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幻灭》作者:巴尔扎克【完结】 > 幻灭.txt

了。我要把这些景致牢牢的记在心上。夏娃,亲爱的人儿!这是命运第一回赐给我纯粹的快

乐!我怕吕西安没有我幸福!”

大卫握着夏娃的手,觉得有些汗湿,有些颤动,不禁掉了一滴眼泪在她手上。

夏娃娇声问道:“我能知道你的秘密吗?”

大卫道:“我应当给你知道,因为那是你父亲考虑过的,将来问题更要严重。让我告诉

你为什么。从帝国崩溃以后,大家差不多全用棉织品,原因是比麻料便宜。目前造纸还用破

旧的苎麻布和亚麻布;这种原料很贵,法国出版业必然会有的大发展因此延迟了。我们不能

加速破布的生产,那是大众用旧的东西,数量受一国的人口限制。希望用布的数量增长,先

要生育增长。而一个国家不经过二十五年的时间,不在风俗,商业或农业方面来一些大改

革,人口不会有显著的变动。假如纸厂的需要超过法国破布的供应,或是超过一倍或是超过

两倍,我们就得采用另外一种原料,才能有便宜的纸张。这个结论有本地的事实做根据。至

今还用破麻布造纸的,昂古莱姆的纸厂是最后一批了,那些厂家发现棉料侵入纸浆的情形越

来越惊人。”

年轻的女工不懂什么叫纸浆,问了一句,大卫便告诉她造纸的常识;这常识放在这儿叙

述也不算越出范围,我这部作品要出版,除了印刷也得靠纸张。不过要了解两个情人之间的

一大段插话,最好先来一个提要。

给印刷作基础而和印刷的产生同样奇妙的纸,在中国出现很久之后,方始由地下商业国

传到小亚细亚;相传七五○年左右,小亚细亚用棉料捣成的薄糊造纸。羊皮纸价值奇昂,不

能不找代用品,于是有人仿照茧纸(当时称呼东方棉料纸的名字①),用破布造出一种纸

来。有人说是一一七○年时流亡瑞士的希腊人在巴塞尔创制的;也有人说是一个叫做帕克斯

的意大利人一三○一年在帕多瓦创制的。可见造纸工业进步极慢,经过情形也不大有人知

道。可以肯定的是查理六世治下,②巴黎已有做纸牌用的纸浆。等到了不起的孚士特,科斯

泰和谷登堡③发明书籍的时候,同当时许多大艺术家一样没没无闻的工匠改进了造纸技术,

满足印刷的需要。十五世纪的人非常天真,精力非常充沛,尺寸不同的纸和大小铅字的名称

都反映出那个时代的天真。葡萄纸,耶稣纸,鸽笼纸,水壶纸,银洋纸,贝壳纸,王冠纸,

都是用纸中央水印上的葡萄,耶稣,王冠,钱币,水壶等等的图象命名的;正如后来拿破仑

时代用鹰做水印的纸叫做大鹰纸。同样,第一次排印宗教书,神学书,西塞罗文集等等的字

体,从此叫做西塞罗,圣奥古斯丁,dafa规。斜体字是十七世纪威尼斯的印刷商阿尔德发明

的,所以称为意大利体。在长度没有限制的机器纸④出现之前,尺寸最大的纸是大耶稣或大

鸽笼;⑤而大鸽笼只限于印地图或版画。纸的尺寸必须适应印刷车上的云石的大小。在大卫

和夏娃谈论造纸问题的时候,连续不断的纸在法国还近于空想,虽然一七九九年时德尼·罗

贝尔已经在埃松发明造这种纸的机器,以后第多-圣莱热又想法改良。⑥至于昂布罗瓦

斯·第多发明仿小牛皮纸,还不过是一七八○年的事。从这段简短的叙述中可以很清楚的看

出,实业界和知识界的一切重大收获都极其迟缓,有赖于不知不觉的积累,跟自然界化育万

物的情形完全一样。书法,也许连文字在内,还有许多别的东西,都经过类似印刷和造纸的

摸索,才逐渐完美的。

①这是用一种中国纸概括了全部中国纸。

②一三八○至一四二二年。

③德国人孚士特(约1400—1466)和谷登堡及舒斐尔合办印刷厂,所印《玛扬斯版圣经》

为第一部合乎近代标准的书。十五世纪的荷兰人科斯泰相传也是最早试用木刻活字印刷的人。

④我们今日称为卷筒纸。

⑤大耶稣纸的尺寸是76×56公分,大鸽笼是90×63公分。

⑥罗贝尔(1761—1828),名尼古拉-路易,不是德尼,他于一七九九年发明造卷筒纸

的机器,经第多改良后于一八一一年正式在法国使用。巴尔扎克说一八二○年时造卷筒纸在

法国还近于空想,不知何故。

大卫结束的时候说:“破布商在全欧洲搜罗破布,旧衣,买进各种破烂的纺织品。这些

破烂东西分门别类理清之后,由批发破布,供应纸厂的商人送进仓库。要知道破布买卖有多

大规模,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小姐。银行家卡尔东是比日和朗葛莱纸厂的主人,早在一七

七六年,列奥里埃-德利尔就在那些厂里打算解决你父亲想到的问题:一八一四年卡尔东跟

一个姓普鲁斯特的人打过一场官司,因为在一笔总数一千万斤,价值四百万法郎的破布交易

中弄错了两百万斤!纸厂把破布洗净,捣碎,做成洁白的纸浆,再同厨娘用筛子过滤沙司①

一般,浇在一块金属的网板上,四面围着铁框,中央嵌一个水印图案,根据图案定出各种纸

张的名称。纸张的尺寸随网板的尺寸而定。我在第多厂工作的时代,已经有人研究原料问

题,至今还在研究。你父亲想要改进的技术原是现代最迫切的问题之一。原因是这样的。麻

料虽则比棉料耐用,归根结底更经济;可是要穷人掏出钱来,多花一文总不如少花一文,不

管从长远计算有多大损失,这也是吃了穷苦的亏!中等阶级和穷人一样作风。麻料织物因此

大大的减少。英国五分之四的人口改用了棉织品,他们已经只造棉料纸了。这种纸性质太

脆,折痕容易碎裂,入水容易化掉;一本棉料纸的书泡水一刻钟就成为纸糊,麻料纸的旧书

浸两小时还不要紧,晾干之后尽管颜色发黄,墨色变淡,文字照样看得出,作品并没毁掉。

我们这个时代,财产经过平均分配,②数目减少,大家都穷了,需要廉价的内衣,廉价的书

籍,正如屋内没有地方挂大画,我们都在物色小画。结果是衬衫和书都不经用了。样样东西

不再讲究坚固。因此,我们所要解决的造纸问题,对于文学,科学,政治,重要无比。有一

次在我巴黎的办公室内,几个人为了中国造纸用的原料,展开一场热烈的争论。由于原料关

系,中国纸一开始就胜过我们的纸。中国纸又薄又细洁,比我们的好多了,而且这些可贵的

特点并不减少纸的韧性;不管怎么薄,还是不透明的。当年大家对中国纸极感兴趣。有位非

常博学的校对,——巴黎的校对员中不少学者,傅立叶和皮埃尔·勒鲁此刻就在拉什瓦迪埃

那儿当校对!……我们正在讨论,那时正在做校对员的德·圣西门伯爵来看我们。③他说肯

普弗和杜·阿尔德④认为中国纸和我们的纸同样是用植物做的,原料是楮⑤。另外一个校对

认为中国纸主要用动物性的原料,就是中国大量生产的丝。他们在我面前打赌。第多厂平日

承包研究院的印件,就把问题送交研究院,由前任帝国印刷所所长马塞尔先生作评判。马塞

尔先生打发两个校对去见兵工厂图书馆馆长葛罗齐埃神甫。据葛罗齐埃神甫的意见,两个打

赌的人都输了。中国纸的原料既不是楮,也不是丝,而是用捣碎的竹子纤维做的纸浆。⑥葛

罗齐埃神甫藏着一部讲述造纸技术的中国书,附有不少图解,说明全部制造过程;他指给我

们看纸坊里堆的大批竹竿,画得很精。我听吕西安说,你们的父亲凭着聪明人的直觉,想出

破布的一种代用品,用极普通的,生长在本地而随手可得的植物做造纸的原料,象中国人利

用纤维质的枝干一样。我听了这话把前人做过的试验整理了一下,开始研究。竹是一种芦

苇,我自然想到我国的芦苇。中国人工便宜,一天只要三个铜子,所以他们的纸从网板上揭

下以后,尽可一张一张压在白的瓷砖中间,用火烘烤;这么一来,纸就有光彩,韧性,又轻

又薄,象缎子一般柔和,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出品。我们要用机器来代替中国人的办法。便宜

的成本在中国是依靠便宜的人工,我们可以依靠机器。如果能造出一种廉价的纸,和中国纸

的品质差不多,书的重量和厚薄可以减去一半以上。用我们的仿小牛皮纸印一部精装的伏尔

泰全集,重二百五十斤,用中国纸印不到五十斤。这一点不能不说是很大的成功。安放图书

的地位越来越成问题。我们这个时代,不管是人是物,都在缩小规模,连房屋在内。巴黎的

宏大的住宅早晚要拆掉,上代留下来的建筑,我们的财产快要配合不上了。印出来的书不能

传久,真是这个时代的耻辱!再过十年,所谓荷兰纸,就是说破麻布做的纸,再也造不出来

了。既然你慷慨的哥哥告诉我,你们的父亲想到用某种植物纤维造纸,将来我要成功的话,

你们不是有权利……”

①西菜中用的一种调料。

②法国人革命后,取消长子的特权,子女继承父母的遗产一律平均分配。

③傅立叶(1772—1837)、圣西门伯爵(1760—1825)均为十九世纪初叶有名的法国空

想社会主义者。勒鲁(1797—1871),印刷工人出身的圣西门信徒,办过不少报刊。

④德国医生兼博物学家肯普弗(1651—1716)曾遍历亚洲各地考察植物。法国耶稣会教

士杜·阿尔德(1674—1743)专攻地理,写过一部《中国散记》,内有一章专述中国的纸,

墨,笔,印刷及装钉。巴尔扎克很多地方采用他的说法。

⑤楮是桑的一种,法国俗称为中国桑,又称造纸桑,今日已移植欧洲,造最高级的纸,

就是他们所谓“中国纸”。日本及中国都用楮树的嫩枝皮造纸,作为纸伞的原料。

⑥中国造纸用的原料有麻、竹、桑、楮、藤、稻秆、茧。两个打赌的校对和那位神甫都

各见一斑而未窥全豹,各人说出了中国许多造纸原料中的一种。

那时吕西安走到妹子身边,打断了大卫那句表示感激的话。

吕西安说:“不知道你们觉得今天晚上愉快不愉快,对我来说可着实难受。”

夏娃发现哥哥脸色紧张,便问:“可怜的吕西安,你碰到了什么事啊?”

气恼的诗人说出他的苦闷,把脑子里翻腾起伏的思想倾注在两个知己的心里。夏娃和大

卫不声不响,听着吕西安在痛苦的浪潮中流露出他的伟大和渺小,很难过。

最后,吕西安说:“德·巴日东先生已经老了,不久准会闹一次消化不良,完事大吉。

那时我就能压倒那些骄傲的家伙,我可以和德·巴日东太太结婚!今天晚上,看她眼睛就知

道她的爱情跟我的爱情一样强烈。是的,她感觉到我受的伤害,安慰我的痛苦;她的高尚伟

大不亚于她的美貌和风雅!

她永远不会欺骗我的!”

大卫轻轻对夏娃说:“你看,不是得赶快让他生活安定吗?”

夏娃悄悄的把大卫的胳膊捏了一把。大卫懂得她的意思,立刻和吕西安说出他的计划。

两个情人和吕西安同样只想着自己,急于要他赞成他们的婚事,没有发觉德·巴日东太太的

情人听着做了一个惊讶的动作。吕西安梦想等自己发迹以后,叫妹子嫁给高门望族,让他靠

着有势力的亲戚关心,多一个帮衬。夏娃和大卫结了亲,吕西安在上流社会出头的希望就多

一重障碍,因之他心中懊恼。

“就算德·巴日东太太答应做德·吕邦泼雷太太,可决不肯做大卫·赛夏的内嫂!”这

句话把吕西安感到痛心的思想简单明了的包括尽了。他好不心酸的想道:“路易丝说的不错!

有前程的人永远不会受到家属了解。”

如果换了一个时间,他没有想入非非叫德·巴日东先生离开世界的话,听到妹子攀这门

亲事一定欢喜不尽。只要考虑到他当前的处境,考虑到夏娃这样一个穷苦的美人儿能有什么

前途,他准会觉得妹子嫁给大卫是意想不到的幸运。无奈那时他做着年轻人的好梦,左一个

假定,右一个假定,一相情愿的闯过了所有的难关。诗人刚才在上流社会中露过锋芒,马上

跌回到现实世界,自然感到痛苦。夏娃和大卫只道吕西安不说话是受了朋友的义气感动。在

两个心地高尚的人看来,吕西安悄没声儿的接受倒是显出真正的友谊。印刷商描写他们四个

人将来的幸福,话说得亲切动听。不管夏娃插嘴反对,他要把二层楼布置得十分讲究,表示

他情人的心意;他又一片好心要替吕西安盖三楼,在偏屋顶上为沙尔东太太造一个楼面,尽

量孝顺她,照顾她。总而言之,大卫要家里的人完全快乐,要他的兄弟完全独立。吕西安被

大卫的声音和妹妹的抚爱陶醉了;在路旁的树荫底下,沿着平静而明亮的夏朗德河走着,头

上是明星灿烂的天空,夜间的空气十分暖和,他终于忘了上流社会给他戴上的荆冠。德·吕

邦泼雷先生又承认大卫是他的朋友了。反复无常的性格很快的使他想起过去的纯洁,用功,

平凡的生活,看到今后无忧无虑,更美满的生活。贵族社会的喧闹逐渐消失。等到走进乌莫

镇,野心家居然握着他兄长的手,和两个快乐的情人语调一致了。

他对大卫说:“但愿你父亲不反对这头亲事。”

“他要为我操心才怪呢!老头儿只顾他自己。可是明儿我还是要上马萨克去;单单要求

他替我们盖屋子也不能不走一遭。”

大卫送兄妹俩回家。他一刻都不能多等,马上向沙尔东太太求亲。母亲满心欢喜,拿女

儿的手放在大卫手里;情人大着胆子亲了亲未婚妻的额角,夏娃红着脸向他微笑。

母亲说:“这是穷人的定亲。”她眼睛朝上望着,仿佛求上帝赐福。又对大卫说:“孩

子,你勇气不小;我们遭着不幸,我真怕我们的背运连累人。”

大卫一本正经的回答:“我们会有钱的,会幸福的。先是你不用再服侍病人,跟你儿子

女儿一同住到昂古莱姆去。”

于是三个孩子急不可待的说出他们美好的计划,母亲听了只是诧异。家庭中常有这一类

疯疯癫癫的谈话,把播种当作收成,不等幸福实现,先快活起来。大卫恨不得那一夜不要天

亮,他们只能逼他动身。吕西安陪着未来的妹夫走到巴莱门,已经半夜过后一点钟了。老实

的波斯泰尔听见闹哄哄的声音不大放心,站在百叶窗后面张望;他打开窗子,发现夏娃家那

时还有灯火,私下想:“沙尔东家有什么事啊?”

他看见吕西安回来,问道:“老弟,你们有什么事啊?要不要我帮忙?”

诗人回答说:“用不着,先生。不过你是我们的朋友,我可以告诉你:大卫·赛夏向我

妹子求婚,妈妈答应了。”

波斯泰尔一言不答,霍的关上窗子,恨自己早先没有向沙尔东小姐提亲。

大卫不回昂古莱姆,直接上路去马萨克,只当散步一般走往父亲家。太阳刚升起,他到

了屋旁的园子外面。情人瞥见老熊站在一株杏树底下,头耸在篱笆上面。

大卫道:“爸爸,你好。”

“呦,是你,孩子?这个时候怎么会出门的?打这儿进来,”种葡萄的向儿子指着一扇

小栅门。“我的葡萄藤都开花,一棵也没冻坏!今年一亩能出二十桶酒;不过肥料也不知加

了多少!”

“爸爸,我来同你商量一件要紧事儿。”

“啊!咱们的印刷车怎么啦?你钱赚饱了吧?”

“慢慢会赚的,爸爸,眼前我可没有钱。”

父亲回答:“地方上都埋怨我,说我不该拚命上肥。那些大户,什么侯爵,伯爵,这位

先生,那位先生,怪我弄坏了酒味。哼!教育有什么用?只能教你头脑糊涂。你听着:他们

一亩出七桶酒,有时八桶,每桶卖六十法郎,年成好的时候大不了一亩收入四百法郎。我一

亩出二十桶,每桶卖三十法郎,一共六百法郎!到底谁傻谁聪明,你说吧。品质!品质!品

质跟我有什么相干?让那些侯爵去关心品质吧!我只晓得钱就是品质。——你说什

么?……”

“爸爸,我要成家了,我来要求你……”

“要求我?哼,什么都没有,孩子。你成家,我不反对;可是别向我开口,我一个子儿

都没有。人工把我弄穷了。两年功夫下的本钱才大呢,又是人工,又是捐税,各种各样的开

销;样样被政府拿去了,油水都归了政府!这两年种葡萄的什么都没捞到。今年年成不坏,

谁知该死的酒桶已经涨到十一法郎!我们的收成还不是孝敬箍桶匠?干吗你不等收割完了再

结婚?……”

“爸爸,我只是来征求你同意。”

“啊!那又是一回事了。对方是谁呢,告诉我行不行?”

“夏娃·沙尔东小姐。”

“她是谁?靠什么过活的?”

“她父亲死了,沙尔东先生从前在乌莫开药房。”

“你,堂堂一个生意人,娶一个乌莫的姑娘!你还是在昂古莱姆领着王家执照的印刷商

呢!受了教育,结果这样!唉!这就是送孩子上学的报应!那么,我的儿,她一定非常有钱

啰?”种葡萄的眉开眼笑挨近儿子:“你要肯娶一个乌莫的女孩子,她准有成千上万的家

私!好,你可以付我房租了。孩子,你可知道,房租已经欠了两年零三个月,总数有两千七

百法郎?付给我正是时候,我好拿来开发木桶账。你要不是我的儿子,我还有权利向你讨利

息呢;归根到底,买卖总是买卖;不过我对你客气,不问你要了。话说回来,她手头有多

少?”

“不多不少,跟我妈妈一样。”

老头儿险些儿没说出:“原来只有一万法郎!”他想起过去不肯向儿子交代他妈妈的遗

产账,便叫道:“那么她竟一无所有了!”

“妈的财产是她的聪明和相貌。”

“你到集上去说给人家听听,看他们怎么说!该死!做老子的多倒霉!大卫,我娶亲的

时候,赤手空拳,全部家私只有头上一顶纸帽子,①我是个可怜的大熊。你啊,我给了你一

个出色的印刷所,凭你的本领,学问,正应该娶一个城里的布尔乔亚,有三四万陪嫁的女

人。你的痴情还是趁早撂开,让我来替你找一门亲事!离这儿三四里有个寡妇,三十二岁,

开着磨坊,有十万法郎产业,这才配得上你。你可以把她的田产跟马萨克的合起来,两块地

本来连在一块儿。哎!这么一来,咱们的庄园可体面啦,你看我将来怎么经营!听说她要嫁

给她的大伙计库图瓦,你比库图瓦强多了!我管理磨坊,让她到昂古莱姆去做你得力的助

手。”

①见本书第17页注①。

“爸爸,我已经订婚了……”

“大卫,你一点不懂生意经,我看你是弄穷人家。你要娶那乌莫姑娘,我就跟你算账,

我要求法院叫你付清房租,因为我料你没有好结果。哎哟!我可怜的印刷车啊,我的印刷车

啊!车子要上油,要保养,要开动,哪一样少得了钱?唉,除非来个大好的年成,我心里是

不会快活的了。”

“爸爸,我到此为止并没给你多少烦恼……”

“也没付我多少房租,”种葡萄的老头儿回答。

“我除了来请你答应我结婚,还想请你在正屋上面盖一个三层楼,偏屋上加一个楼面。”

“呸!你明明知道我没有钱。再说那不是平白无故把钱扔在水里吗?那会给我生利吗?

嘿!你大清早跑来要我盖新屋子,花一笔皇帝老子也吃不消的大本钱!你虽然名叫大卫,我

可没有所罗门的财富。①你不是疯了吗?我的孩子变做吃奶的娃娃了。这一棵一定结葡

萄!”他把话岔开去,指着一棵葡萄藤叫大卫看。“这些孩子才不会叫父母失望,多少肥料

下去,就是多少收成。我把你送进中学,花了多大本钱培植你成为学者,到第多厂去研究印

刷,谁知全是没出息的事儿,临了给我弄一个乌莫姑娘来做媳妇,一个钱陪嫁都没有!要是

你不读书,跟我在一起,你就由我安排,今天倒好娶一个磨坊的老板娘,不算磨坊,就有十

万法郎产业。嘿!你真聪明,当我会赏识你的好主意,替你盖起宫殿来?……难道你现在的

屋子两百年来都是养猪的,你的乌莫姑娘住不得吗?呦!难道她是法兰西的王后吗?”

①按《旧约》记载,所罗门是大卫的儿子。赛夏老人没有知识,乱用典故,颠倒身分。

“好吧,爸爸,盖三层楼的费用归我负担,就让儿子来替父亲挣家业吧。事情虽然颠

倒,有时还看得见。”

“怎么,小家伙,你有钱盖屋子,没有钱付房租?你好调皮,耍弄你父亲!”

这样一来,问题不容易解决了。老头儿能够做到一钱不花而不失其为慈爱的爸爸,非常

得意。他同意大卫结婚,允许儿子按照他的需要自己出钱在老家添造房屋。大卫得到的不过

是这些。老熊这个保守派父亲的模范,居然宽宏大量,不向儿子讨房租,不叫他把粗心大意

露了口风的私蓄捧给老子。大卫怏怏不乐的回去,知道一朝遇到患难,决不能指望父亲帮忙。

幻灭

四 外省的爱情风波

--------

昂古莱姆城里只听见谈论主教的话和德·巴日东太太的回答。晚会上每一桩小事都被添

枝接叶,经过装饰,改头换面的传开去,诗人也就成为当时的红人。在上层社会中兴风作浪

的谣言,也有几滴水星飘入中产阶级。吕西安穿过美景街去看德·巴日东太太,发觉好几个

青年不胜羡慕的望着他,还听到一些话使他暗暗得意。

“这小伙子运气真好,”一个诉讼代理人的书记说。他名叫柏蒂-克洛,是吕西安的中

学同学,长相难看,吕西安一向对他摆着老大哥面孔。

一个听过他朗诵的大家子弟回答说:“是啊,他长得漂亮,又有才气,德·巴日东太太

被他迷上了!”

吕西安知道白天有段时间路易丝一个人在家,他急煎煎的等候这个时间。如今这女人变

了他命运的主宰,妹子的婚事要她赞成才好。经过了前一天的晚会,路易丝或许更加温柔,

可以让他快乐一下。德·巴日东太太不出他所料,对他特别多情,没有经验的情人以为对方

的爱又进了一步。隔天晚上诗人太痛苦了!路易丝便听任吕西安在她美丽的金发上,手上,

头上,热烈亲吻。

她说:“你念诗的表情,可惜你自己看不见。”前一天路易丝在长沙发上拿雪白的手抹

掉吕西安额上的汗珠,等于给他一个花冠的时节,他们俩已经亲热得你我相称了。“你美丽

的眼睛发出闪光!我看着你唇间吐出金链,把我们的心拴在诗人的嘴边。谢尼耶的作品,你

得全部念给我听,他的诗最适合情人的心情。我不愿意你再痛苦了。是的,亲爱的天使,我

要替你安排一块乐土,让你过纯粹的诗人生活,有时活跃,有时懒散,有时无精打采,有时

用功,有时深思;可是你永远不能忘记:你的桂冠是靠我得来的,你的成功应当补偿我以后

的痛苦。唉,亲爱的,这个社会对我不会比对你更宽容,他们因为分享不到幸福,要发泄他

们的怨恨。是的,我永远有人嫉妒,昨天晚上你不是看见了吗?那些吸血的苍蝇不是刺伤了

人的皮肉,急急忙忙扑到创口上来吗?可是我多快乐!

我真正生活过了!我的心弦好久没有这样振动了!”

眼泪在路易丝的腮帮上淌下来,吕西安一声不出,握着她的手吻了很久。诗人的虚荣心

受着母亲,妹子和大卫奉承,如今又受到这个女人奉承。他所站立的虚幻的台阶,周围的人

都在继续替他加高。狂妄的信心不但有朋友支持,还有恼怒的敌人支持,使他在充满幻景的

气氛中向前趱奔。青年人的幻想自然而然同那些赞美,那些观念,沆瀣一气,一切都在帮助

一个风流俊美,前程远大的青年,直要经过几次冷酷无情的教训,这样的迷梦才会惊醒。

“亲爱的路易丝,那么你愿意做我的贝阿特丽克丝了,肯接受爱情的贝阿特丽克丝了?”

她抬起她本来低垂的美丽的眼睛,天使般的笑容显然和她说话的意义不一致,她说:

“要是将来……你值得人家爱的话!……现在你还不幸福吗?有一个知己,无论说什么都有

把握得到了解,不是快乐吗?”

“是的,”吕西安撅着嘴回答,做出一副情人失意的样子。

她用取笑的口吻叫了声:“孩子!哦,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我看你进来的时候心中有

事。”

吕西安怯生生的向爱人说出大卫和夏娃彼此相爱,打算结婚的事。

她道:“可怜的吕西安,你怕挨打,挨骂,好象你自己要结婚似的!”她把手掠着吕西

安的头发,又说:“那有什么大不了呢?你家里的人跟我有什么相干?你在他们之中是一个

例外。倘若我父亲要娶他的女用人,你会不痛快吗?亲爱的孩子,情人是没有家庭的。难道

除了我的吕西安,我在世界上还关心别人吗?要出人头地,要成名,这才是我们的正经!”

吕西安听着这种自私的回答,一变而为世界上最快乐的人。路易丝正举出许多荒谬的理

由,证明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德·巴日东先生走进客厅。吕西安眉头一皱,怔住

了;路易丝向他递了个眼色,留他吃饭,饭后在打牌的人和别的常客未到之前,要他念安德

烈·谢尼耶的诗。

德·巴日东先生道:“这样不但她高兴,我也高兴。吃过饭听朗诵,对我再合适没有。”

德·巴日东先生讨好他,路易丝讨好他,仆役看主人宠他,侍候得特别恭敬;吕西安便

在巴日东府上坐享现成,一样一样的受用过来。等到宾客满堂的时候,德·巴日东先生的愚

蠢和路易丝的爱情壮了他的胆子,不由得气焰高涨,而他美丽的情人还从旁鼓励。吕西安看

着娜依斯在众人面前的威势,好不得意,娜依斯也只想把这威势分一些给他。总之,那天晚

上他尽量充当小城市里的大人物的角色。有人看吕西安态度大变,以为他和德·巴日东太

太,照旧时代的说法,有了深交。好些妒忌的人聚在客厅一角,跟杜·夏特莱先生同来的阿

美莉一口咬定,说已经出事了。

夏特莱道:“一个年轻小子想不到能踏进这个社会,不免得意忘形,这不能怪娜依斯。

沙尔东听见一个上流社会的太太说了几句好话,就以为对他有意了。他还分辨不出真正的热

情是不声不响的,此刻抬举他的话只是看在他美貌,年轻和才气的份上说的。如果我们的痴

情都叫女人负责,也太冤枉女人了。他当然是动了心,可是娜依斯……”

恶毒的阿美莉接口说:“噢!娜依斯!娜依斯看见人家这股痴情才快活呢!到了她的岁

数,年轻人的爱情吸引力特别强。在青年人身边,一个女人会返老还童,装做小姑娘,象女

孩子般心神不定,装腔做势,忘了什么叫可笑……你们不看见吗?药房老板的儿子竟敢在

德·巴日东太太家拿出主人翁的架子来。”

阿德里安轻轻的哼了一句:“爱情是不知道这些距离的。”

第二天,昂古莱姆没有一户人家不谈论沙尔东先生——又名德·吕邦泼雷——和德·巴

日东太太亲密的程度。仅仅有过几个亲吻,他们已经受到指摘,说是有了私情。德·巴日东

太太吃了她的权势的亏。在社会的许多怪现象中,你们可曾注意到没有标准的批评和荒唐苛

刻的要求吗?有些人可以无所不为,再胡闹也不要紧,他们样样合乎体统,老是有人争先恐

后替他们的行为辩护。社会对另一些人却严格得不能相信:他们做事都要合乎规矩,永远不

能有错误,犯过失,闹一点儿笑话都不行;人家把他们当做雕像欣赏,冬天冻坏一个手指或

者断了鼻梁,立刻从座子上拿下;他们不能有人性,永远要象神道一般十全十美。德·巴日

东太太瞧一眼吕西安,就等于齐齐纳和弗朗西斯十二年的快乐。两个情人握一握手,就会叫

夏朗德河上所有的霹雳打在他们头上。

大卫从巴黎带回一笔积蓄,此刻作为结婚的开支和在老家添造三楼的费用。扩充住屋不

是为的自己吗?屋子早晚是他的,父亲已经七十八岁了。印刷商替吕西安用砖木结构盖了一

套房间,因为原来的墙壁到处开裂,不能压得太重。他高高兴兴的把二楼装修齐整,配上讲

究的家具,预备安顿美丽的夏娃。那一段时间,两个朋友过着轻松愉快,完全幸福的日子,

吕西安虽然讨厌外省的寒酸俭省,连五法郎都看做一个大数目的习惯,可是精打细算的苦日

子,他照样忍受,不哼一声。郁闷的情绪消散了,脸上精神焕发,表示他抱着希望。他看到

自己福星高照,便一心想望美好的生活,把幸福建筑在德·巴日东先生的坟墓之上。这位先

生不但有时候消化不良,而且还有个可喜的怪脾气,认为吃的中饭不消化,晚上再多吃一些

就好了。

九月初,吕西安不再做印刷监工,而是堂堂德·吕邦泼雷先生了。无名的沙尔东在乌莫

住一间只有天窗的破阁楼,相形之下,德·吕邦泼雷先生的屋子不知要华丽多少。他不算乌

莫人了,住在昂古莱姆上城,每星期在德·巴日东太太家差不多要吃四顿饭。主教大人对他

很好,让他出入官邸。他凭着诗人的身分变为最高级的人物,将来还要成为法兰西的名流

呢。他在漂亮的客室,精致的卧房和书室之间踱来踱去,觉得每月从母亲和妹子辛辛苦苦挣

来的工钱中预支三十法郎,用不着于心不安;他的一部历史小说已经写了两年,题目叫《查

理九世的弓箭手》,还有一本诗集叫做《长生菊》。这两部作品一朝使他在文坛上出了名,

不怕没有钱偿还母亲,妹子和大卫。他既然感到自己的伟大,耳朵里只听见未来的声名,便

泰然自若的接受别人的牺牲。吕西安对着清寒的生活微笑,觉得最后一个阶段的贫穷倒也很

有意思。夏娃和大卫把吕西安的快乐看得比他们的更重要。工匠先得赶完吕西安的事,再替

二楼做家具,油漆,糊纸等等的活儿;婚期因此耽搁下来。认识吕西安的人看他受到这样的

爱护,都不以为奇:他多迷人!一举一动多可爱!欲望和急躁表现得多妩媚!他不用开口,

人家已经迁就他了。(被这种代势断送的青年,比因之得益的青年多得多。)年少风流自然

有人趋奉,上流社会从自私出发,也愿意照顾他们喜欢的人,好比看到乞丐,因为能引起他

们同情,给他们一些刺激,而乐于施舍;可是许多大孩子受惯了奉承照顾,高兴非凡,只知

道享受而不去开拓。他们误解应酬交际的意义和动机,以为永远能看到虚假的笑容:想不到

日后头发秃了,光彩褪尽,一无所有,既没有价值也没有产业的时候,被上流社会当做年老

色衰的交际花和破烂的衣服一般,挡在客厅外面,扔在墙脚底下。夏娃巴不得婚礼延期,因

为她要用俭省的办法置备小家庭的必需品。吕西安看见妹子做活,说道:“我要能做针线就

好了!”声调语气完全出于真心。对这样一个兄弟,两个情人怎么能不百依百顺呢?并且这

种无微不至的爱护,还有严肃而细心的大卫参加。从吕西安在德·巴日东太太家崭露头角以

后,大卫也担心他改变,惟恐他瞧不起布尔乔亚的生活习惯,有时便故意试试兄弟,要他在

淳朴的家庭乐趣和上流社会的乐趣之间选择一下。看见吕西安肯为着他们牺牲浮华的享受,

大卫私下想:“好,他是不怕人家引诱的!”三个朋友和沙尔东太太按照外省方式一同玩了

几次:在昂古莱姆附近,夏朗德河边的树林中散步;大卫叫学徒带着食物在约定的时间送到

一个地方,他们在草地上野餐,傍晚略微有些疲劳的回去,总共花不了三法郎。逢到重大的

日子,他们在乡下饭店吃一顿,铺子介于外省酒馆和巴黎近郊的小酒店之间,花到五个法

郎,由大卫和沙尔东一家分摊。下乡玩儿的时候,吕西安忘了德·巴日东太太府上的享用和

上流社会的筵席,大卫看着心里感激不尽。那时大家都想款待昂古莱姆的大人物。

到这个阶段,新家庭需要的东西差不多备齐了,大卫到马萨克去请父亲出来参加婚礼,

希望老人看着新媳妇喜欢,自愿在装修房屋的大笔开支里头分担一部分。不料大卫出门期间

发生一件事,在小城市里把整个局面改变了。

原来杜·夏特莱在吕西安和路易丝身边做奸细,他的仇恨既有吃醋的成分,也有贪财的

成分,所以等候机会要他们出丑。西克斯特想逼德·巴日东太太对吕西安的态度表示得非常

露骨,证明她已经象俗语所谓失身。他假装是德·巴日东太太的心腹,不作非分之想,在布

雷街赞美吕西安,在别的地方拆吕西安的台。娜依斯已经不再提防过去崇拜她的男人,不知

不觉的让夏特莱在她家随便进出了。他对两个情人的关系过分猜疑;事实上吕西安和路易丝

停留在柏拉图式的阶段,两人还因此大为懊恼呢。有些恋爱开场开得不好,或者说很好,反

正你爱怎么说都可以。双方用感情来钩心斗角,没有行动,只管空谈,不去围城而在野外作

战。欲望一再扑空,弄得两人都感到厌倦。在这种情形之下,他们有时间考虑了,能够互相

批判了。往往有些热情开始大张旗鼓,浩浩荡荡的出发,似乎火气很大,要把一切关口都攻

下来;临了却退回原处,没有胜利,倒反解除了武装,因为白闹一场而老大不好意思。有时

候,这种失败是由于年轻人的胆小,由于初入情场的女子喜欢拖延;凡是风月场中的老手,

耍惯手段的荡妇,倒不会这样互相愚弄的。

并且外省生活使爱情极不容易满足,只能引起精神上的冲突;另外还有许多阻碍,不允

许情人称心惬意的来往,逼着一般性情急躁的人走上极端。外省有的是无孔不入的刺探,家

里藏不住一点儿秘密,给你安慰而并不越轨的亲密简直不可能,最纯洁的友谊受到极荒谬的

指摘,不少清白的妇女受到鞭挞。因此,很多这一类的女子恨自己不曾享尽失节的乐趣,白

吃了许多苦。某些大张晓喻的事,是经过长时期内心的斗争才发生的,社会不加细察,只知

道非难,抨击,其实促成丑事的原始因素不是别人,就是社会。批评的人多半只鞭挞无故受

谤的妇女,指责莫须有的罪过,从来不去想逼她们公然下水的原因。不少女性是受了冤枉以

后才失足的,德·巴日东太太不久就陷入这种古怪的局面。

热情刚开始的时候,没有经验的人碰到阻碍就惊慌;吕西安和路易丝遭受的困难又极象

小人国里的小人捆绑格列佛的绳子,①不知有多少琐碎的牵掣叫人动弹不得,便是最强烈的

欲望也无法抬头。比如说,德·巴日东太太非经常见客不可。如果在吕西安上门的时间谢绝

宾客,等于不打自招,还不如干脆同吕西安私奔。事实上她老是在小客厅中接待吕西安,吕

西安在那儿已经非常习惯,当做自己家里一样;各处门户都堂而皇之的打开着。一切都按照

规定,不失体统。德·巴日东先生象金壳虫似的在家里来来往往,从来没想到太太要跟吕西

安单独在一起。假如只碍着德·巴日东先生一个人,娜依斯倒不难打发他,或者安排他做些

事情;无奈客人川流不息,而且外边越注意娜依斯,来的人越多。外省人天生爱捣乱,喜欢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