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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爱弥尔·左拉 当前章节:156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47

“想请你们吃夜宵的是位夫人。”新闻记者愉快地对缪法伯爵说道。

缪法伯爵整个晚上脸色灰沉沉的,听了这话,不禁惊讶起来,问道:“是哪个夫人?”

“哎!是娜娜!”旺德夫尔说道,他想让缪法伯爵快点接受邀请。

伯爵变得更严肃起来。只眨了几下眼皮,这时觉得有点不舒服,从额头上看出,似乎偏头痛发作了。

“可是我不认识这位夫人。”他喃喃说道。

“得啦!你还去过她家哩。”旺德夫尔提示他。

“怎么!我到她家里去过!……啊!对啦,有一天,我代表赈济所去的。我记不起来了……去过又算什么,反正我不认识她,我不能接受她的邀请。”

他脸上露出一副冷漠样子,想让他们知道,跟他开这种玩笑毫无意思,像他这样有身份的人是不会到这样的女人家里吃饭的。旺德夫尔大声说:“这是艺术家招待的夜宵,天才人物是原谅一切的。”福什利说,曾经有一次晚餐,苏格兰王子,就是王后的儿子,坐在一个在咖啡歌舞厅里当过歌手的女人旁边。伯爵对他的话压根儿不想再听下去,再三拒绝接受邀请。

虽然他是个很讲礼貌的人,还是露出气乎乎的样子。

乔治和拉法卢瓦兹面对面地站着喝茶,听见了旁边几个人的谈话。

“哦!原来是在娜娜家里,”拉法卢瓦兹低声说道,“我早就应该料到这地方了!”

乔治默不作声,但是他的热情却燃起来了,他的金发飘拂着,他的蓝蓝的眼睛像蜡烛似的闪闪发光。几天来他所陷进去的堕落念头,使他激动,使他心绪不宁。他终于进入他所梦想的境界了!

“可惜我不知道她住在何处。”拉法卢瓦兹又说。

“她住在奥斯曼大街,在拉卡德路与帕基埃之间的一幢楼的第四层楼上。”乔治一口气说出来。

拉法卢瓦兹惊异地瞅瞅他,他满脸绯红,既得意又尴尬,补充说道:“我也受到了邀请,她是今天早上邀请我的。”

这时,客厅里骚动起来。旺德夫尔和福什利无法继续劝说伯爵了。舒阿尔侯爵进来了,大家都赶紧站起来迎接。侯爵两腿发软,步履维艰地站在客厅中央,面色苍白,两眼一眨一眨,好像刚从光线暗淡的胡同里出来,被刺眼的灯光照得睁不开眼睛。

“我以为您不会来了,爸爸,”伯爵夫人说道,“您若不来,我会担心到明天哩。”

他只是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样子像没有听懂她的话。他的鼻子很大,在他那胡子刮得光光的脸上,鼻子像肿起来的大疙瘩;而他的下嘴唇下垂着。于贡夫人见他如此疲乏,对他既同情又怜悯,说道:“您太劳累了。您应该休息……像我们这样的年龄的人,应该把工作让年轻人来干。”

“工作,啊!是的,工作,”侯爵终于结结巴巴说话了,“我总是有很多工作……”

他的精神恢复正常了,驼着的背挺直了,用习惯的动作,把一只手放在白发上捋了捋,那稀疏的几绺鬈发在他的耳后飘拂着。

“您干什么工作,干到这么晚?”杜。荣古瓦太太问道,“我还以为您去出席财政部长举行的招待会了呢。”

伯爵夫人截住道:“我父亲在研究一项法律草案。”

“对的,是一项法律草案,”他说,“一项法律草案,一点也不错……我一个人关起门来研究,是有关工厂的法律。但愿大家都遵守星期日的休息。政府不愿全力执行这项制度,这种做法确实不够体面。星期日教堂里阒无一人,我们正在走向灾难。”

旺德夫尔瞧瞧福什利。他们两人都待在侯爵的身后,他们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气味。旺德夫尔终于找到了机会,把侯爵拉到一边,问他带到乡间去的那个美人儿是谁,老头子装出诧异的样子,可能有人看见他与德克尔男爵夫人在一起,有时他到维罗弗莱去,在她家里住上几天。旺德夫尔对他搞突然袭击,这是他唯一的报复办法:“告诉我吧,您到哪儿去啦?您的臂肘上满是蜘蛛网和石灰。”

“我臂肘上,”他神色慌张,支吾道,“哦!确实是这样……有点脏……大概是我从家里下楼时弄脏的。”

有好几个人告辞了。时间已近午夜。两个仆人不声不响地把空茶杯和盛糕点的碟子端走,太太们在壁炉前面又围成一圈,但圈子缩小了,晚会快结束时,在无精打采的气氛中,她们谈得更随便了。连客厅仿佛也昏昏欲睡了,一道道阴影从墙上慢慢投射下来。于是,福什利说要告辞了。不过,他打量着萨比娜伯爵夫人,又把时间忘记了。她作为东道主操劳了半天,这时坐在她常坐的椅子上歇一阵子,她默默不语,凝望着木柴烧成炭火,她的脸色那样苍白,表情那样难以理解,使福什利心里又生了疑窦。在炉火的照耀下,她嘴角上的那颗痣上的黑毛映成了金黄色。那简直就是娜娜的痣,连颜色都一样。他不由自主地凑到旺德夫尔的耳边,说了一句话。说真的,旺德夫尔从来没有注意到。于是,他们两人继续把娜娜和伯爵夫人作比较。他们发觉她们的下巴和嘴巴也有些相像,不过,两只眼睛却没有丝毫共同之处。另外,娜娜看上去是个天真的姑娘,而伯爵夫人呢,却让人不知怎么说是好,简直可以说她是一只正在睡觉的母猫,爪子缩进去,几条腿有点神经质般地在微微颤动着。

“不管怎样,同她睡觉还是可以的。”福什利说道。

旺德夫尔用目光透过她的衣服打量着她的肉体。

“是的,还是可以的,”他说道,“但是,你知道,我怀疑她的屁股长得怎样。她的屁股一定不丰满,你敢打赌吧!”

他住了嘴。福什利猛地碰了他一下胳膊肘,向他指指爱丝泰勒,她坐在他们前边的一张圆凳子上。刚才他俩大声说话,没有看见她,她大概听见了。不过,爱丝泰勒的身体依然坐得笔直,一动也不动,这个长得太快的姑娘的瘦脖子上,没有一根汗毛动一下。于是他们走开了三四步。旺德夫尔说,他保证伯爵夫人是个作风正派的女人。

这一阵子,壁炉前面的说话声音高了起来。杜。荣古瓦太太说道:“我已经同意您的看法,俾斯麦也许是一个聪明人……不过,如果您还要把他说成天才……”

太太们都重新回到她们最初的谈话的主题上来。

“怎么!又谈俾斯麦先生呀!”福什利嘟哝道,“这次我可真的要走啦。”

“等一等,”旺德夫尔说道,“我们必须让伯爵给我们一个最后的回答。”

缪法伯爵同他的岳父和几个神态严肃的人在谈话。旺德夫尔把他拉过来,再次向他发出邀请,支持他去,并说他自己也要参加夜宵活动。一个男子汉到处都可以去嘛,不会引起人们的风言风语,最多引起人们的好奇。伯爵耷拉着眼皮,默默听他讲这些道理。旺德夫尔觉得伯爵有点动摇了,这时候,德。舒阿尔侯爵带着疑问的神态走过来。侯爵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福什利邀请他也参加,他偷偷瞟了瞟他的女婿。大家显得很尴尬,沉默了良久。他们两人这时都鼓起了勇气,倘若缪法伯爵没有瞥见韦诺先生死命地盯着他,他们也许接受邀请了。这个矮老头子,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脸色发灰,两眼像钢一样寒光逼人。

“不去。”伯爵马上用那么肯定的语气回答,说什么他也不会接受邀请了。

于是,侯爵用更加严肃的语气拒绝了邀请,他谈起了道德的问题。上层阶级应当树立榜样。福什利淡淡一笑,他握了握旺德夫尔的手,也不等他,拔腿就走了,因为他还要到他的报社里去哩。

“明天半夜十二点,在娜娜家里见面,对吧?”

拉法卢瓦兹也跟着要走。斯泰内与太太们挥手告别。其他男人也跟着他们一起告退。在走向候见室去取外套时,大家都说同样的话,每个人都重复道:“明天半夜十二点,在娜娜家里见面。”乔治等着和他妈妈一起走,他站在门口,告诉每个人娜娜的确切地址是在四层楼,左边的门。不过,福什利在离开客厅前,又回过头来望了最后一眼。旺德夫尔又坐到太太们中间,与莱奥妮德。德。谢泽勒开玩笑。缪法伯爵和德。舒阿尔侯爵又参加她们的谈话,而那个慈祥和善的于贡太太却睁着眼睛打瞌睡。韦诺先生消失在女人们的裙子后边,身子显得更小了,脸上重新露出了笑颜。在宽大而庄严的客厅里,十二点钟慢慢地敲响了。

“怎么!怎么!”杜。荣古瓦太太说道,“你们认为俾斯麦先生会来打我们,来打我们……这说得太过分了。”

尚特罗夫人周围的人都笑着,因为俾斯麦要打仗之事是她刚才说的,她是在阿尔萨斯听到的,她的丈夫在那里拥有一座工厂。

“我们有皇上,真幸运。”缪法伯爵用一副官员的严肃神态说道。

这是福什利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又一次回头看了萨比娜伯爵夫人一眼,然后把身后的门拉上。她与内务部办公室主任正在漫不经心地谈话,而且看上去对这个胖子的谈话很感兴趣。显然,福什利搞错了,这个家庭并没有裂痕。真遗憾。

“喂,你还不下来吗?”拉法卢瓦兹从前厅里向他喊道。

大家到了人行道上,便分道扬镳了,人人都说:“明天在娜娜家里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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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四

从早上起,佐爱就把整个套间交给一个大饭店的侍应部的领班去布置,他是布雷邦饭店派来的,还带来一班助手和侍者。由布雷邦饭店提供一切:夜宵,餐具,水晶玻璃杯,餐巾,台布,鲜花,甚至还包括椅子和圆凳。娜娜的橱子里,几乎连一打餐巾也没有,在她初次登台演出成功后,还没有来得及配齐各种用品,但她又不屑于到饭店去请客,宁愿把饭店搬到自己家里。这样在她看来似乎显得别具风味。她想用夜宵来庆祝她作为明星的巨大成功,好让世人今后传为佳话。由于她的餐厅太小,侍应部领班就把饭桌摆到客厅里,桌子上摆了二十五套餐具,未免显得挤了一点。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娜娜半夜回到家里,问道。

“啊!我不知道,”佐爱语气似乎很恼火,生硬地回答,“谢天谢地,我什么也不管了。他们把厨房和整个房子搞得天翻地覆……见此情景,逼得我和他们吵了一架。另外,那两个老家伙又来了。说实话,我把他们撵走了。”

佐爱说的老家伙是过去供养娜娜的两位先生,一个是商人,另一个是瓦拉几亚①人。娜娜早已决定把他们打发走,因为她对自己的未来已经有了信心,又如她说的,她想改邪归正了。

①瓦拉几亚,是指当时的瓦拉几亚公国,即今罗马尼亚。

“两个厚脸皮家伙!”她嘟哝道,“如果他们再来,你要吓唬吓唬他们,就说去报告警察局。”

接着,她去叫达盖内和乔治,他们落在两个老家伙的后面,还在候见厅里挂外套。他们两人都是在全景胡同的演员出口处被她碰见的,于是,她就叫出租马车把他们一起带来了。

由于还没有一个客人到,她便叫他们到梳妆室里,这会儿,佐爱正在准备给她梳妆打扮。娜娜的连衣裙也没换,便匆匆忙忙撩起头发,把几朵白玫瑰别在发髻上和胸衣上。梳妆室里塞满了从客厅里搬过来的家具,那是不得已才搬过来的。几张独脚小圆桌,几张长沙发,几把扶手椅,全都四脚朝天,堆在一起。她刚匆匆打扮完,裙子就钩在一件家具的小脚轮上,撕了一道口子。于是,她发火了,破口骂起来;这倒霉事情偏偏都碰上她。她气乎乎的,把连衣裙脱了,那是一件白绸缎裙,款式很简单,既软又薄,穿在身上就像穿着一件长衬衫。可是,马上她又穿上它,因为她找不出其它更合她口味的裙子。她气得几乎哭起来,说自己像个捡破烂的女人。达盖内和乔治不得不用别针把那道口子别起来,佐爱则给她梳头,他们三个人在她身边忙得团团转,尤其是小家伙乔治,他跪在地上,把两只手插在她的裙子里。达盖内安慰她说,由于她省略了许多台词,跳过了一些唱段,草率演完了《金发爱神》的第三幕,所以现在时间最多才午夜过了一刻,这时她才平静下来。

“对这一群群傻瓜来说,演得算是太好了,”她说道,“你看见了吗?今天晚上这样的人不算少!……佐爱,我的姑娘,你呆在这里,别去睡觉,我可能还需要你……哎哟!时间到了,已经有人来了。”

她走了出去,乔治还跪在地上,他的衣服的底摆拖在地板上。他看见达盖内在注视着他,霎时脸变得通红。不过,他们却彼此生了友情。他们站在一面大穿衣镜前,把领带再结结好,互相刷掉对方从娜娜那里沾上的白粉。

“人家还会说这是白糖哩。”乔治嘟囔道,笑得像个贪食的婴儿。

那天晚上临时雇来的听差,把客人们领到小客厅里,客厅很小,仅有四把扶手椅没搬走,以便容纳更多一些客人。从旁边的大客厅里,传来了摆放碗碟和银餐具的声音,门底下的缝里透出来一道强烈的光线。娜娜刚进门,就发现克拉利瑟。贝尼已经坐在一把扶手椅上,她是拉法卢瓦兹带来的。

“哟,你是头一个!”娜娜说道,自从她演出获得成功后,对克拉利瑟亲热起来。

“嘿!就怪他,”克拉利瑟回答,“他总是怕迟到……如果全听他的话,我不等卸装就来了。”

拉法卢瓦兹是头一次见到娜娜,他对她鞠个躬,并说了一番客套话,接着,他谈起自己的表哥,由于他十分彬彬有礼,内心的不安丝毫没有流露出来。但是,娜娜根本不听他讲话,由于不认识他,只同他握握手,就很快向罗丝。米尼翁走去。顿时她显得高贵起来。

“啊!亲爱的太太,你真赏脸!……我多么盼望你光临呀!”

“我跟你说真话,高兴的应该是我。”罗丝说道,态度也非常亲热。

“请坐吧……你需要什么吗?”

“不需要什么,谢谢……啊!我把扇子忘记在皮大衣里了。

斯泰内,你去看看右边口袋里有没有。“

斯泰内和米尼翁是跟在罗丝后面进来的。银行家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他拿着扇子回来了。此刻,米尼翁正亲密地拥抱娜娜,并一定要罗丝也去拥抱娜娜。说到底,到了戏院里,大家还不都是一家人吗?随后,他眨眨眼睛,似乎在鼓励斯泰内也同他一样做;但是罗丝用炯炯的目光瞟瞟斯泰内,他心里有点发慌,只在娜娜的手上吻了一下。

就在这时,旺德夫尔伯爵与布朗瑟。德。西弗里来了。彼此都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娜娜显得非常客气,把布朗瑟带到一张扶手椅那里坐下来。与此同时,旺德夫尔笑着对大家说,福什利正在楼下与人吵架,因为门房不让吕西。斯图华的马车进来。人们听见吕西在候见室里骂门房是个没有教养的贱货。可是,等到听差把门一打开,她便笑眯眯地走进来,一边拉拉娜娜的手,一边作自我介绍,说她第一次见到娜娜就喜欢她了,并说娜娜有值得自豪的天才。娜娜第一次充当东道主,心里挺高兴的,感谢他们光临,但确实有些不好意思,福什利来到后,她仿佛有些惶惶不安。她一走到他面前,便悄悄问道:“他还来吗?”

“不,他不愿来。”记者唐突回答道,虽然他事先编了一段话,准备解释缪法伯爵不来的原因,但被她突如其来一问,一时却说不出话来。

他见娜娜的脸色一下变得刷白,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于是竭力想纠正刚才说的话。

“他来不了啦,今晚他要带伯爵夫人去参加内务部举办的舞会。”

“好吧,”娜娜喃喃说道,她怀疑福什利办事不尽力,“我以后要跟你算这笔帐,我的小宝贝。”

“啊!随你说吧,”福什利接着说,这种威胁刺伤了他的心,“我不喜欢于这类差使,你去找拉博德特干吧。”

他们两个人都气得转过身子。就在这时候,米尼翁把斯泰内推到娜娜旁边。等到娜娜旁边没人时,米尼翁就悄悄对娜娜说,他是在为朋友寻找乐趣,说话时露出天真无邪、恬不知耻的神态。

“你知道,他快想死啦……不过,他怕我老婆。你会保护他的,不是吗?”

娜娜的表情像没有听懂他的话。她嘴角上挂着微笑,瞧着罗丝、她的丈夫和银行家。接着,她对银行家说:“斯泰内先生,等会你坐到我身边来。”

候见厅里传来了笑声、窃窃私语声和一阵阵快乐谈话声,好像一所修道院女子寄宿学校的女生都逃到了那里。拉博德特来了,他的后边跟着五个女人,用吕西。斯图华的挖苦话来说,就是他的全体寄宿女生都来了。她们当中有加加,她穿着蓝色天鹅绒长裙,裙子紧紧裹在身上,神态很庄重;有卡罗利娜。埃凯,她总是穿着一件镶着尚蒂伊网眼花边的黑缎裙;有莱娅。德。霍恩,她像平常一样,身上穿得怪模怪样的;有胖子塔唐。内内,她是一个善良的金发女郎,胸部发达得像个奶娘,人们常常嘲笑她;最后是玛丽亚。布隆,她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长得很瘦,脾气很坏,像个小淘气鬼,是游艺剧院初次登台的明星。拉博德特让她们同乘一辆马车;她们还笑刚才在马车里拥挤的那番情景,玛丽亚。布隆被挤得坐在别人的腿上。但是她们见了娜娜,个个抿紧嘴唇,互相握手,互相行礼,大家都显得举止得体。加加装作一副孩子模样,由于她太矫揉造作,说话连字都吐不清楚。只有塔唐。内内感到怏怏不乐,因为在路上时,有人告诉她,六个一丝不挂的黑人在为娜娜侍候夜宵,她要求见见这些黑人,但拉博德特说她是笨蛋,叫她住嘴。

“博尔德纳夫呢?”福什利问道。

“唉!你想象得出我多么遗憾,”娜娜嚷道,“他不能来参加我们的活动了。”

“是的,”罗丝。米尼翁说道,“他的脚踩到舞台地板上的一个活板门里,扭伤得很厉害……如果你们看见他那副样子,一条腿绑着,伸在椅子上!嘴里骂这骂那!”

于是,大家为博尔德纳夫的缺席而遗憾。他不来,夜宵就像少了什么。末了,大家尽量不谈他了。大家换了话题,这时,听见一个粗大的声音叫道:“什么!什么!你们就这样把我埋葬掉!”

接着,听见一声叫声,大家掉头一看,原来是身材魁梧的博尔德纳夫。他脸色通红,一条腿直挺挺的,站在门口,倚在西蒙娜。卡比罗什的肩上。现在,西蒙娜与他同居了。这个小女孩受过教育,会弹钢琴,会讲英语,头发金黄,娇小可爱,体质十分娇弱,博尔德纳夫身体沉重,把她压弯了腰,不过,她还是笑吟吟的,一副乖顺的样子。博尔德纳夫觉得他俩成了大家欣赏的镜头,便摆开姿势在那里索性呆了一会儿。

“嗯?不管怎样,还得喜欢你们,”他继续说道,“我怕闷得慌,便对自己说:还是去吧……”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骂了一句:“他妈的!”

西蒙娜一步迈得太快,不小心碰到他那只受伤的脚上。他把她猛一推。她仍然满脸笑容,低下她那娇美的脸庞,活像一头挨打的牲口。她使出一个娇小、胖乎乎的金发女郎的全部力量来搀扶他。在一片欢呼声中,大伙都匆匆忙忙走过来帮忙。娜娜和米尼翁推来一张扶手椅,博尔德纳夫一屁股坐下去,其他女人又推过来一张扶手椅,让他搁脚。在场全体女演员自然都一个个过来吻他。他还在唉声叹气,低声埋怨。

“他妈的!他妈的!……不过,我的肠胃总还算好,你们等着瞧吧。”

其余客人也到了。屋子里挤得水泄不通。碗碟声和银刀叉的响声已经停止;现在,从大客厅里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侍应部领班大动肝火,在那里训斥人。娜娜没有什么客人好等了,她觉得奇怪,为什么还不开饭。她有些不耐烦了,便叫乔治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候,她看到又有一些人进来,有男客,也有女客,她感到很惊讶。这些人她一个也不认识。这时,她很尴尬,就问博尔德纳夫、米尼翁和拉博德特是否认识这些人。他们也不认识。她又去问旺德夫尔伯爵,他猛然回忆起来了,他们是他在缪法伯爵家里时拉来的年轻人。娜娜很感谢他们,连声说:很好,很好。不过,这样一来,到用餐时就太挤了,她便请拉博德特去叫人再拿七套餐具来。她刚走,听差又带来三个客人。这次可不行了,真有些可笑了,实在挤不下了。娜娜生气了,她神色傲慢地说,这真不像话了。但是当她看见又来了两个人时,却笑起来,她觉得这太滑稽了。活该!要挤到什么样子就挤到什么样子吧。大家都站着,只有加加和罗丝。米尼翁两人坐着,博尔德纳夫一个人就占了两把扶手椅。屋子里一片嗡嗡声,大家都在低声说话,气闷得轻轻打起呵欠来。

“你说吧,姑娘,”博尔德纳夫问道,“该入席了吧……客人不是到齐了吗?”

“呵!是的,客人终于到齐了。”她笑着回答道。

她举目四下张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似乎还有一个人未到,她感到很奇怪。大概是缺了一位她根本没有提到过的客人。还得再等一会儿。过了几分钟,客人们在他们中间,瞥见一位身材高大的先生,他面容庄重,蓄着漂亮的银须,最令人蹊跷的是谁也没有看见他进来,他大概是从卧室的一扇门溜进小客厅的,那扇门一直是半掩着的。客厅里先是鸦雀无声,接着是一阵窃窃私语。旺德夫尔伯爵无疑知道他的名字,因为刚才他们两人悄悄握了手;不过,旺德夫尔对女士们问他那人是谁,都一笑了之。于是,卡罗利娜。埃凯低声断言道,那是一位英国爵士,第二天就要回伦敦去结婚,她对他很熟悉,她还曾经把他弄到手。

这种说法在女客中间不胫而走;不过,玛丽亚。布隆说他是一位德国大使,根据是他经常跟她的一个朋友睡觉。在男客当中,寥寥数语,就对他作出了评价。看样子他是一位严肃的人。今晚的夜宵可能是他付帐的。这很可能,看起来像,管它呢!只要夜宵丰盛就行!最后,大家仍然蒙在鼓里,等到侍应部领班打开大客厅的门时,人们已经把白胡子老人忘了。

“太太,请入席。”

娜娜挽起斯泰内伸过来的胳膊,她没有理会老头子伸胳膊的动作,于是他就一个人走在娜娜的后面。而且,大家没有排成行。男人们和女人们都乱糟糟地往大客厅里走,还以小市民那种天真对不拘礼仪的做法大开玩笑。屋子里的家具都搬走了,大厅里只摆了一张长桌,其长度与大厅一样长,这样大的桌子还显得太小,因为盘子摆得一只紧挨一只。桌子上放四盏枝形大烛台,每盏上点十支蜡烛,照亮桌上的餐具,其中有一个烛台是包金的,左右两边还饰有花束。这种奢华是饭店式的:瓷器上有金线作装饰,没有主人姓名起首字母组成的图案,银器由于不断的洗刷,已经用旧了,失去了光泽,水晶玻璃杯也是在任何市场上都可以买到配套的东西。这种情景使人联想到一个暴发户,一切还未安排就绪,就仓促设宴欢庆乔迁之喜。屋子里缺少一盏枝形大吊灯;枝形大烛台上的蜡烛太高,烛花几乎没有剪过,放射出淡黄色的光亮,照在对称、间隔地摆好的高脚盘、平底盘和缸子上,里边分别装着水果、蛋糕和蜜饯。

“请吧,”娜娜说道,“诸位随意入座……这样更有意思。”

娜娜站在餐桌边的正中间,在她正在安排斯泰内在她的左边就座时,那个大伙不认识的老先生已经在她的右边坐下来。一些客人开始入座了,这时听见小客厅里有人在骂人。原来人们把博尔德纳夫忘了。他使尽全身力气才从两张扶手椅上站起来,一边咒骂,一边呼唤无用的西蒙娜,她居然不声不响地与别人溜走了。于是女人们都跑过来,对他都很同情。博尔德纳夫被卡罗利娜、克拉利瑟、塔唐。内内、玛丽亚。布隆搀搀抬抬进了客厅。大伙又花了不小的气力才把他安顿下来。

“让他坐在中间,坐在娜娜对面的位置上!”有人嚷道,“博尔德纳夫坐在中间!请他来主持!”

于是,那几个女人就把他安顿在中间。但是还需要一张椅子给他搁脚。两个女人把他的一条腿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它平放在椅子上。这可没有什么妨碍,他可以侧着身子吃嘛。

“他妈的,”他埋怨道,“脚到底是不灵便啦!……啊!我的小猫咪们,爸爸就全靠你们照顾啦!”

罗丝。米尼翁坐在他的右边,吕西。斯图华坐在他的左边。他们两人答应很好照料他。

现在大伙都入座了。旺德夫尔伯爵坐在吕西和克拉利瑟的中间,福什利坐在罗丝。米尼翁和卡罗利娜。埃凯中间。桌子的对面,埃克托尔。德。拉法卢瓦兹不顾对面克拉利瑟的召唤,匆匆忙忙坐到加加旁边;寸步不离斯泰内的米尼翁与斯泰内之间只隔着布朗瑟,他左边是塔唐。内内,再过去一个位置上就是拉博德特。最后,在长桌的两头,一些年轻男女乱糟糟地挤在一起,他们当中有西蒙娜,莱娅。德。霍恩,玛丽亚。布隆。达盖内和乔治。于贡也在那里,他们越来越亲密了,两人都笑吟吟地瞧着娜娜。不过,还有两个人没有座位,站在那里。有人开起玩笑来。男人们说,他们的膝盖可以作凳子。克拉利瑟被挤得连胳膊肘都不能动弹,她对旺德夫尔说,她指望他给自己喂饭。而这个博尔德纳夫,一个人就占了两张椅子的位置,最后大家又尽量挤紧一些,这样,大家才全坐下来;不过,米尼翁又打趣说,大家活像装在小木桶里的鲱鱼。

“伯爵夫人式笋酱,德司里尼克清炖肉汤。”侍者一边报菜名,一边端着盛得满满的碟子在客人们的身后送菜。

博尔德纳夫大声建议喝清炖肉汤,这时候,门外传来叫嚷声,接着是抗议和发火的吵闹声。门打开了,又进来三个迟到的客人,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啊!不行,这几个人实在挤不下了!娜娜没有离开座位,眯着眼睛打量他们,竭力想弄清自己是否认识他们。那个女人名叫路易丝。维奥莱纳。而那两个男人,她却从来不认识。

“亲爱的,”旺德夫尔说,“这位是富卡蒙先生,他是海军军官,我的朋友,是我邀请他来的。”

富卡蒙落落大方地向大家施了礼,接着旺德夫尔的话说道:“我又冒昧地带来我的一位朋友。”

“啊!太好啦,太好啦,”娜娜说,“请坐……喂,克拉利瑟,你往后退一点,你们那里坐得太松了……那边尽量挤一挤……”

大家又坐紧一些,富卡蒙和路易丝在桌子的一个小小边角上坐下来,而富卡蒙的朋友只好坐得不紧靠自己的刀叉,吃东西时,伸长胳膊,越过邻座客人的肩膀去取菜。侍者把汤撤了,端来茭白烩小兔肉灌肠和巴马乳酪拌通心粉。博尔德纳夫煽动性地说,他曾一度想把普律利埃尔、丰唐和老博斯克也带来。娜娜板起面孔,冷冰冰地说,如果他们来了,她会不会好好接待他们,她还说不准。如果想请同事们,她会自己邀请的。不行,不行,不能请蹩脚演员来。老博斯克总是喝得半醉,普律利埃尔过于自命不凡;至于丰唐呢,他在社交场合,总是大声嚷嚷,说些蠢话,叫人受不了。再说,你们也明白,那些蹩脚演员与这些先生在一起,总是不合适的。

“对,对,确实是这样。”米尼翁说道。

围着餐桌而坐的先生们,个个身着礼服,打着白领带,端庄得体,他们脸色苍白,面带倦容,显得更高雅一些。那位老先生举止慢条斯理,总是笑吟吟的,像在主持一个外交官会议。旺德夫尔像在缪法伯爵夫人家里似的,对他两旁的女宾彬彬有礼。早上,娜娜还对姑妈说,她的男客再理想不过了,他们都是贵族或富人,总之,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至于女宾们呢,她们个个举止文雅,衣着得体。只有布朗瑟、莱娅、路易丝几人,是穿着袒胸露肩的衣服来的,而袒露得过分一点的,也许仅仅是加加一个人,因为在她这样的年纪,还是一点不袒露出来为好。现在,终于每人都有位子了,笑声和逗趣声渐渐沉寂下来。乔治在想,他在奥尔良的一些市民家里,参加过的一些晚宴的欢乐气氛比这里更浓。在这里,大家很少交谈,男人们都互不相识,只是互相打量,女人们也寡言少语,这不能不令他诧异万分。他本来还以为他们一见面就会立即拥抱哩,他觉得他们太“规矩”了。

接着又端上两道菜来,一道是尚波尔式莱茵河鲤鱼和英国式麃子里脊,这时,布朗瑟大声说道:“吕西,亲爱的,星期天我遇见了你的奥利维埃,他长高了!”

“当然罗!他已经十八岁了,”吕西回答道,“这可不能再让我觉得自己年轻了……他昨天回学校去了。”

她一提到儿子就得意洋洋,他是海军学校的学生。于是,大家便把话题转到孩子身上。

每个太太都动了感情。娜娜说孩子是她的最大快乐:他的宝贝小路易现在放在她的姑妈家里,每天上午快到十一点钟时,姑妈就把他带来,她把他抱到床上,让他在上面与她的卷毛狗吕吕一起玩,看见他们两个钻在被窝里的样子,简直笑死人了。真没想到小路易会变得那么调皮逗人。

“啊!昨天我过得真愉快!”罗丝。米尼翁接着说道,“你们想象一下吧,我到夏尔和亨利的寄宿学校去找他们,他们一定要我晚上带他们到剧院看戏……他们跳着,拍着小手说道:我们要看妈妈演戏喽!我们要看妈妈演戏喽!……啊!那副快活样子!那副快活样子!”

米尼翁乐滋滋地微笑着,眼眶里噙着父爱的泪水。

“观看演出的时候,”米尼翁接着妻子的话题说道,“他们那副逗人的神态,严肃得像大人一样,眼睛盯着罗丝不放,还问我妈妈为什么要像这样光着大腿。”

把全桌的客人都说得笑起来,米尼翁感到乐不可支,当父亲的自豪感得到了满足。他宠爱他的孩子,唯一使他操心的事情,就是用忠诚管家人的严格办法,管理好罗丝在剧院和别处挣来的钱,使他们的财富不断增加。他娶她的时候,他是歌舞杂耍咖啡馆里的乐队指挥,她则是里面的一名女歌手,他俩热烈地相爱着,现在他们一直还是相亲相爱。他们之间商定:她呢,尽一切努力多干工作,充分施展她的才智和花容月貌的作用;他呢,则放弃小提琴手的职位,更好地帮助她,使她在演员和女人方面都做出成就来。哪里也找不到比这对夫妻更讲实际、更和睦的夫妻了。

“大孩子几岁啦?”旺德夫尔问道。

“亨利九岁了,”米尼翁回答,“哦!他长得可壮实哩!”

接着,他与斯泰内开起玩笑来,因为斯泰内不喜欢孩子,他大着胆子冷静地对斯泰内说,他如果当了父亲,就不会这样愚蠢地糟蹋自己的财产了。他一边说,一边把目光从布朗瑟的肩膀上面投向银行家,观察他的反应,看他是否与娜娜也是如胶似漆。可是,他见罗丝和福什利在交头接耳谈话,他恼火了。罗丝也许不会把时间用来干这样的蠢事吧,如果发生这种情况,他要进行干涉的。他用他那漂亮、戴着钻戒的手叉了一块麃脊肉吃起来。

他们继续谈孩子的事,拉法卢瓦兹坐在加加旁边,感到坐立不安,他询问加加关于她女儿的情况,他还是在游艺剧院看戏时,有幸见到她的女儿。莉莉身体很好,不过,她还是孩子气十足!他听说莉莉已经十九岁了,不禁大吃一惊,这时加加在他的心目中,变得更令人肃然起敬了。他问她为什么不把莉莉带来,她沉着脸回答道:“啊!不能,不能,绝对不能!她拼命要从寄宿学校里出来,出来还不到三个月……我想马上把她嫁出去……但是她是那么爱我,我只好再养着她,唉!这是违背我的意愿的。”

她一边谈她女儿的婚事,一边眨着眼睛,蓝蓝的眼皮和焦黄的睫毛一闪一闪的。到了她这样的年纪,还没有积下一个子儿,总是不停地接待男客,尤其还要接待一些年轻男客,她简直能当他们的祖母,确实,她如果嫁了一个好丈夫,要比现在强得多。说着她把身子向拉法卢瓦兹侧过去,她把裸露、搽了粉的宽厚肩膀向他压过来,他的脸霎时羞得通红。

“你知道,”她低声说,“如果她要步我的后尘,那可不是我的过错……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往往是很古怪的。”

餐桌周围有不少人走动。侍者们忙个不停。汤后的那道菜上过后,正菜端来了:元帅夫人母鸡、酸辣鳎鱼脊肉和鹅肝片,直到现在侍应部领班叫人斟的都是默尔索酒,这时才叫侍者拿出尚伯坦酒和莱奥维尔酒来。在换菜的轻轻嘈杂声中,乔治越来越感到惊讶,他问达盖内,是不是这些太太都有孩子。达盖内觉得他问得挺有意思的,便向他作详细介绍。吕西。斯图华是一个英国血统的加油站工人的女儿,父亲在巴黎北火车站工作;女儿今年三十九岁,天生一张马脸,但倒挺可爱的,患有肺结核,但总是死不了,她是这些女人中最风流的一个,还接待过三位亲王和一位公爵哩。卡罗利娜。埃凯,出生在波尔多,她的父亲是小职员,他因女儿的行为羞愧而死;她很幸运,有一个有头脑的母亲,她的母亲开始常骂她,但是经过一年的考虑,最终还是与她言归于好了,因为母亲想,这样至少可以捞回一笔财产。当年女儿二十五岁,冷若冰霜,以花容月貌而闻名遐迩,她的卖身价格不变;她的母亲做事很有条理,负责帐务,管帐很严格,把收入和支出记得一清二楚。她还负责料理家务,她住的房子比她女儿的高两层,房间很小,她还在那里设立了一个裁缝铺,专做裙子和内衣。至于布朗瑟。德。西弗里,她的真实姓名是雅克琳。博杜,她来自亚眠附近的一个村庄,她很美丽,但很蠢,爱扯谎,自称是一个将军的孙女,不承认自己有三十二岁;她很受俄国人赏识,因为她长相富态。随后,其余女人的情况达盖内就三言两语地说一下:克拉利瑟。贝尼,是被一个太太从海滨圣欧班带来作女仆的,后来那个太太的丈夫把她送出来当了烟花女;西蒙娜。卡比罗什是圣安托万郊区的一个家具商的女儿,在一所很大的培养小学教员的寄宿学校里长大;玛丽亚。布隆、路易丝。维奥莱纳和莱娅。德。霍恩都是被迫走上巴黎街头,沦为娼妓的。还没有说到塔唐。内内呢,直到二十岁,她还在穷乡僻壤的香槟省放牛呢。乔治一边听着,一边瞧着这些女人,这些直接了当、赤裸裸的介绍灌到他的耳朵里,不禁使他惊讶、兴奋交集;这时,在他的背后,侍者们用恭恭敬敬的口气连连说道:“元帅夫人式母鸡……酸辣鳎鱼脊肉……”

“亲爱的,”达盖内根据自己的经验,对乔治说,“不要吃这鱼,在这样的时候吃鱼没有意思……尽管喝莱奥维尔酒好了,这酒后劲不大。”

从几盏大烛台上,从递送的菜盆上,从整个桌子上,升起一股热气,三十八个人简直感到窒息;侍者们忘记一切,只顾在地毯上跑来跑去,把油渍滴在地毯上。然而,这顿夜宵吃得并不开心。女人们小口小口地吃,肉吃剩下一半。只有塔唐。内内一个人狼吞虎咽,什么都吃。在这深更半夜里,肚子饿只是神经性的,是胃功能不正常的征兆。坐在娜娜旁边的那位老先生,端给他什么菜他都不愿吃;他只喝了一匙肉汤,一声不吭地坐在他的空盘子前,向四处张望。有人在暗暗打呵欠。不时有人耷拉着眼皮,面色变得灰白。用旺德夫尔的话来说,这种夜宵总是把人搞得精疲力竭。这类夜宵要吃得有趣,就不应该这样正正规规地举行。不然的话,都讲礼节,都讲派头,到上流社会去吃也是一样,在那里,倒不感到那么乏味。若不是博尔德纳夫在那里大叫大骂,说个不停,大家也许睡着了。博尔德纳夫这个畜生,把腿伸得长长的,摆出一副苏丹的架势,让他的邻座吕西和罗丝两人来侍候他。她们专门为他服务,照顾他,体贴他,注视着他的杯子和盘子。尽管这样,还免不了受他的埋怨。

“谁来替我切这块肉?……我够不着,桌子离我有一里远。”

西蒙娜随即站起来,站到他的背后,替他切肉和面包。全体女人都关心他吃的东西。大家不时把侍者叫过来给他添菜,把他塞得喘不过气来。西蒙娜给他揩嘴,而吕西和罗丝则给他换餐具,他觉得这样做挺好,这才露出了高兴的神色,说道:“这样很好!你做得对,我的姑娘……一个女人嘛,就该这个样子。”

大家都稍微清醒了一些,每个人都谈话了。吃完了桔子冰糕,端来一道热菜是茭白烧里脊肉,一道冷菜是冻汁珠鸡。娜娜见客人们都没精打采,有些不高兴,便开始大声说话:“你们知道吧,苏格兰王子已经订了一个包厢,他来参观博览会时,要来观看《金发爱神》哩。”

“我很希望所有王子都来看戏。”博尔德纳夫说道,嘴里塞满了食物。

“大家在等波斯沙赫星期天来看演出。”吕西。斯图华说。

于是,罗丝。米尼翁谈到了波斯沙赫的钻石,他的一件衣服上缀满了宝石,那真是奇观,像闪闪发光的星星,价值几百万。这些女人脸色苍白,眸子里闪耀着贪婪的光芒,她们伸长脖子,还提到要来看戏的其他国王、皇帝,她们都梦想某一国王心血来潮,与自己睡上一夜,给她们一大笔钱。

“喂,亲爱的,”卡罗利娜。埃凯侧过身子去问旺德夫尔,“俄国皇帝有多大年纪?”

“啊!看不出他有多大年纪,”伯爵微笑着回答道,“我告诉你,别在他身上打主意啦。”

娜娜装作受到伤害的样子。这句话似乎太刺耳了,大家都嘟嘟囔囔表示抗议。但是,布朗瑟还是详细地介绍了意大利国王的情况,她在米兰曾见过他一次;他的长相并不漂亮,这倒没关系,什么女人他都能弄得手。福什利明确告诉她,维克托。伊曼纽尔①不能来,她就感到忐忑不安起来,路易丝。维奥莱纳和莱娅则喜欢奥地利皇帝。突然间,人们听见小玛丽亚。布隆说道:“普鲁士国王是个干瘪的老头子!……去年我在巴登时见到过他。人们总是见到他与俾斯麦伯爵在一起。”

①维克托。伊曼纽尔,意大利国王。

“啊!俾斯麦,”西蒙娜截住道,“我认识他,他是富有魅力的男人。”

“我昨天就是这么说的,”旺德夫尔嚷道,“大家还不相信我的话呢。”

像那次在萨比娜伯爵夫人家里聚会一样,大家长时间地谈论俾斯麦伯爵。旺德夫尔反复说他说过的那几句话。好一阵子,大家仿佛又回到缪法家的客厅里,所不同的,仅仅是女客们是另外一些人而已。恰巧,有人把话题又转到音乐上面。随后,富卡蒙随口说出一句全巴黎人都在纷纷谈论的入修道院当修女的事,娜娜很感兴趣,很想知道德。福日雷小姐是怎样进修道院当修女的详细情况。啊!可怜的小姑娘,就这样活活地被葬送掉啦!可是,如果是上天召唤她,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桌旁的女人都为她惋惜。乔治又一次听到这些事情,感到很不耐烦,便向达盖内打听娜娜的私生活习惯,这时候,大家的谈话很自然地又回到了俾斯麦伯爵问题上。塔唐。内内凑到拉博德特的耳边,说她还不认识这个俾斯麦,他究竟是何许人也?拉博德特便慢条斯理地向她介绍俾斯麦的一些闻所未闻的故事:这个俾斯麦专门吃生肉,他若在他的巢穴附近看见一个妇女,便把她背回去,正因为如此这般,所以他在四十岁时就有三十二个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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