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幻灭》作者:巴尔扎克【完结】 > 幻灭.txt

的痕迹。“老爹,你要是懂得一些人情,就知道这种时刻一生难得有第二回。只有真正的热.2

友谊。大卫一心要原谅吕西安。高尚慷慨的发明家尤其想嘱咐吕西安,扫除兄妹之间的隔

阂。他只顾考虑这些感情方面的事,再也想不到欠债未还的种种危险。

柏蒂-克洛对他的当事人说:“回家吧,既然冒冒失失走了出来,至少得利用一下,去

看看你的太太跟孩子。别给人瞧见!”

柏蒂-克洛独自留在广场上,自言自语道:“可惜赛里泽不在这儿!……”

广场上如今矗立着庄严的法院,当时广场四周还搭着木板;柏蒂-克洛沿着板墙说话,

不防背后一块板上有弹指的声音,好象用手指头敲门。

“我在这儿啊,”两块没有拼紧的木板中间传出赛里泽的声音。“我看着大卫从乌莫出

来。他躲的地方,我早已猜到几分,现在证实了,我知道上哪儿去抓他。不过先要知道吕西

安有什么打算,才好做圈套。不料你叫他们进去了。你留在这儿。等大卫和吕西安出来,你

把他们带到我近边;他们只道四下无人,准会说出几句话来给我听到。”

“你真是个魔鬼!”柏蒂-克洛轻轻的说。

赛里泽道:“我要得到你答应我的好处,怎么会不卖力呢?”

柏蒂-克洛离开板墙,在桑树广场上溜达。大卫一家正在卧房里相会。柏蒂-克洛望着

他们的窗子,想着前途,鼓励自己;如今他靠着赛里泽的聪明,可以使出最后一著棋子了。

象柏蒂-克洛这等奸诈阴险的人,看透人心的变化,争权夺利的手段,从来不贪图眼前的好

处而受骗,也不轻信人家的情分。他先是不大相信库安泰,所以留好地步,万一亲事不成而

没法指责长子库安泰欺骗的话,可以叫库安泰不得安宁。自从在巴日东府上得手以后,柏蒂

-克洛倒是公平交易了。早先的阴谋非但变为无用,还对他觊觎的政治地位大有妨碍。我们

且补叙一下,他的进身之阶原来是如何安排的。迦讷拉克和几个实力雄厚的商人,在乌莫镇

上组织一个自由党的核心,靠着生意上的往来,同反政府派的一些领袖拉上关系。路易十八

病重的时期答应让维莱勒组阁,反对派的策略便跟着改变;从拿破仑去世之后,他们已经放

弃武装叛变的冒险手段。当时自由党正在各省各府组织一股合法的对抗势力,预备用控制选

举,说服群众的方法达到目的。昂古莱姆的下城素来受上城的贵族压制,柏蒂-克洛既是激

烈的自由党,又是乌莫出身的子弟,当然做了下城反对派的发起人,首脑和秘密顾问。他第

一个指出,夏朗德省的报纸让库安泰弟兄操纵是危险的,反对派在本省应当有一份机关报,

免得落在别的城市后面。

柏蒂-克洛说:“咱们不妨各人拿出五百法郎交给迦讷拉克,给他凑成两万多法郎盘进

赛夏的铺子,咱们替老板垫了款子,就能支配印刷所了。”

代理人要在库安泰和赛夏面前巩固他两面派的地位,劝自由党接受了他的意见。他自然

看中赛里泽这样一个小人,预备叫他做反对派的死党。

他告诉赛夏的前任监工:“你要能打听出你老东家的下落,把他交在我手里,我们借给

你两万法郎买他的印刷所,说不定再要办一份报,叫你当老板。你好好的去干吧。”

柏蒂-克洛觉得赛里泽这种人干起事来,比无论哪个执达员都更有把握,所以早就向长

子库安泰保证,逮捕赛夏决无问题。等到柏蒂-克洛一心想当法官,知道日后不能不脱离自

由党的时候,乌莫的人心已经受他煽动,盘进印刷所的资本也有了着落;柏蒂-克洛便决意

把事情撂下,听其自然。

他想:“没关系!反正赛里泽会闹出乱子来触犯出版法,我正好借此显显本领……”

他走到印刷所门口,对站岗的科布说:“上去通知大卫趁早走吧,你们小心一些!我回

去啦,已经一点了……”

科布离开门口,玛丽蓉过来接班。吕西安和大卫一同下楼,科布在前开路,玛丽蓉在后

护送,前后都相隔一百步。两弟兄沿着板墙走过去,吕西安很兴奋的和大卫说话。

“朋友,我的办法再简单没有;在夏娃面前可没法提,她从来不懂什么叫手段。我肯定

路易丝心中还对我藕断丝连,我能够挑起她的旧情,把她征服,主要是向那混蛋省长报仇。

如果我们相爱,哪怕只有一星期,我就要她请求部里给你两万法郎作鼓励。据柏蒂-克洛

说,我和她开始相爱的小客厅还是原来的样子。明天我要在那儿重新见到那女人,我要做一

出戏。后天早上,我托巴齐讷给你一个便条,告诉你是不是成功……说不定你那时就自由

了……为什么我需要巴黎的衣服,现在你明白了吧?扮一个年轻的男主角不能穿得破破烂烂

的上台。”

清早六点,赛里泽赶去见柏蒂-克洛。

“明天中午叫杜布隆布置定当,我保证他手到擒来,”巴黎人对柏蒂-克洛说。“我可

以利用克莱热小姐手下的一个女工,明白没有?……”

柏蒂-克洛听完赛里泽的计划,急忙去找库安泰。

他说:“你去想法要杜·奥图瓦先生今晚决定,把他财产的虚有权①给弗朗索娃;你和

赛夏的合伙契约,包你两天之内签订。我要立过婚书以后八天才结婚,所以这个办法完全合

乎我们的协定:有来有往!今晚在德·塞农什太太府上,吕西安和杜·夏特莱伯爵夫人会面

的情形,咱们要暗暗留意,这是关键所在……吕西安尽管希望靠省长夫人挽回局面,我可是

把大卫抓住了。”

库安泰道:“我相信你将来能做到司法部长。”

“为什么不?德·佩罗内先生②不是当了部长吗?”柏蒂克洛这样说,可见他还没完全

改掉自由党人的脾气。

①只有产业的主权而无收益权,在法律上称为虚有权。

②德·佩罗内,一八二一至一八二八年间的法国司法大臣,年轻时也是律师出身。

幻灭

七 吕西安在巴日东府上扬眉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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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婚书那天,德·拉埃小姐的暧昧不明的身分,替她把昂古莱姆的大部分贵族都招来

了。男的没有贵重的首饰送给女的,一对未来的夫妻这样穷,特别令人关切。世界上有些人

做善事同喝彩一样,主要是满足自尊心。因此,德·皮芒泰尔侯爵夫人,杜·夏特莱伯爵夫

人,德·塞农什先生和两三个老朋友,送了弗朗索娃一些礼物,城里也为之议论纷纷。这些

漂亮的小东西,加上泽菲丽娜一年前就在准备的被褥内衣,干爹送的首饰,新郎照例不能不

送的礼物,总算使弗朗索娃略感安慰,而好几个带女儿同来的母亲看了也很感兴味。柏蒂-

克洛和库安泰两人发觉,昂古莱姆的贵族允许他们踏进神圣的庙堂是迫不得已,因为一个是

弗朗索娃的财产管理人兼副监护人,一个是立婚书时必不可少的对手,好比行刑总得有一个

吊死的囚犯。结了婚,柏蒂·克洛太太照样可以在干妈家出入,丈夫就不容易受到招待了;

他却打定主意,非闯进那个骄傲的社会不可。诉讼代理人觉得父母出身低微,难以为情,叫

住在芒斯勒养老的母亲推说有病,留在乡下,仅仅写信书面表示同意儿子的婚姻。柏蒂-克

洛没有亲族,没有靠山,没有一个自己人在婚书上签字,心里很委屈,现在能带一个名流去

充当体面的朋友,又是伯爵夫人愿意会面的人物,高兴极了,坐着马车去接吕西安。在那次

值得纪念的晚会上,诗人的打扮毫无疑问把所有的男人都比下去了。德·塞农什太太事先透

露消息,说有这位名流到场;两个反目的情人重新聚首,也是外省人极喜欢看的场面。吕西

安变了时髦人物。大家夸他如何俊美,如何风流,和以前如何不同,昂古莱姆的贵族太太都

想去瞧他一瞧。当时的装束正从扎脚裤过渡到现在这种难看的长裤,吕西安按照流行的款式

穿一条全黑的紧身裤。男人那时还卖弄身材,使瘦子和体格不美的人叫苦不迭;吕西安的身

材却长的象阿波罗一样。他的灰色镂空丝袜,小小的皮鞋,黑缎子的背心,领带,没有一样

不穿戴得服服帖帖,象粘在身上一般。浓密的淡黄头发全部烫过,额角更显得白净,四周的

头发卷安排得妩媚动人。傲慢的眼睛闪闪发光。一双女人般的美丽的小手始终戴着手套。他

的姿态是模仿巴黎有名的花花公子德·玛赛:一只手拿着手杖和永不离手的帽子,一只手偶

然动一下,帮助说话的表情。

有些名人假装谦虚,低着头走过圣德尼门,吕西安很想用这种方式溜进客厅。无奈柏蒂

-克洛只有一个朋友,不能不尽量利用。他几乎带着夸耀的意味,在晚会上带吕西安去见

德·塞农什太太。诗人一路听见唧唧哝哝的谈论,要是从前,他早就心慌意乱,此刻却冷静

得很。他信心十足,知道他一个人抵得上昂古莱姆所有的英雄。

他对德·塞农什太太说:“太太,我的朋友柏蒂-克洛的确是做司法部长的材料,我说

他福气太好了,能投在太太门下,不管干女儿和干妈的关系多么疏远(在场的妇女都体会到

话中有刺,她们在旁窃听而神气好象并没有听)。至于我,我很高兴趁此机会回夫人致敬。”

几句话说得挺自然,气派象大贵族访问老百姓。吕西安听着泽菲丽娜支吾其词的回答,

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有心叫人注意。他同弗朗西斯·杜·奥图瓦和省长打招呼,神态殷

勤,可是对两人的笑容略有区别。然后他装做忽然瞧见杜·夏特莱太太,迎上前去。一般重

要人物正被弗朗索娃或者公证人陆续请进卧室去签字,可是大家都忘了婚书,只注意两个情

人的会面,作为当夜的一件大事。吕西安朝路易丝·德·奈格珀利斯走了几步,拿出巴黎式

的风雅的态度,对路易丝说来还是回来以后第一次看到;他声音相当响亮的说道:

“太太,是不是承蒙你的好意,后天省长公署请客才有我呢?……”

吕西安对以前的保护人故意用这个挑战的语调,杀她的威风;路易丝听着有点恼恨,冷

冷的回答:“先生,那是为了你的名气。”

吕西安又俏皮又自负的说:“啊!伯爵夫人,如果客人得不到你的好感,我就没有办法

叫他出席了。”

他不等路易丝回答,转身瞧见主教,大大方方鞠了一躬。

他声音很迷人的说:“大人简直跟先知差不多。将来我要使大人的话完全应验。今晚我

到这儿来幸运得很,能够向您表示敬意。”

吕西安趁此和主教攀谈,一谈谈了十分钟。女士们都认为吕西安了不起。杜·夏特莱太

太没有料到他这样狂妄,一时竟哑口无言,没有话好回答。她看见所有的妇人佩服吕西安,

东一堆西一堆的交头接耳,把他们俩的谈话,吕西安装做瞧不起她,言语之间把她压倒等

等,互相传说;路易丝失了面子,十分气恼。

她想:“他说了那句话,明天要不来吃饭,叫我怎么下台!他凭什么敢这样骄傲

呢?……难道德·图希小姐爱上了他吗?……他长得多美!——听说在巴黎,女戏子死后第

二天,德·图希小姐到他家里去过!……或许他是来帮助妹夫的,路上遭了意外,到芒斯勒

的时候才蹲在我们车厢背后。那天早上,吕西安瞪着我和西克斯特的神气真古怪。”

路易丝千思百想,不知有多少念头,更糟糕的是,她还情不自禁的望着吕西安和主教谈

话,仿佛他是全场的领袖。他对谁都不理不睬,但等人家去迁就他;他东瞟一眼,西瞟一

眼,做出各式各样的表情,神态潇洒,不愧为德·玛赛的高足。德·塞农什先生在他近边出

现,他也不离开主教去打个招呼。

路易丝等到十分钟,忍不住了,起来走到主教面前,说道,“大人不知听到什么话,常

常面带笑容?”

吕西安很知趣的退后几步,让杜·夏特莱太太和主教说话。

“啊!伯爵夫人,这青年聪明绝顶!……他和我解释,他的力量都是您鼓励出来

的……”

“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太太!……”吕西安眼中带着嗔怪的意味,叫伯爵夫人看着心

里高兴。

“我们说说清楚好不好?”她把扇子一招,叫吕西安走近去。“同主教大人一块儿来,

打这儿走!……请大人替我们评评理。”她指着小客厅给主教带路。

“哼!她叫主教当什么角色啊!”尚杜帮口里的一位女客有心把话说得相当响,要人听

见。

吕西安望望主教,望望伯爵夫人,说道:“评理?……难道有谁做错了事吗?”

路易丝·德·奈格珀利斯走进她从前的小客厅,坐在长沙发上,叫吕西安和主教一边一

个坐在她两旁,然后开始说话。

吕西安只做动了感情,没有心思听她的,叫旧情人看着又得意,又奇怪,又欢喜。他的

姿态,手势,有如芭斯塔在《唐克雷蒂》中唱:噢,祖国!……时的功架,脸上的表情好象

在唱《但尔里佐》那一段有名的抒情曲。受过柯拉莉训练的吕西安,最后还会挤出几滴眼泪

来。

等到吕西安看出路易丝发觉他流泪,便不管主教,也不管谈话的内容,凑着她耳朵说:

“啊!路易丝,我当初多爱你!”她掉过身子说:“快点擦擦眼睛,你又要在这里害人了。”

这两句舞台上的旁白使主教大吃一惊。

吕西安兴奋的回答:“对,一次已经够了。德·埃斯巴太太的大姑说出这句话来,便是

玛德莱娜①听着也会止住眼泪。我的天哪!……我又想起了我的往事,我的幻想,我的青

春,而你……”

①玛德莱娜,即《旧约》中抹大拉的马利亚,原系一妓女,曾向耶稣忏悔,痛器流

涕。后被宽赦,并成为圣女。

主教觉得处在两个旧情人中间要损害他的尊严了,突然回进大客厅。大家有心让省长夫

人和吕西安单独留在内客室。过了一会,闲话,笑声,不时有人在小客厅门口张望,使西克

斯特大不乐意,沉着脸走进去,吕西安和路易丝正谈得高兴。

他附着妻子的耳朵说:“太太,你对昂古莱姆比我熟悉,你看是不是应当顾到省长夫人

和政府的体面?”

路易丝瞅着她的出面老板,傲慢的神气吓了他一跳,她说:“亲爱的,我和德·吕邦泼

雷先生谈着一件事,对你很重要。有人用卑鄙的手段陷害一个发明家,我们要救他出来,希

望你帮忙……至于那些太太对我作什么感想,你等会瞧吧,我自有办法堵住她们的嘴巴。”

于是她让吕西安扶着胳膊走出小客厅,先在婚书上签了名,旁若无人的气派完全象个贵

妇人。

她拿笔递给吕西安,说道:“一块儿签好不好?……”

吕西安听着她指点,在她的签字旁边写上自己的名字。

“德·塞农什先生,你还认得当年的德·吕邦泼雷先生吗?”伯爵夫人这么一说,傲慢

的打猎专家不能不招呼吕西安了。

她带着吕西安回到客厅,要他和泽菲丽娜一边一个陪她坐在中央的大沙发上,一般人最

怕坐的位置。她象王后升了宝座,先是放低着声音说了一些讥讽的话,几个老朋友和趋奉她

的妇女也过来参加。吕西安一忽儿便成了小圈子的主角,伯爵夫人逗他把话题转到巴黎生

活,他想出许多挖苦的话,谈锋之健不可想象,还穿插一些名人的轶事,外省人最爱听的题

材。刚才大家赞美他的相貌,现在佩服他的才华了。杜·夏特莱伯爵夫人好不得意,把吕西

安当做心爱的玩具似的,玩得出神入化,很恰当的插进一言半语替他帮腔,甚至不避嫌疑,

用眼色来要求人家赞许吕西安。好些妇女疑心路易丝和吕西安同时回来,也许是他们之间本

来爱情深厚,不幸闹了误会。也许路易丝气愤之下,和杜·夏特莱结了不合式的婚姻,如今

后悔了。

半夜过后一点钟,路易丝动身之前轻轻对吕西安说:“后天希望你准时……”

省长夫人神气怪亲热的向吕西安略微点点头;然后过去和西克斯特伯爵说了几句,伯爵

正在拿帽子。

“亲爱的吕西安,只要杜·夏特莱太太说的是事实,我一定负责。从今晚起,你的妹夫

可以说没事了。”省长说着,追出去陪太太回家,她按照巴黎的习惯,已经先走一步。

吕西安笑嘻嘻的回答:“伯爵帮我这个忙也是应该的。”

他们告别的时候,柏蒂-克洛正好在场;库安泰凑着他耳朵说:“喂!咱们完蛋

啦……”

柏蒂-克洛看吕西安大出风头,愣住了,对他的才华,对他的风度,惊异不置。他望了

望弗朗索娃,她的神气完全是佩服吕西安,似乎对未婚夫说:“你应该学学你的朋友。”

柏蒂-克洛忽然喜洋洋的,回答库安泰:“省长要后天才请客,咱们还有一天时间,事

情我可以保证。”

吕西安清早两点走回家,路上对柏蒂-克洛说:“朋友,我来了,看见了,战胜了!①

再过几小时,大卫就要高兴死了。”

柏蒂-克洛心上想:“好啊,我就要知道这一点。”嘴里却回答说:“我只道你是诗

人,原来你也是个洛赞②,那就等于双料的诗人了。”他说完跟吕西安握握手。这是他们俩

最后一次握手。

①这是罗马帝国恺撒大将于公元四一年在亚洲战胜蓬德王子法那西斯·后,向朋友告捷时的名句。

②路易十四的宠臣,为了和路易十四的堂姊妹闹恋爱,轰动一时。

幻灭

八 痛心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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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西安唤醒妹子,说道:“亲爱的夏娃,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月之内,大卫的债可

以全部还清……”

“怎么还呢?”

“杜·夏特莱太太骨子里还是我当年的路易丝,她比以前更爱我了,她要她丈夫报告内

政部,推荐我们的发明!……我们只要再苦一个月,让我在这个期间报了省长的仇,叫他做

一个天底下最幸福的丈夫……”

(夏娃听着哥哥的话,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那个灰色的小客厅,两年以前我见了象小孩儿一般发抖,今天又看到了,我把家具,

图画,人物,打量了一下,不由得眼睛雪亮!上巴黎去了一趟,我们的观念完全变了!”

夏娃这才听清了哥哥的话,说道:“变了可有好处呢?

……”

吕西安道:“哦,你还睡着,明儿吃过早饭再谈吧。”

赛里泽的计划简单之极。那是外省执达员逮捕债务人常用的手法,而结果不一定有把

握;赛里泽却是成功了;因为他不但识透吕西安和大卫的性格,还利用两人的希望。名为库

安泰的监工而那时负有特殊使命的赛里泽,勾搭着好几个青年女工,为了便于控制,故意使

她们对立。他特别看中巴齐讷·克莱热手下一个熨衣服的姑娘,差不多同赛夏太太一样漂

亮,名叫亨利埃特·西尼奥勒。父母是种葡萄的,离昂古莱姆七八里,在去圣女城的路上有

些田产。西尼奥勒夫妻同多数乡下人一样,并不富裕,不能把独养女儿留在身边,打算让她

做女用人。外省的女用人对细软内衣都要能洗能烫。普里厄尔太太盘给巴齐讷的铺子名气很

大,西尼奥勒夫妇贴了房饭钱送女儿去当学徒。普里厄尔太太是旧式的老板娘,自以为应当

代替父母的职司;她和学徒们一起过活,带她们上教堂,尽心管教。亨利埃特·西尼奥勒脸

蛋漂亮,身腰也好看,眼睛望起人来肆无忌惮,棕色头发又浓又长,皮肤白得跟南方姑娘一

样,象木兰花的那种白。赛里泽在女工里头早就看上了她;亨利埃特却是清白的种田人家出

身,要不是心存忌妒,看了别人的坏榜样,要不是赛里泽当上库安泰印刷厂的副监工,拿

“将来和你结婚”的话引诱她,她也不会轻易上钩。巴黎人打听出西尼奥勒家有些葡萄田,

价值一万到一万二法郎,还有一所勉强住得的屋子,便赶紧下手,叫亨利埃特没法嫁给别

人。俊俏的亨利埃特和赛里泽小子的爱情发展到这一步,柏蒂-克洛和赛里泽谈起有人愿意

垫两万法郎,让他做赛夏印刷所的老板,所谓垫款当然等于拴马的索子。监工看到这个远景

喜出望外,头脑发热了,觉得西尼奥勒小姐妨碍他的前程,对可怜的女孩子开始冷淡。亨利

埃特心里发急,越是库安泰的监工想离开她,她越抓着不放。等到赛里泽发现大卫躲在克莱

热小姐家,他对亨利埃特又变了主意,可是作风照旧。他想利用女孩子们怕出丑而非要嫁给

玷污她的男人的心理,把她做垫脚石。吕西安重新征服路易丝的那天早上,赛里泽向亨利埃

特透露巴齐讷的秘密,说只要发现大卫躲藏的地方他们俩的前途和婚姻就好解决。亨利埃特

毫不费事,立即肯定只有克莱热小姐的盥洗室可以做大卫的藏身之处。她不觉得这样刺探人

有什么不对;事实上她一参加这件事就被赛里泽拖下水了。

吕西安还在睡觉的时候,赛里泽到代理人事务所去探问前一天晚上的情形,听柏蒂-克

洛讲那些意义重大,不久轰动全城的琐碎事儿。

柏蒂-克洛讲完了,巴黎人满意的点点头,问道:“吕西安回来之后,可曾写过什么便

条给你?”

“只有这一张,”代理人说着,递给他一封吕西安的信,用的是他妹妹的信纸。

赛里泽道:“好吧,太阳下山以前十分钟,要杜布隆躲在巴莱门附近,把宪兵和他手下

的人布置好,包你得手。”

柏蒂-克洛眼睛盯着赛里泽问:“你有把握吗?”

赛里泽用巴黎野孩子的口吻回答说:“我是碰运气,运气是个怪物,他不喜欢老实人。”

柏蒂-克洛冷冷的说:“事情非成功不可。”

赛里泽说:“我一定成功。这些肮脏事儿都是你叫我干的,也该送我几张钞票遮遮羞

了!……”巴黎人发觉柏蒂-克洛脸上有个表情,看着讨厌,便道:“先生,你要是骗我,

八天之内不替我买进印刷所……小心别弄出一个年轻的寡妇来,”

巴黎的野孩子眼露凶光,说话的声音很轻。

“如果六点钟把大卫送进监狱,你九点到迦讷拉克先生家,我们来办你的事,”代理人

的话说得很肯定。

“行,包你满意,老板!”赛里泽回答。

去掉字迹的方法如今使国库损失不赀,那时赛里泽已经学会了,他把吕西安写的四行字

洗掉,另外写上几行,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可是印刷监工的前途也大受损失。

亲爱的大卫,你可以放心大胆的去见省长,事情已经定局;而且在这个时间,你尽管出

来,我半路上来接你,告诉你见了省长怎么办。

你的弟弟 吕西安。

中午,吕西安写信给大卫,告诉他昨天晚上的成功,省长对他的发明非常热心,答应帮

忙,据吕西安说,省长今天就打报告到部里去。

玛丽蓉推说送吕西安的衬衫去洗,把信交给巴齐讷小姐。那时赛里泽从柏蒂-克洛那儿

知道可能有这封信,正带着西尼奥勒小姐在夏朗德河边散步。大概老实的亨利埃特推三阻

四,争执很久,所以散步的时间直有两小时。问题不仅牵涉到小孩儿的利益,还同将来的幸

福,整笔的家私有关;赛里泽要她做的只是一件挺小的小事,后果当然不告诉她。可是这样

的小差事有那么大的报酬,不免使亨利埃特害怕。赛里泽终于说服情妇帮他一手。他要亨利

埃特五点钟离开一会工场,再回进去报告克莱热小姐,说赛夏太太要她立刻去一趟。等巴齐

讷走出一刻钟,亨利埃特上楼去敲小房间的门,把假造的吕四安的信交给大卫。后事如何,

赛里泽只能碰运气了。

夏娃受了一年多贫穷的压迫,第一次觉得生活的枷锁松开一些。她终于有了希望。她也

想拿哥哥出去夸耀一下了,打算搀着一个受同乡欢迎,叫许多女人颠倒,使骄傲的杜·夏特

莱伯爵夫人恋恋不舍的男子,公开露面!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提议吃过晚饭陪哥哥到美景街

去散步。每逢九月,昂古莱姆的人傍晚都在那儿纳凉。

有些人见了夏娃,说道:“噢!这不是有名的美人赛夏太太吗?”

一个女人说:“她会出来真是想不到的。”

“丈夫躲着,老婆抛头露面,”波斯泰尔太太说话的声音有心叫可怜的女人听见。

夏娃对哥哥说:“噢!回去吧!我不应该出来的。”

太阳下山以前几分钟,往下到乌莫去的石扶梯那边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吕西安和妹子

动了好奇心,朝那个方向走去,听几个乌莫来的人的口气,仿佛出了什么乱子。

前面的人越聚越多,一个过路人看兄妹俩往前奔去,便说:“大概捉到了一个贼……脸

孔白得象死人一样。”

吕西安和夏娃毫不惊慌,只见三十多个小孩,老婆子和干活回来的工人在前开路,宪兵

的镶边帽子在人堆里闪闪发亮。后面还跟着上百个人,象乌云一般黑压压的直冲过来。

夏娃道:“啊!是我丈夫!”

“大卫!”吕西安叫起来。

“呦!是他老婆!”众人说着,让出一条路来。

吕西安问道:“谁叫你出来的?”

大卫面无人色,回答说:“不是你写信来的吗?”

“我早料到了,”夏娃说着,倒在地下晕过去了。

吕西安扶起妹子,两个男人帮着抬到家里,玛丽蓉安排她睡下。科布赶去请医生。医生

来了,夏娃还没有醒。吕西安只得对母亲承认,大卫被捕是他促成的,他万万想不到中间有

一封假信引起大卫的误会。吕西安被母亲恨恨的瞪了一眼,大吃一惊,上楼去躲在房里。

幻灭

九 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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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了下面的信,不难想象吕西安心中的骚动;他在夜里写一会停一会,想一句写一

句。

  亲爱的妹妹,没想到刚才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我的决心是不可挽回的了。许多人

家都有个晦气星,对家族来说是一种瘟疫;而我就是这样的人。这不是我的意见,是一个阅

世很深的人的意见。有一天我们几位熟朋友在牡蛎岩饭店吃消夜,正在说笑打趣,那外交家

提起一个年轻的女子,大家看她没有嫁人觉得奇怪,其实是被父亲害了。外交家接着发表他

所谓家庭瘟疫的理论,和我们解释,要没有某个母亲,某人家早就兴旺,某人家的儿子断送

了父亲,某人家的父亲破坏了儿女的声名和前程。关于那个社会问题的见解虽然以谈笑出

之,十分钟内举的一大堆例子着实使我吃惊。能听到这样的真理,记者们的议论尽管荒唐,

也可以原谅的了,——他们没有人可以捉弄的时候,往往以此消遣,把他们的怪论发挥得极

有风趣。告诉你,我就是我们家的晦气星。我怀着一腔好意,行动象仇敌。我受了你们的恩

惠,用灾难来报答。这一次给你们的打击尤其残酷,虽则是出于无心。我在巴黎自暴自弃,

尽管潦倒,照样作乐,把酒肉朋友当作知己,把真正的知己当做剥削我的人;我忘了你们,

直要拖累你们的时候才想起你们。你们在家埋头苦干,走着艰难而可靠的路挣你们的家业;

我却痴心妄想抄近路。你们在上进,我把自己的生活糟蹋了。因为我的野心漫无节制,不愿

意过清苦的日子。一想起某些嗜好,某些享受,我就瞧不起随手可得而我过去感到满足的快

乐。亲爱的夏娃,我批评自己比谁都严厉,对自己毫不留情。在巴黎斗争要有始终不懈的毅

力,而我的意志只是偶然的冲动,我的理智时断时续。我怕将来怕得厉害,只想回避,而对

现状又不能忍受。我本想回来看看你们,其实还是永远流亡的好。可是没有办法谋生,流亡

等于疯狂,我不愿在已有的疯狂上面再加上一桩。与其过残喘的生活,还不如死了干净;因

为不论处境如何,我过分的虚荣总是要出乱子的。世界上有种人等于零,前面必须加一个数

目,才能声价十倍。我要有价值,必须同一个意志坚强,铁面无情的人结合。德·巴日东太

太的确是我理想的妻子,我没有为了她放弃柯拉莉,把我的一生耽误了。大卫和你可以做我

高明的指导,只是你们不够刚强,没法制服我怕受约束的脾气。我喜欢饱食终日,无所用

心;为了摆脱一桩不如意的事,我可以变得卑鄙无耻,什么都做得出来。我生来是王孙公

子。若要飞黄腾达,我的聪明只多不少,不幸我只能聪明一时;而群雄逐鹿的生涯,惟有不

浪费聪明,走完全程还有充分的才智的人才会得奖。我尽管存着一百二十分的好意,将来仍

不免损害别人,象这次在家里一样。有的人好比橡树,我也许只是一株苗条的灌木,偏偏以

松柏自居。这便是我的总账。能力与欲望不调和,不平衡,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文人中

间很多这样的人:聪明和性格,意志和愿望,老是不相称。将来我如何下场呢?只要想起巴

黎一些被人遗忘的,过时的名流,就可知道。快到晚年的时候,我会未老先衰,没有财产,

没有声望。我受不了这种晚境,不愿意在社会上变成一堆垃圾。亲爱的妹妹,不管在你对我

竭尽温柔的早期,还是在你对我严厉的最后一个时期,我都同样爱你;这次重新见到你跟大

卫,我快慰之至,虽然付了很高的代价;日后或许你们会觉得,让一个爱你们的可怜虫得到

这些最后的快乐,无论什么代价都不算太高……你们不必四出寻访,不必追究我的下落;我

的理智至少还能帮助我实现我的意志。所谓隐忍等于天天自杀,而我的隐忍只能维持一天,

我要赶快利用……

清晨二时。——我主意已定,亲爱的夏娃,我向你告别了。我感到安慰的是今后只生活

在你们心中,那就是我的坟墓……别了。妹妹!……这是你哥哥最后一次的告别。

吕西安。

吕西安写完信,悄没声儿的拿着下楼,放在小外甥的摇篮上。妹子睡熟了,他含着眼泪

亲了亲她的额角,出去了。他在朦胧晓色中熄掉蜡烛,最后瞧了瞧老屋子,轻轻打开过道的

门;虽然这样小心,在工场里打地铺的科布还是被他惊醒了。

“谁啊?……”

吕西安道:“是我,科布,我走啦。”

“这次要不回来倒好了,”科布自言自语,声音相当响,吕西安听见了。

他回答说:“最好根本不生出来。再见,科布,我不怪你,你说的也是我心里的话。你

告诉大卫,说我不能和他告别,很难过。”

阿尔萨斯人穿好衣服起来,吕西安早已关上大门,穿过美景街的林荫道,往夏朗德河走

去。他身上的穿扮好象去赴宴会,他要用巴黎的衣衫,花花公子的漂亮行头,作为入殓的装

束。科布听着吕西安的声调和最后几句话,心中一怔,想去问女主人是否知道她哥哥动身,

有没有跟她告别;他发觉屋内寂静无声,只道吕西安出门是大家商量过的,便重新睡了。

幻灭

十 大路上的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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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杀虽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却很少讨论自杀的文章,可见没有人加以观察。或许这种病

根本无从观察。促成自杀的心情,我们不妨称之为对自己的重视,免得和荣誉一词混淆。一

个人一朝瞧不起自己了,被人瞧不起了,现实生活和他的希望抵触了,他就自杀,表示他重

视社会,不愿丧尽了人格或者失去了荣华再活下去。不管大家怎么说,在不信上帝的人(在

自杀的问题上应当把基督教除外①)中间,惟有毫无骨气的懦夫才肯靦颜偷生。自杀的性质

有三种:第一是久病促成的,属于病理的范围;其次是由于伤心绝望,最后一种是出于冷静

的思考。吕西安想自杀是绝望和思考的结果,这两种自杀都有挽回的余地,只有病理的自杀

绝对不能劝解;可是也有三种原因合在一起的情形,例如冉-雅克·卢梭②。

①自杀在基督教中是极大的罪孽,灵魂势必堕入地狱,万劫不复。

②卢梭死于一七八八年七月二日,死亡证上的记录是脑溢血,但外间盛传他是用手枪自

杀的。十九世纪中叶还有不少人相信此说。

吕西安下了决心,便考虑方法,诗人想用富于诗意的方式结束生命。他先打算投入夏朗

德。可是走下美景街的石梯,已经想象出地方上为他的自杀闹得沸沸扬扬,看到许多丑恶的

场面,自己的尸身浮在水上,变了样子,由法院来相验等等。他和某些自杀的人一样,还顾

到身后的面子。他在库图瓦磨坊借宿那天,曾经沿河散步,发见离磨坊不远有一个圆形的水

潭,象小河中常见的那种,水面一动不动,显得深不可测。水色非绿非蓝,即不透明,也不

发黄,而象一面纯钢磨成的镜子。周围没有菖蒲,没有蓝花,看不见阔大的荷叶,岸上的草

又短又硬,疏落有致的杨柳在四周哀吟。一望而知那是一个险峭的深渊。谁要有勇气,口袋

里装满石子跳下去,必定送命,永远没有人发现。当时诗人欣赏那一片幽雅的风景,心上

想:“这地方叫人看了跃跃欲试,很想投河。”

他走进乌莫,忽然想起这段事,便望马萨克进发,一路想着临死以前的凄惨的念头。他

决意用这个方法隐藏他的死,不要法院调查,不要埋葬,不让尸体浮出水面,给人看到那个

可怕的样子。不久他走到一个山坡脚下;法国很多这一类的高岗,尤其在昂古莱姆到普瓦捷

的路上。从波尔多往巴黎去的班车正在风驰电掣而来,旅客都要下车步行,走一段长长的山

路。吕西安怕人看见,走入一条低下去的小道,在葡萄田中采起花来。等他捧着一大束景天

草,种葡萄的粗砂地上常有的一种黄花,重新绕上大路,前面正好有个旅客,头发扑着粉,

穿着黑衣服,银搭扣的奥尔良小牛皮鞋,紫堂堂的脸上全是疤瘢,好象小时候在火里跌过一

交。他模样明明象教士,抽着雪茄,慢慢的走着。陌生人听见吕西安从葡萄田里跳上大路的

声音,掉过头来,一看诗人俊美的相貌,抑郁的神态,手里捧的象征性的花,漂亮的打扮,

怔了一怔。旅客的神气仿佛一个猎人忽然找到了一种寻访已久的野兽。他让吕西安从后面跟

上来,故意放慢脚步,只做向山下眺望。吕西安跟着他望去,看见山坡底下有两匹马驾着一

辆小小的篷车,旁边站着一个马夫。

旅客招呼吕西安说:“先生,班车走啦,你的位置丢了,除非搭我的小车追上去;包车

总比客车快。”他说话带着很重的西班牙口音,邀他搭车的态度挺客气。

西班牙人不等吕西安回答,从袋里掏出雪茄烟匣,打开来递给吕西安。

吕西安回答:“我不是旅客,而且马上要到达终点,没有兴致抽烟了……”

西班牙人说:“你对自己太苛刻了。我虽是托莱多①大教堂的教区委员,也还不时抽抽

雪茄。上帝赏赐我们烟草,就为帮助我们驱除烦恼,排遣痛苦……我看你不大快活,至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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