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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马太福音》第四章。.9

作者: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47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04

儿子媳妇hicetnunc①就要花你的钱,而你对孙子的感情要等你inextremis②才兑现。你喜

欢这小家伙,表示你在骨肉中间也有喜欢的人,免得人家说你硬心肠。赛夏爸爸,你骨子里

就是这么一个想法……”

①拉丁文:此刻。

②拉丁文:身后。

“难道你要我听这些话才叫我来的吗?”老人说着,把代理人,媳妇,儿子,一个个瞧

过来。

夏娃对柏蒂-克洛说:“先生,你认为我们非倾家荡产不可吗?我丈夫从来没抱怨过父

亲……”种葡萄的很狡猾的瞧着媳妇,媳妇发觉老人起了疑心,便对老人说:“大卫不知和

我说过多少回,说你爱他另有一种方式。”

柏蒂-克洛按照长子库安泰的意思,挑拨父子的感情,不让老人帮助大卫过关。

隔天长子库安泰对柏蒂-克洛说:“等咱们把大卫关进监狱那一天,我介绍你去见

德·塞农什太太。”

对丈夫的感情使赛夏太太特别机灵,上回她看出赛里泽变心,这时又猜到柏蒂-克洛对

赛夏老人的反感是假装的。大卫很诧异,不懂柏蒂-克洛对他父亲和他的业务怎么会看得这

样清楚。忠厚的印刷商既不知道他的辩护人和库安泰弟兄有勾结,也不知道库安泰弟兄躲在

梅蒂维埃背后。当时大卫的沉默在种葡萄老人的眼中便是一种侮辱。代理人趁他主顾发怔的

当口脱身了。

“再见,亲爱的大卫,我通知过你了:羁押的命令不因上诉而失效,债权人目前只有这

条路可走,他们非走不可。你快快溜吧!……再不然,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去找库安泰弟兄

谈谈倒是个办法,他们有的是资金,你的发明要是已经成功,符合你的期望,不妨同他们合

作;他们很好说话……”

“什么发明?”赛夏老头问。

代理人道:“你知道你儿子是傻瓜,放弃了印刷所,什么念头都不转吗?他说他有办法

用三法郎成本,造出现在卖十法郎一令的纸……”

赛夏老头叫道:“又来哄我了!你们象集市上的骗子,都是串通的。大卫要有这个秘

诀,还要我帮忙吗?他早已变了财主了。小朋友们,再会。”

老人说完走下楼梯。

“你想法躲起来吧,”柏蒂-克洛和大卫说着,急急忙忙去追老赛夏,再要逼他一下。

葡萄园主在桑树广场上一边走一边咕哝,被柏蒂-克洛追上了。他陪老人一直走到乌

莫,分手的时候威吓说,本星期内不付讼费,就请法院强制执行。

赛夏老头回答:“要我付也可以,只消你替我剥夺儿子的继承权,不损害我的孙子和媳

妇!……”说完突然走开了。

代理人回到昂古莱姆,心上想:“长子库安泰把他的对手看得再清楚没有!……他明明

告诉我,要老头儿付七百法郎,等于拦着他不替儿子还七千法郎的债。不过纸厂老板是个老

狐狸,我不能上他的当,此刻不是听他空口说白话的时候了。”赛夏老头和代理人走了,夏

娃问丈夫:“大卫,我的朋友,你打算怎办呢?……”

大卫望着玛丽蓉道:“你把最大的锅子放在火上,这一下我有把握了!”

夏娃听了,性急慌忙拿起帽子,披肩和皮鞋,吩咐科布:“你去换了衣服,陪我走一

遭;我要知道是不是还有一条生路……”

夏娃出了门,玛丽蓉说道:“先生,别一相情愿,叫太太急坏了。先挣起钱来还了债,

再消消停停找你发财的门道不好吗?……”

大卫答道:“别多嘴,玛丽蓉;最后一关快攻下来了。发明执照和改良执照可以一齐到

手了。”

在法国,改良执照是发明家的致命伤。一个人花了十年心血摸索出一项工业上的秘密,

或是造出一架机器,或是发明随便什么东西,领到一张执照,满以为发明的东西抓在自己手

中;谁知他要想得不够周到的话,会撞出一个同行来加上一只螺丝,把他的发明改良一下,

专利权就给抢走。光是发明廉价的纸浆,造纸问题并没全部解决。别人尽可把你的方法推进

一步。大卫·赛夏因此要考虑周密,免得经过不少阻难,好容易才找到的生财之道被人抢

去。荷兰纸(纯粹用旧麻布做的纸虽则荷兰已经不再制造,至今保持这个名称)都薄薄的上

一层胶,并且是用手工一张一张上胶的,所以成本很高。若能用一种便宜的胶水在煮纸浆的

锅内上胶,——如今就用这办法,可是还不十分完善,——他的发明就没有什么需要改进

了。最近一个月,大卫正在研究锅内上胶的方法。

他要把两个秘诀同时找到。

夏娃出去是看她母亲。沙尔东太太服侍的产妇碰巧是首席署理检察官的太太,那太太才

替讷韦尔的弥洛家生下一个儿子,未来的继承人。夏娃对一切吃公事饭的人都不敢相信,想

拿她的处境去请教孤儿寡妇的法定保护人,问他能否牺牲她妻子的权利,出让她的产权,代

大卫还债;同时也想知道柏蒂-克洛那种暧昧的行为到底是怎么回事。

法官看赛夏太太长得这样漂亮,大出意外,对她不但象对一般女性那样有礼,还特别客

气,那是夏娃难得遇到的。法官眼睛里的表情,夏娃出嫁以后只有在科布眼中见到,而象她

这样美丽的女子往往用这个criterium①观察男人。青年对妇女自会流露出一种绝对服从的

表情,倘若为了某种私欲,某种利害关系,或者年龄关系,男人眼中没有这表情,女人就要

提防,注意这个男人。库安泰弟兄,柏蒂-克洛,赛里泽,夏娃心目中所有的敌人,都用淡

漠冰冷的眼光瞧她;在署理检察官面前,她却感到身心舒泰。检察官一面殷勤相待,一面寥

寥几句就指出夏娃的计划没有希望。

①拉丁文:标准。

他说:“太太,你丈夫放弃全部财物,抵充你在共有财产中的优先部分,家具包括在你

丈夫放弃的财物之内,这个判决将来高等法院未必会变更。你的优先权不应当包庇一项诈欺

行为。日后你以债权人资格可以分到查封财物的售价;你公公因为大卫欠他房租,也有优先

权。在这个情形之下,高等法院一朝裁定之后,为了法律上所谓分配问题,还可能引起别的

争执。”

夏娃说:“那么柏蒂-克洛先生是不是要断送我们呢?”

法官回答:“柏蒂-克洛的做法同你丈夫的委托书完全符合,因为你丈夫的目的,据代

理人说来是要拖延时间。我看还是放弃上诉,你和你公公两人不妨在拍卖的时候买下你业务

上最需要的生财机器,你以不超过你应得的部分为限,你公公以不超过积欠的房租为限……

不过这个目的一时也谈不到,那些代理人还想盘剥你们呢……”

“那么我是完全落在公公手里了,我欠他房租,又欠他生财用具的租费;梅蒂维埃先生

几乎拿不到什么①,我丈夫还得被梅蒂维埃控告……”

①法国民法规定,妻子在共有财产中的应得部分,以及债务人欠缴的房租,都比一

般的债务占有优先权。大卫的印刷所拍卖所得,或许还不够偿付妻子和父亲。

“一点不错,太太。”

“这么说来,我们以后的处境比现在还要糟……”

“太太,归根到底,法律是支持债权人的。你们收过三千法郎,应当归清……”

“噢!先生,难道你以为我们……”

夏娃忽然停住,觉得替自己洗刷不免泄漏哥哥的秘密。

法官说:“噢!我知道事情有点蹊跷:债务人明明规矩老实,爱惜名誉,还有些了不起

的表现……而债主只是代人出面……”

夏娃心中害怕,傻支支的望着法官。

法官意味深长的瞧了她一眼,说道:“告诉你,我们在庭上听着律师滔滔不绝的辩诉,

尽有时间考虑案子。”

夏娃回去,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伤心得不得了。晚上七点,杜布隆送来羁押债务人的公

事。官司到了高潮。

大卫说:“从明天起,我只能夜里出门了。”

夏娃和沙尔东太太直掉眼泪。在她们心目中,一个人躲起来是大大丢脸的事。

幻灭

十四 为什么羁押债务人在外省 是绝无仅有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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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布和玛丽蓉久已认为主人是忠厚长者,听说他自由受到威胁,不由得大为惊慌;他们

替主人提心吊胆,进去看沙尔东太太,夏娃和大卫,问问可有什么事能够让他们出力。他们

俩进去,三个人正在流泪,他们一向过着简单的生活,想不到现在要把大卫藏起来。说不定

有些暗探已经在注意大卫的行动,象他这样心不在焉的人,怎么逃得过他们的监视呢?

科布说:“如果太太肯等一等,我可以到敌人的阵地上去侦察一下。别看我模样儿象德

国人,这个差事我是内行;我是地道的法国人,乖得很呢。”

玛丽蓉说:“太太,让他去吧,他一心想保护先生。科布不是阿尔萨斯人,是……是一

条真正的看家狗!”

大卫说:“行,科布,你去吧。究竟怎么办,咱们还来得及考虑。”

科布赶往执达员家。大卫的敌人正在那里骤会,商量如何抓他。

在外省,逮捕债务人的事即使发生,也是一桩过火的,出乎常规的事。第一,大家素来

相熟,谁也不敢使出人人厌恶的手段。债权人和债务人一辈子都得见面。其次,尽管外省人

痛恨破产(他们叫倒账)这种合法的盗窃,一个做买卖的要是有心来一次大规模的倒账,尽

可溜往巴黎。巴黎好比外省的比利时①,有些藏身之处叫人不得其门而入,而执达员手中的

逮捕状过了法定期限就失效。此外,还有其他的阻碍几乎使逮捕无从执行。住宅不得侵犯的

法律在外省始终受到尊重,没有例外;执达员不能象在巴黎一样进入第三者家中逮捕债务

人。立法的人认为巴黎应当除外,因为巴黎一幢屋子经常住着许多人家。在外省,就算要走

进债务人自己的屋子去抓人,执达员也必须请治安法官协助。治安法官是管辖执达员的上

司,他是否同意和执达员合作,多半可以自由决定。治安法官有一点值得称赞,他觉得逮捕

债务人这个义务不好随便承担,他不愿被盲目的情欲或者私仇利用。还有另外一些困难同样

不容易解决:象人身羁押这种严酷的法律本是不必要的,而风俗习惯的影响还能改变法律的

性质,甚至使法律不生效力。大城市中有的是无所不为的光棍流氓,甘心替人做奸细;小城

的居民彼此都熟悉,不可能受执达员雇用。万一最穷苦的阶层中有人干了这种卑鄙的勾当,

在当地就要立脚不住。在巴黎或者别的人口稠密的地方,逮捕债务人是商务警察的独行生

意,在外省却是一桩极其棘手的事,债务人和执达员为此互相斗法,各显神通,有些异想天

开的玩意给报纸的社会新闻提供的材料,有时竟妙不可言。

①过去法国的政治犯及其他罪犯往往以比利时为逋逃薮。

长子库安泰不愿意出面;胖子库安泰自称为受梅蒂维埃委托办这桩案子,带着赛里泽到

杜布隆家。那时库安泰已经雇用赛里泽做印刷所监工,另外许他一千法郎,要他帮着对付大

卫。杜布隆有两个助手可以调派。因此库安泰弟兄有三条猎狗监视他们的目的物。逮捕的时

候,杜布隆还能调动宪兵;按照判决书规定,遇到执达员要求,宪兵应当出来协助。杜布隐

的事务所设在屋子底层,事务所里面一间是他的办公室。当下五个人正在那儿集会。

事务所外边有一个宽敞的走廊,铺着石板,象一条过道。临街的门不大不小,两旁挂着

司法人员的金漆招牌,中间刻着执达员三个黑字。事务所临街的两个窗洞装着粗大的铁栅。

办公室朝着园子。执达员对园艺女神极有感情,靠墙的花果架上,果树种得出色,而且是他

亲自种的。厨房正对事务所,厨房背后是楼梯。屋子在一条小街上,坐落在一八三○年后才

完工,而当时还在建造的新法院后面。要了解科布那天的遭遇,以上的细节不能说没有用

处。阿尔萨斯人打算见执达员,假装出卖主人,探听对方的圈套,好回去防备。厨娘出来开

门,科布说要见杜布隆先生。女用人正在洗碗,被人打搅,不大高兴,她打开事务所的门,

叫陌生人进去等着,说先生在办公室里和人谈话。她报告主人有一个汉子找他。杜布隆听见

汉子两字,知道是乡下人,吩咐说:“叫他等着!”科布便靠着办公室的门坐下。

胖子库安泰道:“喂,你打算怎么进行?最好明儿早上就逮住他,省点时间。”

赛里泽道:“那容易得很,他名副其实是个傻瓜。”

科布一听库安泰的声音和那两句话,马上猜到里面就在谈他东家的事;等到他听出赛里

泽的口音,愈加诧异了。

他毛骨悚然的想道:“那小子还吃过他的饭呢。”

杜布隆道:“朋友们,我看应当这样:从美景街和桑树广场起,咱们一路布置人马,距

离远一些,可是各个方向都要照顾到,才能监视傻瓜,——这绰号我很喜欢,——一直监视

到他躲进一幢他自以为安全的屋子;让他太太平平住几日,然后有一天在日出或日落之前可

能碰到他。①”

①执达员不得闯入债务人家中,详见上文:他只能等债务人于清晨或傍晚偷偷出外时逮捕。

胖子库安泰道:“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呢?说不定会跑掉的。”

杜布隆道:“他在家里;他要出门,我准知道。我派了一个司法人员守在桑树广场,另

外一个站在法院的拐角儿上,还有一个离开我屋子三十步。那家伙一出门,我手下的人立刻

吹口哨为号;他走不到三十步,我就靠这个电报式的通讯知道了。

一般执达员都把助手冠冕堂皇的称为司法人员。

科布想不到运气这么好,轻轻走出事务所,对女用人说:

“杜布隆先生一时还不得空,我明儿清早再来。”

当过骑兵的阿尔萨斯人物忽然想出一个主意,立刻实行。他赶到一家相识的马行,挑了

一匹马,叫人配好坐鞍等着;然后急急忙忙回到主人家里。赛夏太太正在伤心绝望。

大卫看阿尔萨斯人脸上又惊又喜,问道:“什么事啊,科布?”

“你们被坏蛋包围了。最好把先生藏起来。太太可想出什么地方吗?”

忠心的科布说出赛里泽的叛变,屋子四周的埋伏,胖子库安泰的参与,还有那些人的设

计划策,可知大卫的处境险恶极了。

可怜的夏娃垂头丧气的说道:“原来是库安泰弟兄在逼你,怪不得梅蒂维埃态度这样强

硬……他们开着纸厂,想抢你的发明。”

沙尔东太太叫道:“有什么办法逃出他们的手掌呢?”

科布道:“只消太太有地方藏起先生,我保证送他去,绝对没人知道。”

夏娃道:“你们只能在夜里进巴齐讷家,我先去跟她讲好。

遇到这种情形,巴齐讷同我一样可靠。”

大卫头脑清楚了一些,说道:“暗探会跟着你的,最好想法通知巴齐讷而不用咱们亲自

去。”

科布道:“太太尽管去。我有个计策:让我陪先生出门,叫暗探跟着我们走。那个时候

太太去看克莱热小姐,没有人钉了。我租好一匹马,等会叫先生坐在我背后;谁要追得上我

们才算本事呢!”

夏娃扑在丈夫怀里说:“好吧,朋友,再见了。以后我们都不能去看你,免得你被他们

抓住。在你躲起来的时期,咱们不能见面,只好通信,巴齐讷替你把信送往邮局,我给你的

信写巴齐讷的名字。”

大卫和科布走出屋子,果然听见一阵阵的口哨,他们把几个暗探一直引到巴莱门下的马

行。科布上了马,叫主人坐在背后,紧紧抱着他。

“口哨尽管吹吧,好家伙!我才不怕呢!”科布嚷道,“你们休想追上我这个老骑兵。”

老骑兵把马一夹,风驰电掣一般直奔田野,暗探没法跟踪,也没法知道他们上哪儿。

夏娃先去找波斯泰尔,想出一个巧妙的推托,说要向他请教。她听了许多同情她的空

话,跟侮辱差不多;然后辞了波斯泰尔夫妇,偷偷溜入巴齐讷家,说出自己的苦处,要求帮

忙。巴齐讷特别小心,把夏娃让进卧房,打开一个相连的小间,里头只有一扇活动的天窗,

外面绝对看不见。女工要烧烫斗,工厂的壁炉经常生火,烟囱和小间的壁炉烟囱并在一起。

两个朋友打开壁炉的盖板,地下铺了旧被,怕大卫不小心闹出响声;放一张帆布床,一个作

实验用的小风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让大卫能够坐,能够写东西。巴齐讷答应夜里送食

物。巴齐讷的房间从来没人进去,大卫不用防敌人,也不用怕警察了。

夏娃拥抱着她的朋友,说道:“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夏娃又去看波斯泰尔,说还有些疑问请高明的商务裁判解释,临了让波斯泰尔送回家,

一路听他埋怨。小药房老板每句话都暗示:“你要嫁了我,哪会落到这个田地?……”波斯

泰尔回去,发现老婆忌妒赛夏太太长得好看,又恼丈夫对客人太殷勤。直到药剂师说出棕色

头发,高个子的女人好比漂亮的马,中看不中用,远不如红头发,小个子的女人,雷奥妮的

气才平下去。大概波斯泰尔还有具体表现,证明他的话完全真诚,所以第二天波斯泰尔太太

对丈夫很亲热。

夏娃告诉母亲和玛丽蓉说:“现在咱们好放心了。”她们俩在家,照玛丽蓉的说法,还

急得要命呢。

夏娃不由自主望了望卧室,玛丽蓉说:“噢!他们走啦。”

幻灭

十五 两桩试验,一桩成功,一桩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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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布在通往巴黎的大路上赶了四里多路,问道:“咱们上哪儿呢?……”

大卫回答:“既然到了这条路上,就上马萨克吧。我想再试一试,打动我父亲的心。”

“我看还是打冲锋,夺一个炮兵阵地容易得多;你家老先生没有心肝。”

做印刷工出身的老头儿不信任儿子,象大众一样只用成绩来判断他。先是老人不承认剥

削大卫;其次看不见时代变了,只是心上想:“我给了他一个印刷所,跟我开场的时候一

样;他本事不知比我高多少,偏偏什么都干不出来!”他不了解儿子,当儿子没有出息,自

以为比聪明的大卫强得多,他想:“还不是我替他留着一份口粮!”思想感情对利害关系的

影响,伦理学家永远没法叫人完全了解。这个影响,同利害关系对思想感情的影响不相上

下。一切自然规律都有双重的相反的作用。大卫不但了解父亲,而且气量很大,肯原谅他。

科布和大卫八点钟赶到马萨克,老头儿快吃完晚饭,不久要上床了。

父亲对儿子冷笑道:“你是遭了官司才来看我的。”

科布愤愤的嚷道:“平时你们俩怎么能碰在一起呢?……他在云端里,你老是在葡萄园

里……你还是拿出钱来还债吧,这是你做老子的责任……”

大卫道:“别多嘴,科布,你出去,把马寄在库图瓦太太家,别让牲口给父亲添麻烦。

你也应当知道,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

科布叽叽咕咕的走了,好比一条狗因为谨慎,挨了主人的骂,一边服从一边抗议。大卫

不说出自己的秘密,只建议提出真凭实据,证实他的发明,将来给父亲一份利润,只消他肯

垫一笔款子让大卫应付眼前的急用,或者作为经营新发明的东西的资本。

“嘿!你怎么证明你能不花本钱,平空白地造出好纸来?”退休的印刷商醉眼矇眬的望

着儿子,又狡猾,又好奇,又贪心。那眼神可以说是一堆乌云中漏出来的闪电,因为老熊的

习惯始终不改,睡觉之前定要灌两瓶陈年好酒,照他说是细细品尝。

大卫回答:“那容易得很。我身边没有纸,我打这儿过是躲开杜布隆;走在马萨克路

上,我想起跟放印子钱的人办得通的交涉,在你这里也许照样好办。我除了随身衣服,什么

都没有。请你把我关进一间密室,谁也不能进去,谁也看不见我……”

“怎么!”老人恶狠狠的瞪着儿子说,“你不让我看你动手……”

大卫回答:“爸爸,你曾经给我证明,做买卖是没有父亲的……”

“啊!我生了你出来,你还防我!”

“不是防你,是防不让我活下去的人。”

老人道:“你说的对,应当各管各。好吧,我让你待在酒窖里。”

“我带科布进去,你给我一个锅子煮纸浆,”大卫说着,没有注意父亲的眼神。“再替

我找些朝鲜蓟,芦笋的梗子,有刺的荨麻,芦苇,你可以到你小沟旁边去割。明儿早上,我

带着上等好纸走出你的酒窖。”

“要是真的……”大熊打了一个饱嗝儿,“说不定我能给你……我可以考虑是不是能给

你……比如说两万五千法郎,不过要保证每年对本对利……”

大卫说:“你尽管考我就是了!——科布,你骑着马到芒斯勒去,问木工买一个大号的

鬃筛,再上杂货铺买些胶水,速去速回。”

老子在儿子面前放了一瓶酒,一些面包,吃剩的冷肉,说道:“你吃吧……吃饱了好干

活,我替你找破布去,可是你的破布全是青的,我只怕太青呢!①”

过了两小时,晚上十一点光景,老人把儿子和科布关进一间同酒窖相连的小屋子,顶上

盖着瓦,屋内放着煮酒用的东西。大家知道,所谓科尼亚克②全是用这种昂古莱姆领地出的

酒做的。

①当时纸浆都是用破布做的,故破布变为造纸原料的代名词;大卫想用植物纤维做

原料,所以说是青的。

②法国的科尼亚克和英国的白兰地性质相仿。科尼亚克本是夏朗德省的一个首邑,以产酒著名。

大卫道:“唔,这儿真象一个工场……木柴,铜盆,什么都有。”

赛夏老头道:“好,明儿见,就要把你们关起来了,还要放出两条狗,我才放心没有人

送纸给你。明天你给我看过样品,我跟你合伙;等事情落实了,咱们就来好好的干……”

科布和大卫在小屋里用两块厚木板把草杆压碎,整理,大约花了两小时。火烧旺了,水

也开了。清早两点,科布不象大卫那么忙,听见一声叹息,好象醉鬼的打嗝;屋内点着两支

油烛,科布端起一支来到处搜寻。煮酒的小屋通往酒窖的门被空酒桶遮住了,门框上面有一

个小方洞,正好露出赛夏老头那张紫红的脸。狡猾的老人带儿子进屋,走的是平日送货出去

的门;从酒窖里把桶子推进煮酒的小屋,只消走里边的门,用不着绕过院子。

科布道:“哎啊!老爹,这个太不象话了,你想偷儿子的秘密……你喝饱了酒干的什么

勾当,你知道没有?简直下流。”

大卫叫了声:“噢!爸爸。”

“我来瞧瞧你们可需要什么东西,”老人说着,酒醒了一半。

“你是关切我们,才端了一座梯子来,是不是?……”科布搬开空桶,打开门,发见老

人站在一座小梯上,只穿着衬衣。

大卫道:“你要闹出病来了!”

老人不好意思的走下梯子,说道:“我大概是梦游。因为你不相信你父亲,我梦见你跟

魔鬼打交道,做那做不到的事。”

科布道:“你自己魔鬼上了身,才这样财迷心窍。”

大卫道:“爸爸,去睡觉吧;你要关我们尽管关,可是不必再来,科布守在这儿,不会

让你看的。”

第二天早上四点,大卫把造纸的痕迹收拾干净,走出煮酒的小屋,拿三十来张纸交给父

亲;纸张的细洁,白净,密度,拉力,都尽善尽美,还留着鬃筛上粗细不一的纹缕,象水印

一般。老人伸出舌头舐样品,掌车工人从年轻时候起就用舌头试验纸张,成了习惯;他拿在

手中捏啊,搓啊,折啊,凡是印刷工人察看纸张好坏的方法都用尽了,尽管没有什么好挑

剔,他还是不肯认输。

他不愿意称赞儿子,便说:“还要看印起来怎么样!

……”

科布道:“这个人才怪了!”

老头儿冷冰冰的摆着父亲的架子,装做三心两意,委决不下。

“爸爸,我不愿意骗你,这种纸我还嫌成本太高,并且我要在锅子里上胶……现在需要

解决的只有这一点了……”

“啊!原来你想叫我上当!”

“我不是老实告诉了你吗?我已经做到在锅子里上胶,只是到此为止胶水化在纸浆里不

够匀,纸摸上去象刷子一般发毛。”

“好吧,你改良了上胶的方法,再来问我拿钱。”

科布道:“我看我的主人永远看不见你的钱的了!”

老人夜里讨了没趣,想拿大卫出气,所以对他不仅仅是态度冷淡。

大卫把科布打发开了,说道:“爸爸,我从来没怨你把印刷所的价钱估得异乎寻常的

高,只按照你一个人的估价卖给我;我始终当你父亲看待,心上想:老人家吃过不少苦,给

我受的教育也不是我这样的人受得到的;他劳力换来的果实,由他太太平平的去享受吧,爱

怎办就怎办吧。——甚至母亲的一份财产,我也不问你要;你要我背债过日子,我哼都不哼

一声。我立志不打搅你,要自个儿挣一份大大的家业。现在我秘诀找到了,中间受尽了磨

折,家里饭都吃不成,为着别人的债弄得焦头烂额……真的,我耐着性子挣扎,直到精疲力

尽为止。也许你应该扶我一把吧!……你不为我着想,也得看看眼前还有一个女人,一个小

孩儿!……(说到这儿大卫掉了一滴眼泪)他们需要你帮助,保护。”大卫看见父亲脸上冷

冰冰的,象印刷车上的石板,便道:“玛丽蓉和科布尚且把他们的积蓄借给我,难道你不如

他们吗?”

老人听了一点不觉得惭愧,嚷道:“你拿了他们的还不够……我看整个国家都会给你吃

光的……算了吧,我一窍不通,不敢参加这种事业,上你的当。”他又借用工场的绰号说:

“猴子吃不了大熊。我是种葡萄的,不是做银钱生意的……再说,爷儿俩合伙没有好收场,

你不是看见了吗?来吃饭吧,你可不能说我对你一毛不拔吧?……”

象大卫这种人,心胸特别宽大,能把苦水咽在肚里,便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让知道;要不

是为了无可奈何的呼吁,决不泄露痛苦。夏娃完全了解这种大丈夫的性格。可是做老子的看

见大卫内心深处的痛苦浮到面上来,只道是儿女们欺哄父母的老把戏;等到儿子垂头丧气的

时候,又认为他是欺哄不成,下不了台。父子俩终于不欢而散。大卫和科布半夜里回到昂古

莱姆,象窃贼一般小心翼翼的摸进城。一点左右,大卫神不知鬼不觉的到了巴齐讷·克莱热

小姐家,躲进老婆替他布置的密室。从此大卫全靠一个同情的女工保护了,女工哀怜人的时

候,心思最巧妙。第二天,科布在外张扬,说他骑着马救出主人,送上一辆到利摩日近边去

的小车。造纸的原料在巴齐讷的地窖内放好一大堆,科布,玛丽蓉,赛夏太太和她母亲,都

不需要同克莱热小姐接触。

幻灭

十六 利之所在,虎视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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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赛夏跟儿子吵架过后两天,为着贪心赶去找媳妇,好在离开收割葡萄还有二十日。他

睡不着觉了,只想知道那桩发明是不是好发财,他要进城去,——用他的话来说——照顾庄

稼。他在媳妇的房间顶上还保留两间阁楼,便住了其中的一间。儿子家中没钱开销,他闭着

眼睛只做不看见。儿子和媳妇欠他房租,至少得供给他伙食!吃饭的刀叉换了镀锡的,他倒

不以为奇。

媳妇不能给他用银制的餐具,向他道歉,他回答说:“我就是这样开场的。”

玛丽蓉只得自己出面向铺子赊账,供给家里的吃用。科布替泥水匠当下手,挣二十铜子

一天。夏娃顾着孩子和大卫的利益,拿出最后一些积蓄来款待老人,不久只剩十法郎了。她

对公公亲热,孝顺,百事忍耐,希望感动守财奴,他却始终心如铁石。夏娃发觉公公的眼神

同库安泰弟兄,柏蒂-克洛和赛里泽的一样冷酷,很想摸清他的性格,探明他的心意,只是

没用。赛夏老头经常喝得醉醺醺的,叫人莫测高深。酒醉是他双重的幕。老头儿有时真醉,

有时假醉,借着酒意向夏娃打听大卫造纸的秘密,一忽儿软骗,一忽儿硬吓。夏娃回答说什

么都不知道,他就说:“我要把产业统统存做终身年金,让我一个人吃光用光……”可怜的

夏娃为了这一类不体面的斗争烦得要死,最后便一声不出,免得得罪公公。有一天逼得没有

办法了,说道:“爸爸,你要知道这些事容易得很;

只消替大卫还了债,让他回家,你们俩什么都好商量。”

老人叫道:“你们就是打我这个主意,咱们走着瞧吧。”

赛夏老头不相信儿子,却相信库安泰弟兄。他跑去讨教,他们有心逗他,说他儿子研究

的东西可以发财发到几百万。

长子库安泰说:“如果大卫能证明他的试验成功,我马上跟他合伙,把他的发明跟我的

纸厂算作一样价值的股子。”

多疑的老人和工人们一块儿喝酒,拼命打听,装着傻子盘问柏蒂-克洛,终于疑心库安

泰弟兄借着梅蒂维埃的名义,存心逼倒赛夏印刷所,拿大卫的发明引诱他代儿子还债。平民

出身的老头儿万万猜不到柏蒂-克洛同对方勾结,暗中筹划要把这个工业上的秘诀抢过去。

他看媳妇死不开口,连大卫躲在什么地方都不肯告诉他,气愤极了,有一天决计闯进浇滚筒

的工场,因为他终于知道儿子的实验是在那间屋里做的。他老清早下楼,动手撬锁。

玛丽蓉天亮起来预备到工厂去上班,一下子冲到浸纸的地方,叫道:“喂!老爹,你在

这儿干什么?……”

老头儿满面羞惭,回答说:“我不是在自己家里吗,玛丽蓉?”

“怎么,你活了这把年纪做起贼来了?……你又没喝酒……我马上去告诉太太。”

“别嚷,玛丽蓉,”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两枚六法郎的银洋,说道:“拿去……”

“要我不说也可以,只是千万不能再来!”玛丽蓉拿手指威吓他,“要不我叫全昂古莱

姆的人都知道。”

老人一出门,玛丽蓉赶到女主人屋里。

“太太,我从你公公手里骗到十二法郎,你收起来吧!

……”

“怎么的?”

“他想看先生的铜盆,原料,找秘密。我明知小厨房的东西搬空了,却说他偷盗儿子,

他害怕了,给我两块银洋要我不说出来……”

那时巴齐讷高高兴兴捎来一封大卫的信,偷偷的交给夏娃,用的信纸漂亮极了。

  亲爱的夏娃,我用我制造的第一张纸给你写信。锅内上胶的问题解决了!即使我的

原料要在上好的土地上特别种出来,纸浆的成本也只合到五个铜子一斤。十二斤一令的纸只

消三法郎有胶的纸浆。我有把握把书籍的重量减轻一半。我用的信封,信纸,附给你的样

品,做法各各不同。我拥抱你;咱们的幸福只缺少钱财,这个缺陷不久就能补足了。

夏娃拿纸样递给公公,说道:“他成功了!要是你肯把今年的收成给你儿子,让他挣起

家业来,包你借给他的本钱一个变十个……”

赛夏老头立即赶去找库安泰弟兄。每张纸样都由他们试过,仔细检查:有的上胶,有的

不上胶;标价每令从三法郎到十法郎不等;有的象金属一般纯净,有的象中国纸一样柔软,

白也白得各色各样。两个库安泰和老赛夏目光炯炯的瞧着,不亚于犹太人鉴别金刚钻。

胖子库安泰说:“你儿子的路走对了。”

退休的印刷工说:“那么你们替他还债吧。”

长子库安泰说:“行,只要他肯同我们合作。”

大熊嚷道:“你们是烧脚党①!你们借了梅蒂维埃的名义告我儿子,想叫我拿出钱来。

哼!我不这么傻,老板!

……”

①法国大革命时期的一帮土匪,专门烧人的脚,逼人说出藏金所在。

库安泰弟兄俩对瞧了一眼。守财奴眼光这么厉害,他们吃了一惊,脸上可不露出来。

胖子库安泰说:“我们还没有几百万家私好随便给人放款;有一天要能用现钱收买破

布,我们就高兴了,现在我们还是付的期票。”

长子库安泰说:“真要制造,还得做大规模的试验;用小锅子做成的东西,大量生产往

往失败。你先恢复了儿子的自由再说。”

老赛夏说:“儿子恢复了自由,肯不肯同我合伙呢?”

胖子库安泰说:“那我们管不了。再说,老头儿,你以为给了儿子一万法郎,就百事齐

备了吗?领一份发明执照要缴两千法郎,还要跑几趟巴黎;正式生产之前,为妥当起见,要

象我老哥说的先试一千令看看成绩,拿一锅又一锅的纸浆去冒险。告诉你,世界上最要提防

的就是发明家。”

长子库安泰说:“我宁可做现成生意。”

老人夜里左思右想,考虑他的难题:“替大卫还了债,他就自由了;一朝自由了,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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