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幻灭》作者:巴尔扎克【完结】 > 幻灭.txt

了。我要把这些景致牢牢的记在心上。夏娃,亲爱的人儿!这是命运第一回赐给我纯粹的快.2

破坏人家初生的爱情。仆役不经使唤,在屋内随便走动,事先也不让你知道,这是多年的习

惯,女主人没有什么事要隐瞒,一向由着他们。改变家里的老例章程,不等于把全昂古莱姆

还在将信将疑的爱情自己承认下来吗?德·巴日东太太也休想跨出大门不让人知道她往哪儿

去。单独和吕西安出城散步,更是坐实人家的猜疑,宁可和他一同关在家中,还少一些危

险。吕西安倘在德·巴日东太太家坐到半夜过后而没有别人在场,第二天准会引起批评。所

以不论屋内屋外,德·巴日东太太始终过着公开的生活。这些细节说明外省的环境,男女的

私情要不坦然承认,根本不可能。

①英国小说家斯威夫特在《格列佛游记》(1726)中提到格列佛乘船触礁,漂流到

一个岛上,居民只有六英寸高。格列佛睡着的时候被小人用绳子浑身捆绑。

路易丝象一切堕入情网而没有经验的女子,发现一桩又一桩的困难,心中害怕。他们单

独相对的时候,最愉快的是亲密的谈话,现在这谈话受了她的恐惧的影响。有些女子能造出

巧妙的借口躲往乡下,德·巴日东太太没有庄园好带着心爱的诗人同去。她不耐烦老是在人

前露面,恨环境给她戴上难堪的枷锁而并没给她快乐;种种无聊的牵掣使她气恼透了,不禁

想起埃斯卡尔巴,打算去探望年老的父亲。

夏特莱不相信两人这样清白。他专等吕西安拜访德·巴日东太太的时间,过了一会闯上

门去,还每次叫小圈子里的冒失鬼,德·尚杜先生陪着,进门让他走前几步,希望碰巧撞见

什么。他要扮这个角色,实现他的计划,极不容易;他必须冒充中立,才能在他导演的戏剧

中支配所有的人物。他要叫他假意奉承的吕西安麻痹大意,又要叫目光尖锐的德·巴日东太

太不起疑心,便假装追求那个忌妒路易丝的阿美莉。为了进一步监视路易丝和吕西安,他最

近为两个情人的事故意和德·尚杜先生抬杠。照杜·夏特莱的说法,路易丝是拿吕西安打哈

哈,以她的傲气和出身而论,决不会纡尊降贵,垂青一个药房老板的儿子。这个不信谣言的

态度正好配合他的计划,因为他要装做站在德·巴日东太太一边。斯塔尼斯拉斯却断定吕西

安不是单相思。阿美莉巴不得知道真相,鼓动他们辩论。各人说出各人的理由。杜·夏特莱

和斯塔尼斯拉斯都有些精彩的见解,证明自己的看法正确。谈话中间,不免有些尚杜家的熟

客临时闯来,那在外省是常事。论战双方都希望有人附和自己,争着问旁边的朋友:“那么

你呢,你的意见怎么样?”这样的争论使德·巴日东太太和吕西安经常受人注意。有一天,

杜·夏特莱说他和德·尚杜先生每次当吕西安在座的时候闯进去,从来看不出可疑的形迹:

小客厅的门敞开着,用人们照常进出,没有一点儿鬼鬼祟祟的样子可以怀疑他们犯什么风流

罪过。斯塔尼斯拉斯不无捣鬼的本领,打算第二天蹑手蹑脚的进去,恶毒的阿美莉听了竭力

怂恿。

象吕西安第二天上的遭遇,无论哪个青年碰到了都会捶胸顿足,发誓再也不在女人面前

干这种摇尾乞怜的傻事了。吕西安久已习惯自己的地位。当初踏进昂古莱姆王后神圣的小客

厅,在椅子上怯生生的坐下来的诗人,现在变了贪心不足的情人。仅仅六个月的时间,他已

经自以为和路易丝一般身分,想占有她了。那天吕西安从家里出来,决意疯疯癫癫拚着性命

干一下,他要尽量发挥口才,说出一番火剌剌的话,说他疯了,一个念头都想不出了,一句

诗也写不成了。可是有些女子还相当高雅,最恨人家有心算计,要让步也得出于情不自禁而

不落俗套。一般说来,强加于人的快乐总是不受欢迎的。德·巴日东太太发觉吕西安的脑

门,眼神,脸色,举动,都很机灵,看出他志在必得;而她偏要推翻他的决心,一半是故意

反抗,一半因为她把爱情看得极高。她本是爱夸张的女人,如今更夸大自身的价值。在吕西

安眼中,德·巴日东太太是王后,是贝阿特丽克丝,是洛尔。①她仿佛生活在中世纪,坐在

帐幕底下看文坛上的角斗;吕西安要配得上她,先得打好几次胜仗,把才华盖世的孩子,②

把拉马丁,瓦尔特·司各特,拜伦,一齐比下去才行。这个高贵的女人认为她的爱情应当生

出美丽的果实,吕西安对她的爱慕应当是他获得荣名的因素。这种女性的堂吉诃德精神肯定

爱情的价值,从而发挥爱情的作用,把它抬高,推崇。德·巴日东太太执意要在吕西安生命

中当七八年杜尔西内亚③的角色,象许多外省妇女一样,要召西安鞠躬尽瘁,用长期的忠诚

换取她的恩爱,让她能充分考察她的朋友。

①贝阿特丽克丝是但丁的恋人,洛尔是与但丁同样知名的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1304—1374)的恋人。

②见本书第47页注②。

③杜尔西内亚,堂吉诃德的意中人。

吕西安用怄气作为进攻的手段,这种态度只能叫已经委身的情妇伤心,身体还自由的女

人看了只会发笑。路易丝摆出尊严的神气,用浮夸的辞藻发表一大篇训话。

结束的时候她说:“吕西安,难道你以前对我的保证就是这么回事吗?现在生活多么甜

蜜,你别播下后悔的种子,使我以后的日子不得安宁。千万别糟蹋将来!并且我可以很骄傲

的说,千万别糟蹋现在!我的心不是整个儿给了你吗?你还要什么?难道你的爱离不了肉欲

吗?女子受人爱慕,她的最光荣的特权是克制对方的肉欲。你把我当什么人看待?我不再是

你的贝阿特丽克丝了吗?要是在你眼中,我同普通的女人没有分别,我就不配做一个女人。”

吕西安又气又急,说道:“你对一个你不爱的男人,也不过说这样的话。”

“我思想中包含的真正的爱,你要不能全部感觉到,就永远不配得到我的爱。”

“你不肯回报我的爱,才怀疑我的爱,”吕西安说着,扑在她脚下哭了。

可怜的青年在天堂外面等得太久了,当真哭起来。这是诗人的眼泪,因为力量不足而感

到羞辱;也是儿童的眼泪,因为要的玩具得不到而发急。

他说:“你从来不曾爱我。”

路易丝听着这气话,暗暗得意,说道:“你心里并不这样想。”

吕西安发疯似的说道:“那么我要你证明你是我的。”那时斯塔尼斯拉斯正好悄没声儿

的走来,看见吕西安半仰着身子,噙着眼泪,头靠在路易丝膝盖上。斯塔尼斯拉斯见了这副

可疑的情景满意了,反身便走,朝着等在大客厅门口的杜·夏特莱退回去。德·巴日东太太

赶紧冲出来,没有追上两个暗探;他们象冒失的客人一般急急忙忙溜了。

德·巴日东太太问用人:“谁来过了?”

老当差冉蒂回答:“德·尚杜先生和杜·夏特莱先生。”

她回进小客厅,脸色发白,直打哆嗦。

她对吕西安说:“要是他们看见你这副样子,我完啦。”

诗人叫道:“那才好呢!”

德·巴日东太太听着这句自私而充满爱情的话,微微一笑。在外省,因为话说得难听,

这一类的事情显得格外严重。一刹那间每个人都知道吕西安被人撞见坐在娜依斯膝上。

德·尚杜先生为这件事变了要人,得意非凡,先上俱乐部去报告,然后挨门挨户的宣传。

杜·夏特莱到处抢着声明,他什么都没看见;可是他置身事外,等于逗斯塔尼斯拉斯说话,

夸大细节:斯塔尼斯拉斯还俏皮得很,每讲一次都添加一些。晚上大批客人赶往阿美莉家。

那时昂古莱姆的贵族圈子把事情越说越夸张,每个传达的人都学着斯塔尼斯拉斯的榜样添枝

接叶。男男女女急于要打听事实。女人中间掩耳盗铃,骂无耻骂堕落,叫嚷最凶的,正是阿

美莉,泽菲丽娜,斐斐纳,洛洛特,多多少少尝过私情的甜头的一帮。从这个题目上化出

去,刻薄的话层出不穷。

一个女人说:“喂!你知道没有,据说是那可怜的娜依斯!我吗,我不相信,她清白了

一辈子;她多高傲,除了做沙尔东先生的保护人,决不肯当别的角色的。万一实有其事,我

倒真心替她可惜。”

“是啊,更糟的是她闹了一个大笑话;那个吕吕先生——用雅克的称呼——尽可以做她

儿子!不入流的诗人至多二十二岁,而娜依斯,我们之间说句老实话,足足有四十了。”

夏特莱道:“我认为德·吕邦泼雷先生的姿势就可证明娜依斯的清白。一个人已经到手

的东西,不会再跪下来央求。”

弗朗西斯色迷迷的说道:“那也要看情形!”泽菲丽娜听着把他瞪了一眼,表示不高兴。

另外几个人偷偷的躲在客厅一角,问斯塔尼斯拉斯:“喂,告诉我们,究竟是怎么回

事?”

斯塔尼斯拉斯最后编成一个小故事,夹着不少粗话,还指手划脚描摹动作和姿态,事情

越发显得不堪了。

大家都说:“简直不能相信。”

另外一个说:“而且是中午。”

“万万想不到是娜依斯。”

“现在她怎么办呢?”

接下来便议论纷纷,各式各样的猜想不知有多少!……杜·夏特莱替德·巴日东太太辩

护,可是手段极其笨拙,非但没有扑灭毁谤的火焰,反而挑拨得更旺。丽丽眼看昂古莱姆乐

园中最美的天使堕落了,难过得很,流着眼泪赶往主教官邸报告新闻。等到谣言在城中传遍

了,得意非凡的杜·夏特莱跑去见德·巴日东太太。可怜那边只有一桌客人玩惠斯特。他装

着莫测高深的样子要求娜依斯到小客厅去谈话。两人在小小的长沙发上一同坐下。

杜·夏特莱轻轻的说:“全个昂古莱姆关心的事,你大概知道了吧?……”

她说:“不知道。”

他接着说:“凭我们的交情,我不能让你蒙在鼓里。你得有个准备,制止那些毁谤。事

情准是出于阿美莉的捏造,她过分好强,要跟你竞争。今天早上,我同那捣蛋鬼斯塔尼斯拉

斯来看你,他比我走前几步,到了那儿,”夏特莱指着小客厅的门,“他说看见你和德·吕

邦泼雷先生的情形不容许他走进屋子,慌慌张张回到我身边,不容我定一定神,把我拉着就

跑;等到他说出退走的原因,我们已经到了美景街。如果我当场知道,我决不离开府上,我

要辨明真相,替你洗刷。可是出了门再回来,还能证明什么呢?事到如今,不管斯塔尼斯拉

斯看错没看错,反正他是不对的。亲爱的娜依斯,你的一生,你的荣誉,你的前途,决不能

让一个混账东西玩弄,应当立刻堵住他的嘴。你知道我在这里的地位吗?虽然我各方面都要

敷衍,对你可是赤胆忠心。我的生命可以完全交给你,由你支配。尽管你不接受我的情意,

我的心始终向着你;在无论什么情形之下,我都要证明我多么爱你。是的,我要象忠心的仆

人一般保护你,不希望报酬;唯一的乐趣是为你效劳,即使你不知道也没关系。今天我到处

声明,我到了客厅门口,什么都没看见。如果有人问你,谁把外边的话告诉你的,就说是我

吧。能够公开为你辩护,是我莫大的荣幸;不过咱们之间老实说,可以质问斯塔尼斯拉斯的

只有德·巴日东先生一个人……吕邦泼雷可能胡闹,女人的声名却不能落在一个随便拜倒在

她脚下的糊涂虫手中。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娜依斯神思恍惚,向杜·夏特莱点点头表示感谢。她对外省生活感到厌倦,甚至于痛恨

了。听着杜·夏特莱开头几句,她就想起巴黎。德·巴日东太太的沉默,使那个崇拜她的精

明家伙感到为难。

他道:“我再说一遍,有什么差遣,你尽管吩咐。”

她回答说:“谢谢你。”

“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会考虑的。”

两人半天没有话说。

“难道你对小家伙吕邦泼雷真是爱得很吗?”

她露出一副高傲的笑容,抱着手臂望着小客厅的窗帘。杜·夏特莱走了,猜不透这骄傲

的女人的心。四个常来的老头儿不理会那些可疑的谣言,照样来打牌。他们和吕西安都走

了,德·巴日东先生预备去睡觉,正想和妻子说再会,德·巴日东太太却拦着丈夫,郑重其

事的说道:

“亲爱的,到这儿来,我有话跟你说。”

德·巴日东先生跟着妻子走进小客厅。

她说:“先生,我提拔德·吕邦泼雷先生也许不该那么热情,不但地方上的糊涂虫误会

了,连他本人也误会了。今天上午,吕西安在这儿向我跪下,说了一篇痴情话。我正在把孩

子扶起来,斯塔尼斯拉斯进来了。一个绅士在任何场合都应当尊重女性,斯塔尼斯拉斯不守

这规矩,竟说我和吕西安行动暧昧,事实上我应付得很得体。要是那冒失的青年知道他荒唐

的举动引起了毁谤,我知道他的脾气,准会向斯塔尼斯拉斯寻衅,逼他决斗。那就等于公开

承认他的痴情。我毋须跟你声明你的妻子是清白的;可是你该想到,让德·吕邦泼雷先生出

头为你的妻子争回名誉,对你,对我,都是不体面的。你现在马上去找斯塔尼斯拉斯,正式

质问他为什么要说侮辱我的话。别忘了,千万不能和解,除非他当着许多有地位的见证把他

说过的话收回。这么一来,所有正派的人都会敬重你;你要做得象个有头脑有血性的男子,

你会得到我的尊重。我此刻叫冉蒂骑着马到埃斯卡尔巴去,请我父亲来做你的证人;别看他

年纪大了,我知道他的性子,听到那油头粉脸的小子玷污奈格珀利斯家小姐的名誉,准会砸

破他的脑袋。你有权利挑选武器,①你就挑手枪吧,你打枪的本领一等。”

①决斗用哪一种武器,照例由受侮辱的一方挑选。

德·巴日东先生拿了手杖帽子,回答说:“我就去。”

妻子看着大为感动,说道:“行,朋友,我就喜欢这样的男人。你是名副其实的绅士。”

她把脑门凑过去给丈夫亲吻,老头儿又快活又得意的吻着。德·巴日东太太对这个大孩

子一向抱着慈母般的心情,听见他出去关上大门的声音,不由得冒上一滴眼泪。

她心上想:“啊,他多爱我!可怜的家伙把生命看得多宝贵,为着我竟心甘情愿的去送

死。”

德·巴日东先生不怕第二天同人家交手,冷冷的望着对准他的枪口,只有一桩事情使他

到尚杜家去一路慌张,心里为难。他想:“叫我怎么说呢?娜依斯应该替我把话预备好才

对!”他在脑子里尽量搜索,只想找出几句得体的话来,不要受人耻笑。

象德·巴日东先生这样头脑狭窄,思想空虚,平时只能不声不响过日子的人,逢到重大

关头,自然而然有股庄严的气派。不大开口,当然不大闹笑话;应当说些什么,事先考虑得

很多;他们毫无自信,把话再三斟酌,所以表达出来非常精彩。这个现象同巴兰的驴子被逼

开口①的情形相仿。德·巴日东先生那天的行动也就高人一等,证实某些人的意见,仿佛真

是毕达哥拉斯派②的哲学家。晚上十一点,他走进斯塔尼斯拉斯府上,发现客人很多。他不

声不响,过去向阿美莉行了礼,对每个人都堆着他那副傻支支的笑脸,在当时的情形之下很

象冷笑。屋内寂静无声,象自然界中雷雨将临的时候一样。夏特莱已经回来,他意味深长的

望望德·巴日东,望望斯塔尼斯拉斯。受了侮辱的丈夫斯斯文文向斯塔尼斯拉斯走过去。

①摩押王巴勒派巴兰去诅咒以色列人;巴兰骑的驴子中途看见耶和华的使者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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