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事情发生的时候相信我是真主。”(《约翰福音》第十三章第十九节)又说:“我先告诉你们这一点,免得你们临时骇怪。”(《约翰福音》第十六章第一节)。
“我要提出一个问题,象你这样有魄力的人听了,不至于诧异吧?”
卡尔洛·埃雷拉道:“不用顾虑,我的孩子!……你不了解我。难道我没有弄清楚一个
人是否可靠,是否不至于拿我的东西,就请他做秘书吗?我对你已经感到满意了。你还天真
得很,所以年纪轻轻就想自杀。你要问什么呢?……”
“为什么你关切我?你说要我服从,到底要我付什么代价?
……干吗你要给我一切?你自己又得到什么呢?”
西班牙人笑眯眯的瞧着吕西安。
“等会遇到山坡,咱们下车走过去的时候,在旷野中谈吧。
车厢还不是机密的地方。”
两人一声不出,车子飞奔的速度使吕西安愈加神思恍惚,象喝醉了酒。
“神甫,前面就是山坡了,”吕西安如梦初醒的说。
“好,咱们走吧,”神甫说着,大声叫马夫停下。
于是两人迈开步子,望大路上走去。
幻灭
十五 为什么罪犯总要诱人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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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人挽着吕西安的胳膊说:“孩子,奥特维编的一出戏,《威尼斯转危为安》,可
曾引起你什么感想?象皮埃尔和雅非哀①那样,男人和男人的深厚的友谊,使女性的爱情变
得毫无意义,使男人之间的一切关系都为之改变的交情,你可懂得?……这才合乎诗人的脾
胃呢。”
①皮埃尔和雅非哀,《威尼斯转危为安》一剧中的人物,两个极要好的朋友。
吕西安心上想:“这个教区委员居然也懂戏剧。”——接着问:“伏尔泰的著作你念过
吗?……”
教区委员回答:“岂止念过,还实行他的主张。”
“那么你不信上帝吗?……”
教士笑道:“照你说来,我倒是无神论者了。”他把手臂围在吕西安腰里,又道:“孩
子,咱们还是谈实际问题吧。我今年四十六岁,是个大贵族的私生子,我没有家族,只有一
颗心……人可是怕孤独的,这一点你该记住,刻在你软绵绵的脑子里。在各种孤独中间,人
最怕精神上的孤独。早期在旷野里静修的隐士和上帝在一起,住的是人烟稠密的世界,精神
世界。守财奴住的是随心所欲的快乐世界,他的全部欲望,连性生活在内,都可以在他脑子
里得到满足。只要是人,不论是麻疯病者还是苦役犯,是下流东西还是病人,第一个念头总
是要找一个共命运的伴侣。这种心情是生命的表现,人拿出全部的力量,生命的精华,来满
足这心情。要没有这股支配一切的欲望,撒旦怎么能找到同伴?……这个题目大可写成诗
篇,作为《失乐园》的开场白,而《失乐园》也只是替叛逆①作辩诉。”
①指撒旦反抗上帝。
吕西安道:“你那种诗篇简直是歌咏堕落的《伊利昂纪》。”
“你看,我孑然一身,过着孤零零的生活。我只穿着教士的服装,没有做教士的心肠。
我喜欢替别人尽心出力,我有这个怪癖。我不为人献身,过不了日子,所以做了教士。我不
怕人家忘恩负义,我自己却知恩感德。教会对我毫无作用,不过是个空洞的观念。我替西班
牙国王尽心出力,可是不能爱他,他是我的保护人,高高在上。我要创造一个人,给他生
命,按照我的方式把他琢磨,塑造,因为我要象父亲爱儿子一般的爱他。我的孩子,将来你
坐着双轮马车,就等于我自己坐着,你讨女人喜欢,我也跟着快活。我对自己说:这个美貌
的青年就是我!这个德·吕邦泼雷侯爵是我创造的,是我送进贵族社会的;他的荣华富贵是
我的成绩;我不出声,他也不出声;我开口,他也开口;他样样事情和我商量。德·韦尔蒙
神甫①同玛丽-安东奈特的关系便是这样。”
①韦尔蒙神甫,玛丽-安东奈特未出嫁前的教师,大革命前在法国宫廷中极有势力。
“他把玛丽-安东奈特送上了断头台!”
教士回答:“德·韦尔蒙神甫并不爱王后,他只爱他自己。”
吕西安道:“难道家里的人伤心,我可以不理不睬吗?”
“我有的是钱,你尽管拿。”
“只要能救出赛夏,我此刻什么都愿意干,”吕西安回答的声音表示他不愿意自杀了。
“孩子,你只消开一声口,赛夏明天就好收到他需要的款子,料清债务。”
“怎么!你给我一万两千法郎?……”
“哎啊!孩子,你不看见我们车子的速度一小时走十五六里吗?我们到普瓦捷吃晚饭。
到了那儿,你要是愿意订约,要是能给我一个服从的证据,非常重要而我非要不可的证据,
我就托波尔多的班车带一万五千法郎给你妹子……”
“钱在哪里呢?”
西班牙教士一言不答。吕西安心上想:“啊,被我揭穿了,他是拿我打哈哈。”
过了一会,教士和诗人不声不响重新上车。教士不声不响从车厢的夹袋里拿出一只出门
人常用的皮包,里头分做三格;教士的大手在皮包中掏了三次,每次都是大把的黄金,总共
有一百葡萄牙金洋。
吕西安看着大量的黄金眼花了,说道:“神甫,我跟你走。”
神甫好不温柔的亲着吕西安的额角,说道:“孩子!这不过是我包里的三分之一,我总
共有三万法郎,路费在外。”
“而你竟一个人赶路吗?……”吕西安叫起来。
西班牙人回答:“这算得什么!另外还有三十多万法郎的汇票到巴黎去兑现。没有钱的
外交家等于没有意志的诗人象你刚才一样。”
幻灭
十六 斗争到了招架不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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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吕西安踏上自称为西班牙使节的马车的时候,夏娃起来给孩子吃奶,发现那封诀别
的信,拿来念了。她早晨睡了一觉,身上有些汗湿,这一下变了冷汗。她一阵眼花,随即唤
玛丽蓉和科布上楼。
她问:“我哥哥可是出去了?”
科布说:“是的,太太,天还没亮就走了。”
夏娃嘱咐两个用人说:“我告诉你们的话千万不能泄漏,我哥哥大概去自杀了。你们俩
一齐去打听,说话小心,一路留心河道。”
夏娃一个人留在家里,如醉如痴,叫人看着害怕。早上七点光景,她正在六神无主,柏
蒂-克洛上门来商量正事了。
在这种情形之下,一个人听到无论什么意见都会接受的。
代理人说道:“太太,咱们亲爱的大卫进了监狱,他落到这步田地,案子一开始我就料
到的。我当时劝他跟同行库安泰弟兄合作,共同经营。这桩事业在你丈夫手中不过是空想,
两个库安泰却有办法实现。因此,昨天晚上一听见他被捕的消息,你知道我怎么办?我马上
去看库安泰弟兄,想叫他们接受一些能够使你们满意的条件。若要保住大卫的发明,你们眼
前这种生活势必要继续下去:官司纠缠不清,你们非拖倒不可,等到精疲力尽,上气不接下
气的时候,你们照样要找一个出钱的老板,照样要做一桩交易,和我建议你们同库安泰做的
一样,说不定还是你们吃亏;那不如趁早跟库安泰弟兄合作,还有好处可得。省得发明家再
忍饥挨饿,伤心绝望,同资本家的贪心和社会的冷淡挣扎了。你说吧!倘若两位库安泰先生
代你们还了债……倘若除了还债以外,不论发明的东西价值怎么样,前途怎么样,希望大不
大,叫他们再送一笔钱,将来事业办起来,让你们永远分一部分盈利……你们不是称心了
吗?……太太,印刷所的生财机器变了你的产业,你以后必定要出让,那也值两万法郎,我
保证替你找一个买主出到这个价钱。如果你们和库安泰弟兄订了合伙契约,到手一万五,连
印刷所共有三万五,按照时下的利率,每年有两千法郎收入……两千法郎在外省也好过日子
了。太太,别忘了你们和库安泰合伙以后,可能还有别的希望。我说可能,因为要防事业失
败。现在我有把握做到:第一,还清大卫的债;其次,给大卫弄到一万五千法郎,酬劳他的
研究工作,日后库安泰弟兄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收回,即使发明的东西没有出息,也不能讨
还这笔款子;最后让大卫同库安泰弟兄合伙,等领到了发明执照,大卫的制造方法由双方共
同秘密试验,成功以后,正式经营。条件是一切费用归库安泰弟兄负担;大卫名下的股款拿
他的发明执照抵充,日后再分四分之一的利益。你是明白人,极有见识,这在漂亮太太中是
少有的;你考虑一下这些办法,准会满意……”
可怜的夏娃伤心之极,直淌眼泪,叫道:“哎!先生,干吗昨天晚上你不来提出这个和
解的办法呢?那就免得我们出丑……也不至于闹出更大的乱子了……”
“我同库安泰弟兄的谈判到半夜才结束;你大概也猜到了,他们是拿梅蒂维埃做幌子。
可是除了可怜的大卫被捕以外,昨天晚上还有什么更大的乱子呢?”柏蒂-克洛问。
“你看,我一早醒来就得到这个可怕的消息,”夏娃说着,把吕西安的信递给柏蒂-克
洛。“现在你这样关切我们,的确是大卫和吕西安的朋友,保守秘密的话用不着对你多交代
了。”
柏蒂-克洛看完信,还给夏娃,说道:“你一点不用着急。吕西安决不会自杀。妹夫被
他拖累,抓去了,他当然要找一个借口离开你们。在我看来,这是下台以前的一大篇说白,
跟做戏一样。”
库安泰弟兄的目的达到了。他们先折磨发明家和他的家属,然后趁对方疲劳过度,需要
歇一歇的时间下手。从事发明的人不一定都象斗牛狗那样的狠,会咬着野兽至死不放,库安
泰把大卫一家的性格研究得很透彻。在长子库安泰心目中,逮捕大卫是这出戏的第一幕的最
后一场。柏蒂-克洛提出的办法是第二幕开始。代理人精明透顶,认为吕西安的一时冲动是
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可以决定大局。柏蒂-克洛早已发觉妻子对丈夫的影响,看见夏娃为着
吕西安弄得六神无主,更想趁此骗取她的信任。所以他不再增加夏娃的绝望,而是竭力安
慰,很巧妙的怂恿夏娃就在心乱如麻的时候到监狱去,知道她一定会说服大卫跟库安泰弟兄
合作。
“太太,大卫告诉我,他想发财只是为了你和你哥哥。事实证明,想叫吕西安有钱根本
是痴心妄想。别说一份,就是三份家私也不经他花。”
看夏娃的态度,她对哥哥的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代理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会,有心让
夏娃的缄默变成默认。
接着他又说:“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只要考虑到你和你的孩子。要快快乐乐的过活,两
千法郎是不是足够,应当由你决定。不用说,你们以后还有老赛夏的遗产。你公公一年收七
八千法郎进款,已经有好多年了,资金存放出去的利息还不算在内。归根结底,你们的前途
大可乐观,干吗要烦恼呢?”
代理人辞了赛夏太太走了,让她考虑这个远景,这远景是前一天夜里长子库安泰很巧妙
的设计的。
昂古莱姆的银钱老虎听见代理人报告抓住大卫的消息,说道:“你去透露一些口风,让
他们知道可能有笔款子到手,只要有钱可拿的念头印进了他们的脑子,他们就逃不了啦;我
们再讨价还价,一步一步的逼他们就范,接受我们愿意收买那个发明的价钱。”
这句话等于这出银钱剧的第二幕的纲领。
赛夏太太一边为着哥哥的下落心中忧急,一边换好衣服,下楼往监狱去。她想到要独自
在昂古莱姆街上露面,好不惊慌。柏蒂-克洛退回来,说愿意陪她同去;他不是同情当事人
的痛苦,而是另有一套老奸巨猾的打算;夏娃被他的体贴感动了,向他道谢,他也不道破夏
娃的误会。那么生硬那么冷酷的人这时竟有这点儿心意,使赛夏太太改变了她以前对柏蒂-
克洛的看法。
他对夏娃说:“我特意带你绕远路,免得碰到熟人。”
“先生,我第一次走在街上抬不起头来!昨天人家很不客气的点醒我了……”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噢!这个城里我决不再住下去……”
到监狱门口,柏蒂-克洛对夏娃说:“那些条件我和库安泰弟兄差不多讲定了,要是你
丈夫同意,你叫人通知我,我马上带着卡尚的证明来接大卫,大概他不至于再回监狱的
了……”
在监狱前面说的这几句话,便是意大利人所谓策略。他们用这个名词称呼一种很难说明
的行为,或是半正当半奸诈的事情,或是时机恰当而无人指责的骗局,或是近乎合法而做得
很妥贴的把戏;照意大利人的说法,圣巴托罗缪案①便是一项政治策略。
①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四日法王查理九世下令屠杀新教徒。八月二十四日为圣徒巴
托罗缪纪念日,故称圣巴托罗缪案。
幻灭
十七 坐监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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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已经解释过,债务人受到羁押在外省是极少见的事,所以法国大半城市没有拘留
所。真要扣押的话,只能把债务人送往监狱,跟嫌疑犯,轻罪被告,重罪被告,判处死刑的
囚徒,关在一起。这些在法律上各各不同的名称,在大众口里统统归入一类,叫做刑事犯。
大卫被带往昂古莱姆监狱,暂时送进一间矮矮的牢房,也许是某个犯人刑期满了空出来的。
羁押的手续,以及法律规定给监犯一个月伙食费的手续都办完了,大卫见到一个胖子,对犯
人的权力比王上还要大的狱卒!外省从来没有清瘦的狱卒。第一,这是一个清闲的差事;其
次,狱卒好比乡村客店的老板,不用付房租,自己吃得挺好,给犯人吃得挺坏;对犯人的住
宿,狱卒也同乡村客店的老板一样,照来客的财力安排。那狱卒由于老赛夏的关系,对大卫
闻名已久;大卫虽则一文不名,狱卒很放心,当夜给他一个好房间。昂古莱姆的监狱,后面
跟从前的初级法院相连,还是中世纪的建筑,并不比当地的大教堂经过更多的改动,民间始
终称为司法衙门。大门中间照例开着一扇便门,全部钉着钉子,外表坚固,又矮又旧,看上
去象独眼妖库克罗普斯,因为门上有一个洞眼,狱卒先在洞上认清了外面的人才开门。沿着
底层的门面有一条走廊,廊下一排房间,高高的窗上装着漏斗形的木板,从里边的院子取
光。狱卒住的屋子同牢房隔一条拱廊。拱廊把底层一分为二,拱廊尽头装着隔离院子的铁
栅,一进大门就望得见。狱卒把大卫安顿在靠近拱廊的一间房里,房门正对狱卒的住屋。他
有心和大卫做邻居,认为这个监犯地位特殊,可以跟他做伴。
狱卒看大卫瞧着屋子发愣,便道:“这一间是最好的了。”
房内墙壁是石砌的,相当潮湿。窗洞很高,装着铁栅。地下的石板冷气逼人。看守在廊
下踱来踱去,有规律的步伐在房内听得清清楚楚,象潮水一般单调的声音时时刻刻提醒你:
你受着监视!你不得自由!这些细节和整个环境,对一般老实人精神影响极大。大卫看见卧
床肮脏无比。可是进监的人第一夜心情特别紧张,要第二夜才发觉床铺硬不可当。狱卒很客
气,告诉大卫天黑之前不妨在院子里散步。临到睡觉,大卫开始受罪了。牢房照例不给灯
火。这条规则明明是对付罪犯的,若要把在押的债务人除外,必须得到检察官特准。狱卒让
大卫在他屋中闲坐,临睡可不能不关进牢房。夏娃的可怜的丈夫这才发现监狱的丑恶和野蛮
的习惯,感到恶心。不过多思想的人自有办法同外界隔离,迷迷惚惚的出神,那是诗人睁着
眼睛也办得到的。倒霉家伙终于集中精神,想起他的正事来。监狱最容易使人反省。大卫先
问自己有没有尽他家长的责任,又想老婆不知伤心得怎么样了;为什么他不用玛丽蓉说的办
法,先挣了一笔足够的钱,再消消停停做他的研究工作呢?
他心上盘算:“闹了这样的乱子,怎么能再住在昂古莱姆?出了监狱,怎么办呢?上哪
儿去呢?”他又怀疑他造纸的方法。这种苦恼只有发明家能体会。大卫从这一样疑心到那一
样,终于看清了他的处境。以前库安泰弟兄告诉赛夏老头的话,刚才柏蒂-克洛告诉夏娃的
话,大卫自己也提出来了:“就算样样顺利,实地制造的成绩还不知道怎么样。领发明执照
需要钱……还要有个工厂做大规模的试验,那等于把我的发明公开!……噢!柏蒂-克洛说
的一点不错!”
(光线最暗的监狱也会把事情照得透亮。)
大卫躺在一张行军床上,底下铺着一条叫人恶心的棕色粗布垫子,临到睡熟的时候想
道:“暂且丢开!明儿早上大概就能见到柏蒂-克洛。”
可见夏娃带来的敌人方面的条件,大卫早已作好准备,有意思接受了。老婆拥抱了丈
夫,房内只有一把粗糙的木椅子,她只能坐在床沿上,一眼看到屋角放着一只肮脏的铜盆,
墙上涂满字迹,都是前任房客的签名和题辞。夏娃通红的眼睛又湿了。她不知哭过多少回,
看见丈夫落到囚犯一般的田地,又流出眼泪来了。
她说:“这都是追求光荣的结果!……噢!亲爱的,我劝你把事业放弃了吧……咱们还
是安分守己,别抄近路想发财了……要我快活也不需要什么享受,吃了这许多苦,我更看得
淡了!……你还不知道呢!……你被人抓起来虽然丢脸,还不算咱们最倒霉的事!……你
瞧!”
她掏出吕西安的信交给大卫,大卫很快的看完了。夏娃想安慰丈夫,把柏蒂-克洛说吕
西安的两句尖刻的话告诉他。
大卫说:“吕西安要是自杀,现在已经死了;现在不死,就不会自杀的了;他的勇气,
正如他自己说的,不能维持到半天以上……”
“可是这样提心吊胆叫人怎么受得了呢?……”做妹子的一想到死,差不多一切都原谅
了。
柏蒂-克洛所谓已经获得库安泰弟兄同意的条件,夏娃讲给大卫听了,大卫喜形于色,
立刻接受。
他说:“有了这笔钱,咱们可以住在乌莫近边的村子上,库安泰弟兄开纸厂的地方;从
此我只求清静!如果吕西安受良心责备,寻了短见,咱们在没有拿到父亲的产业以前,也能
维持生活;如果吕西安活着,可怜的孩子看我们手头不宽,也会想法适应……库安泰弟兄将
来一定靠我的发明赚钱,可是归根到底,我在国内是怎样的人呢?……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老
百姓。只要我的发明对大众有益,我就快活了!告诉你,亲爱的夏娃,你我两人都不配做买
卖。咱们既没有唯利是图的心,也没有那种啬刻的本领,把最应该付的钱拖延不付。这两种
贪心也许是生意人的品德,大家把这个叫做精明,叫做经商的才干!”
遇到利害关系,两个相爱的人不一定意见一致;如今他们俩看法相同,当然是爱情的最
美的果实;夏娃因之很高兴,央狱卒送了一个便条给柏蒂-克洛,说他们俩对和解的方案一
致同意,要他来释放大卫。过了十分钟,柏蒂-克洛走进大卫那个可怕的牢房,对夏娃说:
“太太,你先回去,我们随后就到……”
“啊!亲爱的朋友,”柏蒂-克洛对大卫说:“你落在人家手里了!怎么你会这样糊
涂,跑到街上来的?”
“叫我怎么不出来呢?你看吕西安对我说的什么话。”
大卫把赛里泽的信交给柏蒂-克洛;柏蒂-克洛接过去,念了,看了看,捻捻纸张,一
边谈着正事一边装做心不在焉的折起信纸,放进口袋。随后代理人挽着大卫的胳膊出去了,
他们谈话的当口,狱卒已经收到执达员解除羁押的公事。大卫回到家里,好比进了天堂。经
过二十天的幽禁(最后几小时在外省人心目中更是丢尽脸面),他回进卧房,亲着他的小吕
西安,象小孩儿一般淌眼抹泪。科布和玛丽蓉也回来了。玛丽蓉在乌莫听说有人在到巴黎去
的大路上看见吕西安,已经过了马萨克。进城卖粮食的农夫注意到花花公子的装束。科布骑
着马沿着大路赶到芒斯勒,知道吕西安坐着包车走了,玛隆先生亲眼看见的。
柏蒂-克洛道:“我不是早说过吗?这家伙不是诗人,是一部连续不断的小说。”
夏娃道:“坐包车?这一回他上哪儿去呢?”
柏蒂-克洛对大卫道:“来,咱们去看两位库安泰先生,他们等着呢。”
赛夏太太叫道:“啊!先生,希望你尽量保护我们的利益,我们的前途完全操在你手
里。”
柏蒂-克洛道:“要不要在你府上谈判?大卫不用去了,让他们今晚到这儿来,我能不
能保护你们的利益,你自个儿瞧吧。”
夏娃道:“啊!先生,这样我才高兴呢。”
柏蒂-克洛道:“那么晚上见,就在这儿,七点左右。”
“谢谢你,”夏娃回答的口气和眼神,表示她对代理人信任多了。
柏蒂-克洛又道:“你看,我叫你不用担心,没有说错吧?你哥哥早已把自杀的念头丢
往九霄云外。再说,今天晚上你或许就有一笔小小的财产到手。你的印刷所有正式的买主上
门了。”
夏娃道:“既然这样,干吗不等一下再同两个库安泰合伙呢?”
柏蒂-克洛发觉说了实话,差点儿露马脚,回答说:“太太,你忘了你的机器还受着法
院扣押,你先要还清梅蒂维埃的钱,才好出卖印刷所。”
柏蒂-克洛回去把赛里泽找来。赛里泽走进办公室,柏蒂-克洛带他到窗下,咬着他耳
朵说:
“明天晚上你可以买进赛夏的印刷所,还有后台老板帮你把印刷执照过户;你总不愿意
弄到做苦役犯下场吧?”
赛里泽道:“什么!……什么!做苦役犯?”
“你给大卫的信是假造的,此刻在我手里……亨利埃特上了法庭,你想她会怎么
说?……”柏蒂-克洛看见赛里泽脸色变了,便补上一句:“我可不想叫你栽斤斗。”
巴黎人叫道:“你还要我干什么呢?”
柏蒂-克洛回答:“让我告诉你应当做些什么。你仔细听着!两个月之内,你是昂古莱
姆正式的印刷商……盘进印刷所的本钱可是欠人家的,你十年也偿还不了!……你得替资本
家长期当差!并且只能代自由党出面……你和迦讷拉克的合伙契约将来由我起草,我有办法
在合同上留好地步,使你有一天能变成印刷所的主人……可是,如果他们要办报,如果你做
了报纸的经理,如果我在这里当上署理检察官,你必须听长子库安泰指挥,在你报上登些违
禁的文字,让公家把你的报纸没收,查封……你帮了这个忙,库安泰准会重重的谢你……我
知道你要判罪,要坐牢,不过你也变了被迫害的要人,在自由党内是个角色了,不是象梅尔
西爱军曹和保尔-路易·库里埃,便是成为小小的曼奴埃尔。我决不让人吊销你的执照。等
到你的报纸被公家查封的那天,我当你的面把你的信烧掉……你看,你发迹的代价并不算
高……”
下层阶级的人弄不清合法文书和伪造文书的区别,赛里泽仿佛已经到了重罪庭上,听着
柏蒂-克洛的话松了一口气。
柏蒂-克洛接着说:“不出三年,我便是昂古莱姆的检察官,你总有地方用得着我,你
想想吧!”
赛里泽道:“好吧。可是你还不知道我这个人;请你现在就把我的信当面烧掉,相信我
会感激你的。”
柏蒂-克洛瞧着赛里泽,两人好象用眼睛决斗:一个是打量对方,眼睛赛过挖掘人心的
手术刀;一个竭力表示自己忠诚可靠,用眼睛做戏。
柏蒂-克洛一声不出,点起蜡烛烧了信,心上想:“他还要成家立业呢!”
赛里泽道:“从今以后你要我卖命都可以。”
幻灭
十八 晚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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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等库安泰弟兄来谈判,心里隐隐然感到恐慌。他牵挂的不是自己的利益,不是关于
合同的争论,而是厂商对他的成绩如何评价。他的心情有如剧作家见了审查员。目的快达到
的时候,发明家的忧急和自尊心把别的情绪都压下去了。晚上七点左右,夏特莱伯爵夫人听
到有关吕西安的种种矛盾的消息,好不难受,推说头痛,上了床,叫丈夫独自招待客人吃
饭;另一方面,库安泰弟兄俩,一个长子,一个胖子,跟着柏蒂-克洛来到他们的同行家
里。这同行现在是束手就擒了。他们一开始就遇到一个难题:大卫的制造方法不说明,合伙
契约怎么订呢?说明了,大卫在两个库安泰面前变得毫无保障。后来经柏蒂-克洛劝说,决
定先订合同。长子库安泰要看大卫的样品,大卫拿出最后造的一批纸,保证成本的数字绝对
可靠。
柏蒂-克洛道:“哦!这不是订合同的基础吗?你们可以根据这些样品合伙,在契约上
订明,万一出品做不到发明执照上写的条件,合伙关系就取消。”
长子库安泰对大卫说:“在房间里用小模子做出少数样品是一回事,大量生产又是一回
事。拿一桩现成的事来说:我们造颜色纸买的是同样的颜料,比如把贝壳纸染成蓝色,用的
是原箱的靛青,其中每块颜料都是同一批的货色。结果怎么样?纸浆的色调从来没有两锅一
样的……原料配制过程中,有些情形我们始终没弄清。纸浆的质地,数量,立刻会改变问题
的性质。你在铜盆里放进一份配料,——我并不问你放些什么,——你完全能控制,你能掌
握各个部分,可以照你的心思拌啊,搅啊,捏啊,做到全部均匀……但是换了五百令一锅的
纸浆,谁保证你的情形完全相同,谁保证你的方法一定成功?……”
大卫,夏娃和柏蒂-克洛面面相觑,彼此的眼神包含很多意思。
长子库安泰停了一忽又道:“再举一个相仿的例子。你在草原上割下两捆草,扎紧了放
在屋内,照乡下人的说法,不让它们发热;干草照样发热,只是并不出事。试问你会不会根
据这个经验,在一间木板盖成的谷仓里堆两千捆干草?……你明知那些草要起火,把你的谷
仓象一根火柴似的烧掉。你是有学问的人,你说吧!……此刻你只割了两捆干草,我们就怕
纸厂里堆了两千捆烧起来。换句话说,我们可能损失一锅又一锅的纸浆,花了大量的钱,结
果两手空空。”
大卫听着怔住了。干实际事务的人讲话句句着实,不象理论家开口闭口脱不了将来两字。
胖子库安泰口气粗暴的说:“我要签这样的合同才见鬼呢!鲍尼法斯,你不怕赔钱由
你,我不愿意受损失……我只能代赛夏先生还债,另外给六千法郎……”他又赶紧声明:
“其中三千付一年到一年三个月的期票……这样已经够冒险了……我们和梅蒂维埃的往来账
上还要挂欠一万二。总数已经到一万五……要我买下发明权来独自经营,我不能出更多的钱
了。鲍尼法斯,你和我说的新发明原来是这么回事……真是天晓得!我只道你头脑还要清楚
一些呢。老实说,这不是生意经……”
柏蒂-克洛听了这些火气十足的话并不着慌,说道:“你们的问题只是愿不愿意担两万
法郎风险,买一样能使你们发财的秘诀?一个人冒的危险总是跟好处成比例的……你们是用
两万法郎博一笔财产。人家拿一个路易去押轮盘赌,希望到手三十六路易,可是他明知道一
个路易是送掉的。你们如法炮制就是了。”
胖子库安泰道:“让我想一想;我不象我老哥精明。我是老实人,只晓得花一个法郎印
的祈祷本子,卖两个法郎。我觉得这个发明还在初步试验的阶段,会叫你破财的。第一锅成
功了,第二锅失败了,接二连三的做下去,弄得欲罢不能,等到一条胳膊卷进了这复杂的玩
意,整个身体都会拖下去的……”随后他讲波尔多有个商人,听信一个学者开垦荒地,弄到
倾家荡产;他随口举了五六桩相仿的例子,有的在夏朗德省,有的在多尔多涅省,有的在工
业方面,有的在农业方面。他越讲越激动,别人无论说什么都听不进了,柏蒂-克洛的意见
非但不能使他平静,反而刺激他火气更大。他望着哥哥说:“我宁可多花一些钱,买一样比
这个发明更可靠的东西,利益少一些也情愿的。”末了又说:“据我看,事情还没成熟,不
能作为一桩企业来经营。”
柏蒂-克洛说:“你们到这儿来不是预备做交易的吗?你们出什么价钱呢?”
胖子库安泰急忙回答:“代赛夏先生还清债务,事业成功的话,保证他分三成好处。”
夏娃说:“那么,先生,做试验的时期我们靠什么过活?我丈夫被捕,已经丢了脸,再
回进监狱也不过如此。债务我们也能还清……”
柏蒂-克洛拿手指按着嘴唇,望着夏娃。
“你们这是不讲理了,”柏蒂-克洛对两兄弟说,“你们见过样品;赛夏老头也告诉你
们,儿子被他关在屋里,用不值钱的原料一夜功夫造出了上等好纸……你们来收买发明权,
你们到底要买不要买?”
长子库安泰说:“好吧,不管我兄弟愿不愿意,我来冒一下险,替赛夏先生还债,另外
给他六千法郎现金,以后再分三成好处;可是有一点请你们注意,如果赛夏先生在合同上提
供的条件一年之内不能实现,必须退还六千法郎,发明执照仍旧归我们,由我们自由处理。”
柏蒂-克洛把大卫拉到一边问道:“你有没有把握?”
“有把握的,”大卫回答。他中了两兄弟的计,惟恐胖子库安泰破坏谈判,影响他的前
途。
柏蒂-克洛对库安泰弟兄和夏娃说:“那么,好吧,我回去起草合同;今天晚上给你们
各人一份副本,你们可以考虑整整一天,明天下午四点,等我出庭完毕,大家签字。你们两
位去撤回梅蒂维埃的控告。我写信去叫人停止上诉,然后我们把撤销诉讼的公事彼此交换。”
以下是大卫承担各项义务的说明:
立合伙契约人××××××
××××××
兹因昂古莱姆印刷商大卫·赛夏确称,能纯粹采用植物原料,或以植物原料与习惯采用
之破布混合,作成纸浆,使各种纸张成本降低一半以上,并能在锅内平均上胶;大卫·赛夏
与库安泰兄弟公司协议合伙,凭日后领到之发明执照,按照上开方法共同经营造纸工业。双
方议定条款如下……
这个文件经过长子库安泰周密考虑,并征得大卫同意;其中有一条规定,倘大卫不能履
行诺言,即丧失全部权利。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柏蒂-克洛送合同来,告诉大卫夫妻俩,赛里泽肯出两万两千法郎现
款接盘印刷所,当夜可以立契。
柏蒂-克洛说:“库安泰弟兄要是知道这件事,可能不签合同,再来难为你们,要求拍
卖……”
这笔交易如果早三个月成功,一切都好挽回;夏娃看见久已绝望的事忽然实现,觉得很
奇怪,问道:“付款没有问题吗?”
“钱存在我那里了,”柏蒂-克洛毫不含糊的回答。
大卫说:“这竟是魔术了!”他要柏蒂-克洛解释事情怎么会如此顺利。
柏蒂-克洛说:“不是魔术。事情很简单,乌莫有些商人打算办一份报。”
大卫说:“我可没有办报的权利。”
柏蒂-克洛说:“对你是一回事,对接盘的人又是一回事……不用担心,尽管收钱,卖
契上的条款让赛里泽去对付,他有办法的。”
夏娃说:“对啊!”
柏蒂-克洛又说:“你答应人家不在昂古莱姆发行报纸,赛里泽的后台老板可以在乌莫
发行。”
夏娃眼看不久能拿到三万法郎,不用再为生活发愁,心里飘飘然,已经把合伙契约看作
次要的希望。因此对于合同上最后一点争执,赛夏夫妻俩也让步了。长子库安泰坚持发明执
照要用他的名字。理由是大卫的权利在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执照无论用哪个合伙人的名义
都没有关系。他兄弟还说:“领执照的钱是我老哥的,旅费也是他的,加起来又是两千法
郎!要不用他的名字,这笔生意根本不谈了。”可见银钱老虎在每一点上都如愿以偿。四点
半左右,合伙契约签了字。长子库安泰很大方,送给赛夏太太六打刻花刀叉,一条泰尔诺织
的漂亮羊毛披肩,代替佣金①,库安泰的意思是要人忘掉过去的争论!一式两份的契约才交
换完毕,卡尚把收清债款的凭据,各种文件,连同吕西安假造的三张该死的本票,交给柏蒂
-克洛,忽然驿车公司的一辆货车轰隆隆的开到门前停下,接着科布在楼梯上大声叫起来。
①买主除正价外,照例要送一笔小费给卖主的家属,原文叫做“别针费”。我国旧
社会中亦有此例,名目笼统的称为中金(或中费)。
“太太!太太!一万五千法郎!……吕西安先生叫人从普瓦捷带来的,全是现洋。”
夏娃举起胳膊叫道:“一万五千法郎!”
驿车公司的送货员说道:“是的,太太,波尔多的班车捎来一万五千法郎,嘿!分量不
轻呢!底下还有两个人替你搬钱袋。寄款人是吕西安·德·吕邦泼雷先生……我先给你一个
小皮袋,里头有五百法郎,恐怕还有一封信。”
夏娃念着信只道是做梦:
亲爱的妹妹,兹寄上一万五千法郎。
我没有自杀,而是把自己出卖了,失去了自由。我不仅做了一个西班牙外交官的秘书,
而且身体和灵魂都交给他了。
我要开始一种可怕的生活,也许投河死了倒反干净。再见了。大卫可以恢复自由,他不
难花四千法郎买一个纸厂,挣一笔家私。
但望永远不再想起——
你可怜的哥哥 吕西安。
沙尔东太太进来瞧着工人堆放钱袋,嚷道:“我这个可怜的儿子真是晦气星,他说的不
错,他即使有心做好事,也得不到好结果。”
长子库安泰走到桑树广场上说道:“好险啊,事情只差一点儿!再过一小时,这些金子
准会照亮赛夏的眼睛,看出合同的毛病。现在他答应三个月为期,到时我们就有办法了。”
晚上七点,赛里泽盘进印刷所,付了钱,最后一季的房租也归他负担。第二天,夏娃拿
四万法郎交给税局局长,托他用大卫的名义买进年息两千五百法郎的公债。接着写信给公
公,请他在马萨克物色一个价值一万法郎的小庄园,作为她个人的投资。
幻灭
十九 合伙经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