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律利埃尔神色愤怒,冷笑着。她确实变得太愚蠢了,怎么爱上一个丑八怪?因为说到底,丰唐是一个真正的丑鬼,那个大鼻子还不停地动来动去。他是一个下流坯!
他还经常狠狠揍她呢。
“这很可能,可我就爱他这个丑样子。”一天,她坦然回答道,她承认自己有这种恶劣的趣味。
博斯克时常在娜娜家里吃饭,对此他感到很高兴。他经常在普律利埃尔后面耸耸肩。普律利埃尔是个漂亮小伙子,但他不够严肃。他好几次目睹了他们家庭纠纷的场面,那都是在吃餐后点心的时候,丰唐打娜娜的耳光,他却继续一股劲儿吃着,他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
他总是赞美他们的幸福,以此作为对他们请他吃饭的报答。他以达观者自诩,把一切都舍弃了,连荣誉也不例外。有时,普律利埃尔和丰唐躺在椅子上,在餐具已经收拾了的桌子前,用演戏的手势和语调怡然自得地叙说各自的舞台成就,一直谈到深夜两点钟;而博斯克则在一边想别的事情,相隔很长时间才蔑视地哼一声,一声不吭地喝他那瓶白兰地,当年的塔尔玛①还留下什么了呢?什么也没有,他早被人们忘记了,现在谈论他,真是太愚蠢了!
①塔尔玛(一七六三~一八二六)法国演员。在表演风格、戏剧服装等方面的改革,使他成为十九世纪法国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著名先驱者。
一天晚上,博斯克见娜娜眼泪汪汪。娜娜脱掉她的短上衣,让他看她的背上和胳膊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他看看她的皮肤,用教训人的口气说,如果普律利埃尔这个傻瓜在场,他也会这么说:“姑娘,哪里有女人,哪里就有耳光。我记得这是拿破仑说过的话……用盐水洗一洗吧。对这样的轻伤,盐水效果很好。算了吧,你以后还会挨打的,只要没有什么地方被打断,就不要埋怨……你知道,今天我不请自来,我看见你们家里买了羊腿。”
但是,勒拉太太却没有博斯克这种人生哲学观点。每次她把雪白的皮肤上那刚被打得发青的伤痕让她看时,她总是连连大叫几声。人家要杀害她的侄女,这样的事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事实上,丰唐曾经把勒拉太太赶走过,赶她时还说,他不愿意她再到他家里来。打那以后,每当勒拉在娜娜家时,丰唐一回来,她就只好从厨房那边溜走,这是对她的莫大侮辱。
因此,她不断斥骂他,骂他没有教养,她说话时露出一副言谈举止得体的妇女的神色,似乎她受的良好教育谁也比不上。
“哦!这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她对娜娜说,“他一点礼貌也不懂。她的母亲一定是个粗俗不堪的人;你不要否认,这是看得出来的!……我这样说不是仅仅为了自己,尽管像我这样年纪的人理应受到人们的尊重……但是你,说实话,你怎么能忍受他的粗野举动;我不是自夸,我一向教育你要注意举止,你在自己家里得到的是最好的忠告。我们全家人都相处得很好,是吗?”
娜娜低着头听她说,没有反驳她的话。
“另外,”姑妈继续说道,“你只认识一些有身份的人……就在昨天,我还同佐爱在我家里谈过这件事。她也和我一样不明白,她说:”太太怎么会让伯爵这样十全十美的人俯首听命。‘——这里没有别人,我觉得你把他弄得团团转——她还说:“太太怎么听凭一个小丑糟蹋,任意打骂?’我还说,打骂还可以忍受,但是我不能容忍别人对我不尊敬……总之,这个人没有一点可取之处。我甚至不愿让他的照片留在我的房间里,可是你竟然为了这样一个家伙毁了自己。你确实毁了自己,亲爱的侄女,你要的男人多得很,有富翁,也有政府官员……够了!这些话不该我说。不过,下次他要再干坏事,我就叫你抛弃他,并且说一声:”先生,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你知道,只要你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就会大杀他的威风。“
这时,娜娜抽抽噎噎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哦!我的姑妈,我多么爱他呀。”
娜娜的景况使勒拉太太日益不安起来,她看见侄女费了好大劲才能凑到二十个苏,来支付她的小路易的生活费,而且每次拖欠的时间越来越长。当然罗,她要作出一些牺牲,不管怎样,她还得把小路易留在身边,慢慢等待侄女的经济情况好转。但是她一想到丰唐不让孩子、娜娜和她动用他们的钱,她就火冒三丈,甚至叫娜娜否认与丰唐的爱情关系。最后,她严肃地提醒她:“听着,总有一天他要剥掉你的皮,那时,你来敲我的门,我会开门欢迎你的。”
不久,娜娜为钱伤透了心。丰唐把那七千法郎藏起来了,藏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而她又从来不敢问他,因为在这个被勒拉太太称为家伙的人面前,她是羞于启齿的,生怕他以为她看中他几个钱才缠住他不放。他曾经答应过支付家庭开支。开头几天,每天早上,他拿出三个法郎。但是,男人付了钱,条件是很苛刻的;他拿出三个法郎,什么都要吃到,黄油,肉,时鲜蔬菜和水果,她若胆敢对他提点意见,说三个法郎不能把菜场里的东西都买下来,他就大发雷霆,骂她是个没用的女仆,只会瞎花钱的女人,该死的蠢货,钱都被商人骗去了。他还经常威胁她,说他要到别处去搭伙。后来,一个月后,有几天早上,他忘了把三个法郎放在五斗柜上。她壮着胆子,用婉转的方式向他要。于是,又发生了一场轩然大波。他动辄找碴儿,闹得娜娜不得安宁,以致后来在家庭开支上,娜娜不再指望他了。而丰唐呢,恰恰相反,每当他没有拿出每枚合二十个苏的三个法郎,却照样有饭吃,他就非常快乐,使劲地吻娜娜,还抓住椅子跳华尔兹舞。而娜娜呢,也很高兴,她巴不得看不到五斗柜上有钱,虽然她每个月都是寅吃卯粮。有一天,她还把他的三个法郎还给他,撒谎说,前一天的钱还没有用完。因为前一天他没有给钱,他便犹豫了一阵子,生怕娜娜教训他。然而,她却含情脉脉地瞅着他,吻他时仿佛要把她整个身心献给他,他把钱币放进口袋,抓钱时手微微颤抖着,就像一个吝啬鬼攫住一笔差点丢失的钱似的。从那天起,他就不为钱而担心了,他再也不问家里用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吃土豆时,他就板起阴郁的面孔,吃火鸡或羊腿时,他就几乎要笑掉下巴。但这并不妨碍他狠狠给娜娜几个耳光,即使在他很高兴的时候也是这样,为的是经常练练手劲。
娜娜找到了满足家庭需要的办法,有些日子,家里摆满了食品。每个星期,博斯克总有两次吃得消化不良。一天晚上,勒拉太太看见炉灶里煮着一顿丰盛的晚餐,而自己却吃不到,临走时气乎乎地,不禁用生硬的口气问娜娜,是谁付的钱。娜娜吃了一惊,被问得张口结舌,哭起来了。
“哼,这钱来得不干净。”姑妈说道,她明白了一切。
为了保持家里平平静静,娜娜只好听天由命。再说,这是拉特里贡老虔婆的过错。有一天,丰唐嫌鳕鱼烧得不好,怒气冲冲地走了,娜娜在拉瓦尔街遇上拉特里贡,她就答应了,拉特里贡正好经济也拮据。因为丰唐在六点钟前从来不回家,整个下午娜娜可以自由安排,她有时赚到四十法郎,有时六十法郎,有时更多一点。如果她善于像从前那样要价,她满可要价十个或十五个路易;但是眼下只要有饭吃,她就心满意足了。到了晚上,她把一切都忘了。博斯克吃得肚皮都要撑破了,丰唐把胳膊肘搁在桌子上,让娜娜吻他的眼睛,他神气十足,仿佛他是一个理所当然被人爱的男人。
娜娜热恋着他的宝贝,她的可爱的小狗,因为盲目地爱他,现在为此付出了代价,以致重新陷入了初次坠入风尘时的处境。她又像当初当烟花女那样,拖着一双旧鞋子,到处游荡,跑遍每条马路,为了赚一枚一百个苏的银币。一个星期天,娜娜在拉罗什福科菜场碰到萨丹,愤怒地冲到她的面前,当着她的面,把罗贝尔夫人骂了一顿,然后两人又言归于好了。萨丹听了她的责备,只回答说,如果一个人不喜欢什么,但他没有理由要求别人也不喜欢。娜娜心胸宽广,接受了这一富有哲理性的观点,谁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落到什么样的境地,因此也就原谅了她。她突然起了好奇心,她询问萨丹关于她们鬼混的地方的情况,在她这样的年龄,除了她已经知道的事情外,萨丹又告诉她一些事情,这使她惊得目瞪口呆;她哈哈大笑,惊叫起来,觉得很新奇,然而也产生几分反感,因为从本质上来说,她是一个因循守旧的人,凡是不合她习惯的东西,她都看不顺眼。因此,每当丰唐不在家吃饭时,她就到洛尔饭店吃饭。她在那里津津有味地听人讲一些故事、爱情趣闻和争风吃醋的事。女客们都兴致盎然地听着,但她们还是照样吃东西。然而,正如她自己所说,她总不会成为她们当中的一员。胖老板娘洛尔待她像慈母一样,经常邀请娜娜到她在阿斯尼埃尔的别墅住几天,那是一座乡村别墅,有好几间卧室,可供七个妇女居住。娜娜不愿去,她有些害怕。但是萨丹断言她错了,说巴黎的先生们已经抛弃了娜娜,而去玩投饼游戏①了。过了一些日子,娜娜答应了,不过要等她家里没事时再去。
①箱顶有槽口若干,每个槽口标有分数,将金属圆饼投入槽口者得分。
这段时间娜娜很苦恼,心思压根儿不在游玩消遣上。她手头拮据。当拉特里贡不找她时,她就不知道去何处卖身,而这种情况时常发生。于是,她就像发疯似的,和萨丹一道出去,在巴黎的街上乱逛,在社会低层卖身,她们走在泥泞的街道上,在昏暗的煤气灯光下寻找嫖客。娜娜又去城关的低级舞厅了,当年她是在这里失足的;她又见到了环城林荫大道的阴暗的角落,还有那些路碑。她十五岁时,一些男人就在这些路碑上吻抱她,而她的父亲到处寻找她,恨不得打烂她的屁股。她们两人在这个区里无处不到,出没于这个地带的每家舞厅和咖啡馆,爬着被痰和打翻的啤酒弄得湿漉漉的楼梯;或者慢悠悠地走在街道上,不时伫立在车辆进出的门口等待着。萨丹当年是在拉丁区沦为烟花女的,她带领娜娜去比里埃和圣米歇尔林荫大道的一家家小酒店。但是,到了学校放假时,在拉丁区很难拉到嫖客,她们便再回到那些林荫大道上,还是在这些地方,她们拉到的嫖客最多,从蒙马特高地到天文台高地,她们就这样跑遍全城。晚上下雨,鞋跟跑破了;遇上炎热的晚上,短上衣粘在皮肤上,长时间的等候,没完没了的溜达,推搡和争吵,领一个行人到一家不三不四的客店里,忍受了最粗野的蹂躏,事后,一边咒骂,一边走下油垢的楼梯。
夏天就要过去了。这年夏天时常下暴雨,夜晚闷热难熬。晚饭后,她们经常在将近九点钟时一道出去。在洛莱特圣母院路的两边人行道上,有两队卖笑女子,她们贴着一家家商店,行色匆匆向林荫大道走去,她们撩起裙子,低着头,连橱窗里的东西都不看。在华灯初照之时,布雷达地区的妓女们如饥似渴地纷纷走上街头。娜娜和萨丹出来时总是沿着教堂走一段路,然后踏上勒佩尔蒂埃街,在距里克咖啡馆一百米处,就到了她们的活动地带,这时她们就把一只手一直小心翼翼撩起的裙子放下来;她们不顾地上的灰尘,任凭裙子拖在人行道上,她们扭着腰,迈着碎步,慢腾腾地走着,她们走到灯火通明的一家大咖啡馆门前时,脚步更慢了。她们挺起胸部,放声大笑,回过头来向盯着她们的男人们频送秋波,像在家里那样肆无忌惮。她们搽粉的脸蛋,涂红的嘴唇,画黑的眼皮,在夜色中,颇像露天市场上的廉价珍珠,光泽美丽,有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魅力。直到十一点钟,她们在拥挤的人群中走来走去,但是她们仍然很快乐,有时遇上莽撞的男人,脚跟踩了她们裙子的边饰,等他们走到很远时,她们在他们后边骂一声“没有教养的畜生!”。她们和咖啡馆的侍者亲热地打招呼,站在一张桌子前聊天,叫侍者端来咖啡,高兴地坐下来,慢慢地喝着,一边等待剧院散场。但是,到了夜深人静时刻,如果她们在拉罗什福科街还没有拉到一两个嫖客,她们就变成了下贱妓女,拉客的方式也就更加粗野了。在行人越来越少、光线阴暗的林荫大道上,可以听见树底下传来激烈的讨价还价声、谩骂声和厮打声。有些循规蹈矩的家庭,父母带着女儿,从路旁经过,由于他们看惯了这些场面,所以视而不见,慢悠悠地走过去。娜娜和萨丹在歌剧院和体育馆之间来回跑了十次后,夜已越来越深,男人们断然离开那里,大步流星往家走,这时,娜娜和萨丹仍然固守在福布尔—蒙马特街的人行道上。直到深夜两点钟,饭店、酒吧、肉食店里仍然灯火辉煌,妓女们仍然拥在咖啡馆门口,这里是巴黎夜间最后一个灯火通明、热闹的地方,是达成共欢一夜交易的最后公开市场。从街的一头到另一头,一对对男女在直截了当地谈交易,就像在一家妓院的时时对外开放的走廊里一样。有些夜里,她们一无所获而归,于是两人就要拌嘴。洛莱特圣母院街很长,整条街上黑魆魆的,空空荡荡,只有一些女人的影子在晃动。现在是本区人最后一批回家的时候,那些未拉到客的可怜妓女,很恼火,仍不甘心一无所获,她们把迷路的醉汉拦在布雷达街或丰台纳街的拐角处,用嘶哑的嗓音同他们讨价还价。
不过,有时她们也会有出乎意料的收获,从一些有身份的先生的身上弄到一些金路易,他们上楼时,就把勋章取下来,揣进口袋里。萨丹对这些尤为敏感。潮湿的晚上,潮湿的巴黎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气味,那气味仿佛是从一间不整洁的放床大凹室里散发出来的。她知道这样酷热而潮湿的天气和从昏暗角落里飘出来的恶臭,会让男人们烦躁万分。她注视着那些衣着最漂亮的男人,她从他们的暗淡无神的目光里,就能看出他们的性欲需要。这时候,仿佛疯狂的肉欲席卷了巴黎全城。她有些害怕了,因为那些最道貌岸然的男人往往是最卑鄙的人。这时候,他们的假面具摘下来了,兽性大发作,他们作爱很苛求,有一些古怪的趣味要求,他们的反常性欲很精细。因此,萨丹这个婊子不尊敬他们,经常当着坐在马车里的道貌岸然的大人先生们大声嚷嚷,说连他们的马车夫都比他们好,因为他们尊敬妇女,不会用上流社会人的坏点子来坑害她们。这些上层人物也沉醉在荒淫放荡的生活中,使娜娜感到吃惊,娜娜对他们还保留着一些好的看法,萨丹这样一说,娜娜就改变了自己的看法。正如同她在闲聊时一本正经地所说的那样,这样说来道德就不存在了吗?从上到下,人们都陷在堕落的泥坑中。唉!从晚上九点钟到早上三点钟,巴黎城里一定是肮脏不堪。娜娜用嘲笑的口气大声说,如果能到所有卧室里看一眼,就会目睹一些有趣的情景,小人物都在尽情淫乐,而不少大人物呢,到处都一样,一头钻进肮脏的勾当里,并且比别人钻得更深。娜娜对社会认识得更清楚了。
一天晚上,娜娜来找萨丹,她在上楼梯时遇见德。舒阿尔侯爵。他像断了腿似的,手扶着栏杆拖着脚步往下走,脸色煞白,他假装擤鼻涕,没看见她。上了楼,她发现萨丹家里肮脏透了,房间里似乎整整有一个星期没有打扫了,床上臭气熏人,瓦罐到处乱放。她很奇怪,萨丹竟然认识侯爵。啊!对了,她认识他,甚至在她与糕点师傅在一起瞎混时,他还给他们制造过麻烦呢!现在他不时来找萨丹;他一来就缠住她不放,不干净的地方他都要用鼻子去闻一闻,连她的拖鞋他也要闻。
“对了,亲爱的,我的拖鞋他也要闻……哦!他真是个坏蛋!他总是要求这样,要求那样……”
尤其使娜娜深感不安的是萨丹坦率地对她讲的那些荒淫无耻的事情。她回想起当初沦落风尘时淫乐的可笑事情;而现在她看见自己周围的那些姑娘,在淫乐生活中,每天都有人毁了自己。另外,萨丹还使她对警察怕得要死。这方面,萨丹经历过不少事情。从前,她曾经同一个风化警察睡过觉,目的是避免有人找她麻烦;果然那个风化警察一连两次阻止了对她进行登记。现在,她胆战心惊,因为如果警察来抓她,她的妓女身份就暴露了。应当听她讲讲这方面的事情。警察为了得奖金,就尽量多抓妓女,他们见一个抓一个,一个不漏,谁叫喊,就给谁一个耳光,叫你闭嘴,在一大群娼妓中,他们即使错抓了一个正经女人,也会受到支持,得到奖赏。每到夏天,他们就十二个人一群,或十五个人一组,在环城林荫大道上进行大逮捕,包抄一条人行道,一个晚上,最多能抓到三十个妓女。不过,萨丹熟悉地形;只要她一发现一个警察的面孔,拔腿就跑,其他妓女也惊恐万状地跟着四下逃跑,在人群中形成几条长长的队伍。她们对法律和警察局怕得要命,当警察在一条马路上对她们进行大搜捕时,一些妓女呆在咖啡馆门口,吓得不敢动弹。而萨丹最害怕的是被人告发,那个糕点师就是一个没有教养的家伙,当她离他而去时,他威胁要出卖她;一点不错,一些男人就是使用这样的伎俩,让姘头来养活他们。还有一些卑鄙妓女,她们见别人长得比自己漂亮,就背信弃义地出卖别人。娜娜听她讲这些事情,越听越害怕。娜娜听到“法律”两个字就打哆嗦,法律的威力是不可知的,男人们可以用法律来报复她,把她置于死地,而世界上却不会有一个人来为她辩护。圣拉扎尔监狱①在她心目中似乎是一座坟墓,是活埋女人的黑坑,活埋之前,还要剃光她们的头发。她想她只要甩掉丰唐,她就能找到保护人。萨丹对她说,警察局有几份附上照片的妓女名单,警察抓人时都要查看这些名单,但是有保护人的妓女,他们是从来不碰一下的。尽管萨丹这样说,对她并未起作用,她浑身仍然打着哆嗦,她仿佛老是被警察推着走,拖着走,第二天就被拉去进行卫生体检。她一想到那张检查时自己坐的那张椅子,就感到惶惶不安,又感到羞耻,尽管她经常不顾廉耻,身上脱得一丝不挂。
①圣拉扎尔监狱,建于十七世纪,当时是巴黎的一所麻疯病院,一七八九年改为监狱。
就在快到九月底的一个晚上,她与萨丹在鱼市大街上闲逛,萨丹突然撒腿就跑,娜娜问她为什么跑。
“警察来了!”萨丹气喘吁吁地说,“快跑,快跑!”
于是,在乱哄哄的人群中,妓女们拼命地奔跑起来。裙子飘拂着,有些已被撕破。只听见打人声和尖叫声。一个女人跌倒在地。一群观众笑着观看警察对妓女进行的突然大搜捕,看着他们很快把包围圈缩小。这时候,娜娜发现萨丹不见了。顿时,她的两条腿发软了,她就要被抓住了,这时一个男子上来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从怒气冲冲的警察面前带走了。这个男人就是普律利埃尔,刚才他认出了娜娜。他一句话也没说,带她转过弯子,到了卢日蒙街。这时候,那条街上空荡荡的,她在那里喘了口气;她浑身无力,普律利埃尔只好搀扶着她。但她连谢都没谢他一声。
“怎么样,”普律利埃尔终于说道,“这回你该听我的话了……上楼到我家里去吧。”
他就住在附近的牧羊女街。这时,她立即挺起腰来,说道:“不,我不想去。”
于是,他的声音变得大起来,说道:“既然大家都能到我家里去……嗯?为什么你不想去?”
“因为。”
她认为只要说出“因为”两个字,她的全部想法就全部表达出来了。她太爱丰唐了,不能同他的朋友干背叛他的事。其他男人不算数,因为那不是为了寻欢作乐,而是为了生活所迫。普律利埃尔看她迂腐透顶,觉得美男子的自尊心大受伤害,便做出了卑劣的举动。
“那么,就随你的便吧,”他声称道,“那么,我就不能帮你的忙了,你自己想法脱身吧。”
接着,他丢下了她。她又惊慌起来了,她绕了一大圈才回到蒙马特。她沿着一家家店铺,挺着身子飞速往前走,见到一个男人向她走来时,就吓得脸色苍白。
第二天,娜娜对前一天晚上的事还心有余悸,于是她就到她姑妈家去。在巴蒂尼奥勒的一条幽静小街的尽头,她遇上迎面而来的拉博德特。起初,两个人都显得有些拘谨。拉博德特一向讲话很随便,但是这一次却似乎心里有什么事不便说出来。不过,还是他首先恢复了常态,他对这次巧遇感到惊喜交集。真的,娜娜失踪后,一直杳无音信,大家都感到迷惑不解。大家都想再见到她,老朋友们因挂念她而变得憔悴了。最后他用慈父般的口吻教训她道:“我只同你一个人说说,亲爱的,坦率地讲,你的做法也太蠢了……你凭一时的热情,迷恋上一个男人,大家是理解的。不过,你竟然爱他爱到这种地步,钱财全被骗光,得到的仅仅是耳光!……你这样做是不是为了将来获得贞节奖。”
娜娜神色尴尬地听他讲。不过,他又谈到罗丝,说她使缪法伯爵俯首贴耳,这时娜娜的眼里射出一股爱情的火焰,她嘟囔道:“哦!如果我要……”
他想做个助人为乐的朋友,马上在他们之间进行斡旋。但是娜娜拒绝了。于是,他又从另一件事上来劝说她。他告诉她博尔德纳夫正准备上演福什利写的一个剧本,剧中有一个绝妙的角色很适合她来演。
“怎么!剧本里有一个角色!”她惊叫道,“他在这个戏里不是也担任角色嘛,他居然对我一个字也不说!”
她说的是丰唐,但她没有说出他的名字。再说,提到演戏的事,她马上平静下来了。难道她永远不会重返舞台!拉博德特似乎不相信,他嫣然一笑,劝她重操旧业。
“你知道,我做事你不必担心。我去说服你的缪法,你回到舞台上,然后我把他揪到你面前。”
“不!”她斩钉截铁地说。
说完,她就走了。她的英雄气概使自己也深为感动。倘若一个混蛋男人作出这样的自我牺牲,就要大肆宣扬了。不过,她感到蹊跷的是,拉博德特刚才对她的劝告与弗朗西斯的劝告完全一样。晚上,丰唐回家后,她就问他福什利的剧本的事。丰唐回到游艺剧院演戏已有两个月了,为什么没有告诉她戏里缺一个角色的事呢?
“什么角色?”他用冲犯的口气说道,“你说的大概是那个贵妇人的角色吧?……啊,这个角色,你以为自己有能力演吗!这个角色,我的姑娘,你是不能胜任的……你的想法真可笑!”
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伤害。整个晚上,他总是跟她开玩笑,称她为马尔斯小姐①。他越奚落她,她越能忍受,她从热恋的英勇行为中尝到了一种苦甜的乐趣,在她看来,这种乐趣使她变得伟大而又钟情。自从她靠出去卖身来养活他的时候起,她从外面带回来的是疲倦和厌恶,这时她更加爱他了。他成了殴打她的坏蛋,她还要养活他,他成了她的需要,在耳光的刺激下,她还少不了他。他见她很傻,就滥施威风。她使他心烦,他对她恨得要命,竟然连自己得到的好处也忘记了。有时博斯克指出他的过错,他就勃然大怒,大叫大嚷,令人感到莫名其妙。他说他对娜娜这个女人和她所提供的丰盛膳食全不在乎,只要有朝一日他把自己的七千法郎作为礼物送给另外一个女人,他就把她赶走。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破裂的。
①马尔斯(一七七九~一八四七),法国著名女演员。
一天晚上,快到十一点钟时,娜娜回到家里,发现门上了插销。她敲了第一遍,没有人答应;敲了第二遍,还没有人答应。不过,她看见门下有灯光,而丰唐在里面,他就是不走两步来开门。她又拼命地敲门,叫丰唐的名字,她发怒了。终于听见丰唐的声音了,那声音缓慢而又沉浊不清,他脱口只说了一句:“他妈的!”
她用拳头擂门。
“他妈的!”
她擂得更厉害了,简直要把门都擂破了。
“他妈的!”
娜娜敲门敲了一刻钟,里面传出来的总是这句脏话,她猛擂一下,就听到这样一句话,像嘲讽人的回声一样。后来他知道她不把门敲开,决不会罢休,就猛然把门开了,抱着双臂,傲慢地站在门口,用冷酷、粗暴的声音说道:“他妈的!你还有没有个完……你究竟要干什么?……嗯!
你还让不让我们睡觉?你不知道今晚我有客人。“
确实,房间里不是他一个人。娜娜发现意大利剧院的那个矮个子女人在里面。她穿着睡衣,亚麻色的头发蓬蓬松松,眼睛像用钻孔器钻出来的窟窿,笑吟吟地站在娜娜买的家具中间。丰唐在楼梯上走了一步,他神色可怕,伸出他那钳子般的大手,大声吼道:“滚开吧,不然我就掐死你!”
娜娜听后,嚎啕大哭起来。她顿时怕得要命,撒腿就跑。这次倒轮到她被赶出门了。狂怒之中,她突然想起缪法;说真的,不管怎样,也轮不到丰唐把她赶出门。
她走在人行道上,首先想到的是到萨丹那里去睡觉,如果她没有客人的话。她在萨丹的门前遇见她,她也被她的房东赶了出来。房东在她的门上加了一把挂锁,他这样做是违法的,因为房间里的家具是萨丹自己买的。萨丹边走边骂,说要拖他到警察局去。这时,已过了午夜十二点,得想办法找个睡觉的地方。萨丹觉得还是要谨慎一点,先别去惊动警察,她最后把娜娜带到拉瓦尔街,到了一个女人开办的带出租家具的一家小旅馆。老板娘让她们住在二楼一间临院子的小房间里。萨丹连声说道:“我要住到罗贝尔夫人家里就好了,她那里总有我睡觉的地方……但是同你一道去,这就不可能了……她现在吃醋可厉害啦,一天晚上,她还打了我。”
她们关上了门,娜娜怒气还未消,便泪流满面,三番五次诉说丰唐的卑鄙行为。萨丹同情地听她叙说,还安慰她,她比娜娜还要气愤,她还狠狠咒骂男人。
“哦!他们是猪猡!哦!他们是猪猡!……你知道了吧,从今以后,再也不要跟他们打交道了!”
说完,她帮娜娜脱衣服,她在娜娜身边露出一副殷勤、驯服的小娘儿们的神态。她再三温存地对她说:“咱们快睡觉吧,我的小猫咪。过一会儿,我们就平静下来了……啊!你跟这种人怄气,真犯不着!我跟你说,他们都是卑鄙龌龊的家伙!别再想他们了……我很爱你。别哭了,看在你的小亲亲的面子上,别哭了。”
她们上了床,萨丹立即就把娜娜搂到怀里,想让她平静下来。她不愿再听到娜娜说丰唐的名字了;每次这个名字到了她朋友的嘴边,她就给她送上一个吻,并撅起美丽的小嘴,做出生气的样子,不让她说出来。她的头发蓬乱,模样像个漂亮的小姑娘,对娜娜满怀温情,于是,慢慢地,在她的温情搂抱下,娜娜揩干了眼泪。她很感动,也用抚摩来回报萨丹。两点钟敲响了,蜡烛还燃着;两个人情语不绝,低声笑着。
忽然间,一阵喧闹声传到旅馆里,萨丹立刻半裸着身子坐起来,侧着耳朵仔细听着。
“警察!”她脸色煞白,说道,“啊!他妈的!真倒霉!……
我们完蛋啦!“
从前,她曾多次向娜娜说过警察搜查旅馆的事,而恰巧在这天晚上,她们两人逃到拉瓦尔街时,谁也没有提防警察。听到警察两个字,娜娜吓得魂不附体。她猛然从床上跳下来,穿过房间,跑到窗户边,打开窗户,像一个疯女人似的丧魂落魄,准备往楼下跳。幸亏院子有玻璃顶棚,上面装着一层铁丝网,与房间的地面平齐。于是,她丝毫没有迟疑,跨过栏墙,消失在黑暗中,睡衣飘拂着,两条大腿露在夜空中。
“别动,”萨丹惊恐万状地说,“你会摔死的。”
接着,警察砰砰敲门了。萨丹是一个好心肠的姑娘,她把窗户关上,把朋友的衣服塞到衣柜下面,她已听天由命了。她思量着,不管怎样,如果警察把她的名字写到登记卡上,她就是明娼了,不必这样心惊肉跳地逃避警察了。她装成困乏不堪的样子,一边打呵欠,一边同门外的警察谈了一会儿,然后开了门,进来一个彪形大汉,胡子很脏,他对她说道:“把手伸出来……你的手上没有针眼,你是不劳动的。喂,穿上衣服吧。”
“我不是裁缝,我是磨光工。”萨丹厚颜无耻地说。
不过,她还是乖乖地穿上了衣服,因为她知道与警察是无法争辩的。这时候,旅馆里叫喊声四起,一个女人拼命地抱住房门,坚决不走;另一个女人正在同他的情夫睡觉,情夫保证说她不是妓女,于是她就装成一副被人侮辱的正经女人的样子,说要控告警察局长。旅馆里的人都被唤醒了,将近一个钟头,大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咚咚声,门被拳头擂得摇摇晃晃,嚎啕大哭声淹没了尖锐的争吵声和裙子拂在墙壁上发出的声音。后来一群惊恐万状的妓女被三个警察带走了,领队的是一个很有礼貌的小个子金发警官。一切都结束了,旅馆里又恢复了寂静。
没有人出卖娜娜,她逃过了这次逮捕。她摸索着回到卧室,浑身哆嗦着,她被吓得魂不附体。她的脚被铁丝网划得流血了。她在床边上坐了一会儿,侧着耳朵听四面的动静。然而快到早晨时,她还是睡着了。但是,到了早上八点钟,她醒来后,离开了旅馆,跑到她姑妈家。这时勒拉太太和佐爱正在喝牛奶咖啡,在这样的时刻,看见她浑身脏兮兮的,面色如土,勒拉太太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嗯!吃苦头了吧!”她大声说,“我早对你说过,他会剥掉你的皮的……好了,进来吧,我这里总是欢迎你来的。”
佐爱站起来,用尊敬而又亲切的口气低声说道:“太太终于回到我们身边了……我一直在等太太回来。”
勒拉太太要娜娜马上亲亲小路易,因为据她说,母亲的明智悔悟就是孩子的幸福。小路易还在睡觉,一副病态,他患了贫血症。娜娜俯身去吻他那患瘰疠病的苍白小脸时,这几个月来的烦恼一齐涌上了心头,她说话时喉咙都哽住了。
“哦!我可怜的小宝贝,我可怜的小宝贝!”她抽抽噎噎地说道。
------------------
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转载请保留,谢谢!
=========X休闲娱乐系列站点
银沙书签碧海银沙
娜娜九
游艺剧院里正在排演《小公爵夫人》,第一幕刚刚排演完毕,第二幕即将开始。福什利和博尔德纳夫坐在舞台口的旧扶手椅上,正在谈论剧中的问题。提台词的矮个子驼背老头科萨尔坐在一张草垫椅子上,嘴上咬住一支铅笔,在翻阅剧本手稿。
“喂,还等什么?”博尔德纳夫忽然嚷道,一边用他那粗大的手杖愤怒地敲着地板,“巴里约,为什么还不开始?”
“博斯克先生不知到哪里去了,”巴里约回答道,“他是舞台副监督。”
这下可引起一场风波。大家都叫唤博斯克,博尔德纳夫破口骂道:“他妈的!还是老样子。摇铃也没有用,他们老是到不该去的地方……可是,如果排演过了四点钟,他们就嘀嘀咕咕。”
这时博斯克大摇大摆回来了。
“嗯?什么?要我干什么?啊!轮到我出场啦!早该告诉我一声嘛……好吧,西蒙娜说到末尾那句台词‘客人们来了。’我就上场……我该从哪儿上场呢?”
“当然是从门口上场喽。”福什利恼怒地说。
“对,但是门在哪儿呢?”
这次,博尔德纳夫把火发泄到巴里约身上,他又骂起来,并用手杖猛敲地板,简直要把地板敲穿了。
“他妈的!我说过要放一张椅子表示门在那儿。每天都应该重新安排好……巴里约呢?
巴里约在哪儿?又一个人不见了!他们全都溜啦!“
巴里约亲自搬一张椅子来,放到地板上,听到博尔德纳夫那暴风雨般的咒骂声,他驼着背,一声不吭。排演开始了。西蒙娜戴着帽子,身穿一件裘皮大衣,她摆出一副女仆的样子,正在收拾家具。她停下来说道:“你们知道,我并不感觉暖和,我要把手放在手笼里。”
说完,她换了演戏的语气,轻轻叫了一声,欢迎博斯克:“瞧!原来是伯爵先生。你是第一个到的,伯爵先生,太太一定会很高兴的。”
博斯克穿着一条泥迹斑斑的裤子和一件宽大的黄色大衣,头戴一顶旧帽子,脖子上围着一条大围巾。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用拖得长长的低沉的声音一本正经地说道:“别惊动你的主人,伊莎贝尔;我想去吓吓她。”
排演还在继续进行。博尔德纳夫面有愠色,把身子缩在椅子里,面带倦容地听着。福什利则烦躁不安,在椅子里不停地动着,心里时刻发痒,想打断排演,但还是忍耐住了。在他身后,大厅里黑魆魆、空荡荡的,他听见一阵窃窃私语声。
“她来了吗?”他侧着身子,问博尔德纳夫。
博尔德纳夫只点头作答。他让娜娜演热拉尔迪娜这个角色,但是娜娜想先看看戏再说,因为她对是否还演荡妇,心里有点迟疑不决。她盼望扮演正经女人。她和拉博德特坐在楼下一个黑魆魆的包厢里;拉博德特尽量为她帮忙,在博尔德纳夫面前替她说情。福什利用目光寻找了她一下,马上又继续看排演。
全场只有舞台口的灯亮着。那里只有一盏小灯,是安装在脚灯分叉处的一个煤气灯头,它的光亮照在一面反射镜上,光亮全部反射到台口。煤气灯头的光焰在昏暗中,犹如一只睁大的黄色眼睛,无精打采地闪烁着。科萨尔把剧本手稿捧得高高的,身子贴近细长的灯杆,这样看得更清楚一些,他的背正好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驼了。博尔德纳夫和福什利已经隐没在黑暗中。舞台犹如一艘硕大无朋的船只,那盏灯酷似挂在泊船站上的一根柱子上的风灯,微弱的灯光只照亮船中间方圆几米的一块地方。演员们在灯光下,像一个个怪模怪样的幻影,他们的身影在不停晃动着。舞台的其余部分是一片茫茫烟雾,颇像一片拆除建筑物的工地,也像一座倒塌了的教堂。梯子、架子、布景塞满地面,布景全都褪了色,就像一堆堆废弃物;挂在空中的布景,看上去像大估衣店里挂在屋梁上的破布。在空中布景的高处,一束阳光从窗户射进来,像一根金棒劈断舞台上空的黑暗。
在舞台后边,演员们一边闲聊,一边等待上场。他们讲话的声音渐渐大起来。
“喂,瞧你们这个样子,住嘴好吧!”博尔德纳夫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吼道,“我一句话也听不见……你们要说话就滚出去说;我们这边正在有事……巴里约,如果还有人讲话,不管什么人,都要罚款!”
演员们安静了片刻。他们聚拢到一起,坐在一条长凳和几张简陋椅子上。那些椅凳是晚上演第一幕时的布景,要放在花园布景的一个角落上,现在正准备安放。丰唐和普律利埃尔在听罗丝。米尼翁讲话,她说游乐剧院的经理刚刚表示愿以高额报酬聘请她。这时听见一个人喊道:“公爵夫人!……圣菲尔曼!……公爵夫人和圣菲尔曼上场喽!”
听到叫唤第二遍时,普律利埃尔才想起自己是演圣菲尔曼的,罗丝扮演公爵夫人埃莱娜,她正在等他一道上场。博斯克老头在空荡、发出响声的地板上慢慢地拖着脚步,走回台后。克拉利瑟见他来了,连忙给他让出半条长凳。
“他为什么那样咆哮?”克拉利瑟问道,她说的是博尔德纳夫,“马上排演秩序就会好的……现在,不管排演哪出戏他都要发火。”
博斯克耸耸肩膀,他是不管这些大吵大闹的。丰唐低声说道:“因为他预感到这出戏要失败。我看这出戏差劲。”
说完,他又对克拉利瑟说起罗丝的事:“嗯?游乐剧院愿出大价钱,你相信吗?……每晚三百法郎,连演一百场,为什么不说还要送她一座乡间别墅呢!如果每晚真的付给米尼翁老婆三百法郎,他早就干净利落地把博尔德纳夫一脚踢开喽!”
克拉利瑟相信每晚三百法郎是真的。这个丰唐总是喜欢在背后诽谤自己的同事!这时,西蒙娜打断了他俩的谈话。她冷得全身直打哆嗦。大家都把衣扣扣得紧紧的,脖子上还围着围巾,仰头望着空中闪烁的阳光,可是阳光却照不到阴暗、冷冰冰的舞台上。外边已经结冰了,已经是十一月份了,天空一片晴朗。
“休息室里没有生火!”西蒙娜说道,“真讨厌,他成了阿巴贡了!……我真想走,我不愿在这里冻出病来。”
“安静!”博尔德纳夫又大声吼道,那吼声酷似雷声。
于是,有好几分钟时间,只听见演员们含糊不清地朗诵台词的声音。他们几乎不做动作,语调平直,尽量省点气力。然而,每当他们演到要引人注意的地方时,便举目向大厅里扫视几下。他们面前的大厅,像一个大洞,里面飘动着一片模糊的影子,也像一间没有窗户的高高的阁楼,里面飘着微尘。大厅里的灯全熄灭了,它仅被舞台上的若明若暗的灯光照亮,仿佛沉睡了,里面的一切看上去模糊不清,一派凄凉景象,令人不安。天花板上的画全都隐没在黑暗中。舞台左右两边的包厢,从上到下挂着大幅灰布,用来保护墙饰。一切东西都套上罩布,连栏杆上的丝绒套上都盖上罩布,整个楼座像裹上了双层裹尸布,罩布的灰白色与大厅里的一片黑暗显得很不协调。整个大厅里都是褪了色的色调,只能隐约看见凹陷进去的、光线暗淡的包厢,包厢构成了每一层楼的骨架,里面的坐椅像一个个黑点,坐椅上的大红丝绒看上去几乎是黑色。大吊灯完全放下来了,它的水晶坠子占据了全部正厅前座,这种景象令人联想到搬家,联想到观众出外旅行,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就在这时候,由罗丝扮演的小公爵夫人,误入一个妓女家里,她向脚灯处走去。她举起双手,向着大厅撅起逗人的小嘴,空荡的大厅里一片漆黑,像灵堂里一样阴森。
“我的上帝!这个世界是多么奇怪啊!”她说这句话时,加重了语气,确信能在观众中产生良好的效果。
娜娜裹着一条宽大的披肩,躲在包厢里听着排演,两眼却盯住罗丝。她转过身子,悄声问拉博德特:“你能肯定他会来吗?”
“完全可以肯定。他可能跟米尼翁一起来,这样好有个借口……他一来时,你就到楼上马蒂尔德的化妆室里去,我把他带到那儿去见见你。”
他们说的是缪法伯爵。这是由拉博德特安排的在第三者处的一次会面。这事他早已跟博尔德纳夫一本正经地说过了。博尔德纳夫已有两次演出失败,现在处境艰难。因此,他急于把剧院提供给他们,作为他们会面的场所,并让娜娜扮演一个角色,企图讨好伯爵,向他借一笔钱。
“热拉尔迪娜这个角色,你认为怎样?”拉博德特又说道。但是,娜娜不动声色,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第一幕里,作者描写了德。博里瓦热公爵欺骗他的妻子,与金发女郎、轻歌剧明星热拉尔迪娜通奸;在第二幕里,公爵夫人埃莱娜一天晚上来到女明星家里,想利用化装舞会的机会,了解这些太太究竟用什么妙计征服她们的丈夫,并把他们留在身边。带她来的是她的表兄、美男子奥斯卡。德。圣菲尔曼,他想诱使她堕落。她得到的第一个教训使她大为吃惊,她听到热拉尔迪娜像个泼妇,跟公爵大吵大闹,而公爵呢,却很温顺,以笑脸相待;公爵夫人不禁大声叫起来:“噢!对男人应该是这样讲话!”在第二幕里,热拉尔迪娜只在这场戏中出现。至于公爵夫人,她的好奇心立即受到了惩罚:老风流德。塔迪沃男爵把她当成轻佻女人,狂热地追求她;而在另一边,博里瓦热坐在一张长椅子上,亲吻着热拉尔迪娜,与她言归于好了。因为这个角色排演时还没有人担任,就由科萨尔老头站起来念台词,他念着念着,根据自己的想象,不由自主地加进了自己的意思,他是倒在博斯克的怀里演这场戏的。整个排演拖拖拉拉,令人乏味,演到这里时,福什利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一直耐着性子,现在再也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