面色白得象磁器,那种美是临死

的人的美;她咧着惨白的嘴唇向吕西安微笑,眼睛很亮,凡是被疾病和悲伤同时压倒的女子

都有这种眼神。吕西安叫人把文章送往报馆;因为自己没法上办公室去逼总编辑,稿子就没

登。等到他亲自出马,从前竭力拉拢他而利用过他的精彩的稿子的泰奥多尔·迦亚,对他很

冷淡。

迦亚说:“亲爱的,你小心点儿,你的文章没有风趣了。

别泄气,拿出才情来!”

费利西安·韦尔努,曼兰,以及一切恨吕西安的人,在道里阿书店或者滑稽歌舞剧院提

到他时,总说:“吕西安那小家伙,肚子里只有一部小说和开头几篇文章。现在送来的稿

子,简直要不得。”

新闻界有句行话,叫做肚子里空空如也,作用等于终审判决,一朝宣布就不容易推翻。

这句话传来传去,把吕西安说得一文不值;吕西安蒙在鼓里,他穷于应付的烦恼太多了。除

了繁重的工作,用大卫·赛夏的名义签出去的票据又被人追索,只能去请教老经验的卡缪

索。柯拉莉过去的朋友倒还慷慨,肯帮吕西安的忙。焦头烂额的时期一共有两个月,法院的

公文送来一大堆,吕西安听着卡缪索指点,一齐交给诉讼代理人德罗什,他是毕西沃,勃龙

代,德·吕卜克斯的朋友。

八月初,毕安训告诉诗人,柯拉莉没有希望,活不了几天了。那几天凄惨的日子,贝雷

尼斯和吕西安只会哭,在病人面前顾不得再遮盖。可怜的姑娘想到自己快死,为着吕西安伤

心得不得了。她忽然心思大变,打发吕西安请教士。女演员要恢复信仰,平平安安的死去。

她终于象基督徒一样结束她的生命,表示真诚忏悔。临终和死亡的景象把吕西安的精力和勇

气消耗完了。诗人失魂落魄,坐在柯拉莉床前一张靠椅上,一刻不停的望着柯拉莉,直到她

的眼睛被死神阖上为止。那是清早五点。一只鸟飞来停在窗外的花盆上,吱吱喳喳唱了一

阵。贝雷尼斯跪下来吻着柯拉莉的手,眼泪直掉奋逐渐冷却的手上。壁炉架上只有十一个铜

子。悲痛绝望的情绪逼着吕西安出门,想用募化的办法埋葬他的情妇,不是去见德·埃斯巴

侯爵夫人,杜·夏特莱伯爵,德·巴日东太太,德·图希小姐,扑在他们脚下,便是去央求

刻薄的花花公子德·玛赛;那时他既没有傲气,也没有精力了。只要能弄到几个钱,便是叫

他当兵也愿意!他垂头丧气,跌跌撞撞的走着,完全是倒霉鬼的形景;他不觉得自己衣冠不

整,径自走进卡米叶·莫潘的住宅,要求通报。

当差回答说:“小姐早上三点才睡,她不打铃,谁也不敢进房。”

“她几点钟打铃呢?”

“最早十点。”

吕西安写了一封凄惨的信留下,在那种信里,落魄的漂亮哥儿再也顾不得面子了。有一

天晚上,卢斯托讲起某些有才气的青年央求斐诺,吕西安还不相信那种卑躬屈节的态度;如

今他的一支笔或许比他们迫于患难的表现还要进一步。他浑身火热,象呆子似的从大街上走

回去,根本不觉得刚才绝望之下写了一封惨绝人寰的信。他路上遇到巴贝。

他伸着手说:“巴贝,给我五百法郎好不好?”

“不,只能给两百,”书店老板回答。

“啊!你倒是热心人。”

“对,可是我有我的生意经。”巴贝接着告诉他方当和卡瓦利埃的倒账,说道:“你害

我损失了许多钱,应当帮我赚回来。”

吕西安打了一个寒噤。

书店老板接下去说:“你是诗人,应该各式各样的诗都会写。我此刻要一些香艳的歌,

拿来跟别的现成歌曲混在一起,不让人家控告我翻版;我想印这样一部有趣的集子,在街上

卖十个铜子一本。你要是明天交出十支出色的酒歌或者色情的小调……你该明白我的意

思……就给你两百法郎。”

吕西安回家看见柯拉莉直僵僵的横在一张帆布床上,裹着一条粗布被单,贝雷尼斯一边

哭一边缝。诺曼底的胖老妈子在床的四角点了四支蜡烛。柯拉莉面上光采奕奕,平静到极

点,叫活着的人看了十分感动。她很象害贫血症的少女:暗红的嘴唇有时好象还会张开来,

轻轻的叫几声吕西安。她断气之前就念着上帝和吕西安的名字。吕西安打发贝雷尼斯上殡仪

馆办手续,开销不能超过两百法郎,还得包括在简陋的佳讯教堂举行的丧事弥撒。贝雷尼斯

一出门,诗人便坐在书桌前面,靠近可怜的女朋友的尸体,预备按照流行的曲调写十首快活

的歌。他苦不堪言,花了多少气力没法动笔;后来总算心窍大开,救了他的急难,仿佛他根

本不曾有过痛苦。克洛德·维尼翁关于感情和头脑分离的现象发表过沉痛的议论,此刻在吕

西安身上应验了。教士替柯拉莉做着祷告,可怜的孩子凑着灵前的烛光,为狂欢的酒会推敲

歌词。那一夜不知他怎么过的!第二天早上,吕西安写完最后一首,想配一个当时流行的调

子,贝雷尼斯和教士听见他唱起歌来,只道他疯了:

  朋友们,歌词要带说教,

  我听着受不了。

要人快活与开心,

  为何又要讲理性?

复唱的词儿句句精彩,

叫我们嘻嘻哈哈干杯:

  古希腊的哲人也是这般议论。

我们用不到高雅的辞藻,

掌酒行令自有酒神代劳。

  劝你们尽情欢笑奠停杯,

万事皆空休挂怀。

名医常说,谁要能终年沉醉,

  包管他长命百岁。

怕什么老态龙钟,

  两腿摇摇走不动,

赶不上健步如飞的青春年少!

只要能满满的金樽高捧,

  双手轻便岁岁相同;

只要能沉湎醉乡直到老,

传杯换盏意兴豪。

  劝你们尽情欢笑莫停杯,

万事皆空休挂怀。

若要问,我们从哪条路上来,

  倒很容易说分明;

要知身后何处去,

  休问我辈痴与愚。

何必思前想后多愁苦,

有福且享莫蹉跎,

  享尽荣华才不算此生虚度。

天年有限数难逃,

一息尚存趁今朝!

  劝你们尽情欢笑莫停杯,

万事皆空休挂怀。

诗人唱到惨痛的最后一节,来了毕安训和阿泰兹,发见吕西安伤心之极,眼泪象潮水一

般涌出来,没有力气再把歌词誊清。等到他抽抽噎噎的说出他的处境,听的人眼睛都湿了。

阿泰兹道:“这一下许多罪孽都补赎了!”

教士正色道:“在现世见到地狱的人还是幸福的。”

美丽的死者对着永恒的世界微笑,情人用香艳的歌词替她换来一块坟地;巴贝付了她的

棺木;穿着短裙和绿头绿跟的红袜,煽动过整个戏院的女演员,如今给四支蜡烛围绕着;教

士带她回到了上帝身边,正预备回教堂去替这个多情的女子做一台弥撒。这些又庄严又丑恶

的场面,这些被急难压制的痛苦,把大作家和大医生看得惊心动魄,坐着一句话都说不出

来。那时走进一个当差,报告德·图希小姐来了。这个美丽的了不起的女子一切都很明白,

急急忙忙过来和吕西安握手,塞给他两张一千法郎的钞票。

“太晚了,”吕西安说着,死气沉沉的望了她一眼。

阿泰兹,毕安训,德·图希小姐,临走说了许多温暖的话安慰吕西安,无奈他生命的动

力都断了。中午,小团体的朋友们,除了克雷斯蒂安(他也已经知道吕西安并没真正出卖朋

友),一齐来到小小的佳讯教堂,还有贝雷尼斯,德·图希小姐,竞技剧场的两个小角儿,

服侍柯拉莉化装的女仆,伤心的卡缪索。男客都把女演员送往拉雪兹神甫公墓。卡缪索涕泪

纵横,向吕西安发誓,一定买一块永久墓地,立一个小小的石柱,刻上几个字:柯拉莉,享

年一十九岁——一八二二年八月。

吕西安一个人留在那儿,直到太阳下去的时候,他站在高岗上了望巴黎,心里想:“现

在还有谁爱我呢?那些真正的朋友瞧不起我了。只有在此长眠不醒的人觉得我的所作所为都

是高尚的,好的。如今只剩我的妹妹,大卫和母亲了!他们在家乡对我作何感想呢?”

可怜的外省大人物回到月亮街,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不能忍受,搬往同一条街上的一家小

旅馆。德·图希小姐的两千法郎,凑上变卖家具的钱,付清各方面的欠账。剩下一百法郎,

贝雷尼斯和吕西安维持了两个月。吕西安精神瘫痪,象病人一样:他既不能动笔,也不能思

索,一味往痛苦里钻,叫贝雷尼斯看看可怜。

吕西安想起母亲,妹子和大卫·赛夏,不禁长叹一声;贝雷尼斯听着问道:“你要是回

本乡,怎么去呢?”

他说:“走回去啰。”

“可是一路也要吃,也要住。一天走四五十里,至少也得二十法郎。”

他说:“我会想办法的。”

他留着身上穿的几件必不可少的衣衫,把礼服和讲究的内衣送去给萨玛农,萨玛农出价

五十法郎。吕西安央求放高利贷的多给一些,让他能够坐班车回去,萨玛农始终不答应。吕

西安气愤之下,立刻赶往弗拉斯卡蒂碰运气,结果把钱输得精光。他回到月亮街上破烂的卧

房,问贝雷尼斯讨柯拉莉的披肩。好心的姑娘看他眼神不对,又听说他赌输了钱,猜到可怜

的诗人无路可走,想上吊了。

她说:“你疯了吗,先生?你先去散步,半夜再回家。我来替你弄路费;不过你只能待

在大街上,别走往河滨。”

吕西安在大街上闲荡,痛苦得如醉如痴;他望着漂亮的车马,行人,看他们受着巴黎成

千上万的利益鞭策,象旋风般打转,更感到自己无依无靠,渺小到极点。夏朗德河畔的风光

在脑子里闪过,他忽然渴望家庭的欢乐,精神为之一振;性格近于女性的人最容易把这种冲

动当做勇气。他不愿意就此屈服,先要向大卫·赛夏倾吐心里的话,听听仅有的三个亲人的

意见。他正走着,冷不防瞧见贝雷尼斯打扮得齐齐整整,在泥泞的佳讯大街和月亮街的拐角

儿上同一个男人说话。

吕西安看到诺曼底姑娘便起了疑心,害怕起来,问道:

“你干什么?”

她把四枚五法郎的钱塞在诗人手里,说道:

“二十法郎你拿去吧,代价不小,不过你总算动身了。”

贝雷尼斯一溜烟走了,吕西安来不及看清她走的方向。我们还得说句公道话,吕西安天

良未泯,觉得那几块钱烫手,想还给她;结果他不能不收下,这是巴黎生活的最后一个疮疤。

幻灭

引言 一个时髦青年的惨痛的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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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吕西安办好身份证的签证手续,买了一根冬青树的手杖,在地狱街广场搭上一

辆布谷鸟①,花十个铜子车费坐到隆于莫。第一晚,在离阿帕戎七八里处歇下,睡在一个农

家的马房里。走到奥尔良已经精疲力尽,出三法郎搭一条便船到图尔,路上只花掉两法郎伙

食。从图尔到普瓦捷,吕西安走了五天。过了普瓦捷,身边只有五法郎了,他拼着最后一些

气力继续赶路。有一天走在旷野里,天黑下来了,正想露宿一宵,忽然从洼地里望见有辆马

车上坡,车夫旁边坐着一个男当差。吕西安不给车内的客人,车夫,以及坐在车夫旁边的当

差发觉,爬在车厢背后两个包裹中间,稳住身子,睡着了。早上,阳光射着他的眼睛,四下

里人声嘈杂,把他惊醒过来,他一看,认得是芒斯勒。十八个月以前,他心中充满着爱情,

希望,快乐,就在这小镇上等候德·巴日东太太。当下他发见自己浑身灰土,周围挤着一群

赶车的和看热闹的人,知道要挨骂了,跳下来正想说话,车内却走出两个旅客,使他见了开

不得口:原来是新任的夏朗德省省长,西克斯特·杜·夏特莱伯爵,带着他的妻子路易

丝·德·奈格珀利斯。

①当时专走巴黎和郊区的小型载客马车,名叫布谷鸟,只有四个到六个座位。

伯爵夫人道:“没想到这样巧,我们竟是同路!跟我们一起上车吧,先生。”

吕西安朝夫妇俩冷冷的行了礼,眼神带着又惭愧又威吓的意味,把他们瞪了一眼,往芒

斯勒镇外一条横路上走开了。他想找一个农家,弄些牛奶面包当早饭,歇息一下,再静静的

考虑前途。他还有三法郎。《长生菊》的作者浑身发热,一口气跑了很久,沿着河往下走

去,一路打量地形,风景越来越美了。晌午走到一处地方,四周是杨柳,中间一大片水,看

上去象一口湖。他受着田园野趣的吸引,停下来眺望那清新茂密的林子。河的支流上有一个

磨坊,连着一所屋子,树梢中露出茅草盖的屋顶,顶上长着石莲花。门面很朴素,唯一的点

缀是几簇素馨,忍冬和制啤酒用的酒花,周围开着夹竹桃类和多肉植物的花,十分鲜艳。水

位最高的地方有一条石堤,底下用一排粗糙的木桩撑着,堤上的水在阳光中往下奔泻。磨坊

的那一边,一群鸭子在明净的池塘里游来游去,好几股水在水闸中轰隆隆响成一片。磨坊的

轮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吕西安瞧见一条天然木做的凳上坐着一个胖胖的女人,一边打毛线一

边照管一个孩子,孩子正在捉弄几只母(又鸟)。

吕西安走上去说道:“大嫂,我累得很,还在发烧,身边只有三法郎;你能不能招留我

一星期?只要有牛奶和黑面包,晚上给我一个草垫睡觉就行了。我可以写信给家里,他们会

寄钱来,或者来接我回去的。”

她道:“行,只要我丈夫答应。喂,小家伙?”

磨坊司务走出来瞧了瞧吕西安,拿下嘴里衔的烟斗,说道:“三个法郎住一星期?还是

干脆不收钱吧。”

磨坊司务的女人铺起床来。诗人临睡望着优美的风景,心上想:“说不定我临了就在磨

坊里当个伙计。”他这一睡可吓坏了主人。

第二天中午,磨坊司务的女人说:“库图瓦,去瞧瞧那个小伙子,看他死了还是活着,

他睡了十四个钟点了,我可不敢去。”

磨坊司务正忙着晒网,整理捉鱼的工具,回答说:“我看那瘦括括的漂亮哥儿多半是个

戏子,一个小钱都没有。”

女人问:“你怎么看得出呢,小家伙?”

“嘿!他既不是王爷,又不是大臣,既不是议员,也不是主教,干吗一双手养得白白嫩

嫩的,象一事不做的人?”

磨坊司务的女人才给昨天闯上门的客人弄好中饭,说道:“他睡得东西都不想吃,可怪

了。你说是戏子,那么他上哪儿去呢?现在还没到昂古莱姆赶集的时候。”

夫妇俩想不到除了戏子,王爷,主教,世界上还有一等人又是王爷又是戏子,名目叫做

诗人,担任庄严的圣职,好象一事不做而其实是控制人类的人,假如他会描写人类的话。

库图瓦对老婆说:“那么是什么人呢?”

老婆说:“招留他有没有危险啊?”

磨坊司务回答:“呃!小偷才机灵多呢,早把咱们的东西搬空了。”

吕西安大概从窗口里听到两夫妻的谈话,忽然走出来伤心的说:“我不是王爷,不是小

偷,不是主教,不是戏子;只是一个可怜的青年,从巴黎走到这儿,累死了。我名叫吕西

安·德·吕邦泼雷,我的父亲沙尔东从前在乌莫开药房,后来盘给波斯泰尔。我妹子嫁给大

卫·赛夏,他在昂古莱姆桑树广场上开印刷所。”

磨坊司务道:“啊,我想起了,印刷所老板的爷不就是那个精明的老头儿,在马萨克经

营田地的吗?”

吕西安道:“一点不错。”

库图瓦道:“呸!那老子真不是东西!听说他逼得儿子把家里的东西统统卖了;他自己

除掉积蓄,光是田产就值二十多万。”

遇到长时期残酷的斗争摧毁了身体和精神,把力量过分消耗以后,接下去不是死亡,便

是同死亡差不多的消沉;可是能够抵抗的人这时反而会振作。吕西安处在这种生死关头,听

人含含糊糊提到他妹夫大卫出事的消息,几乎支持不住。

他叫道:“哎啊,我的妹妹!我干的好事!天啊,我真不是人了。”

说完他倒在一条凳上,脸色发白,浑身软瘫,好象快死了。磨坊司务的老婆急忙端来一

碗牛奶,逼他喝下去;他却央求磨坊司务搀他上床,说他死在这儿连累主人,请求原谅,吕

西安只道自己马上要完了。风流的诗人看到死神的影子,忽然想起宗教,要找一个神甫来听

他忏悔,给他受临终圣体。库图瓦太太看见一个身段和面相多漂亮的青年,有气无力的说出

这样悲痛的话来,十分感动。

她说:“喂,小家伙,赶快骑马到马萨克去请玛隆医生;我看这小伙子神气不对,让医

生来瞧瞧是什么病;你把本堂神甫也一块儿请来;说不定他们比你知道更清楚,桑树广场上

的印刷所老板到底出了什么事;波斯泰尔是玛隆先生的女婿。”

乡下人都相信害了病应当多吃东西,库图瓦一走,他老婆就把吕西安喂饱了,吕西安听

凭摆布,同时悔恨交加,精神一激动,反而从低沉的情绪中振作起来。

马萨克是一乡之中的首镇,坐落在芒斯勒和昂古莱姆的半路上。磨坊离马萨克不过三四

里地,好心的磨坊司务很快就把马萨克的本堂神甫和医生请来了。这两人早听说过吕西安同

德·巴日东太太的关系,此刻夏朗德省又在到处谈论那位太太和新任省长杜·夏特莱结了

婚,一块儿回到昂古莱姆的消息;所以一听见吕西安在磨坊司务家出现,神甫和医生都心痒

难熬,急于要知道德·巴日东先生的寡妇为什么没有嫁给跟她一起逃走的青年诗人,诗人这

次回乡是不是来搭救他的妹夫大卫·赛夏。好奇心和慈悲心凑在一处,马上替半死不活的诗

人找来了救星。库图瓦走后两小时,吕西安听见磨坊外面的石子路上响起乡下医生的破马车

的声音。一会儿两位玛隆先生到了眼前,医生原是本堂神甫的侄儿。住在一个种葡萄的小镇

上的乡邻,彼此没有不相熟的;吕西安见到的两个人就和大卫·赛夏的父亲有来往。医生仔

细瞧了瞧病人,按过脉,看过舌苔,笑眯眯的望着磨坊司务的老婆,意思叫她放心。

他道:“库图瓦太太,我相信你地窖里准有几瓶好酒,篓子里准养着肥大的鳗鱼,你去

弄给病人吃,他没有什么病,只是脱力。咱们的大人物吃饱了,马上能站起来!”

吕西安道:“唉!先生,我的病不在身上,在心里。这两个人告诉我一句话,我听着难

过死了,据说我妹子赛夏太太家出了乱子!库图瓦太太说你的女儿嫁给波斯泰尔,那么大

卫·赛夏的事,你一定知道一些。”

医生回答:“他大概坐了牢,他父亲不肯帮他的忙……”

吕西安道:“坐牢!为什么坐牢?”

玛隆先生道:“巴黎送来一些票据,想必他忘了清理。大家都说他糊里糊涂。”

诗人脸色大变,说道:“对不起,先生,我要单独同神甫谈谈。”

医生,磨坊司务和他的老婆,一齐退出。屋子里只剩一个老教士了,吕西安才说:“先

生,我觉得快死了,而且我也不配再活在世界上。我罪孽深重,只有投入宗教的怀抱。我把

大卫·赛夏当做亲兄弟一般,而我竟害了我的哥哥,我的妹妹。我出了几张本票,大卫没有

能照付……他被我拖倒了!我当时遭到不幸,无路可走,忘了这桩罪过。债主为这笔款子控

诉我的时候,有个大财主出来说情,不再向我追逼,我只道那财主把钱还清了,原来不是这

么回事!”

于是吕西安讲出他的不幸。他到底是诗人,把那个可歌可泣的故事说得非常激动,最后

请求神甫上昂古莱姆走一遭,向他妹子夏娃和母亲沙尔东太太探问实情,看他还能不能挽回

局面。

吕西安淌着眼泪说:“我可以支持到你回来。只要母亲,妹子,大卫不嫌我,我就不死

了!”

巴黎人的口才,惊心动魄的忏悔,漂亮青年面无人色,绝望到半死不活的地步,讲的不

幸的遭遇又是谁都担当不了的,一切都引起本堂神甫的哀怜和关切。

他回答说:“在外省跟巴黎一样,人家的闲话只信得一半;你不用害怕,这儿离昂古莱

姆有十几里,少不得以讹传讹。我们的邻居赛夏老头进城有几天了,大概去料理儿子的事。

让我到昂古莱姆走一趟,回来告诉你能不能回家;我可以拿你认错悔过的话说给你家里人

听,代你说情。”

本堂神甫不知道吕西安十八个月中间已经忏悔过好多次,忏悔得再沉痛也只抵得一场表

演挺好而不是有心假装的戏!神甫退出,又来了医生。他看吕西安是发肝阳,危险期过去

了;侄儿和叔叔一样说了一番安慰的话,病人听着劝告,答应再吃些东西补补身体。

幻灭

打落水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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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堂神甫熟悉当地的情形和习惯,回到芒斯勒知道等会就有从吕费克到昂古莱姆去的班

车经过。他弄到一个位置。关于大卫·赛夏的事,老教士存心打听他的侄孙婿波斯泰尔,乌

莫的药房老板。波斯泰尔为着美丽的夏娃曾经和印刷商暗中吃醋。矮小的药剂师把老人从来

往吕费克和昂古莱姆的破车上小心翼翼的扶下来,便是最粗心的人看了,也猜得出波斯泰尔

先生和波斯泰尔太太的好日子都寄托在老人的遗产上面。

“用过饭没有啊?要不要吃点儿什么?我们想不到你会来,真是太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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