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着和我合作,让我分他的好处。他明知道我们第一回合伙,我叫他吃了亏;他不会再来第
二次的了。为我着想,还是让他不得自由,倒霉倒下去。”
库安泰弟兄看透赛夏老头的性格,知道他同他们俩站在一条线上。
那三个人都私下想:“要凭那发明来合伙,先要做试验;要做试验,先要放出大卫。大
卫一放出来,就抓不住了。”此外还各有各的打算。——柏蒂-克洛心上想:“等我结了
婚,尽可对库安泰客客气气;眼前却放松不得。”——长子库安泰心上想:“还是把大卫关
起来的好,事情可以由我作主。”——老赛夏心上想:“我替儿子还了债,只落得他一声
谢。”夏娃尽管被老人进攻,威吓,说要她搬出屋子,还是不肯透露丈夫的藏身之处,也不
敢叫丈夫接受一份暂时解除羁押的许可证。她觉得下回未必能把大卫藏得象第一次一样妥
当,所以回答公公:“你把儿子赎出来,就样样知道了。”四个利害攸关的人有如面对一桌
丰盛的菜,谁也不敢动手,惟恐被人占先;大家怀着戒心,你监视我,我监视你。
幻灭
十七 柏蒂-克洛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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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赛夏隐匿了几天以后,柏蒂-克洛到纸厂去看长子库安泰。
他说:“我总算尽了我的力,大卫躲起来了,不知躲在什么地方,他准在安安静静的改
良他的发明。你的目的没有达到,可怨不得我;你许的愿心兑现不兑现?”
长子库安泰说:“只要事情成功,一定兑现。赛夏老头进城几天了,向我们打听造纸的
问题;老吝啬鬼对儿子的发明得到一些风声,想沾便宜,合伙的计划大概有点希望。父子两
个都是你做的代理人……”
柏蒂-克洛微笑道:“那么你想法把父子俩一齐擒下不好吗?”
库安泰道:“是啊。你如果能把大卫送进监狱,或者弄到一份合伙契约,把大卫交在我
们手里,你和德·拉埃小姐的亲事保证成功。”
柏蒂-克洛道:“这是你的ultimatum①吗?”
库安泰道:“既然咱们说外国话,我就回答你yes(是)!②”
①拉丁文:哀的美敦(最后通牒)。
②“说外国话”有一个双关的意思,暗示双方话不投机。
“我的哀的美敦用的是地道的本国话,你听着,”柏蒂-克洛口气生硬。
“倒要请教一下,”库安泰表示很想听一听。
“要么你明天介绍我去见德·塞农什太太,履行你的诺言,让我的事情有个着落;要么
我盘掉了事务所,替赛夏还债,跟他合股。我不愿意受骗。你对我说得挺清楚,我也一点不
含糊。我已经有事实表现,此刻要看你了。你什么都抓在手里,我一无所有。你不保证你的
真心实意,那我就把你的牌吃掉。”
长子库安泰拿起帽子,雨伞,装着一副伪君子的神气,往外就走,要柏蒂-克洛跟他同
去。
他说:“好朋友,你等会瞧吧,我有没有替你作好准备……”
精明厉害的纸厂老板立刻看出局势危险,觉得和柏蒂-克洛这样的人打交道,不能不公
平交易。他为了未雨绸缪,也为了良心上有个交代,推说要报告德·拉埃小姐的账目,已经
向前任总领事露过口气。
“我替弗朗索娃看中了一门亲事,今日之下,只有三万法郎陪嫁的姑娘,”库安泰微笑
着说,“不应该过分挑剔。”
弗朗西斯·杜·奥图瓦回答说:“慢慢再商量吧。自从德·巴日东太太走了以后,
德·塞农什太太的地位大不相同,我们可以把弗朗索娃嫁给一个上了年纪的乡绅。”
纸厂老板沉着脸说:“那她不会安分的。我看不如挑一个干练有为的青年,有你在背后
撑腰,一定能使他女人爬上优越的地位。”
“慢慢再说吧,”弗朗西斯重复了一句,“咱们先要听听干妈的意见。”
德·巴日东先生去世以后,路易丝·德·奈格珀利斯托人出卖布雷街上的住宅。德·塞
农什太太本来住的不够体面,劝丈夫买进巴日东的屋子,那是吕西安雄心壮志的发源地,也
是这出戏开场的地方。泽菲丽娜·德·塞农什有心继承当年德·巴日东太太的声势,要在家
里有个沙龙,做一个贵夫人。巴日东先生和尚杜先生决斗的时节,昂古莱姆的上流社会分成
两派:一派认为路易丝·德·奈格珀利斯是清白的,一派相信斯塔尼斯拉斯·德·尚杜说的
是事实。德·塞农什太太袒护巴日东夫妇,先把巴日东派的党羽拉过去了。她后来搬进新
屋,利用许多人在巴日东家多年打牌的习惯,每天晚上招待宾客,压倒她的对手阿美
莉·德·尚杜。弗朗西斯·杜·奥图瓦自以为在昂古莱姆的贵族阶级中当了领袖,越来越存
奢望,甚至想把弗朗索娃攀给德·赛佛拉克老先生,当初杜·勃罗萨尔太太没有能替她的女
儿拉拢的人物。等到德·巴日东太太做了省长夫人回到昂古莱姆,泽菲丽娜对宝贝干女儿的
期望更大了。她认为自己捧过伯爵夫人,此刻伯爵夫人有权有势,一定会帮助她,纸厂老板
对昂古莱姆的内幕了如指掌,这些困难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他决心用大胆的手法克服困
难,那手法也只有答尔丢夫才使得出来。柏蒂-克洛发觉陷害大卫的后台老板对自己这样忠
诚,大出意外,便让他一路转着念头从纸厂走往布雷街上的公馆。两个不速之客踏上台阶,
被人挡住了:“先生和太太正在吃饭。”
长子库安泰回答:“你只管通报就是了。”
里面听见名字,马上请进。装腔作势的泽菲丽娜,弗朗西斯·杜·奥图瓦,德·拉埃小
姐,正在一块儿吃饭。打猎的季节才开始,德·塞农什先生照例到德·皮芒泰尔先生家去
了。库安泰向泽菲丽娜介绍柏蒂-克洛。
“太太,这位便是我和您提过的青年,律师兼诉讼代理人,他可以负责使您漂亮的干女
儿脱离监护。”
前任外交官打量柏蒂-克洛,柏蒂-克洛偷偷的瞧着漂亮的干女儿。泽菲丽娜诧异得把
手里的叉都掉下了,库安泰和弗朗西斯从来没向她透露过一言半语。德·拉埃小姐的面相好
象老是在生气,瘦削的腰身谈不上好看,淡黄头发黄得没有光彩,尽管装着一派贵族样儿,
也极不容易有人请教。干妈和弗朗西斯为着感情关系,指望她进上流社会,无奈出生证上写
着父母不明这几个字,使她进不去。德·拉埃小姐不知道自己的身分,一味挑剔,即使乌莫
镇上最有钱的商人向她提亲,她也不愿接受。瘦小的代理人在德·拉埃小姐脸上引起一种古
怪的,耐人寻味的表情,库安泰在柏蒂-克洛的嘴角上也照样发现。德·塞农什太太和弗朗
西斯的神色似乎在彼此商量,想把库安泰和他保举的年轻人打发出去。库安泰把一切都看在
眼里,要求杜·奥图瓦先生单独谈几句话,同外交官进了客厅。
库安泰直截了当的说道:“先生,你这是溺爱不明了。你的女儿不容易嫁掉;我顾着你
们大家的利益,已经代为决定,让你没有退步的余地;监护人总喜欢受他监护的人,我也喜
欢弗朗索娃。柏蒂-克洛什么都知道了!……他的野心正好保证令爱的幸福。第一,弗朗索
娃可以支配丈夫;你有新任省长的夫人帮忙,尽可保举柏蒂-克洛当检察官。弥洛先生调往
讷韦尔已经定局,一朝柏蒂-克洛盘掉了事务所,你不难替他谋一个署理检察的位置,不久
升做检察官,接下去是法院院长,国会议员……”
回到饭厅,弗朗西斯就对未来的女婿另眼相看。他瞧着德·塞农什太太的表情很特别。
第一次会面结束的时候,弗朗西斯约柏蒂-克洛第二天吃饭,商量正事。商人和诉讼代理人
告辞出来,弗朗西斯直送到院子,告诉柏蒂-克洛,既然有库安泰推荐,凡是德·拉埃小姐
的财产管理人为小天使的幸福所作的种种安排,他和德·塞农什太太都能同意。
柏蒂-克洛到了外边嚷道:“嘿!她多难看!我上当了!
……”
库安泰回答说:“气派还是大方的;她要长得漂亮,会轮到你吗?……告诉你,朋友,
小业主们看见三万法郎陪嫁,再有德·塞农什太太和杜·夏特莱伯爵夫人做靠山,还求之不
得呢!弗朗西斯·杜·奥图瓦先生一辈子不会结婚的了,这姑娘便是他的继承人……你的亲
事成功了!……”
“怎么?”
长子库安泰讲出他大胆的手法,说道:“我刚才就是这样说的。朋友,据说弥洛先生不
久要调任讷韦尔的检察官;你盘掉事务所,十年之内好做到司法部长。你胆量不小,宫廷里
无论要你出什么力,你都不会推却的。”
代理人想着这些未来的希望,兴奋得了不得,回答说:“你明天下午四点半到桑树广场
等着,我要跟赛夏老头见面,咱们想法弄上一份合伙契约,叫父子两个一齐听库安泰兄弟公
司调度。”
幻灭
十八 神甫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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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萨克的老神甫攀登昂古莱姆的石扶梯,预备向夏娃报告她哥哥的情形的时候,大卫已
经躲了十一天,躲的地方跟可敬的教士才走出的屋子只隔两道门。
玛隆神甫走进桑树广场,瞧见赛夏老头,长子库安泰和瘦小的代理人。这三个各有千秋
的角色,用尽全身之力压在那自愿幽禁的可怜虫身上,压着他现在的和将来的命运。三个人
都贪得无厌,只是人物不同,贪心也不一样。一个是阴损儿子,一个是出卖当事人,长子库
安泰是不花一个钱,收买了那些卑鄙龌龊的行为。时间是下午五点左右,好些回家吃饭的人
停下来对三个人瞧上一眼。
最喜欢管闲事的人心上想:“赛夏老头跟长子库安泰有什么鬼话好说呢?……”
有人回答说:“还不是谈那个叫老婆,丈母,孩子挨饿的倒霉鬼!”
一个有见识的外省人说:“哼!你们再送孩子到巴黎去学生意吧!”
玛隆神甫才进广场,种葡萄的老头儿就看见了,问道:
“咦!神甫,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神甫回答:“为你的家属啊。”
老赛夏说:“又是我儿子的主意!……”
赛夏太太的俊俏的脸在窗帘缝中露了一露,教士指着窗子说:“你只要破费很少几个
钱,一家人都安乐了。”
夏娃因为孩子啼哭,抱在手里颠颠耸耸,唱着歌儿哄他。
赛夏老头说:“你是告诉我儿子的消息,还是送钱来?送钱来才好呢。”
玛隆神甫说:“不,我来替妹子传达哥哥的消息。”
柏蒂-克洛说:“吕西安吗?……”
教士回答:“是啊。可怜的小伙子从巴黎走回来。我在库图瓦家见到了,他精疲力尽,
狼狈得很……唉!可怜死了!”
柏蒂-克洛向教士点点头,挽着长子库安泰的胳膊大声说:“咱们要到德·塞农什太太
家吃饭,赶快去换衣服!……”走了两步咬着库安泰的耳朵说:“有了小的,就有老的。
大卫逃不了啦……”
长子库安泰假意笑了笑,说道:“我替你做了媒,现在要你替我做媒了。”
“吕西安是我中学同学,我们熟得很!……要不了一星期,我就能向他打听消息。你想
法让我的结婚公告贴出来,我负责把大卫送进监狱。他坐了牢,我的差事就完了。”
“啊!”长子库安泰慢吞吞的说,“最好是发明执照用我们的名义去领!”
代理人听着直打寒噤。
那时夏娃看见公公和玛隆神甫走进屋子。玛隆神甫想不到他刚才说的一句话使案子进入
结束的阶段。
老熊对媳妇说:“喂!我们的本堂神甫来报告你哥哥的好消息。”
可怜的夏娃又惊又急,叫道:“噢!他出了什么事啊?”
这一声叫喊流露出多少痛苦,惊慌,和诸如此类的情绪;
玛隆神甫急忙回答:“太太,你放心,他活着!”
夏娃对公公说:“对不起,请你把妈妈叫回来,听神甫讲吕西安的事。”
老人找到沙尔东太太,说道:“玛隆神甫有话跟你谈,他虽是教士,人倒挺好。晚饭大
概要耽搁一些时候了,我过一个钟点回来。”
老头儿只要不听见银钱的声音,不看见黄金发亮,对什么事都不会动心;他根本没注意
沙尔东太太挨了他一记闷棍以后的神色。
女儿女婿遭了难,对吕西安的希望归于泡影,素来认为刚强正直的人有这样出人意外的
变化,加上一年半中间的事故,沙尔东太太变得面目全非,认不得了。她不仅出身高贵,心
地也高尚,非常爱儿女,所以她最近六个月比整个守寡时期受的痛苦更多。吕西安曾经有机
会得到王上特许,改姓吕邦泼雷,替外婆家重振门户,恢复原来的爵位和纹章,他自己也能
飞黄腾达;谁知他一个筋斗栽在泥洼里!沙尔东太太对儿子不象妹子对哥哥那么宽容,一知
道吕西安假造票据的事,就认为他不可救药了。为娘的有时想骗自己;无奈她们对于亲自哺
育,心上从来没丢开过的孩子,知道太清楚了;每逢大卫夫妻俩为着吕西安在巴黎的遭遇争
论,沙尔东太太尽管表面上同意夏娃对哥哥的幻想,骨子里很怕大卫的看法正确,因为大卫
的话和她自己的良心告诉她的话完全一样。她知道女儿十分敏感,不敢向她吐露痛苦,只能
不声不响的往肚里咽,这种隐忍也只有真会体贴儿女的母亲才能做到。
夏娃看着母亲被忧伤侵蚀,好不害怕:母亲不但从衰老变为龙钟,而且一天比一天厉
害!母女俩彼此休惜,不说真话,其实谁也瞒不了谁。对母亲来说,粗暴的赛夏老头的话好
比在一杯苦水中再加上一滴,立刻漫出来了,沙尔东太太的内心受了打击。
夏娃对教士说:“先生,这是我母亲!”教士望着那张象专做苦行的老修女式的脸,满
头白发,神态又安详,又柔和,另有一番风韵,明明是个听天由命,所谓顺着上帝的意志活
下去的女人。这一下教士才了解两个女子的全部生活,再也不哀怜刽子手吕西安;她们所有
的苦楚,他都体会到了,不由得暗暗吃惊。
夏娃抹了抹眼睛,说道:“妈妈,可怜的哥哥离我们近得很,就在马萨克。”
“干吗不到这儿来呢?”沙尔东太太问。
玛隆神甫把吕西安告诉他的路上的艰苦,在巴黎最后一个时期的种种不幸,从头讲了一
遍。又描写诗人听到他做的荒唐事儿连累了亲人,如何悔恨,还担心回到昂古莱姆,不知人
家怎样对他。
沙尔东太太说:“难道他对我们都信不过了吗?”
神甫说:“可怜的孩子是走回来的,一路忍饥挨饿,凄惨极了;他决意回来过清苦的生
活,补赎他的罪过。”
妹子说:“先生,尽管哥哥害得我们好苦,我仍旧爱他,象爱一个过世的人的躯壳;便
是这样的爱,也还胜过许多妹子对哥哥的感情。他把我们弄穷了,可是只要他回来,我们剩
下的一口苦饭,或者说他留给我们的一口苦饭,照样有他的份。唉!先生,他要不离开我
们,我们最心爱的宝贝决不会丢失。”
沙尔东太太说:“带他回来的还是那个从我们手中把他抢走的女人。他动身的时候搭着
德·巴日东太太的车,坐在她身旁,回来却蹲在她车厢背后!”
“眼前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好心的本堂神甫预备脱身了。
沙尔东太太回答:“唉!神甫,老话说,金钱的伤口不会制人死命;可是我们的伤口只
有病人自己能医。”
赛夏太太说:“你要能劝我公公帮助他儿子,就救了我们一家。”
神甫刚才听见种葡萄的咕哝,觉得赛夏的事好比一个黄蜂窠,插手不得。他说:“你公
公不相信你们,我看他对儿子气恼得很呢。”
神甫办完差事,到侄孙婿波斯泰尔家吃晚饭。波斯泰尔和所有的昂古莱姆人一样,帮着
老子批评儿子,把神甫仅有的一点儿热心也打消了。
矮小的波斯泰尔讲到最后,说道:“对付浪子还有办法,同一般做实验的人打交道只有
倾家荡产。”
幻灭
一 浪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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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萨克本堂神甫的好奇心完全满足了,外省的法国人特别爱管闲事,主要是为这个目
的。当天晚上他把赛夏家的遭遇一古脑儿告诉诗人,表示他进城跑一趟纯粹是出于慈悲心。
临了他说:“你叫妹子妹夫背了一万到一万二的债,这笔小数目,亲爱的先生,没有一
个人借得出。昂古莱姆领地这个地方并不富裕。你早先和我提到本票,我只道为数不大呢。”
诗人谢了老教士的好意,说道:
“最宝贵的是你给我带来的宽恕。”
第二天,吕西安一清早离开马萨克,九点光景走进昂古莱姆,手里拿着一根拐杖,身上
那件紧窄的外套沿路穿旧了,黑裤子上泛出一道道的白颜色,一双破靴更说明他没有福气坐
车。他很明白他回来和出门的对比会引起家乡人什么感想,可是听了神甫的叙述,心里还忐
忑不安的抱着内疚,便自愿受罚,不管熟人用怎样的眼风瞧他,他都准备忍受。他私下想:
“这就表示我的英勇!”富于诗人气质的人总喜欢自己骗自己。他走过乌莫镇,内心很矛
盾,一方面觉得这样回家好不惭愧,一方面想起甜蜜的往事。经过波斯泰尔门口,他的心跳
个不停,幸而铺子里除了雷奥妮·玛隆和她的孩子,没有别人。他虚荣心还是那么强,发见
父亲的姓氏不见了,很高兴。波斯泰尔结婚以后,铺子重新油漆,招牌象巴黎的一样只写药
房两字。吕西安爬上巴莱门的石梯,感染了故乡的气息,不再感到苦难的压迫,只是挺快乐
的想着:“我要同他们相会了!”他从前走在城里趾高气扬,此刻直到桑树广场不曾遇见一
个熟人反而喜出望外!守在门口的玛丽蓉和科布奔上楼梯,叫道:“他来啦!”吕西安重新
见到古老的工场,古老的院子,在楼梯上遇见妹子和母亲。他们拥抱之下,暂时把所有的苦
难都忘了。一个人遭到不幸,处在家属中间往往还能容忍;既有安身之处,又有希望支持,
生活再苦也熬过去了。吕西安虽是一副灰心绝望的样子,却也有灰心绝望的诗意:皮肤被路
上的太阳晒得乌油油的;凄凉抑郁的神态使诗人额上罩着一层阴影。这些变化说明他受过多
少痛苦,叫人看着他脸上饱经忧患的痕迹,只有怜悯的份儿。离开亲人的时候抱着多少幻
想,回来只看到悲惨的现实。夏娃满心欢喜,露出一副圣女殉道时的笑容。美丽的少妇受着
忧伤侵蚀,眉宇之间越发显得庄严。吕西安动身去巴黎的时节,妹子脸上是一片天真,现在
却神态严肃;这意义太清楚了,吕西安不能不为之深感痛苦。所以,第一阵的感情,那么强
烈那么自然的感情流露过后,接下来彼此都有一种反应:谁都不敢开口。吕西安的眼睛不由
自主的搜寻那个不在眼前的亲人。夏娃看了直掉眼泪,她一哭,吕西安也哭了。沙尔东太太
脸色苍白,好象一无感觉。夏娃不愿说出话来伤害吕西安,便下楼去吩咐玛丽蓉:“喂!吕
西安爱吃草莓,想法去弄一些来!
……”
“噢!我早知道你要款待吕西安先生。放心,我已经预备了讲究的中饭,还有一顿出色
的晚饭。”
“吕西安,”沙尔东太太对儿子说,“你需要补赎的事多着呢。你是要替我们增光而出
去的,结果弄得我们山穷水尽。你妹夫为着他的新家庭才想挣一份家业,他的财源差不多被
你破坏了。而你还不止破坏这一点……”母亲停了一会,空气很紧张;吕西安一声不出,暗
示他接受母亲的责备。沙尔东太太接下去声气柔和的说:“你应当刻苦用功。我不怪你想继
承我娘家的高贵的门第;不过做这种尝试先要有财产,还要有骨气;这两样你都谈不上。你
把我们对你的信心变做了戒心。这个不怕劳苦,处处隐忍的家庭,为了你不得安宁,难过日
子……,初次的过失当然好原谅,下次可不能再犯。这儿的情形不容易应付,你得谨慎小
心,听妹子的话。苦难是人生的老师,他的严厉的教育在你妹子身上已经有了结果:她变得
老成了,做起母亲来了,她为了爱护我们亲爱的大卫,挑着养家活口的担子;总之,因为你
不知自爱,能使我安慰的只有她一个人了。”
吕西安拥抱着母亲说:“你对我的训斥还可以更严厉些。
谢谢你的宽恕。我相信也只有这一次需要你宽恕。”
夏娃回进来看见哥哥满面羞惭,知道母亲说过话了。夏娃面和心软,对吕西安露出一丝
笑意,吕西安几乎为之掉下泪来。人与人见了仿佛有一股魔力;情人也罢,骨肉也罢,不管
恼恨的动机如何强烈,一朝聚首,双方的敌意就会变化。我们的回心转意是不是感情决定的
呢?这个现象是不是属于磁性感应①的范围呢?彼此的决绝或谅解能不能由理智支配呢?不
管这作用取决于思考,还是取决于物理作用或者精神感应,反正一个受过疼爱的人的眼光,
手势,动作,在他一度伤害,虐待,或者精神上折磨得最厉害的人身上,仍旧能找到残余的
感情,这是我们个个人都有的经验。就算头脑不容易忘记,利益还受着损害,我们的心却不
顾一切,又回过头去屈服了。因为这缘故,可怜的妹子在吃中饭以前听着哥哥说话,她的眼
神就不由她作主,向哥哥吐露心腹的声调也不由她作主。夏娃明白了巴黎文坛的内幕,也就
明白吕西安怎么会在斗争中一败涂地。诗人逗弄小外甥的快乐,天真烂漫的举动,回到本乡
重见亲人的高兴,想起大卫躲藏的悲伤,偶尔流露的几句伤感的话,玛丽蓉端上草莓,发现
妹子在困苦中还不忘记他的嗜好,因而大为感动,吕西安的这些表现,加上安顿浪子,忙着
照料等等,使那一天象过节一般,叫人在苦海中得到一个喘息的机会。便是赛夏老头的话也
帮助母女两人对吕西安回心转意,他说:“你们这样款待他,好象他带了成千上百的银子回
来!……”赛夏太太急于替吕西安遮羞,回答说:
“我哥哥干了什么事,就不应该受款待呢?……”
①十八世纪时医学界首创动物磁性说,逐渐发展为唯心论的磁性感应学说,也就是
精神感应的学说,其中包括催眠术。
虽然如此,第一阵激动过去以后,微妙的真相开始透露了。不久吕西安发觉夏娃的亲热
和以前有所不同。大卫极受尊重,而吕西安是人家硬着头皮爱的,有如爱一个闹过许多乱子
的情妇。敬是感情的基础,有了敬意,感情才切实可靠,而切实可靠的感觉又是我们生活所
必需的;沙尔东太太对于儿子,夏娃对于哥哥,却缺少这点儿敬意。吕西安觉得自己得不到
绝对的信任;如果他做人清白,这种情形决不会有。阿泰兹信中对他的看法变了妹子的看
法,在她的举动,眼神,声调中流露出来。大家是可怜吕西安!至于门户的光彩和荣誉,家
庭之中的英雄,这些美妙的希望都一去不复返了。他的轻率使人害怕,不敢让他知道大卫的
藏身之处。吕西安想看妹夫,对夏娃竭尽温存,百般试探,夏娃只是不理。当初在乌莫的时
节,只要吕西安眼睛一瞥,妹子就当作不可违抗的命令,现在的夏娃可不是那时的夏娃了。
吕西安说要补赎罪过,自称能够救大卫。夏娃回答说:“你别管,我们的敌人才阴险才精明
呢。”吕西安摇摇头,意思是:“我同巴黎人也交过手了……”妹子瞅了他一眼,仿佛说:
“你不是打败了吗?”吕西安私忖道:“他们不爱我了。家庭跟社会一样势利。”
从第二天起,诗人就推敲为什么母亲和妹妹对他缺乏信心,结果他不是怨恨,而是引起
一肚皮的牢骚。他用巴黎生活做标准,衡量淳朴的外省生活,忘了这一家子艰苦卓绝,过的
清贫简陋的日子,原是他造成的。——“她们太庸俗了,不会了解我的”,他这样想着,精
神上同母亲,妹子和大卫疏远了,而他也不能使他们对他的性格和前途再存什么幻想。
夏娃和沙尔东太太饱经忧患,变得很会猜度人,她们暗暗咂摸吕西安的心思,觉得被他
误解了,眼看他和她们离得远了。两人私下想:“他上巴黎去了一趟,变得多厉害!”他的
自私本是她们一手培养出来的,她们终于自食其果。这点轻微的酵母免不了在双方身上都发
酵,尤其在犯了大错的吕西安方面。夏娃这种妹子,倒还肯对一个犯了过失的哥哥说:“你
的错让我来承担了吧……”凡是心心相印,极其美好的感情,象少年时代的夏娃和吕西安那
样,一受伤害就无可挽回。流氓恶棍动过刀子,依旧能讲和;情人之间为了一个眼风,一句
话,可以终身反目。有些决裂的例子往往难于理解,原因就在于回想到那种近乎完满的感
情。只要不曾有过纯洁的毫无芥蒂的交谊,即使心存猜忌也还能相处;不比两个过去肝胆相
照的人,临到眼神言语都要提防的时节,会觉得不堪忍受。因为这缘故,一般大诗人特意让
他们的保尔和维吉妮①在少年时代终了的时候夭折。我们怎么能设想保尔和维吉妮反目
呢?……物质的损害虽然严重,夏娃和吕西安并没因此加深裂痕,这一点倒也难得;但是无
可指摘的妹子同犯了错误的诗人一样,两人浑身都是感情,所以只要一个极小的误会,极小
的争执,或者吕西安再犯什么过失,就能使他们分手,或者酿成争端,终于骨肉仳离。有关
银钱的事,一切都好解决;
感情却绝对不肯妥协。
①法国作家贝尔纳丹·圣皮埃尔(1737—1814)的小说《保尔与维吉妮》中的主人
公,此处泛指两小无猜的小情人。
幻灭
二 意想不到的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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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吕西安收到一份昂古莱姆的报纸,发现他回乡的消息列入本地版的头条新闻,
快活得脸色都变了。这份高尚的报刊近于外省的学会,被伏尔泰比做一个稳重的姑娘,从来
没人谈论的。
“弗朗什-孔泰出了维克多·雨果,夏尔·诺迪耶,居维埃;布列塔尼出了夏多布
里昂和拉末耐;诺曼底出了卡西米·德拉维涅;都兰出了《爱洛亚》的作者①;因之那些地
方都引以自豪。其实,我们昂古莱姆领地在路易十三治下就有大名鼎鼎的盖兹(大家更熟悉
他的姓——德·巴尔扎克);现在更不必艳羡以上那些省份,也不必眼红迪皮特伦的出生地
利穆赞,蒙洛西埃②的出生地奥弗涅,以及出过大批名人的波尔多;我们也出了一个诗人!
《长生菊》的作者不仅写了美妙的十四行诗,是个诗人,同时也是散文家,《查理九世的弓
箭手》这部精彩的小说便是他的手笔。我们的子侄辈将来一定觉得骄傲,因为本地出生了一
个吕西安·沙尔东,和彼特拉克并驾齐驱的人物!!!……”当时外省报纸上的惊叹号有如
英国人在会议席上对演说家的喝彩。“我们的诗人虽则在巴黎声名大噪,仍旧记得德·巴日
东府第是他荣名的摇篮,昂古莱姆的贵族首先赏识他的诗歌;他献身于缪斯③事业的初期,
受过本省省长杜·夏特莱伯爵的夫人鼓励;所以他回到本乡来了!……昨天我们的吕西
安·德·吕邦泼雷在乌莫出现,全镇为之轰动。他回来的消息到处引起注意。在欢迎吕西安
这件事情上,我们相信昂古莱姆决不自甘落后,让乌莫占先。他在巴黎的新闻界和文艺界都
是我们光荣的代表。吕西安是保王党兼教会派的诗人,不怕触犯党派的怒火;据说他打算回
来休息一番,在那种斗争中间,便是比陶醉于诗情梦境的人更强壮的运动员也要感到劳累的。
①指阿尔弗雷德·德·维尼(1797—1863)。
②以上列举的许多人物,只有四个不是文学家:居维埃是动物学家,古生物学家;拉末
耐是哲学家;迪皮特伦是外科医生;蒙洛西埃是宗教活动家。十七世纪的盖兹·德·巴尔扎
克(1597—1654)为法国早期有名的散文家,与《人间喜剧》的作者无关。
③缪斯,古希腊神话中的文艺女神,尤指执掌诗歌的女神;后世常以“献身缪斯”一语影射诗人。
“大家正在谈论吕西安继承德·吕邦泼雷的姓氏和头衔的问题,他的母亲沙尔东太太原
是那个世家的唯一的后代。听说杜·夏特莱伯爵夫人出于政治观点,首先想到这件事情,我
们也极表赞成。吸引有才能的人和新兴的名流,替行将消灭的旧家重振旗鼓,更足以证明王
上不忘记他经常表示的心愿,就是说:团结一致,不念旧恶。
“我们的诗人目前寄寓在他的妹子赛夏太太家里。”
本地新闻栏还登着下面几条消息:
本省省长杜·夏特莱伯爵原任内廷侍从,最近又兼任参事院特别参议。
昨日本城全体官员前往谒见省长。
杜·夏特莱伯爵夫人定于每星期四接见宾客。
埃斯卡尔巴乡乡长,德·埃斯巴家小房的代表,杜·夏特莱伯爵夫人的尊翁德·奈格珀
利斯先生,最近晋封伯爵,兼贵族院议员,荣获王家圣路易三等勋章,并将在下届选举中出
任昂古莱姆大选区的主席。
吕西安把报纸递给妹子,说道:“你瞧。”
夏娃仔细看了,若有所思的把报纸还给吕西安。
吕西安看妹子的态度不但谨慎,还近于冷淡,觉得诧异,问道:“你怎么说?……”
妹子回答:“朋友,这份报是库安泰弟兄的产业,登稿子的权完全操在他们手中,只有
省长公署和主教公署能强制他们。你以为你以前的情敌,现任的省长,肯宽宏大量,这样捧
你的场吗?两个库安泰借着梅蒂维埃的名义控告我们,想逼大卫把他的发明公开出来,让他
们利益均沾,难道你忘了不成?……不管这篇稿子的来历怎么样,反正我不放心。你在这儿
只能引起仇恨,嫉妒;俗话说:先知在本乡没人当真,人家只会说你坏话;一霎眼之间形势
大变,你不疑心吗?
……”
吕西安说:“你不知道外省人的虚荣。南方有个小城市,一个青年参加会考,得奖回
乡,大家在城门口热烈欢迎,当他未来的大人物!”
“亲爱的吕西安,我不是要教训你,千句并一句:在这里事情再小也要提防。”
“对,”吕西安嘴里这样说,心里奇怪妹子没有一点热烈的表示。
诗人自惭形秽的回家,忽然变了衣锦还乡,快活极了。
他一声不出,思潮起伏,激动了一小时,终于说道:“花了偌大代价换来的一点儿荣
誉,你们竟不相信!”
夏娃不回答,只望了望吕西安;吕西安觉得自己不该埋怨,老大不好意思。
晚饭前一忽儿,省长公署派人给吕西安·沙尔东先生送来一封信,仿佛证实诗人那种虚
荣的想法。为着他,上流社会开始和家庭竞争了。
来信是一份请帖:
兹订于九月十五日晚洁樽候
教,敬请
光临,并盼
赐复为幸。此致
吕西安·沙尔东先生
西克斯特·杜·夏特莱伯爵
暨伯爵夫人谨约
信内附着一张名片:
西克斯特·杜·夏特莱伯爵
内廷侍从 夏朗德省省长
参 事 院 参 议
赛夏老头说:“你走红啦,城里当你大人物一样的谈论……昂古莱姆跟乌莫抢着要送花
圈给你呢。”
吕西安凑着妹子的耳朵说:“亲爱的夏娃,我象当初住在乌莫,要去见德·巴日东太太
的那天一样,没有礼服赴省长的宴会。”
夏娃吃惊道:“难道你真的想去吗?”
为了去不去省长公署的问题,兄妹俩大开辩论。夏娃凭着外省妇女的见识,认为在交际
场中应酬必须满面春风,衣冠端整,打扮得无可批评;她还没说出她真正的意思:“省长请
客把吕西安带到什么路上去呢?昂古莱姆的上流社会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有没有人算计他
呢?”
吕西安睡觉之前和妹妹说:“你不知道我的势力有多大;省长的老婆最怕新闻记者;况
且杜·夏特莱伯爵夫人始终保持路易丝·德·奈格珀利斯的本性!一个女人能谋到这许多官
爵,当然能救大卫!我要把妹夫的发明告诉她,请求部里帮助一万法郎在她根本不算一回
事!”
晚上十一点,吕西安和母亲,妹子,赛夏老头,玛丽蓉,科布,被本地的乐队和驻军的
乐队吵醒,发现桑树广场上挤满了人。昂古莱姆的一些年轻人请了乐队来向吕西安·沙尔
东,德·吕邦泼雷表示敬意。最后一个曲子演奏完毕,场上鸦雀无声,吕西安站在妹子的卧
房窗口说道:“多谢各位乡亲给我的荣誉,我一定不辜负大家的好意。我情绪太激动了,不
能多说,请你们原谅。”
“《查理九世的弓箭手》的作者万岁!……《长生菊》的作者万岁!……吕西
安·德·吕邦泼雷万岁!”
几个人叫了三声,很巧妙的从窗口丢进三个花圈和一些花球。过了十分钟,桑树广场上
人散尽了,照旧静悄悄的。
赛夏老头带着讪笑的神气,翻来覆去的搬弄花圈花球,说道:“要送来一万法郎才好
呢!大概你给了他们长生菊,他们回敬你花球,花花草草原是你的本行。”
“你把同乡给我的荣誉看得这样轻贱!”吕西安嚷道。他得意扬扬,脸上没有一点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