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就有三十二个孩子!”塔唐。内内听了信以为真,惊叫道,“那么,他看上去一定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喽。”
大家哈哈大笑,她才知道人家在捉弄她。
“难道你们就不笨!原来你们是在开玩笑!我怎么知道呢!”
这时候,加加还在想着博览会的事。她同其他的女人一样,兴高采烈,等待博览会举行。这是商业旺季,外省人和外国人将云集巴黎。总之,如果生意做得好,博览会后,也许她就退隐到儒维西去,买下她早就看好的一幢小楼。
“你是怎么想的?”她对拉法卢瓦兹说道,“我到现在还一事无成……要是现在还有人爱我就好了!”
加加变得含情脉脉,因为她感觉到年轻人的膝盖贴近自己的膝盖。他的脸变得通红;她呢,一边在吐字不清地说话,一边瞟了他一眼。他个儿不高,又不壮实;不过,她现在要求并不高,于是,她便把自己的住址告诉了拉法卢瓦兹。
“你瞧,”旺德夫尔对克拉利瑟喃喃说道,“我看加加正在抢你的埃克托尔呢。”
“我才不在乎呢!”克拉利瑟回答道,“这个小伙子是个傻瓜……我已经三次把他赶出门了……我吗,你是知道的,我看见那些黄口小儿上老太婆的圈套,我就恶心。”
说到这里她住口了,头微微转向布朗瑟,暗示他瞧瞧布朗瑟。布朗瑟从晚宴一开始,就一直斜着身子,让人看了很不入眼,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想让那位与她相隔三个座位的有身份的老先生看见她的肩膀。
“人家不是也不要你了吗,亲爱的。”克拉利瑟又说道。
旺德夫尔狡黠地笑了,并做了一个满不在乎的手势。当然,不可能是他去阻止布朗瑟获得成功。斯泰内在全桌人面前现出的丑态使他更感兴趣。大家都知道这位银行家的风流韵事;这个可怕的德国犹太人,这个日理万机、双手创造了几百万财富的人,一旦迷恋上一个女人,就会变成一个傻瓜。只要是女人,他都要。凡是在舞台上出现的女人,他都要弄得手,不管花多大代价也在所不惜。他花在弄女人上的钱,有人能一笔笔说得出来,他曾两次因为狂热追逐女性而破产。正如旺德夫尔所说,那些女人用洗劫他的钱财的方式来为道德报仇。他在朗德盐场做了一笔大生意,使他在交易所中恢复了势力。所以六个星期以来,米尼翁夫妇死命抓住盐场不放。不过,有人在打赌,说最后吞下这块肥肉的不是米尼翁夫妇,娜娜已经露出了雪白的牙齿。斯泰内又一次坠入情网,并且陷得那么深,以至他坐在娜娜旁边,显出一副神魂颠倒的样子,连吃饭都没有胃口,嘴唇耷拉着,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这时,只要娜娜说出一个价钱就好了。然而,娜娜不慌不忙地逗着他玩,把笑声送进他的毛茸茸的耳朵里,看到他肥厚的脸上一阵阵打着战栗,内心很高兴。要拴住这个家伙,什么时候都行,如果吝啬鬼缪法伯爵肯定像约瑟①那样不动心的话。
①据《旧约全书。约书亚记》所载,约瑟系雅各和拉吉之子,在异母兄弟十二人中排行第十一位,约瑟为人善良、贤能,深受其父宠爱,因此引起哥哥们的嫉妒;他们把他卖给骆驼商队,后又被转卖给埃及法老的内臣护卫长波提乏,波提乏之妻时常勾引他,均遭他的拒绝。
“要莱奥维尔酒还是尚贝坦酒?”一个侍者把头伸到娜娜和斯泰内中间问道,这时,斯泰内正在悄悄与娜娜说话。
“嗯?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有点晕头转向,“随便什么酒,我无所谓。”
旺德夫尔用胳膊肘轻轻推推吕西。斯图华,这个女人一旦被人挑动起来,便变得口毒心狠。那天晚上,米尼翁把她气坏了。
“你知道米尼翁从中牵线搭桥吗?”她对旺德夫尔伯爵说道,“他希望再次耍弄对付小戎基埃的花招……你还记得吧,戎基埃是罗丝的顾客,同时又对大块头洛尔一见钟情……米尼翁帮戎基埃把洛尔弄到手,然后又同戎基埃手挽手地回到罗丝家里,就像一个得到妻子允许刚刚干了一件荒唐事的丈夫一样……可是,这次这个办法可不灵了。娜娜不会把人家借给她的男人交还出来的。”
“米尼翁怎么啦?他为什么拼命盯着他的妻子?”旺德夫尔问道。
他侧过身子,只见罗丝对福什利含情脉脉。这下他才恍然大悟,明白他身旁的女人为什么那样恼火。他笑着说道:“见鬼!你吃醋了吗?”
“吃醋!”吕西愤愤地说,“好呀!如果罗丝要莱昂,我很乐意给她。他也只配这样!……每星期送一束花来而已,说不定有时还没有呢!……你瞧,亲爱的,这些戏子都是一路货色。罗丝读了莱昂写的那篇关于娜娜的文章,气得哭了。这事我清楚。那么,你知道吧,她也想有一篇文章来写她,现在也有人给她写了……我呀,我要把莱昂赶出去,你等着瞧吧!”
她把话停下来,对站在她身后拿着两瓶酒的侍者说道:“莱奥维尔酒。”
然后,她放低嗓门继续说道:“我不愿大吵大嚷,我不是那种人……但是,她毕竟是个自鸣得意的臭婊子。我要是她的丈夫,就狠狠揍她一顿……哼!她这样做不会给她带来什么幸福的。她还不了解我的福什利,他是一个更卑鄙的男人,他和女人姘居,是为了谋取更高的地位……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旺德夫尔竭力让她平静下来。博尔德纳夫呢,罗丝和吕西对他的照顾稍有疏忽,他就发火。他大吵大嚷,说她们让爸爸饿死了,渴死了。这下可使气氛活跃起来。夜宵时间拖得很长,谁也不吃东西了;大家把盘子里的意大利式牛肝菌和篷巴杜脆皮菠萝馅饼胡乱糟蹋了。
但是,因为从上汤时,大家就喝香槟酒,现在都有点醉意,慢慢兴奋起来。最后,大家的举止有点不雅观了。女人们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面前是一堆狼藉的餐具;男人们把椅子往后挪动,以便透透气,于是他们的黑色礼服隐没在女人们的浅色的短上衣当中,女人们侧转的半裸露的肩膀发出丝绸般的光亮。房间里太热,桌子上空的蜡烛的光亮越发变黄,并渐渐昏暗下来。不时,一个颈背上披盖着金色鬈发的脖子向前一弯,缀满钻石的发扣发出熠熠光芒,照亮着高高的发髻。大家愉快得热情高涨,笑意浮现在每个人的眼睛里,洁白的牙齿时隐时现,香槟酒杯里映出燃烧着的蜡烛。有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指手画脚,有人提出问题,但无人回答,有人在屋子这一头呼唤另一头的人。叫得最厉害的还是侍者们,他们还以为是在他们自己餐馆的走廊里,互相挤来挤去,一边拖着长长的喉音叫喊,一边给客人们端来冰淇淋和甜食。
“孩子们,”博尔德纳夫叫道,“你们知道我们明天还要演戏……要当心点!香槟酒不要喝得过多!”
“我吗!”富卡蒙说,“世界五大洲的什么样的酒我都喝过……哦!包括一些平时罕见的酒,当场醉死人的烈性酒……嘿!我喝了一点反应也没有。我不会喝醉的,我尝试过了,我是不会喝醉的。”
他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神态冷漠,倚在椅背上,不停地喝酒。
“不管怎样,”路易丝。维奥莱纳嘟囔道,“别喝,你喝得不少了……如果后半夜要我来照顾你,那就可笑了。”
吕西。斯图华已经喝得半醉,面颊上绯红,像个肺结核患者;而罗丝。米尼翁眸子里水汪汪的,显得更温情了。塔唐。内内吃得太多,头脑昏昏沉沉,脸上露出几分傻笑。其他几个女人,如布朗瑟,卡罗利娜,西蒙娜,玛丽亚一起讲话,每人都讲自己的事情,比如马车夫吵嘴啦,计划到乡下去啦,情郎被人劫走又被放回来之类情节复杂的故事。坐在乔治身旁的一个小伙子想去拥吻莱娅。德。霍恩,被她拍了一掌,她气乎乎地说道:“喂!你!放开我!”乔治酒后醉醺醺的,他瞅着娜娜,兴奋异常,他在仔细思量着一个计划,不过是否付诸实现,他还迟疑不决。他想钻到桌子下面,四“爪”着地,像只小狗蜷缩在她的脚边,乖乖地呆在那儿,谁也不会看见他。可是,应莱娅的要求,达盖内叫那个呆在莱娅旁边的小伙子安份些时,乔治顿时感到很伤心,仿佛达盖内刚才责备的就是他自己。在他看来,现在什么都是愚蠢的,什么都是悲哀的,一点开心的事儿也没有。达盖内仍然跟他开玩笑,强迫他喝下一大杯水,还问他,既然三杯香槟酒就把他醉倒在地,如果他同一个女人单独在一起,他该怎么办呢。
“听我说,”富卡蒙又说道,“在哈瓦那,人们用野浆果酿造烧酒;喝那种酒就像吞火似的……可是,一天晚上,我喝下一立升多,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有比这更厉害的酒哩!有一天,我在印度科罗曼德尔海岸,当地土著人让我们喝一种不知叫什么名字的酒,像是一种劣质烧酒掺了胡椒;我喝了也一点没有醉……我是不会醉的。”
有一阵子,坐在对面的拉法卢瓦兹的面孔令他反感。他冷笑着,说了几句令人刺耳的话。拉法卢瓦兹有点昏头昏脑,身子不停地动来动去,并渐渐凑近加加。但是,他猝然不安起来:他发现手帕不见了。他使出醉汉的一股固执劲儿,一定要把那块手帕找回来,问邻座客人见到没有,接着弯下身子,在客人们的椅子底下,脚下到处寻找,这时,加加竭力劝他冷静下来。
“我真傻!”他嘟哝道,“手帕的一个角上,还绣着我的姓氏的第一个字母和我的冠冕……丢了我就糟啦。”
“喂,法拉卢莫兹,拉马法瓦兹,马法卢瓦兹!”富卡蒙嚷道,他觉得把年轻人的名字的字母颠来倒去乱排一通倒挺有趣呢。
拉法卢瓦兹恼火了。他结结巴巴地说起自己的祖先。他威胁富卡蒙,说要把一只长颈大肚玻璃瓶子扔到他的头上。德。旺德夫尔伯爵不得不出来进行调解,以肯定的口气对他说,富卡蒙一向是个滑稽可笑的人。经他这么一说,果然把大家都逗笑了。这样,双目瞪得圆圆的年轻人才软了下来,重新坐下来。他的表哥福什利大吼一声,责令他吃饭,他便像小孩一样乖乖地吃饭了。加加把他拉得靠近自己;不过,他还不时地用阴郁、焦虑的目光扫视全桌客人,不停地寻找他的手帕。
这时,富卡蒙又灵机一动,攻击坐在桌子对面的拉博德特。路易丝。维奥莱纳全力劝他住口,她说,因为每次他这样捉弄别人,到头来总是她倒霉。富卡蒙又找出一种奚落人的方法,他称拉博德特为“夫人”,开这个玩笑他觉得很开心,还颠三倒四说个不停,拉博德特则不以为然,每次只耸耸肩膀了事,一边说:“闭嘴吧,亲爱的,你开这种玩笑真愚蠢。”
但是富卡蒙还是继续这样奚落他,最后竟然莫名其妙以恶语伤人。拉博德特不再理睬他,他对旺德夫尔伯爵说道:“先生,叫你的朋友住嘴吧……我可不想发火。”
富卡蒙曾经两次同人打过架,但是他们不管在哪里,都还尊重他,有什么活动都还邀请他。可是这一次,大家都说他不对。全桌人都被他逗乐了,觉得他很有趣,但是并不能因为有趣就让他把这次宵夜的欢乐友好气氛破坏掉,旺德夫尔漂亮的面孔现在变得铁青,他强烈要求富卡蒙恢复拉博德特的真正性别。其他男人,如米尼翁,斯泰内,博尔德纳夫等几个知名人士也都起来进行干涉,他们大叫大嚷,把富卡蒙的声音压了下去。只有娜娜身旁的那位被人忘却的老先生,依然保持着高傲的神态,脸上浮现着疲乏、静静的微笑,用无神的目光,注视着正餐结束后的这种乱哄哄的场面。
“我的小宝贝,我们就在这儿喝咖啡好吗?”博尔德纳夫说道,“在这里倒挺惬意的。”
娜娜没有立刻作答。自从夜宵一开始,她就像不是在自己家里。这些客人把她弄得晕头转向,手足无措,他们呼喊侍者,大声嚷嚷,随随便便,就像在酒店里一样。她忘记了自己是女主人,只顾照料胖子斯泰内,把他弄得几乎中风猝死在她身旁。她听着他说话,还以摇头来拒绝他提出的要求;不时发出胖金发女郎挑逗男人的笑声。她喝下肚的香槟酒使她的面颊上泛起玫瑰红,她的嘴唇湿润,目光炯炯;每当她的肩膀撒娇地一扭,转头时脖子肉感地微微鼓起,银行家就增加一次价钱。他一看见她耳边的一小块娇嫩、细腻的部位,心里就乐开了花。有人跟她讲话时,她才想到她的其他客人,尽量露出一副热情的样子,以显示她待客有方。夜宵接近尾声时,她已醉得很厉害;她很懊恼,喝了香槟酒,反应真快。于是,她头脑里产生一个想法,不禁恼怒起来。这伙女人在她家里这样胡闹,一定是想往她脸上抹黑。啊!她现在看清楚了!吕西在向富卡蒙眨眼睛,怂恿他去攻击拉博德特,而罗丝、卡罗利娜和其他几个女人,则挑动那些男人。现在吵闹得连说话声都听不清楚了,这岂不是让人抓住把柄,说在娜娜家里吃夜宵,可以为所欲为吗?好吧!让他们等着瞧吧。她尽管醉了,仍然是最漂亮、最得体的女人。
“我的小猫咪,”博尔德纳夫接着说道,“叫人端咖啡到这儿来吧……我喜欢在这里喝,因为我的腿不方便。”
可是娜娜突然站起来,凑到愣在那儿的斯泰内和那位老先生的耳边,悄声说道:“这样也好,给了我一个教训,下次我还请这伙下流胚吗?”
接着,娜娜用手指指饭厅的门,大声说道:“你们知道,如果你们要喝咖啡,那儿有。”
大伙离开餐桌,你推我搡地向着饭厅走去,却未觉察出娜娜在怄气。不一会儿,客厅里只剩下博尔德纳夫一个人了,他用手扶着墙,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动,一边嘴里咒骂那些该死的女人,现在她们撑饱了肚皮,就扔下他不管了。在他身后,侍应部领班在大声发号施令,侍者们开始收拾桌子上的餐具。他们匆匆忙忙,推推搡搡,一眨眼工夫就把桌子抬走了,就像舞台上的神奇布景,布景师哨子一吹,就被全部撤走了。喝完咖啡后,这些女士们和先生们还是要回到客厅里来的。
“哎哟!这里倒不怎么热。”加加走进餐厅,微微打了一个哆嗦,说道。
这个房间的窗子是一直开着的。两盏灯照亮桌子,上面已经摆好咖啡和饮料。屋子里没有椅子,客人们就站着喝咖啡,这时隔壁侍者们的喧哗声越来越高。娜娜不见了,她不在场,大家并不愁,少了她完全可以,每人自己动手,茶匙不够,就自己到碗橱的抽屉里去找。客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组,聚在一起,吃夜宵时坐得分开的人,现在又聚到一起了。
大家互相交换眼色,彼此发出会心的微笑,三言两语地叙说各方面的情况。
“奥古斯特,”罗丝。米尼翁对她丈夫说道,“近日内我们应该请福什利先生来吃顿午饭,是吗?”
米尼翁正在玩他的表链,听了这话,眼睛狠狠地瞪了记者一会儿。罗丝真是发疯了。他是一个好管家,他得阻止这种浪费行为。为了感谢他的那篇文章,这次就算了吧,但是以后可下不为例。不过,因为他知道老婆脾气坏,另外,必要时,他应该像慈父一样允许她干点傻事,他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回答道:“当然,我很高兴……明天就来吧,福什利先生。”
吕西。斯图华正在与斯泰内和布朗瑟聊天,听见这个邀请,她提高声音,对银行家说道:“她们全是疯子。她们当中有一个人,甚至还偷了我的狗……喂,亲爱的,你抛弃了她,难道这是我的过错吗?”
罗丝转过头来。她啜着咖啡,脸色苍白,目不转睛地瞅着斯泰内,她被他抛弃后,憋在内心的怒火,霎时集中到眼里,犹如燃烧的烈火。她比米尼翁看得清楚,想把对付戎基埃的故伎重演,是很愚蠢的,这些把戏只能演一次,两次就不灵了。活该!她将获得福什利,从夜宵一开始,她就迷恋上他了;倘若米尼翁不开心,就算是给他的一个教训吧。“
“你们不会打架吧?”旺德夫尔走过来对吕西。斯图华说道。
“不会的,别担心。不过,她得放规矩些,否则,我非狠狠教训她一顿不可。”
说完,她向福什利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叫他快过来,随后她又接着说道:“我的小宝贝,你的拖鞋还在我家里哩。明天我叫人送到你的门房那里去。”
福什利想跟她开开玩笑,她却带着王后般的神态,转身走了。克拉利瑟倚在墙上,想安安静静地喝杯樱桃酒,见了这个场面,耸了耸肩。这就是为了一个男人而招来的麻烦事!当两个女人在她们的情郎面前,她们首先想到的难道不是把情郎抢过来吗?这是规律。就以她来说吧,如果她愿意,为了埃克托尔,她也许把加加的眼睛挖出来。啊!呸!她犯不着这样做。
随后,拉法卢瓦兹走过她旁边时,她只对他说:“你听着,你爱她们太早了!她们还没成熟呢,你应该爱那些熟过了的烂货。”
拉法卢瓦兹听了显得很恼火,他一直局促不安……见克拉利瑟奚落他,他开始怀疑她了。
“甭开玩笑了,”他嘀咕道,“你一定拿了我的手帕,把它还给我吧。”
“你为手帕把我们缠死了!”她大声说道,“喂,白痴,我为什么要拿你的手帕呢?”
“哟!”他疑虑未消,说道:“把它寄到我家里,会败坏我名誉的。”
这时候,富卡蒙正在一股劲儿地喝酒,他继续冷笑着,一边望着拉博德特,拉博德特混在女人中间喝咖啡。他信口雌黄,说出一些没头脑的话来:一个马贩子的儿子,还听一些人说是伯爵夫人的私生子,没有任何收入,口袋里经常只有二十五个路易,娼妇们的当差,从来不睡觉的家伙。
“从来不睡觉!从来不睡觉!”他愤愤连声说道,“不,瞧吧,我要给他一记耳光。”
他把一小杯查尔特勒酒一饮而尽。这种酒他喝下去一点反应也没有,他自己也说没有反应。他把大拇指的指甲放在牙齿边上敲得咯咯响。然而,就在他向拉博德特走过去时,他的脸变得灰白,一下栽倒在碗橱前面。他喝得酩酊大醉了。路易丝。维奥莱纳看了很难过,她曾经说过,这样喝法是不会有好结果的,现在,这一夜剩下来的时间她就要来照料他了。加加安慰她,用她那富有经验的女人的目光仔细瞅着醉倒的海军军官,说没有什么问题,这位先生会这样睡上十二到十五个小时,不会有危险的。有人把富卡蒙抬走了。
“瞧!娜娜到哪儿去了?”旺德夫尔问道。
是的,娜娜离开饭桌以后,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这时,大家都想起了她,都嚷着要她回来。斯泰内愁了一阵子,他问旺德夫尔那位老先生到哪里去了,因为他也不见了。不过,伯爵安慰他说,他刚把老先生送走,他是个外国人,名字就不必要说了,他很有钱,他很乐意支付夜宵的全部费用。尔后,娜娜又被大家忘记时,旺德夫尔瞥见达盖内打开一扇门,探出头来叫他进去。他走进卧室,发现东道女主人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嘴唇发白,而达盖内和乔治则站在那里,神色沮丧地注视着她。
“你怎么啦?”旺德夫尔惊讶地问道。
她不回答,连头也不掉过来。他又重复问一遍。
“我呀!”她终于嚷道,“我不愿意人家瞧不起我。”于是,她脱口说出了到了嘴边的话。是的,是的,她并不是傻瓜,她看得很清楚,吃夜宵的时候,大家都瞧不起她。大家说了一些粗俗不堪的话来蔑视她。那群下流女人,远远比不上她!她经常花了很大力气做好事,到头来反而受到别人的指责!她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自己不把这群下流货赶出门。她愤怒极了,再也说不下去了,终于呜咽起来。
“瞧,姑娘,你喝醉啦,”旺德夫尔说道,他开始用亲昵的人称称呼她,“你应当理智些。”
不,她开始就不听他的劝说,她要继续坐在那里。
“我可能醉了,但是我要人家尊重我。”达盖内和乔治恳求她回到饭厅去,白白劝说了一刻钟。但是她执意不走,她的客人们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她太瞧不起他们了,所以不愿跟他们回去。决不回去!决不回去!即使把她剁成一块块,她还是要呆在卧室里。
“我早该有所警惕,”她补充道,“这一定是罗丝这个泼妇搞的鬼。我今晚等候的那位正派女人之所以没有来,准是罗丝不让她来。”
她说的是罗贝尔夫人。旺德夫尔用荣誉向她担保,是罗贝尔夫人自己不肯来的。他一边听娜娜讲话,一边说出自己的不同意见,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这样的场面他见得很多,女人们处在这种情况下,他知道用什么方法来对付她们。然而,等他抓住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带往饭厅时,她便火上加油了,拼命挣扎着。嘿!她怎么也不能相信缪法伯爵今晚不来,不是福什利从中作梗。这个福什利,真是条毒蛇,是个嫉妒心十足的男人,他会不择手段地对付一个女人,毁掉她的幸福。因为说到底,她知道缪法伯爵已经迷恋上自己了。她本来可以得到他的。
“他呀,亲爱的,你就甭想了。”旺德夫尔大声说道,得意忘形地笑了。
“为什么?”她严肃地问道,她有点醒酒了。
“因为他已被神甫们牢牢控制了,他如果用手指头碰你一下,第二天他就会因这事而去忏悔……你听听我的忠告吧,别丢掉另一个男人。”
她沉默了一阵子,沉思着。随后,她站起来,走过去洗眼睛。不过,当旺德夫尔要把她带往餐厅时,她还是拼命地叫喊“不去”。旺德夫尔便不再坚持要她走了,笑着离开了卧室。而旺德夫尔刚走,娜娜就大发柔情,一头扑到达盖内的怀里,连声说道:“啊!我的咪咪,世界上只有你……我爱你,我打心底里爱你!……如果我们能够永远生活在一起,那就太好啦。我的天!
女人是多么不幸呀!“
接着,她见乔治见到他们拥抱,涨红了脸,于是,她也拥抱了乔治。咪咪不会对一个孩子吃醋的。她希望保尔和乔治永远和睦相处,如果三个人都知道彼此相爱,并且一直保持下去,那该多好呀。
这时,一个奇怪的声音干扰了他们,有一个人在卧室里打鼾。于是,他们寻找了一会,发现是博尔德纳夫,他喝过咖啡后,就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了。他睡在两张椅子上,头枕在床沿上,腿伸得笔直,张着嘴巴,打一个呼噜鼻子就动一下。娜娜觉得他那样子很滑稽,不禁大笑起来。她走出卧室,身后跟着达盖内和乔治,他们穿过餐厅,进入客厅,笑得越来越厉害。
“哦!亲爱的,”她一边说,一边向罗丝走过去,差点扑到她的怀里,“你们真想不到,跟我过来看看吧。”
在场女人只好同意跟她一道去。她亲热地拉拉每个人的手,拼命拖她们走;她是那样开心,那样真心诚意,所以大家都相信她的话,跟着她笑起来。接着,这伙人离开了客厅,进了卧室,发现博尔德纳夫大模大样地躺着。她们在他身边屏住呼吸,呆了一会儿就回来了,这时大家才大笑起来。接着,她们当中一个人叫大家安静下来,这时,她们又听见远处传来的博尔德纳夫的鼾声。
快到四点钟了。餐厅里摆好了一张赌桌,旺德夫尔、斯泰内、米尼翁和拉博德特已经坐在桌子旁,吕西和卡罗利娜站在他们后面押注;布朗瑟很困倦,觉得这一夜过得很窝囊,每隔五分钟,就催问旺德夫尔一次,问他们是不是马上就回家。呆在客厅里的人都想跳舞。达盖内已经坐到钢琴前面,娜娜叫它“五斗柜”,她不想让蹩脚钢琴手来弹,只要大家要咪咪弹,他就能弹出华尔兹舞曲和波尔卡舞曲来。但是,舞跳得没精打采,妇女们都深深地躺在长沙发上闲聊,个个精神不振。突然间,听见一阵嘈杂声。有十一个青年人结伴而来,他们到候见厅时就放声大笑,到了客厅门口时又互相推推搡搡;他们刚刚参加了内务部的舞会,每人穿着晚礼服,戴着白领带,衣服上佩戴着一串大家都不认识的十字勋章。他们这样吵吵闹闹的进来,娜娜很生气。她呼唤呆在厨房里的侍者,叫他们把那群人赶出去;她发誓说,这帮人她从来没见过。福什利、拉博德特、达盖内等所有男人一起走上去,叫他们要尊重女主人。霎时间,他们破口大骂粗话,拳头也伸出来了。那一刻,大家真担心会大打一场。然而,就在这当口,一个面带病容、金发、矮个子的小伙子连声说道:“你知道,娜娜,那天晚上在彼得斯家的红色大客厅里……你还记得吧!你不是邀请我们的吗?”
一天晚上,在彼得斯家里?她怎么一点也回忆不起来了。首先,得知道是哪一天晚上?
金发小伙子告诉她,那一天是星期三。这下她可回忆起来了,星期三她确实在彼得斯家吃过夜宵,可是她却没有邀请任何人呀,这一点她几乎完全可以肯定。
“不过,姑娘,如果你真邀请过他们呢,”拉博德特喃喃说道,他开始有点怀疑了,“也许当时你有点高兴了吧。”
于是娜娜笑了起来。这倒也可能,但是她却没有一点印象。总之,既然这些先生已经来了,就让他们进来吧。问题都解决了,好几个新来者在客厅里还见到了自己的朋友,这场风波最后以握手而告终。那个面带病容的金发小个子是法兰西的一个名门望族的后代。新来的一帮人还声称,还有一些人要来;果然不错,门不时被打开,又进来一些先生,他们戴着白手套,身着礼服。这批人也是从内务部的舞会上来的。福什利开玩笑说,内务部长是不是也要来。娜娜很恼火,说部长要去的人家肯定都比不上她家。她只字不提的事情,是埋在她心底的一个希望,她希望在这群进来的人中,有一个人是缪法伯爵。缪法伯爵可能改变了主意吧。她一边同罗丝谈话,一边注视着门口。
五点钟敲响了。大家不跳舞了。只有打牌的人还在坚持打牌。拉博德特把他的位置让给了别人,女人们又回到了客厅里。灯光朦朦胧胧,客厅里长时间熬夜的困倦气氛越发变浓,燃烧的灯芯映红了灯罩。此时此刻,她们不禁触景生情,隐隐忧伤之感油然而生,感到需要讲讲自己的身世。布朗瑟。德。西弗里谈起她的祖父,他是一位将军;克拉利瑟则胡诌了一则故事,说她在她的伯父家里时,有一位公爵去猎野猪,如何引诱她。她们两人都把背朝着对方,听了对方的话,一边耸着肩膀,一边思量着:天啦!她怎么能编造出这样的谎言呢。
至于吕西。斯图华,则平心静气地讲了自己的出身,她很乐意谈自己的青年时代,那时候,她的父亲是巴黎北火车站的加油工人,每逢星期天都让她吃上苹果酱馅饼。
“啊!让我来说吧!”小玛丽亚。布隆突然叫道,“我家对面住着一位先生,他是俄国人,是位富翁。昨天,我收到一篮子水果!可是一篮子水果呀!有硕大的桃子,有这么大的葡萄,还有这样的季节里罕见的东西……在水果中间,放了六张一千法郎的钞票……这是那个俄国人……当然啦,我都退还给他了。不过,那一篮水果,我心里倒有些舍不得!”
太太们都抿着嘴唇,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在她这样小的年龄,居然能厚着脸皮说出这番话来,正是凭着这样的脸皮,所以那么多的类似事情才发生在这类贱货身上!她们之间都恨之入骨。她们特别嫉恨吕西,她们怄气她勾上了三个亲王。自从吕西每天早上骑马到布洛涅树林兜风,大出风头以来,她们也都骑起马来,像得了疯病似的。
天快亮了。娜娜的希望破灭了,便不再盯着大门口张望。大家无聊得要命。罗丝。米尼翁不愿意唱那首《拖鞋歌》,蜷缩在一张长沙发里,一边同福什利低声交谈,一边等候米尼翁,他赢了旺德夫尔五十来个路易。一位肥肥胖胖的先生,神态严肃,身挂勋章,刚刚用阿尔萨斯方言朗诵了《亚伯拉罕的牺牲》①。当朗读到上帝发誓时,他朗读的是“以我的圣名”,而以撒总是回答:“是的,爸爸!”因为谁也没有听懂,所以这故事未免显得荒谬。
大家不知道怎样才能快乐起来,怎样才能尽情欢乐地度过这一宵。拉博德特想出一个主意,他凑到拉法卢瓦兹的耳边,说是女人们拿了他的手帕。拉法卢瓦兹就跑到每个女人身边转转,看看她们是否有人拿了他的手帕,把它系在脖子上。随后,有人发现碗橱里还剩几瓶香槟酒,那伙年轻人又大喝起来。他们相互呼唤,兴奋异常;可是,那种醉得无精打采,醉得无聊得令人落泪的气氛仍然笼罩着整个客厅,无法改变。这时,那个金发小个子,就是那个法国一个名门望族的后代,由于缺乏灵机,想不出任何逗人的方法,有些气馁,便突发奇想,抓起他那瓶正在喝的香槟酒,一下子全部倒在钢琴里,逗得大伙捧腹大笑。
①亚伯拉罕是希伯莱人的祖先;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这三种一神教所推崇的古代圣人。据《圣经》记载,在亚伯拉罕一百岁时,其妻撒拉又生一子名以撒。上帝为了试验亚伯拉罕的信心,命令他把以撒当作牺牲献给上帝;亚伯拉罕准备遵命,但是上帝赐给他一只羊羔代替以撒。
“瞧!”塔唐。内内见此情景,惊讶地问道,“他为什么把香槟酒倒在钢琴里呢?”
“怎么!姑娘,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拉博德特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对钢琴来说,没有比香槟酒再好的东西了。香槟酒可以使钢琴的音质更好。”
“哦。”塔唐。内内低声说,她还信以为真呢。
随后,大家都笑起来,她生气了。她怎么知道呢?人家总是捉弄她。
情况显然不妙。这一夜看样子到结束时还是乱糟糟的。玛丽亚。布隆呆在一个角落里,同莱娅。德。霍恩斗嘴。玛丽亚指责她尽跟一些不富有的男人睡觉,她们竟然骂出一些粗话,就连对方长相好坏也不放过。丑陋无比的吕西劝她们住嘴。面孔长相并不要紧,身材漂亮才算得上漂亮。再过去一点,在一张长沙发上,一位大使馆的随员用一只胳膊搂住西蒙娜的腰,硬要吻她的脖子。西蒙娜疲惫不堪,心情又不好,每次总把他胳膊推开,一边说道:“你真讨厌!”并用扇子在他脸上猛打几下。没有一个女人想让男人来碰自己一下。谁愿意让人家把自己当成婊子呢?不过,加加却抓住拉法卢瓦兹不放,几乎把他拉到自己的膝盖上;而克拉利瑟则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大家几乎看不见她,她神经质般地笑得身子直动,像一个被人胳肢的女人。在钢琴旁边,恶作剧还在继续进行,简直达到了疯狂的程度;那伙年轻人互相推推搡搡,每个人都想把自己瓶里喝剩下来的香槟酒倒在钢琴里。这样玩法既简单又逗人。
“喂!老朋友,喝一口吧……喔唷!这钢琴渴了!……注意!这儿还有一瓶;一滴也不能漏掉。”
娜娜背朝钢琴,没有看见这帮人在胡闹。她现在只好打定主意,选择胖子斯泰内了,他就坐在她的旁边。活该!这是缪法的过错,是他不愿意来的。她穿一条白绸裙,又轻又绉,像件睡衣。她已有几分醉意,脸色发白,眼睛周围发青,带着一副淳厚姑娘的神态,委身于斯泰内了。她戴在发髻上和上衣上的玫瑰花的花瓣已经凋谢了,只剩下花梗。斯泰内突然把一只手从她的裙子里缩回来,因为手刚刚触到乔治别的别针上,还流了几滴血呢,有一滴血滴在裙子上,上面染了一个红点。
“现在,就算签约了吧。”娜娜一本正经地说。
天渐渐亮了。朦胧而凄清的光线从窗户射进来。于是,大家开始分手,分别时大家心里很不痛快,满肚子气。卡罗利娜。埃凯非常恼火,觉得这一夜是白白度过了,说如果谁不想看那些胡闹的事,就该走了。罗丝撅着嘴,因为她的女人的荣誉受到了损害。跟这班婊子在一起,总是这个样子;她们不知道怎样的言谈举止才算得体,所以一开始与人接触就令人讨厌。米尼翁大赢旺德夫尔,他输得口袋里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了。米尼翁夫妇临走前再次邀请福什利第二天到他们家里吃午饭,压根儿不把斯泰内放在眼里。吕西拒绝新闻记者送自己回家,还大声把他打发到那个蹩脚女演员那边去。罗丝回过头来,低声骂了一句:“臭婊子”。但是米尼翁把她推到门外,劝她不要再骂了。每当女人吵嘴,他总是像父亲一样,表现得很有经验又比她们有见识。吕西独自一人走在他们后边,神态庄重地走下楼梯。在她后面,是拉法卢瓦兹,他生病了,抽抽噎噎,像个小孩,他呼唤克拉利瑟,原来她早就跟两个先生溜了,加加不得不把他带回家。西蒙娜也早就不见了。现在只剩下塔唐、莱娅和玛丽亚,拉博德特自告奋勇送她们回家。
“我一点也不想睡觉,”娜娜连声说道,“现在应该找点事情干干才好。”
她透过窗子仰望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乌云滚滚。已经六点钟了。对面奥斯曼大街上,一座座房屋还在沉睡,晨曦中,潮湿的屋顶清晰地显露出来。这时,在空荡荡的便道上,走着一群清洁工,他们脚上的木鞋嘎吱嘎吱作响。面对巴黎这幅清晨的凄怆景色,娜娜心头不禁顿生柔情,她向往乡村、田园,以及赏心悦目和洁白无瑕的东西。
“啊!你不知道吗?”她回到斯泰内身边说道,“你马上带我到布洛涅森林去,我们在那里喝牛奶。”
她像孩子一样,高兴得拍起手来。还没等到银行家回答,就跑去拿了一件皮大衣,往肩上一披。斯泰内当然会同意去的,其实,这时银行家感到无聊,正想干点别的事情。在客厅里,与斯泰内在一起的,只有那帮年轻人了。他们把杯子里的酒全倒在钢琴里,一滴也不剩,他们正在谈到要走的时候,他们当中的一个年轻人拿着一瓶酒,得意洋洋地跑过来,那瓶酒是从厨房里找到的。
“等一等!等一等!”他喊道,“还有一瓶查尔特勒酒!……钢琴需要喝查尔特勒酒呢;喝下去它就恢复健康啦……现在,孩子们,我们快溜吧。我们都是傻瓜。”
佐爱在梳洗间的一张椅子上睡着了,娜娜不得不把她唤醒。煤气灯还亮着,佐爱打了一下哆嗦,帮助娜娜戴上帽子,穿上皮大衣。
“总算完了一件事啦,我做的正合你的意,”娜娜用亲昵的人称称佐爱,她高兴极了,因为她已拿定了主意,这下可松了口气,“你说得对,找银行家与找别人都一样。”
女仆睡意未消,心里不大痛快。她埋怨娜娜,说太太头天晚上就该拿定主意了。随后,她跟着娜娜进了卧室,问她还有两个人该怎么办。博尔德纳夫一直在那里打鼾。乔治是悄悄进来的,把头埋在一个枕头里,已经睡着了,像小天使一样轻轻打着呼噜。娜娜回答道,就让他们睡吧。但是,当她看见达盖内来时,又动感情了。他一直在厨房里窥视着她,他看上去很纳闷。
“喂!我的咪咪,理智一些吧,”她一边说,一边把他搂在怀里,用种种温存的方法吻他,“我一点没有变心,你知道,我钟爱的总是我的咪咪,不是吗?我是不得已这样做的……我向你发誓,我俩今后会更亲热的。你明天就来吧,我们在一块呆上几小时……快,就像你爱我那样拥抱我吧……啊!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她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跑到斯泰内身边,她又想到去喝牛奶,心里很高兴。在那套空荡的房子里,只有旺德夫尔和那个挂勋章朗诵《亚伯拉罕的牺牲》的人。他们两人死呆在赌桌边,他们既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也未看见天已大亮。而布朗瑟已经打定主意躺在一张长沙发上了,她想睡一会儿。
“啊!布朗瑟还在这里!”娜娜大声说道,“咱们去喝牛奶,亲爱的……跟咱们一道去吧,回头你再来找旺德夫尔吧。”
布朗瑟懒洋洋地爬起来。这一次,银行家的通红的脸一下子气得发白,他带这个胖姑娘一起去,一定会碍手碍脚的。但是,两个女人已经抓住他,连连说道:“你知道,我们要喝当着我们面挤的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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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五
游艺剧院里,正在上演《金发爱神》,这出戏现在已经演到第三十四场了。第一幕刚刚演完。在演员休息室里,扮演小洗衣妇的西蒙娜,站在一面镜子前,这面镜子是安装在一张蜗形脚桌子上面的。桌子两边,均有一扇角门,斜对着通往演员化妆室的走廊。她独身一人在端详自己,用一只手指在眼睛下轻轻涂抹,竭力把自己装扮得更好一些。镜子两边的煤气灯,发出强烈的光芒,把她身上照得暖和和的。
“他来了吗?”普律利埃尔问道,他刚刚走进来,穿着瑞士海军上将制服,身佩一把军刀,脚穿一双大皮靴,头顶上插着一大撮翎毛。
“谁呀!”西蒙娜问道,身子一动也不动,只是对着镜子笑,注视着自己的嘴唇。
“王子。”
“我不知道,我就下楼……啊!他会来的。他不是每天都来嘛!”
普律利埃尔走到桌子对面的壁炉旁边,壁炉里燃着焦炭;壁炉两边各有一盏煤气灯,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他抬头看看左边的时钟和右边的晴雨计,上面都饰有镀金的狮身人面像,时钟和晴雨计都是拿破仑时代的款式。接着,他往一张很大的扶手椅里一躺,椅子上的绿绒套历经四代演员的使用,已经发黄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眼睛模模糊糊,那副疲乏而又顺从的样子,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老演员,正在等待上场。
博斯克老头也来了。他拖着脚步,咳嗽着,身穿一件黄色旧外套,外套的一个角从肩上滑下来,露出扮演达戈贝尔特王穿的饰金银箔片的上衣。他把王冠往钢琴上一搁,一声没吭,怏怏不悦地跺了一会脚,不过,样子还像是诚实人。他的双手有些颤抖,这是饮酒后的最初征兆。而他那长长的银须,却给那副酒鬼的红红的面孔上,增添了可尊敬的外貌。在寂静中,骤然下起暴雨,雨点打在朝向庭院的那扇方形大窗户的玻璃上,他做了一个厌烦的手势。
“这鬼天气!”他嘟囔道。
西蒙娜和普律利埃尔没有动。四五幅风景画、一幅演员韦尔内的肖像被煤气灯熏黄了。
一根柱子上雕刻着波蒂埃的半身像,他是当年游艺剧院的光荣,现在一双眼睛茫然注视着。
这时外边传来哇啦哇啦的说话声。原来是丰唐,他穿着第二幕上场的戏装,扮演一个漂亮公子,浑身上下都是黄色,连手套也是黄的。
“喂!”他手舞足蹈地喊着,“你们不知道吧?今天是我的圣名瞻礼日。”
“是吗!”西蒙娜问道,一边笑着走过去,好像被他的大鼻子和滑稽的大嘴巴吸引住了,“你的圣名叫阿喀琉斯①吧?”
①希腊神话中密耳弥多涅人国王珀琉斯和海中仙女忒提斯的儿子。阿喀琉斯出生后,忒提斯为使他长生不老,每到夜间把他放在天火里,还捏住他的脚踵,把他倒浸在斯提克斯河(冥河)中,使他刀箭不入,因脚踵未沾到河水,在特洛伊战争中,脚踵中箭而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