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幻灭》作者:巴尔扎克【完结】 > 幻灭.txt

的痕迹。“老爹,你要是懂得一些人情,就知道这种时刻一生难得有第二回。只有真正的热

情才能给你这样的荣誉!……亲爱的妈妈,亲爱的妹妹,这一下多少的痛苦都抵消了。”吕

西安拥抱母亲和妹子,仿佛一个人的快乐象潮水般涌出来,一定要倾泻在知己的心里。(毕

西沃曾经说:一个作家得意之极的时候,没有朋友,便是看门的也要拥抱一下。)

吕西安问夏娃:“喂!亲爱的孩子,你为什么哭呢?……

哦,你太快乐了!……”

吕西安走了,夏娃重新上床之前和母亲说:“唉!……我看哪,诗人真象一个轻骨头的

漂亮女人……”

母亲点点头回答:“你说的不错。吕西安已经把什么都忘了,不但忘了他的苦难,也忘

了我们的苦难。”

母女俩不敢把感想完全说出来,各自睡了。

幻灭

三 捧场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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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反抗情绪极强而用平等两字做掩护的地方,任何轰动一时的成功都是奇迹,而且同

某些奇迹一样,没有操纵机关布景的巧匠合作,不可能出现。一个人生前在本国受到喝彩,

十有九次,喝彩的原因同他本人并不相关。伏尔泰在法兰西剧院台上的胜利,①不是十八世

纪哲学的胜利吗?在法国,直要个个人戴上了胜利的冠冕,才允许你胜利。夏娃母女两人的

预感因此很有道理。在麻木不仁的昂古莱姆,外省大人物只能引起反感,决没有人捧场,除

非是有利害关系的人或者别有用心的人导演,而这两者都是可怕的。夏娃和大多数女人一

样,只晓得凭着本能猜疑而说不出猜疑的根据。她入睡的时候心上想:“这里哪一个人对我

哥哥有这样的好感,肯在地方上替他鼓动呢?……《长生菊》还没有出版,怎么会有人预先

祝贺他成功?”

①一七七八年三月三十日,伏尔泰去世前两个多月,他的悲剧《伊兰纳》在法兰西

剧院第六次上演时,受到群众的欢呼,替他在舞台上加冕。

事实上这次捧场是柏蒂-克洛玩的把戏。马萨克的本堂神甫报告吕西安回来的那天,代

理人第一次上德·塞农什太太家吃饭,向她的干女儿正式求婚。这一类没有外客的饭局,场

面的隆重不在于人数而在于衣着。尽管到场的只限于家属,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扮着一个角

色,一举一动都流露出自己的用意。弗朗索娃好象在身上开时装展览会。德·塞农什太太搬

出她最讲究的行头。杜·奥图瓦先生穿着黑礼服。德·塞农什先生接到太太的信,知道

杜·夏特莱太太到了,快要来作第一次的拜访,向弗朗索娃提亲的男人也要正式登门,便特

意从德·皮芒泰尔先生家赶回来。库安泰穿的是他最漂亮的栗色礼服,款式跟教士穿的一

样;绉领上一颗价值六千法郎的钻石晶莹夺目,富商借此向穷贵族示威。柏蒂-克洛剃过胡

子,梳好头发,擦过肥皂,只是去不掉那副生硬的神气。礼服在瘦小的代理人身上绷得紧紧

的,看上去象一条冻僵的毒蛇;心中的希望使他一双喜鹊眼精神饱满,脸上冷冰冰的,功架

十足,摆着一副威严样儿,活脱是个野心勃勃的小检察官。德·塞农什太太事先嘱咐亲近的

朋友,关于她干女儿初次接见求婚的男人,以及省长夫人光临的消息,在外一字勿提;她知

道这样一说,准会高朋满座。省长夫妇早已投过名片,拜过客;只有在某些场合才亲自登

门,作为一种特殊手段。昂古莱姆的贵族因此十二分好奇,便是尚杜的党羽也有好几个准备

到巴日东府上走一遭,——一般人始终不肯把那所屋子称为塞农什公馆。杜·夏特莱伯爵夫

人的势力有了真凭实据,招来不少热衷的人。大家听说她脱胎换骨,比以前更风雅了,也想

亲自来瞧个究竟。省长夫人却不过泽菲丽娜的情面,答应接见她亲爱的弗朗索娃的未婚夫。

库安泰把这个重要消息在路上告诉柏蒂-克洛,柏蒂-克洛便想起吕西安的回乡使路易

丝·德·奈格珀利斯的地位十分尴尬,正好利用。

德·塞农什夫妇背了重债买进屋子,买下以后只能采取外省人的办法原封不动。下人通

报省长夫人到了,泽菲丽娜迎上前去,一开口便道:“亲爱的路易丝,你瞧!……你在这儿

仍旧在你自己家里!……”一边说一边指着挂璎珞的小吊灯护壁板,家具,以前吕西安看着

出神的东西。

“哎啊!亲爱的,这是我最不愿意想起的,”省长夫人说话的神气挺妩媚,四下一望,

瞧了瞧在场的人。

个个人承认路易丝·德·奈格珀利斯变了。她在巴黎交际场中混了十八个月,新婚燕尔

的变化,跟外省妇女到过巴黎以后的变化同样深刻,再加有了权势,神态庄严,种种因素使

你在杜·夏特莱伯爵夫人身上只看到一些德·巴日东太太的影子,好比在二十岁的姑娘身上

看到她的母亲。头上戴一顶镂空花边的小帽子,一支钻石别针随便扣着几朵鲜花。头发卷儿

沿着腮帮挂下来,跟她的脸蛋配得很好,还遮掉她面孔的轮廓,看上去更年轻。她穿一件尖

领的薄绸衫,底下钉着美丽的繐子,有名的女裁缝维克托莉把衣衫做得特别显出路易丝的身

腰。双肩在镂空花边的围巾和轻纱的披肩之下若隐若现,披肩裹着太长的脖子,裹的手法很

巧妙。她手里拈着漂亮的小玩意儿,一般外省妇女最不会对付这种东西:手镯上拖一根小链

子,系着一个精致的小香炉;另一只手若无其事的握着扇子和卷起的手帕。但看她向德·埃

斯巴太太学来的姿势,举动,没有一个小地方不高雅,可知路易丝对于圣日耳曼区的一套研

究得十分到家。至于那个帝政时代的老风流,结了婚,熟透了,有如隔天还青绿而一夜之间

变黄的甜瓜。西克斯特丧失的元气转移到容光焕发的妻子脸上,引得大家交头接耳,说了不

少外省的刻薄话;尤其前任昂古莱姆的王后新近得势,所有的妇女看着又妒又恨,更要叫那

个顽强的外乡人代妻子受气。除了德·尚杜先生夫妇,已故的德·巴日东先生,德·皮芒泰

尔先生和德·拉斯蒂涅一家之外,客厅里的人几乎同吕西安朗诵诗歌的那一天一样多。主教

也由几位副主教陪着到场。柏蒂-克洛四个月以前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场合会有他的立足之

地,眼睛望着昂古莱姆的贵族,心里很激动,对上层阶级的一肚子怨气不知不觉的消解了。

他觉得杜·夏特莱伯爵夫人美不可言,私下想:“这个就是能保举我做署理检察官的女

人!”路易丝同时和每个女客应酬了一番,说话的口吻按照各人的地位而定,也考虑到对方

在她同吕西安出奔那件事上采取的态度。黄昏过了一半,路易丝和主教退入小客厅。泽菲丽

娜过去搀着柏蒂-克洛的手臂,柏蒂-克洛忐忑不安的跟着她向小客厅走去。那是吕西安的

恶运开始的地方,不久也要在那里结束了。

“亲爱的,这位就是柏蒂-克洛先生,我向你郑重推荐,因为你要看得起他,便是弗朗

索娃的造化。”

“先生,你是诉讼代理人吗?”奈格珀利斯家的小姐把柏蒂-克洛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

“不幸得很,是的,伯爵夫人。(乌莫镇上裁缝的儿子生平从来没用过这个称呼,说的

时候好象嘴里含着一口东西。)我只有仰仗夫人,才能进检察署。弥洛先生听说要调到讷韦

尔去了……”

伯爵夫人道:“照例不是先要做了副署理检察,再升为首席署理吗?我倒希望你马上当

首席……要我关切你,帮你谋这个缺,我先要得到保证,知道你的确忠于正统派,忠于教

会,尤其是忠于维莱勒先生。①”

①正统派是十九世纪初期拥护波旁王室的保王党。维莱勒是当时(1821—1828)的内阁总理。

“啊!太太,”柏蒂-克洛上前凑着她耳朵说,“我是绝对忠于王上的。”

她退后一步,表示不愿意听人咬耳朵说话,回答说:“现在我们就需要忠于王上的人。

只要德·塞农什太太对你满意,我无有不帮忙。”她说着用扇子做了一个气概不凡的手势。

库安泰在小客厅门口探了探头,柏蒂-克洛便向伯爵夫人说:“太太,吕西安回来了。”

“那便怎么样,先生?……”伯爵夫人的声调叫人说话到了喉咙口也只好咽下去。

“伯爵夫人没有了解我的意思,”柏蒂-克洛用最恭敬的措辞说。“我只是向夫人证明

我的忠心。夫人一手提拔的那个名流在昂古莱姆应当受什么待遇,要请夫人示下。他在这儿

不是受人唾弃,便是受人颂扬,没有第三条路。”

路易丝·德·奈格珀利斯还没有想到这个难题,这件事当然与她有关,不是为了现在,

而是为了过去。代理人逮捕赛夏的计划能否成功,完全取决于伯爵夫人此刻对吕西安的情意。

她摆出一副尊严高傲的态度,说道:“先生,你既然有心归附政府,就该知道政府永远

不会错的,这是第一个原则;而女人运用权势的本能,对于她的尊严的感觉,比政府还要

强。”

柏蒂-克洛正在不露痕迹,仔细观察伯爵夫人,急忙回答说:“太太,我正是想到这一

点。吕西安潦倒不堪的回家。他可以受到欢迎,同时我也能利用人家的欢迎逼他离开昂古莱

姆,因为他的妹子和妹夫被人控告,逼得很紧……”

路易丝·德·奈格珀利斯高傲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可见她在压制心中的快

乐。她想不到自己的心事被人猜得那么准,一边望着柏蒂-克洛,一边打开扇子。弗朗索娃

正好进来,伯爵夫人正好利用这个时间考虑怎么回答。

“先生,”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你很快就能当上检察官……”

这不是把话说尽而一点不落把柄吗?

弗朗索娃过来向省长夫人道谢,说道:“太太,多蒙您成全我的幸福。”她象小姑娘似

的挨在保护人身边,凑着她耳朵说:“做一个外省代理人的妻子,那简直是活活受罪,要我

的命了!……”

泽菲丽娜用这种方式进攻路易丝,原是熟悉官场的弗朗西斯出的主意。

前任总领事和他的女朋友说:“初上台的人,不论是省长,是改朝换代的帝王,还是企

业的主持人,帮起忙来都很热心;可是他们很快会发觉做后台老板的麻烦,一副面孔马上要

冷下来的。今天路易丝替柏蒂-克洛走的门路,再过三个月为你的丈夫她也不愿意干。”

柏蒂-克洛道:“替我们的诗人捧过场,接下去该怎么办,不知道伯爵夫人想过没有?

恐怕在我们喝彩鼓掌的十天之内,夫人需要招待一下吕西安。”

省长夫人点点头,把柏蒂-克洛打发了。她瞧见德·皮芒泰尔太太在小客厅门口露面,

便站起身来,走过去和她谈话。侯爵夫人听到德·奈格珀利斯老头进贵族院的消息,十分诧

异,觉得一个女人这样能干,出了乱子反而声势浩大,不能不奉承一番。

侯爵夫人说了些体己话,表示向她亲爱的路易丝低头服小,然后问道:“告诉我,亲爱

的,为什么你要费许多周折,送你父亲进贵族院?”

“亲爱的,上面给我这个情分,主要因为我父亲没有孩子,而且他投起票来永远是赞成

王室的。我要生了儿子,最大的一个可以继承外祖父的爵位,纹章,贵族院的缺份……”

德·皮芒秦尔太太发现路易丝的野心扩展到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知道不能利用她替皮

芒泰尔先生活动贵族院,不免心中怏怏。

柏蒂-克洛出门对库安泰说:“省长夫人被我抓住了,你的合伙契约包在我身上……一

个月之内我就是首席署理检察官,而你也可以支配赛夏了。现在你得找一个人来接手我的事

务所,五个月功夫我的业务在昂古莱姆占到第一位……”

库安泰对他一手造成的人物差不多有些忌妒了,他说:

“你啊,只要把你扶上马就行。”

吕西安在本乡大受欢迎的原因,现在大家都该明白了。正如法国有过一个国王不记奥尔

良公爵的仇恨,路易丝也不记德·巴日东太太在巴黎受的侮辱。她预备先捧吕西安,用保护

人的姿态压倒他,然后正大光明的解决他。吕西安在巴黎受人愚弄的事,柏蒂-克洛在当地

的闲言闲语中听见过了;他也猜到女性要一个男人爱她的时候,男人不爱她,她会对那男人

咬牙切齿。

幻灭

四 如此好心,我们一生也能碰上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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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众欢迎吕西安,证明路易丝·德·奈格珀利斯以往的行事并没有错。欢迎过后第二

天,柏蒂-克洛要吕西安得意忘形,好加以操纵,带着六个本地青年,全是吕西安在昂古莱

姆的中学同学,来到赛夏太太家。

一些同学因为班级中间出了大人物,决定为《长生菊》和《查理九世的弓箭手》的作者

举行公宴,派代表团来专诚邀请。

吕西安叫道:“啊!柏蒂-克洛,好久不见了!”

柏蒂-克洛道:“你这次回来刺激了我们的自尊心,我们都觉得面上光彩,凑了份子,

预备定一席丰盛的酒菜请你。我们的校长和教授都要到场,看情形还有本地的官长参加。”

“哪一天呢?”吕西安问。

“下星期日。”

“那不行,”诗人回答。“除非再过十天,那我准到……”

柏蒂-克洛道:“你吩咐就是了,十天就十天。”

那些老同学对吕西安十分钦佩,吕西安也对他们极尽殷勤。他才气横溢,谈了半小时

话,一朝被人供在台上,自然不能辜负地方上的舆论;他一双手插在背心袋里,眼光见解无

不高人一等,合乎同乡的估计;态度谦虚随和,完全是一个不拘形迹的才子派头。他发了一

阵牢骚,表示在巴黎身经百战,疲倦得很,尤其看破世情,代那些不曾离开乡土的老同学庆

幸。诸如此类的话说了一大堆。大家对他印象极好。

接着他和柏蒂-克洛单独谈话,打听大卫的经济状况,埋怨代理人不该弄得大卫躲在一

边。吕西安想跟柏蒂-克洛要手段。柏蒂-克洛存心装傻,让老同学当他是个外省的起码代

理人,没有一点儿聪明才智。目前的社会比古代社会在机构方面不知复杂多少,人的才能为

此尽量分化。从前,优秀的人物必然要无所不能,所以为数寥寥,在古民族中象明星一般灿

烂。后来即使各有专长,杰出的人还能应付全局。象号称足智多谋的路易十一那样的人,他

的奸诈随处都能应用。到了今日,连才智也分门别类,愈分愈细了。比如说,有多少种不同

的职业就有多少种不同的奸诈。一个狡猾的外交家在外省碰到一桩官司,很可以被一个庸庸

碌碌的代理人或者乡下人玩弄。最狡猾的新闻记者在生意上可能是个大傻瓜,吕西安因之做

了柏蒂-克洛的玩具。报上那篇文章当然是恶讼师写的,他要叫昂古莱姆的城里人在乌莫镇

面前下不了台,不能不替吕西安捧场。那天夜里聚集在桑树广场上的所谓吕西安的同乡,只

是库安泰印刷所和纸厂的工人,加上柏蒂-克洛和卡尚两个事务所的职员和几个中学同学。

代理人看准诗人只要跟他恢复了同窗关系,必有一日会泄漏大卫的藏身之处。如果大卫由于

吕西安的过失出了事,诗人便不能再在昂古莱姆立足。柏蒂-克洛要完全控制吕西安,故意

装做不及吕西安高明。

他说:“我怎么会不尽力呢?事情牵涉到我老同学的妹妹;不过有些案子你非吃亏不

可。六月一日①,大卫跑来要我保证他三个月清静,事实上直到九月里才风声紧急,我把他

全部财产从债主手中抢下了;因为我还能在高等法院胜诉,弄到一份判决书,确定妻子的特

权绝对不能侵犯,特权也没有掩护什么骗局……至于你,虽然落魄回乡,毕竟是天才……

(吕西安做了一个手势,仿佛供奉的香离他鼻子太近了一些。)——怎么不是呢,朋

友?《查理九世的弓箭手》我念过了,不但是一部作品,而且是洋洋巨著!那篇序文只有两

个人写得出:不是夏多布里昂便是你!”

①这个日期,作者又弄错了,与本书第569,560两页所述完全不符。

吕西安听着这句恭维话居然默认,并不声明序文是阿泰兹的手笔。遇到这种情形,法国

一百个作家,准有九十九个如此。

柏蒂-克洛又装做愤愤不平的说:“哪想到这里的人好象根本不知道你的大名!我看大

家冷淡,便自告奋勇,出来鼓动这批人。我写了那篇稿子,你早看到了……”

吕西安叫道:“怎么,是你写的!……”

“对,是我写的!……昂古莱姆同乌莫处于竞争的地位,我召集了一些青年,你中学里

的老同学,组织昨天的半夜音乐会;等到热情鼓动起来了,我们又发起聚餐。我心上想:就

算大卫不能露面,至少吕西安可以受到表扬!”柏蒂-克洛又说:“不但如此,我还见到

杜·夏特莱伯爵夫人,暗示她为她着想,也得出来解救大卫的困难,这是她能够做的,应当

做的。如果大卫和我提到的那个秘密确实找到了,政府用不着破费多少就好支持他,省长替

发明家撑腰,为这样一桩重要的发明出一半力量,你想是何等气派!在众人眼里岂不是个开

明的长官吗?……你妹妹看到司法界短兵相接,着了慌,她怕烟雾……在法院里打仗本来同

战场上一样要花钱;可是大卫守住了阵地,秘密仍旧在他手中,人家抓不到他的人,也永远

抓不到他的!”

“谢谢你,亲爱的朋友,我可以把我的计划告诉你,请你帮我实现。”

柏蒂-克洛瞪着吕西安,螺旋形的鼻子活象一个问号。

“我要救大卫,”吕西安自命不凡的说,“是我连累了他,我要把全部事情弥补起

来……我对路易丝的影响便是她……”

“谁是路易丝?……”

“夏特莱伯爵夫人……”

柏蒂-克洛听着做了一个手势。

吕西安接着说:“我对她的影响之大,她自己也想象不到。可是,朋友,我虽然能操纵

你们的政府,却没有衣衫……”

柏蒂-克洛又做了一个手势,表示愿意解囊相助。

“谢谢你,”吕西安和柏蒂-克洛握握手。“再等十天,我去见省长夫人,同时到你那

儿去回拜。”

他们俩握手道别的时候,已经变了老朋友。

柏蒂-克洛私忖道:“怪不得他要做诗人,原来是神经病。”

吕西安回到妹子房里,心上想:“不管人家怎么说,要说朋友,只有中学里交的才是真

正的朋友。”

夏娃道:“吕西安,柏蒂-克洛许了什么愿心,你对他这样亲热?还是防他一着的好!”

“防他一着?”吕西安叫起来。他似乎想了一想,又道:“夏娃,你不信任我,怀疑

我,难怪你要怀疑柏蒂-克洛;再过十天半个月,你准会改变意见,”他得意扬扬的补上一

句。

幻灭

五 吕西安把外省的荣誉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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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西安上楼回到自己房里,写信给卢斯托。

  朋友,咱们两个人之间,只有我会记得你向我借过一千法郎。你接到这封信的时

候,你的处境我完全想象得到,所以我赶紧声明不要你还我现金,只要你负责赊一笔账,正

如人家在佛洛丽纳身上花了一千法郎,但求快活一阵。咱们俩的衣服既是同一个裁缝做的,

希望你替我定一套行头,越快越好。我虽不完全象亚当①,一副形景实在见不得人。出我意

料之外,省府对待巴黎名流的一套居然临到我了。他们要为我举行公宴,好象我是个不折不

扣的左派议员。我为什么要一套黑衣服,现在你明白了吧?约期付款也好,拿广告做交换条

件也好,反正你得想法把唐璜应付迪芒许先生的戏②翻新一下,我无论如何要衣冠楚楚的露

面。我身上只有破布条子,该怎么办,你斟酌吧!如今是九月,天高气爽,所以要你费心,

让我本星期末就有一套白天穿的漂亮衣衫:一件深青铜色的短外套;三件背心,一件柠檬黄

的,一件方格子花呢的,一件全白的;三条叫女人看了出神的裤子:一条白的英国料子,一

条南京缎的,一条黑的薄呢的;最后还要一件黑礼服和晚上穿的黑缎子背心。如果你另外弄

了一个佛洛丽纳,就托她挑两条花色领带。这些都轻而易举,相信你能够办到,也有本领办

到,我不担心裁缝。亲爱的朋友,咱们常常慨叹:巴黎人是世界上最杰出的人,穷途末路打

起主意来,连撒旦都甘拜下风,却还没有办法向帽子店赊账!除非我们行出上千法郎的帽

子,才有赊欠的希望;否则只能拿现钱去买。法兰西剧院演过一出戏,有句台词说:拉弗

勒,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话害人不浅!我深深感到我的要求不容易实现,就是说衣服

之外,还要一双靴子,一双薄底皮鞋,一顶帽子,六副手套!我知道,这是拿做不到的事来

要求你了。不过文字生涯不就是把做不到的事做到吗?……告诉你:你去写一篇长文章,或

者干些不清不白的勾当,实现了这个奇迹,你欠我的债就一笔勾销。朋友,别忘了这是赌

债,已经拖到一年,你该脸红了,要是你还会脸红的话。亲爱的卢斯托,不是开玩笑,我此

刻形势紧急。你听一句话就可知道:乌贼骨发胖了,嫁了鹭鹚,鹭鹚当了昂古莱姆的省长。

这一对可恶的夫妻对我的妹夫大有用处;妹夫受我连累,弄得走投无路,有些期票被人追

控,躲起来了……我无论如何要在省长夫人面前重新出现,把我对她的影响恢复一部分。大

卫·赛夏的命运要仰仗一双漂亮的靴子,镂空的灰色丝袜(请你不要忘记)和一顶簇新的帽

子,不是惨极了吗?……我不能答谢同乡的盛意,只好躺在库上装病,象杜维凯③一般。他

们为我举行了一个精彩的半夜音乐会,事后知道昂古莱姆人的热情是我几个中学的老同学鼓

动起来的,可见所谓同乡都是有眼无珠的东西。

①基督教传说,亚当与夏娃在伊甸园中赤身luoti。

②莫里哀的喜剧《唐璜》中有个胆小的债主,名叫迪芒许,上门讨债,唐璜殷勤招待,

礼数周到,迪芒许意从头至尾不好意思开口要债。

③杜维凯(1765—1835),法国十九世纪初期的批评家。

如果你在巴黎报上的社会新闻栏登一段我在本乡受欢迎的消息,可以抬高我在这里的地

位。我要让乌贼骨感觉到,就算我在巴黎报界没有朋友,至少还有些名气。我并没放弃我的

希望,将来会报答你的。倘有什么新书要一篇精彩的评论,我可以替你从容执笔。再告诉你

一句,亲爱的朋友,我完全信托你,正如你可以完全信托我。

来件望交驿车带下,写明留交字样。

吕西安·德·吕邦泼雷。

吕西安在家乡出过风头,在信里又流露出自大的口吻,同时也想起巴黎。在外省安安静

静过了六天,又怀念那些挺有意思的苦日子,隐隐然感到遗憾了。整个星期他想着夏特莱伯

爵夫人,把重新露面的事看做十二分重要;那天傍晚走到乌莫,向驿车公司去领巴黎的包裹

的时节,他心神不定,焦急得了不得,好比一个女人的最后一些希望都在服装上,惟恐到不

了手。

吕西安一看几个包裹的形状,知道他要的东西都有了,私下想:“啊!卢斯托,你出卖

朋友的罪过,我都原谅你了。”

他在帽笼内发现一封信。

  亲爱的朋友,裁缝表现得很好。你对过去的回想一点不错:领带,帽子,丝袜,花

了我们不少心血,因为我们囊空如洗,什么都挤不出来。我们和勃龙代一致认为,开一个供

应青年人廉价用品的铺子,准能发财。因为我们没钱购买的东西花了我们很大的代价。伟大

的拿破仑缺少一双靴子而没法进军印度的时候,说过:天底下没有容易的事!所以一切不成

问题,除了你的皮鞋……我眼看你穿了礼服没有帽子!有了背心缺少鞋子!有个美国人为了

好玩,送过一双红种人穿的皮鞋给佛洛丽纳,我真想寄给你。佛洛丽纳捐献四十法郎赌本,

让我们代你去博一博。拿当,勃龙代和我,不是为自己赌,运道好极,赢了不少钱,居然能

带着德·吕卜克斯的旧情人电鳗去吃消夜。老实说,弗拉斯卡蒂也应该请请我们了。采办归

佛洛丽纳负责,她还加上三件讲究的衬衫。拿当送你一根手杖。勃龙代赢了三百法郎,给你

一根金链子。电鳗凑上一只金表,象一块四十法郎的洋钱那么大,是个傻瓜送她的,时间不

准,她说:完全是废物,跟送的人一样!毕西沃到牡蛎岩饭店来和我们相会,在包裹内加进

一瓶葡萄牙头发水。这滑稽大家装着一副正经样儿,用男低音嗓子说:要是他因此得福就好

了!可见大家在患难中待朋友多好。我心肠硬不起来,原谅了佛洛丽纳;她请你为拿当的新

书写一篇评论。再见,孩子。咱们才做了老朋友,你忽然回到你的小天地中去了,多可惜!

你的朋友 艾蒂安·卢斯托。

写于佛洛丽纳的客厅。

“可怜这些人竟为着我进赌场!”吕西安非常感动的想着。

不卫生的地方或是我们受尽苦楚的地方,往往有些气味近乎天堂上的香味。在平淡的生

活中,回想过去的痛苦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快感。夏娃看见哥哥穿着新衣服下楼吃了一惊,认

不得了。

他说:“现在我可以上美景街去散步,没有人说我衣衫褴褛的回来了。这只表的的确确

是我的,将来给你做赔偿;它也同我一样,出了毛病。”

夏娃说:“看你这样孩子气!……叫人恼也恼不起来。”

“好妹妹,难道你以为我无聊透顶,要人寄这些东西来,在昂古莱姆卖弄吗?昂古莱姆

的人才不在我心上呢!”吕西安说着,拿金球柄的手杖在空中一挥。“我是闯了祸想挽救,

所以先武装起来。”

吕西安只有一桩事情在本乡是真正成功的,就是那派漂亮哥儿的款式轰动一时。钦佩令

人沉默,妒羡引起议论。女人都为吕西安颠倒,男人都说吕西安坏话。他大可引用通俗歌曲

中的两句话,叫做:我的衣服,我真要谢谢你!他上省长公署投了两张名片,又去拜访柏蒂

-克洛,柏蒂-克洛没有在家。第二天是公宴的日子,巴黎所有的报纸都在昂古莱姆的标题

底下登着一段消息:

  昂古莱姆讯:——青年诗人吕西安·德·吕邦泼雷,初入文坛就才华毕露;《查理

九世的弓箭手》不落瓦尔特·司各特的窠臼,在法国历史小说中可谓绝无仅有之作,其序言

尤为文艺界所激赏。诗人最近回乡大受欢迎,此举不仅为吕西安先生的荣誉,亦且为昂古莱

姆的荣誉。当地人士并将为诗人举行公宴,以志庆贺。新任省长到职未久,亦将参与盛会;

闻《长生菊》的作者初期即备受夏特莱伯爵夫人之赏识与鼓励。

在法国,热情一经煽动,谁也没法阻拦。驻军的团长派了乐队来。酒席由乌莫有名的大

钟饭店承办,他们的(又鸟)萗火(又鸟),装着精致的瓷器一直销到中国。饭店主人在大厅上张起幔

子,幔子上挂着桂冠和鲜花,好不庄严。五点钟,客人到齐了,一共有四十位,个个穿着礼

服。屋外还有一百多个市民代表吕西安的同乡,主要是被院子里的军乐队吸引来的。

柏蒂-克洛站在窗口一望,说道:“整个昂古莱姆都来了!”

波斯泰尔的老婆也来听音乐,波斯泰尔对她说:“我真弄不明白。怎么!省长,税务局

长,团长,火药局局长,本省的议员,市长,中学校长,熔铁厂厂长,法院院长,检察官弥

洛先生,所有的官员都到了!……”

入席的时候,军乐队按着我王万岁,法兰西万岁的谱子奏起变奏曲来,这支歌在民间始

终不曾流行。那是下午五点。到八点,端上六十五盘点心,最耀眼的是一座用糖果堆成的奥

林匹斯山,顶上有一个巧克力做的法兰西女神。上了点心,大家开始祝酒。

“诸位,”省长起来说,“我们为王上干杯!……为正统主义干杯!波旁王室不是替我

们恢复了和平吗?不是有了和平,我们才有一代又一代的诗人和思想家,让法兰西执掌文艺

的大旗吗?……”

“王上万岁!”桌上的人一齐叫起来,政府派叫得更有劲。

德高望重的中学校长站起来了。

他说:“为青年诗人干杯,为我们的首座客人干杯!他除了彼特拉克的蕴藉的诗意,还

擅长布瓦洛称为最难的文体,散文。”

“好啊!好啊!”

团长站起来说:“诸位,为保王党员干杯!因为我们庆祝的英雄有胆量保卫正确的原

则。”

“好啊!”省长带头喝彩。

柏蒂-克洛起来说:“我代表吕西安的全体同学,为庆祝昂古莱姆中学的光荣干杯,为

我们敬爱的校长干杯,我们的成就一部分是他的功劳……”

老校长没防到祝酒祝到他身上,抹了抹眼睛。吕西安站起身来,屋内寂静无声,诗人脸

都白了。坐在他左手的老校长替他戴上一个桂冠。大家一齐鼓掌,吕西安含着泪水,声音十

分感动。

未来的讷韦尔检察官对柏蒂-克洛说:“他醉了。”

代理人回答:“可不是酒醉。”

吕西安说:“各位同乡,各位同学,今天的场面,我真想叫全国都看到。我们这地方抬

举人,培养伟大的作品和事业,用的是这个方式。可是我小小的成就获得这样大的荣誉,觉

得很惭愧,以后只能加倍努力,不辜负诸位的雅望。将来回想起这个时刻,可以使我在新的

战斗中增加勇气。请你们允许我建议,向我的第一个诗神和保护人致敬,同时向我出生的城

市致敬:让我们为美丽的西克斯特·杜·夏特莱伯爵夫人干杯,为高贵的昂古莱姆城干杯!”

检察官点点头说:“应付得不错,我们的祝辞是事先准备的,他是临时想起来的。”

十点钟,客人三五成群的散了。大卫·赛夏听见平时听不到的音乐,问巴齐讷:“乌莫

镇上有什么事啊?”

巴齐讷回答:“他们在欢迎你的舅子吕西安……”

大卫说:“没有我参加,我想他一定很懊恼。”

半夜里柏蒂-克洛把吕西安一直送到桑树广场。到了那儿,吕西安对代理人说:“好朋

友,咱们现在是生死之交了。”

代理人说:“明天我同弗朗索娃·德·拉埃小姐在她的监护人德·塞农什太太家立婚

书,希望你到场;德·塞农什太太要我请你同去,你可以见到省长夫人;你的祝辞准有人告

诉她,她必定很高兴。”

吕西安说:“我有我的打算。”

“噢!你可以救大卫了!”

“当然罗,”诗人回答。

正在那个时候,大卫好象有魔术一般的出现了。原因如下。

幻灭

六 隔墙有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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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的处境很为难:他女人绝对不准他见吕西安,也不准透露他隐匿的地方;吕西安却

给他写着怪亲热的信,说要不了几天就能挽回大局。他听到音乐的时候,克莱热小姐一边和

他解释庆祝会的来由,一边交给他两封信。

  亲爱的,你只当吕西安不在这里;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脑子里牢牢的记住一

点:我们的安全全靠敌人打听不出你躲在哪儿。不幸的遭遇使我只相信科布,玛丽蓉,巴齐

讷,而不敢相信我哥哥。唉!可怜吕西安不是以前的那个又天真又温柔的诗人了。正因为他

要过问你的事,大言不惭的说要替我们还债(完全是出于骄傲,告诉你!……),我对他更

放心不下。巴黎寄给他一些讲究的衣衫,一个漂亮的钱袋,里头放着五块金洋。他把钱交给

我我们现在靠此度日。你父亲回去了,我们总算少了一个敌人,他是被柏蒂-克洛轰走的。

柏蒂-克洛看出老人家的心思,马上使他断了念头,说你今后不同他柏蒂-克洛商量,不会

作任何决定;柏蒂-克洛不会让你们发明的东西出让,除非拿到三万法郎补偿:先是一万五

给你料清债务,还有一万五,不论你的发明将来成功还是失败,都要拿的。我弄不明白柏蒂

-克洛到底是怎样的人。我热烈拥抱你这个遭难的丈夫。咱们的小吕西安身体不坏。看这朵

花在风雨飘摇中长大,脸色一天天的红润,我说不出是什么感想!母亲照常祷告上帝,她和

我一样热烈的拥抱你。

你的 夏娃。

柏蒂-克洛和库安泰弟兄怕老赛夏那种乡下人的狡猾,打发他走了。老头儿也要收割葡

萄,不能不回马萨克。

附在夏娃信内还有吕西安的一封信,措辞是这样的:

亲爱的大卫,一切顺利。我从头到脚武装起来了;今天去上阵,两天以内可以大有进

展。等你恢复了自由,为我欠的债还清了,我将要多么高兴的拥抱你!妹子和母亲至今防着

我,使我精神上大受伤害,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不是早知道你躲在巴齐讷家吗?她上我们家

来一次,就有你的消息和你给我的复信。当然,妹子只能依靠她工场里的朋友。今天我跟你

离得很近,可惜你不能出席他们欢迎我的宴会。昂古莱姆人的虚荣心让我得到一次小小的胜

利,那是不多几天就要被人遗忘的;只有你对这件事情感到的快乐,才是真正从心坎里来的

快乐。总之,在我心目中,能够做你的弟弟比世界上所有的荣誉更宝贵。再过几天,你就能

完全原谅我了。

吕西安。

大卫的心被这两股相反的力量猛烈的拉扯,虽然力量的强弱并不相等,因为他热爱妻

子,而对吕西安的友情已经减少几分敬意。可是我们孤独的时候,感情的力量可以大起变

化。一个人幽居独处,再象大卫那样一心一意想着自己的事,很容易向某些念头屈服,不比

在正常的环境中有所依傍,能够抗拒。大卫听着那意想不到的欢迎会的军乐,念着吕西安的

信,信中又象他预料的一样,提到没有大卫参加,多么遗憾的话,不禁深深的感动。天性温

柔的人抵抗不了这一类小小的感情作用,他们以己度人,认为那些作用对别人也同样重要。

满满的一杯水,怎么能不流出一滴来呢?……因此到半夜里,巴齐讷多方劝阻也没法拦着大

卫不去看吕西安。

他和巴齐讷说:“这个时候昂古莱姆街上没有人了,没有人看见我,没有人能在夜里把

我逮捕;就算被人撞见,我还可以用科布的办法回到这儿。况且我好久没看见我的女人和孩

子了。”

这些理由都还说得过去,巴齐讷只得让步,答应大卫出门。吕西安正在同柏蒂-克洛告

别,大卫叫了声:“吕西安!”两个朋友便流着眼泪拥抱了。这个情景在一生中是难得遇到

的。吕西安这才体会到那种颠扑不破的友谊多么热烈,他过去非但不加重视,而且还辜负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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