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得不对!”他叫道。
这时演员们停止了排演,个个垂着双手。丰唐皱皱鼻子,脸上露出嘲讽大家的神态,他问道:“什么?怎么不是这样?”
“没有一个人演得对,根本不是这样,根本不是这样!”福什利补充道。他做起手势,大步走来走去,亲自表演起来。“喂,丰唐,你应该知道塔迪沃这时很激动;你应该弯下身子,用这样的动作抓住公爵夫人……而你呢,罗丝,这时应当愣一下,猛然愣一下,像这样,但是不要愣得过早,要在听到接吻的声音时才……”
福什利解释得正起劲时,霍地停下来,对科萨尔大声说道:“热拉尔迪娜,接吻吧……吻得响一些,让大家都听见!”
科萨尔老头向博斯克转过脸去,在他的嘴唇上猛亲一下。
“亲得好,这才是真正的接吻,”福什利得意洋洋地说,“再吻一次……看见没有,罗丝?我刚才走过时看见了,我轻轻地叫一声:”啊!她吻他了。‘不过,要练好这个动作,塔迪沃应当再上场一次……来吧!试试看,整个重来一次。“
演员们重新排演这场戏。但是丰唐内心很不乐意,以致这场戏几乎排不下去。福什利不得不再重新指导两次,而且每次都表现出很大的热情。演员们都没精打采地听他讲,大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好像福什利要求他们低头走路似的;随后,他们刚笨拙地试演,马上又停下来,动作呆板得像断了线的木偶。
“不行,这对我来说太难了,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
丰唐终于用傲慢的口气说道。
博尔德纳夫没有开口。他把身子紧紧地缩在椅子里,在那盏小灯的昏暗光亮下,大家只看见他的帽顶,帽子卡在他的眼睛上,手杖从手上落了下来,横放在肚子上;大家真以为他睡着了。这时,他突然把身子坐直了,说道:“小伙计,你真愚蠢。”他心平气和地对福什利说。
“怎么!愚蠢!”作者脸色变得煞白,大声嚷道,“你自己才愚蠢呢,亲爱的!”
博尔德纳夫顿时勃然大怒。他又连说几次“愚蠢”,他在脑子里搜索比“愚蠢”两个字更加恶毒的字眼,找到了“低能”和“傻瓜”两个词来谩骂福什利。大家要起哄了,这样下去,这出戏是排演不到底的。他们每次排演一出新戏,这类粗话在他们之间是经常骂来骂去的,福什利并不觉得受到伤害,可是这一次他确实恼火了,他干脆骂博尔德纳夫是畜生。博尔德纳夫气得控制不住自己,把手杖抡得团团转,他像牛一样喘着气,嚷道:“他妈的!让我安静点……你说了那么多蠢话,让我们白白浪费了一刻钟……你确实说了很多蠢话,你连常识都不懂……事实上,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丰唐,你别动。罗丝,你稍微动一下,别动得厉害,你知道吧,然后你走下来……好了,这次就这样排吧。科萨尔,接吻吧。”
结果排演得混乱不堪,并不比刚才排得好。这次轮到博尔德纳夫来做示范动作了。他像一头大象,却硬做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福什利耸耸肩膀,嘲笑他那副可怜的样子。接着,丰唐也来干预继续排演了,博斯克斗胆提了一些意见。罗丝精疲力竭,最后一下坐到代替门的椅子上。大家不知道排演到什么地方了,更糟糕的是,西蒙娜以为听见了该她接的尾白,过早地入了场,结果秩序一片混乱;这下可惹怒了博尔德纳夫,他把手杖抡得飞转,在西蒙娜的屁股上猛打一下。他经常与女演员睡过觉后,到排演时又打她们。西蒙娜逃走时,博尔德纳夫还气冲冲地喊道:“这一棍你就受着吧,他妈的!再有人来烦我,我就关闭这个破剧院!”
福什利把帽子往头上一戴,装出马上要离开剧院的样子。他走下舞台,看见博尔德纳夫重新坐下来,浑身是汗。福什利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他们一动未动,并排坐了一会儿,黑暗的大厅里一片寂静。演员们等了约两分钟。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仿佛刚刚干了一件繁重的活儿。
“好吧,咱们继续排演吧。”博尔德纳夫终于用正常的语调心平气静地说。
“对,继续排下去。”福什利说,“这场戏明天再作调整。”
他们往椅子里一躺,演员们又无精打采、心不在焉地进行排演。刚才经理和剧作者争吵时,丰唐和其他演员快乐地坐在后面一条长凳上和几张简陋的椅子上。他们暗暗笑着,低声埋怨,还说些挖苦话。但是,当西蒙娜屁股上挨了一棍,泣不成声向后面走来时,他们变得严肃起来。他们说,如果他们是西蒙娜,就把那个猪猡掐死。她揩着眼泪,点头表示赞同他们的话。她说她同他的关系就此结束,她要离开他,何况斯泰内昨天还向她表示,他要大力把她捧成明星呢。克拉利瑟听后很诧异,因为这位银行家已经一文不名;但是普律利埃尔却笑起来,提醒大家注意,这个该死的犹太人诡计多端,过去他缠住罗丝不放,目的是把他的朗德盐场弄到交易所做投机。现在,他正在抛出一项新计划,要在博斯普鲁斯海峡开凿一条隧道。西蒙娜兴致勃勃地听着。至于克拉利瑟,一个星期来,一直怏怏不乐,拉法卢瓦兹这个畜生被她抛弃后,一头钻进了老女人加加的怀抱里,不是就要继承一个富翁伯父的财产吗!她没有指望了,倒霉的事全让她碰上了。另外,博尔德纳夫这个下流家伙让她演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台词一共只有五十行,好像她不能演热拉尔迪娜一样!她渴望演这个角色,她希望娜娜拒绝演这个角色。
“那么,我呢?”普律利埃尔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的台词还不到二百行。我想推掉不演……让我扮演这个圣菲尔曼,真叫我丢脸,这个人物写得太失败了。朋友们,剧本是什么样的风格!你们知道这个戏一定没人看。”
西蒙娜同巴里约老头谈了一会儿话,现在走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你们不是谈到娜娜吗,她就在大厅里。”
“她在哪儿?”克拉利瑟立刻问道,一边站起来向四处张望。
这个消息立刻传开了。每个人都俯身张望,排演中断了一会儿。博尔德纳夫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叫喊道:“怎么?发生什么事啦?把这一幕排演完……那边安静下来,这样叫人受不了!”
娜娜坐在包厢里,一直在看排演。拉博德特两次想同她谈话,她感到很不耐烦,用胳膊肘推开他,叫他住嘴。第二幕就要结束了,这时在舞台后面出现了两个人影。他们蹑手蹑脚从舞台上下来,生怕发出声音。娜娜认出他们是米尼翁和缪法伯爵。他们默不作声地与博尔德纳夫打招呼。
“啊!他们来了。”娜娜舒了口气,喃喃说道。
罗丝。米尼翁说出了最后一句台词。这时博尔德纳夫说,在排演第三幕之前,第二幕还要重排演一次;这时,他不看排演了,用过分热情的态度去欢迎伯爵,福什利却假装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围在他周围的演员身上。米尼翁吹着口哨,双手反剪着,目光盯着他的老婆,罗丝神色有些慌张。
“怎么样?我们上楼好吗?”拉博德特问娜娜,“我先把你带到化妆室里,然后我再下来叫他。”
娜娜立刻离开了包厢。在黑暗中,她只好沿着正厅前座的过道摸索着往前走。博尔德纳夫猜到在黑暗中走的是娜娜,便赶上去,在过道的一头把她拦住了。这条过道很狭窄,在舞台的后面,煤气灯昼夜不熄。为了赶紧把事情定下来,他开门见山地谈起荡妇这个角色。
“嗯?这是多么好的角色!多么富有魅力!这个角色最适合你演……明天就来参加排演吧。”
娜娜态度冷淡。她想看过第三幕排演再说。
“哦!第三幕才精彩呢!……公爵夫人在她自己家里打扮成荡妇的样子,博里瓦热见了很厌恶,从此他便改邪归正了。另外,还有一个滑稽可笑的误会场面,塔迪沃到她家时,还以为到了一位舞女的家里呢……”
“那么,热拉尔迪娜在这一幕中的分量怎样呢?”娜娜打断他的话,问道。
“热拉尔迪娜吗?”博尔德纳夫神色尴尬地说道,“有一场戏她要出场,不太长,但很精彩……这个角色简直就是为你而写的,我坦率告诉你,你签字吧?”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最后,她回答道:“等会儿再说吧。”
说完,她就走了,赶上了在楼梯上等她的拉博德特。全剧院的人都认出娜娜了。大家都在悄悄谈论她,普律利埃尔对她回剧院很反感,克拉利瑟生怕娜娜抢走她的角色。至于丰唐,他假装无所谓,态度冷漠,觉得在背后说一个自己爱过的女人的坏话,不该是他干的事;其实,过去的热恋现在已经变成了仇恨,由于他有一种恶魔般的反常性欲,他一想到她过去对他忠贞不渝,想到她的娇娆容貌,想到他抛弃的那段共同生活,心里就充满仇恨。
娜娜的到来已经使罗丝。米尼翁警觉起来,看到拉博德特从楼上下来,走到伯爵身边,现在她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缪法已经够她讨厌的了,可是再想到她被他这样抛弃,心里就更怄气了。平常在这类事情上,她同丈夫从不罗嗦,可是这一次她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她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你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吧?……我发誓,如果她再耍抢走斯泰内那样的花招,我就要挖掉她的眼睛!”
米尼翁听后,泰然自若,态度傲慢,他耸耸肩膀,好像什么他都看得很清楚。
“闭起你的嘴吧!”他嘟哝道,“嗯?请你别作声好吗!”
他知道什么事情该认真。他已经把缪法的钱掏得精光,他预料到了,只要娜娜招招手,缪法就会躺下来,让她把自己当地毯踩。缪法已迷恋上她了,这种恋情是无法控制的。他是很了解男人的,所以现在他头脑里考虑的是怎样充分利用有利局面。应当见机行事,他在等待时机。
“罗丝,上场喽!”博尔德纳夫叫道,“我们重新开始排演前面的两幕吧。”
“喂,去吧!”米尼翁说道,“让我一个人来应付吧。”
他现在还不忘记嘲笑别人。他觉得恭维一下福什利的剧本倒是挺有趣的。这个剧本写得太好了,唯一不足之处是,为什么把那位贵夫人写得那样正派呢?这样写很不自然。接着,他冷笑起来,问那个对热拉尔迪娜俯首贴耳的博里瓦热公爵的原型是谁。福什利听了,一点没有生气,却微微一笑。博尔德纳夫向缪法那边瞅了一下,似乎很不高兴,这使米尼翁感到惊讶,表情又严肃起来。
“咱们开始好吗?他妈的!”经理吼道,“开始吧,巴里约!
……嗯?博斯克不在这里?他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
然而,博斯克大模大样地回来了。拉博德特把伯爵带走时,大家又继续排演了。缪法伯爵一想到要再去见娜娜,心里就惶惶不安。他俩断绝关系后,他感到生活异常空虚。被人带到罗丝家里,在那里整天无事可做,内心很痛苦,他以为是生活习惯被打乱了的原因。他成天昏头昏脑,什么他都不想知道,他克制自己,不去找娜娜,这样就可避免伯爵夫人问他与娜娜在一起的情况。他觉得是他的贵族身份使他把什么都忘却。但是他内心在暗暗地斗争着,娜娜似乎重新征服了他。他怀念她,由于意志薄弱他又想到了她的肉体,接着对她产生了一种新的专一的感情,这种感情温柔得几乎成了父爱之情。他们决裂时的那一幕可憎景象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消失了,丰唐的影子不再在他的眼前浮现,娜娜把他驱逐出门、拿他老婆偷人的事来惹怒他的声音不再在他的耳畔萦绕。这些言辞统统飞到九霄云外了;而他的内心却保留了一种使他伤心的压抑,这种痛苦紧紧地攫住他,几乎使他窒息。他又产生了一些天真的想法,他责备起自己,心想当初如果他真心爱她,她也许不会背叛他的。想到这里,他的痛苦顿时变得难以忍受,他太不幸了。这种痛苦犹如昔日的创伤复发了,剧痛起来,不过,它不再是一种盲目的、迫不及待的、将就一切的欲望。他怕失掉这个女人,他只需要一个人,他需要得到她的头发、她的嘴巴、她的肉体,这种需要无时无刻不在缠绕着他。每当他回忆起她讲话的声音,他的四肢就颤抖起来。他怀着吝啬鬼般的苛求和无限柔情想重新得到她。这种情恋早已侵扰着他,使他痛苦万状,所以,拉博德特刚说了开头几句撮合他们会面的话,他就一头扑进他的怀里,接着他又觉得有点难为情,觉得像他这样一个有地位的人,居然做出这样一个放任随便的动作,太可笑了。不过拉博德特懂得如何看待一切。他做事很有分寸,他把伯爵送到楼梯口就与他告别了,随后悄声说道:“在三楼走廊右边,门一推就开。”
在剧院这个安静的角落里只有缪法一个人。他从演员休息室门口经过时,从敞开的门看进去,只见这间宽广的房间里一派破败景象,在阳光照射下,里面的东西又脏又破旧,令人看了羞愧。但是最使他吃惊的是,他刚走出黑暗、人声嘈杂的舞台,就见楼梯间里光线明亮,一派安静景象,与他以前一天晚上看到的情景迥然不同。那天晚上,他只见里面煤气灯雾腾腾,散场后,女演员们在楼上楼下跑个不停,踩得楼梯咚咚响。现在化妆室里阒无一人,走道里空空荡荡,听不见一点声响,十一月份的淡淡阳光,从楼梯旁的方形窗户里射进来,把一片黄灿灿的光亮洒在梯级上,尘埃在空中的阳光中飞舞着,死一般的寂静从楼上传到楼下。这里如此宁静,缪法感到很高兴,他在楼梯上慢慢拾级而上,尽量让自己喘口气。
他的心怦怦直跳,他又害怕起来,生怕自己等会儿像孩子一样唉声叹气,眼泪汪汪。这时,他走到二楼楼梯平台上,确信在那儿没有人看见他,他便倚在一堵墙上;随后,他用手帕捂住嘴,两眼瞧着歪歪斜斜的楼梯梯级、被手磨得光滑的铁栏杆、墙上剥落下来的石灰。这里如同一所妓院,在下午这样的时刻,妓女们正在睡觉,这种破败不堪的景象在淡淡的阳光下暴露无遗。到了三楼,他看见一只大红猫蜷缩在一个梯级上,他只好从猫身上跨过去。那只猫半闭着眼睛,单独守着这座剧院;每天晚上,女演员们留下冷却了的闷味,这只猫就在这种气味中昏昏欲睡。
在走廊的右边,化妆室的门果然没有关上,娜娜在等候他。那个小个子马蒂尔德是个天真的邋遢鬼,化妆室里被她弄得肮脏不堪,地上放着乱七八糟的缺口的陶器罐,梳妆台上一层油垢,椅子上布满红点,仿佛是人血滴在椅子的草垫上。糊在墙上和天花板上的纸上,从上到下都溅上了点点滴滴的肥皂水。屋里还有一种臭味,是一种发酸了的香水味,娜娜不得不打开窗户。她把胳膊肘搁在窗台上,在窗口呆了一会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她俯着身子瞧着下面,她听见布龙太太用扫帚正在紧张地打扫狭小、淹没在昏暗中的院子里的发绿的石板地的声音。一只鸟笼挂在百叶窗上,里面的一只金丝鸟发出刺耳的鸣叫,在这里,听不见林荫大道上和邻近街道上的马车声,像在外省一样,太阳仿佛在广阔的空间打盹儿。她抬起头来,瞥见胡同里的一座座低矮房屋和一条条长廊上的玻璃天棚。她再望过去,是维也纳街的一幢幢高楼大厦,映入她眼帘的是这些楼房的背面,它们巍巍耸立,里面没有一点声音,仿佛空无人住。每层楼都有阳台,一位摄影师在一幢大厦的屋顶上搭了一个蓝玻璃摄影棚。
这片景色令人心旷神怡。她正看得出神,似乎听到有人敲门。她掉过头去,喊道:“请进来!”
一见伯爵进来,她便关上窗户。因为房间里并不热,再说,别让好奇心十足的布龙太太听见。开始气氛很严肃,两人面面相觑。随后,见他僵直地呆着,样子像透不过气来似的,娜娜笑了,说道:“怎么,你来了,大傻瓜!”
这时他是那么兴奋,身子却像冻僵了。他称呼她太太,说他能够重见到她,觉得很高兴。娜娜急于使事情定下来,她露出更加亲切的样子。
“别装成高贵的样子。既然你想来见我,嗯?我们就不必要像木头人一样呆着,你瞧着我,我瞧着你……我们两人都有过错,哦,我是原谅你的!”
于是,两人同意再也不提过去的事了。缪法点点头赞成她的意见。他的心情平静下来了,他虽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伯爵态度显得有点冷淡,这使娜娜感到诧异,她便尽量想办法开导他。
“算了吧,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莞尔一笑,又说道,“现在我们又和好了,我们握握手吧,我们仍然是好朋友。”
“怎么,只是好朋友?”他顿时不安起来,嘀咕道。
“对,这也许是傻话,但是,这是因为我尊重你……现在,我们把过去的事情都说清楚了,以后如果我们见了面,至少不要像傻瓜一样,连招呼都不打……”
他做了一个手势,想打断她的话。
“让我把话说完……没有一个男人,听见了吧,没有一个男人谴责我干过不道德的事。
而你竟是头一个谴责我的人,真让我怄气……每个人都有面子,亲爱的。“
“情况不是这样!”他大声嚷道,“你坐下来,听我说呀。”
他好像怕她走掉,推她坐到唯一的一张椅子上。他越来越激动,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小小的化妆室里,门窗关得严严的,阳光充沛,气温宜人,令人感到宁静而湿润,外面没有一点声音传进来,只听见金丝鸟发出刺耳的叫声,仿佛是远处的笛子吹奏出来的颤音。
“听我说,”他伫立在娜娜面前,说道,“我来见你是为了再次得到你……是的,我想一切重新开始。你明白了吧,你为什么要那样同我说话……回答我,你同意吗?”
她低下头来,用指甲抠着她屁股下的红草垫,草垫仿佛在她身子下面流着血。她看见他那副焦虑不安的样子,反而从容起来。她终于抬起变得严肃的脸,在她那双美丽动人的眸子里,成功地露出一丝忧伤。
“哦!这不可能,我的小宝贝,我永远不会再同你姘居。”
“为什么?”他结巴道,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露出不可名状的痛苦。
“为什么?怎么不!因为……这不可能,这就是全部理由。
我不愿意。“
他又贪婪地注视她一会儿。随后,把腿一弯,一下子跪倒在石板地上。她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只说了一句:“哎!别耍孩子脾气了!”
不过,他已经耍孩子脾气了。他跪在她的脚下,一把抱住她的腰,把腰搂得紧紧的,脸埋在她的双膝之间,紧紧贴在她的肌肉上。这样他感觉触到了她的肌肉,感觉触到了她薄薄的裙子下面的丝绒般柔软的腿上的肌肉,浑身不禁痉挛起来,像发热病一般,直打哆嗦,疯狂地在她的腿上乱碰乱撞,仿佛要钻进她的身体里。那张旧椅子咯吱咯吱作响。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在被过去的香粉染臭的空气中,强烈的肉欲要求使他泣不成声。
“得了,还有什么?”娜娜一边说一边任凭他发泄情欲,“这一切做法对你没有任何用处。既然这是不可能的……我的上帝!你真年轻幼稚!”
他平静下来了。但他仍然跪在地上,不放开她,抽抽噎噎说道:“你至少应该听我说,我来这里要送给你什么东西……我已经看好了一座公馆,紧靠蒙梭公园。我要实现你的一切愿望。如果我能一个人占有你,我把全部财产拿出来也在所不惜……是的,唯一的条件是:一个人占有你,你听见了吗?如果你同意只属于我一个人,我要让你变成最漂亮、最富有的女人,马车、钻石、化妆品……要什么有什么。”
娜娜每听到他说一样东西,都傲慢地摇摇头。然后,他继续说下去,当他最后不知道说把什么东西送给她时,就说把她放在钱堆里,这时,娜娜不耐烦了,说道:“得啦,你在我身上摸来摸去,还有没有个完?……我是个好心肠的女子,见你这副痛苦的样子,就让你摸一会儿,可是,你现在该摸够了吧?……让我站起来吧。你把我累垮了。”
她挣脱了他,站起来说道:“不,不,不……我不愿意。”
于是,他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浑身精疲力竭,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背靠在椅背上,双手捧着脸。现在轮到娜娜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了。好一阵子,她望着斑迹点点的糊墙纸、布满油垢的梳妆台、沐浴在淡淡阳光下的这个肮脏的小房间。然后,她在伯爵面前停下脚步,用平静的语气说道:“真滑稽可笑,有钱男人总以为有了钱,就什么都能得到……那么,如果我不愿意呢?……你的那些礼品,我全不在乎。即使你把整个巴黎献给我,我还是不愿意,永远不愿意……你瞧,这间屋子不大干净,不过,如果我同你生活在这里很快乐,我就觉得它很好;如果一个人住在宫殿里,而心却不在宫殿里,他会郁闷死的……啊!金钱!我可怜的宝贝,我到哪里都能搞到!你知道吧,金钱,我可以在上面跳舞,可以往上面吐唾沫!”
她脸上显出厌恶的样子。接着,她说话动了感情,她用忧伤的语调说道:“我知道有的东西比金钱的价值更高……啊!如果有人把我所渴望得到的东西给我……”
他慢慢抬起头来,眸子里闪烁着一线希望的光芒。
“哦!这事你做不到,”她接着说,“这事不由你作主,正因为这样,我才对你说一说……总之,我们是在聊天……我想演他们那出戏里的那个正经女人的角色。”
“哪个正经女人?”他听后很诧异,喃喃说道。
“就是他们戏里的埃莱娜公爵夫人呗!如果他们以为我会演热拉尔迪娜!那就错了,我决不干,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而且只有一场戏中才有这个角色!主要问题还不在这里,我演荡妇角色够多了。我老演荡妇,人家真会说我肚子里只有演荡妇这点货色。总之,这真令人恼火,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似乎以为我缺乏教养……嘿,我的宝贝,他们这样看我就大错特错了。我想摆出高贵的样子时,我会做得很漂亮的!……瞧,你看看我这副样子。”
接着,她一直退到窗户边,然后昂首挺胸,迈着大步走过来,那谨慎小心的神态,活像一只犹犹豫豫的肥母鸡,生怕弄脏爪子似的。缪法眼泪汪汪,注视着她的每个动作,他在痛苦的时候,忽然看见这一喜剧性场面,一下子愣住了。她走动了一阵子,以显示她的全部表演技能,嘴角上挂着甜蜜的微笑,不断眨眨眼睛,摆动着裙子,最后站在他面前,说道:“嗯?表演得可以吧,我想。”
“哦,很好。”他结巴道,嗓子还有点哽塞,眼睛模模糊糊。
“我告诉你,我掌握了正经女人的特点!我在家里已表演过,我蔑视男人们的那副神态,没有一个女演员演得比我好。你注意到了吗,当我走过你面前时,总是睨视着你?这种神态是我生来就有的……何况,我自己又乐意演这个角色;我做梦也想这件事,我想得好苦啊,我一定要演这个角色,你听见没有?”
娜娜变得一本正经了,说话语气生硬,情绪激动。这个愚蠢的愿望把她折腾得很苦。缪法刚才说什么都被拒绝,现在还不明白该怎样回答,所以还在等待着。他们沉默了良久,空荡荡的屋子里寂静得连苍蝇飞舞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你还不懂我的意思,”她只好直说了,“你去帮我把这个角色弄到手。”
缪法听了愣住了。接着,做了一个失望的手势,说道:“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你自己说过,这件事不由我作主。”
她耸耸肩膀,打断他的话:“你下楼去对博尔德纳夫说,你要这个角色……别这么天真!博尔德纳夫现在需要钱。
那么,你就借钱给他,既然你的钱多得要往水里抛。“
他还迟疑不决,娜娜生气了。
“好啦,我明白了,你怕得罪罗丝……你跪在地上哭的时候,我没有提到她;说到她呀,我的话可多呢……是呀,一个男人发誓说他要永远爱一个女人,他就不该要了第二天遇上的第一个女人。哦!这就是我的创伤所在,我现在还记忆犹新!……另外,亲爱的,米尼翁吃剩下来的东西,还有什么味道!你应该先断绝与这些肮脏家伙的关系,再傻乎乎地跪在我的膝盖前面,不是吗?”
缪法大嚷起来,终于插上一句话:“唉,我压根儿瞧不起她,我马上就同她断绝关系。”
娜娜在这一点上,似乎很满意。她又说:“那么,你还有什么难处?博尔德纳夫是老板……你也许会说,除了博尔德纳夫还有福什利……”
她拉长了说话声,因为她现在说到了事情的微妙之处。缪法耷拉着眼皮,不吭一声。对于福什利与伯爵夫人的频繁接触,他假装不知道,天长日久,他心里倒平静下来了,希望他在泰布街的一家门口度过的一个可怕的夜晚是弄错了。但是他对福什利这个人一直很反感,怀恨在心。
“唉,什么,福什利又不是魔鬼!”娜娜试探着说道,想知道伯爵和他老婆的情人之间的关系达到何种程度,“至于福什利吗,总能说服他的。实际上,我向你保证,他是一个好青年……
嗯?就这样吧,你对他说,你是为我要这个角色的。“
他想到要为这样的事去奔波,心里就反感。
“不,不,这绝不行!”他大声叫道。
娜娜等待着。有一句话到了嘴边:“福什利什么也不会拒绝你的。”但她又觉得拿这句话作为理由,说出来有点生硬。她只淡淡一笑,这古怪的一笑包含了那句话的意思。缪法抬起眼睛瞧着她,随即又把眼睛低下来,他的脸色苍白,心里忐忑不安。
“啊!你就是不肯帮别人的忙。”娜娜终于嘀咕道。
“我做不到!”他忧心忡忡地说道,“除了这件事,你什么要求我都能办到,哦,亲爱的,我求求你!”
于是,娜娜不再多花时间与他磨嘴皮,用两只小手把他脑袋往后一推,接着,弯下腰来,把嘴唇贴到他的嘴唇上,吻了好一会儿。他在她身子下面打了一下哆嗦,这时他已神魂颠倒,两眼紧闭。随后,她拉他站起来。
“去吧。”她只说了一句。
他举步向门口走去。但是,当他要出门时,她又把他搂在怀里,装出谦恭、温存的样子,抬起脸,用下巴像母猫一样在他的肩坎上来回蹭着。
“你说的那座公馆在哪里?”她悄声问道,表情羞羞答答,笑吟吟的,像个孩子,刚才给她好东西她不好意思要,现在又要了。
“在维里埃大街。”
“有马车吗?”
“有。”
“有花边吗?有钻石吗?”
“有。”
“哦!你真好,我的小猫咪!你知道,刚才我不肯要,那是因为嫉妒……但是这一次,我向你保证,不会像第一次那样,因为你现在懂得了女人需要的是什么。你什么都能献出来,是吗?那么,我现在不要任何男人了……瞧!现在我的吻只给你一个人!来吧,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娜娜的吻像雨点一般落在缪法的手上和脸上,把他吻得身上发热了,便把他推到门外,这时,她才舒了一口气。天哪!这间化妆室里怎么有一股怪味。马蒂尔德真懒!不过,人在里面倒是挺惬意的,像在普鲁旺斯那里的卧室里,冬天的阳光照进来,既暖和又安静,不过,变质的香水味,还有其它脏东西的气味,确实太浓了。她打开窗户,把胳膊肘支在窗台上,出神地瞧着胡同里的玻璃天棚,这样来消磨时间。
缪法踉踉跄跄下楼梯,脑袋里嗡嗡作响,他将说什么呢?用什么方式开口说这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呢?他到了舞台时,就听见有人在争吵,第二幕快要演完了,普律利埃尔在大发雷霆,因为福什利说要删掉他的一段台词。
“全部删掉吧,”他吼道,“我求之不得!……怎么,我的台词还不足两百行,还要删除!不,我受够了,我不演这个角色了。”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本弄皱了的笔记本,在激动得颤抖的手里转来转去,样子像要把它扔到科萨尔的膝盖上。他很痛苦,他的虚荣心受到了伤害,苍白的脸抽搐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眸子里燃烧着怒火,内心的激动怎么也掩饰不住了。他呀,普律利埃尔,是观众崇拜的偶像,竟然演仅有两百行台词的角色!
“怎么不让我扮演端托盘送信的听差呢?”他用辛辣的嘲讽口吻说道。
“行啦,普律利埃尔,别生气了,”博尔德纳夫说道,他对普律利埃尔很客气,因为他对包厢观众很有吸引力,“别再闹情绪了……可以为你增加效果,是吗?福什利,你给他增加一些效果……在第三幕里,甚至还可以增加一场嘛。”
“那么,”普律利埃尔声明道,“我要落幕前的最后一句台词……我理所当然要有这句台词。”
福什利一言不发,样子像是同意了,普律利埃尔把本子放进衣袋里,仍然心绪不宁,很不高兴。博斯克和丰唐在他们争吵时,两个人都显出无动于衷的态度。每个人都关心自己的事情,这与他们没有关系,他们丝毫不感兴趣。所有演员把福什利团团围住,向他提问题,都希望他赞扬自己几句。米尼翁则听着普律利埃尔的最后几句埋怨话,同时眼睛盯着缪法,伯爵回来了,他已看见他回来了。
伯爵走进黑乎乎的舞台,在舞台的后面停下脚步,他迟疑了一阵,不想介入别人的争吵中。但是博尔德纳夫瞥见他在那儿,连忙向他跑过去。
“嘿!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嘟囔道,“伯爵先生,你简直想象不到我跟这帮人相处有多困难。他们都是半斤八两,个个爱虚荣;他们还是骗子,坏得像疥疮,老是来找我的麻烦,恨不得搞垮我的剧院才开心……请原谅,我刚才火气上来了。”
博尔德纳夫住口了,他们沉默了片刻。缪法想绕个弯子说明来意。但是他想不出适当的话来说,为了尽快了结这件事,终于直截了当地说道:“娜娜想演公爵夫人。”
博尔德纳夫听了大吃一惊,嚷道:“说什么?简直疯了!”
接着,他瞅着伯爵,发觉他面色那样苍白,神色那样惶恐不安,于是,马上冷静下来。
“真见鬼!”他只说了一句。
两人又沉默起来。其实,让娜娜演公爵夫人,经理也无所谓,这个胖乎乎的娜娜扮演公爵夫人,说不定挺有趣呢。何况,通过这件事,他可以把缪法牢牢控制住。因此,他马上作出决定,他转过身子,叫道:“福什利!”
伯爵做了一个手势,想不让他跟福什利讲。福什利没有听见叫他,他被丰唐拉到舞台的檐幕边,耐着性子听这位演员讲述他对塔迪沃这个角色是如何理解的。丰唐认为塔迪沃是马赛人,因为他讲话操南方口音;于是他就模仿南方口音。他背了整整几段台词,问福什利对不对?看来他也只是提出一些想法,对不对,他还没有把握。可是福什利态度冷漠,并且提出一些不同看法。丰唐马上发火了。很好!既然他抓不住这个角色的精神,为了替大家着想,最好他还是不演这个角色。
“福什利!”博尔德纳夫又叫道。
于是,福什利拔腿就走,摆脱了这位演员,他感到很高兴。
丰唐见他突然走掉,觉得伤了面子。
“别呆在这里,”博尔德纳夫又说道,“先生们,跟我来吧。”
为了不让好奇的耳朵听见,他把他们带到舞台后面的道具库。米尼翁见他们倏忽不见了,感到蹊跷。他们走下几级楼梯就到了道具库。那是一间方方正正的房间,两扇窗户朝向院子。一道仿佛从地窖里射出来的光线从脏兮兮的玻璃窗射进来,天花板很矮,光线显得很暗淡。屋里摆满了带格子的架子,架子上杂乱无章地摆着各种道具,颇像拉普街旧货商摆设的摊铺,有杂七杂八的说不出名字的盘子,金色硬纸杯,红色旧雨伞,意大利罐子,以及各种款式的挂钟、托盘、墨水瓶、火枪和灌注器;所有东西上都积了一层一寸厚的灰尘,看了难以辨认,有的缺了口,有的破碎了,通通堆在一起。一股难以忍受的废铁味、破布味和潮湿纸板味从这里的一堆堆东西中散发出来,这些演戏用的破烂东西堆积在这里,已有五十年了。
“请进吧,”博尔德纳夫连声说道,“这儿只有我们几个人,至少没有人来打扰。”
伯爵有些尴尬,只走了几步就停下来,以便让经理单独大胆向福什利提出这项建议。福什利惊讶地问道:“有什么事情?”
“是这样的,”博尔德纳夫终于说道,“我们现在有一个新的想法……你听了别发火,说件正经八百的事,公爵夫人的角色让娜娜来演,你看怎么样?”
福什利听了惊愕不已。接着,他大发雷霆。
“啊!不行,这是在开玩笑……观众会笑破肚皮的。”
“唉!观众能笑,就算不错嘛!……你考虑一下,亲爱的,伯爵先生很赞赏这个主意。”
缪法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从一块积满灰尘的木板上拿下一样他似乎不认识的东西,那是一只吃带壳溏心蛋用的蛋杯,杯脚是用石膏重新做的。他无意识地把杯子拿在手里,向前走了几步,悄悄说道:“对,对,这个主意很好。”
福什利向他转过头去,突然显出不耐烦的样子。伯爵同这出戏毫不相干。随后,他直截了当地说:“绝对不行!……让娜娜演荡妇,要演多少都行,可是让她演上流社会的妇女,绝对不行!”
“你错了,我向你保证,”缪法大胆说道,“刚才她还向我表演过正经女人呢……”
“在哪里表演的?”福什利问道,他更觉得奇怪了。
“在楼上一间化妆室里……她确实表演过。哦,她的表演可出色呢!尤其是她那瞟人的眼神才像呢……你知道,她经过别人面前时,眼睛像这样子……”
他急于说服两位先生,一时忘记一切,手里还拿着蛋杯,就模仿起娜娜的表演动作了。
福什利呆呆地瞧着他。他明白了,不再生气了。伯爵从福什利的眼神中看出来,他既有几分嘲笑又有几分怜悯,脸一下子红了,赶快停止了表演。
“我的上帝!说不定真行,”作者为了讨好伯爵,喃喃说道,“她可能演得很好呢……
不过,演这个角色的人已经定了,我们不能从罗丝那里再要回来。“
“哦!如果只是这一点困难,”博尔德纳夫说道,“事情由我来负责处理。”
这时候,年轻作者见他们两人唱一个调子,反对自己的意见,便觉察出博尔德纳夫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于是,他也不甘示弱,便加倍地反对他们的意见,几乎使商谈破裂。
“哎!不行;哎!不行。即使这个角色没有人演,我也决不让娜娜演……这一点,明白了吗?让我安静一下吧……我不愿毁了我的剧本。”
僵持之下,出现了一阵沉默。博尔德纳夫觉得自己再呆在那儿就成了多余的人,便走开了。伯爵耷拉着脑袋。随后,他好不容易抬起头来,换个口气说道:“亲爱的,就算我请你帮个忙吧,怎么样?”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福什利竭力拒绝,连声说道。
缪法的语气也强硬起来。
“我请求你……我要这样办!”
他把目光盯住福什利。从那愤怒的目光里,福什利看出他在威胁自己,年轻人倏地让步了,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就按照你说的办吧,总之,我也无所谓……哎!你太过分了。等着瞧吧,等着瞧吧……”
这时候,气氛显得更尴尬了。福什利倚在一个架子上,一股劲儿地跺着脚,缪法一直转动着手中的那只蛋杯,仿佛在专心研究它。
“这是一只蛋杯。”博尔德纳夫走过来,殷勤地说道。
“对了!这是一只蛋杯。”伯爵跟着说。
“对不起,把你身上搞的满是灰尘。”经理一边继续说道,一边把蛋杯放回木板上,“你知道,如果每天打扫灰尘,灰尘也是打扫不完的……所以,这儿不大干净。哎?乱七八糟!……不过,你也许会相信我的话,这里面还有些值钱的东西。看吧,把这里的东西都看看吧。”
他领着缪法从一个个架子前面走过去,凭借从院子里照进来的淡绿光线,他把那些道具的名称一一告诉伯爵,还笑吟吟地说自己像个卖破烂的商人,在盘点,想以此引起伯爵对他的道具的兴趣。随后,他们回到了福什利身边,他用轻快的口气说道:“听我说吧,既然我们大家都同意了,事情就这样定了……正好米尼翁也来了。”
米尼翁在走廊里逛了好一阵子了。博尔德纳夫谈到要修改合同的事,米尼翁刚听了几句,就大发雷霆;真无耻,这是要葬送他老婆的前途,他要进行诉讼。然而,博尔德纳夫很冷静,他讲了很多道理来说服他;他觉得罗丝演这个角色是大才小用,他想把罗丝抽出来,等《小公爵夫人》演过后,让她主演一出轻歌剧里的角色。但是,由于罗丝的丈夫总是大吵大嚷,博尔德纳夫便断然提出要解除合同,因为这位女歌手接受了游乐剧院的聘请。这一下把米尼翁弄得不知所措。他并不否认聘请这件事,但他装出一副蔑视金钱的样子;既然已经聘请了他的老婆演埃莱娜公爵夫人,她就一定要演,他米尼翁纵然丢了财产也在所不惜,这是关系到一个人的尊严、荣誉的问题。争论到这里,问题就变得复杂了。经理总是抓住这条理由:既然游乐剧院愿意每晚演出付给罗丝三百法郎,总共要演一百场,而她为他演出每晚只能得到一百五十法郎,这样,他把她放走后,她就能多挣一万五千法郎。但是丈夫又提出艺术方面的问题,并抓住不放:如果人家看到他老婆被取消演这个角色,会怎样议论呢?人家会说她演不了这个角色,所以不得不把她换掉;因此,对一个艺术家来说,就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声誉就会下降。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荣誉比金钱还重要!接着,他突然提出一项妥协方案:根据合同,罗丝如果自动退出这个角色,她要付一万法郎违约金;现在是别人要她退出,那么,只要赔偿她一万法郎,她就去游乐剧院。博尔德纳夫听了,一下子愣住了,米尼翁的眼睛盯住伯爵,静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这样,一切都解决了,”缪法松了一口气,悄然说道,“我们可以商量一下。”
“啊!这怎么行呢!如果我们这样做,就太愚蠢了!”博尔德纳夫凭他生意人的本能,火冒三丈,嚷道,“放走罗丝,花一万法郎!这是在捉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