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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爱弥尔·左拉 当前章节:156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47

“好啦!”娜娜对着镜子看了自己最后一眼,说道。

博尔德纳夫焦急地跑回来,他说第三幕已经开始了。

“好喽!我现在就去。”她说道,“这也算回事情!平常总是我等别人。”

几位先生走出化妆室,他们与娜娜不告而别。王子已经表示过,演第三幕时,他想呆在后台观看。化妆室里只剩下娜娜一个人了,她感到很吃惊,向四处张望。

“她到哪里去了?”她问道。

她在寻找萨丹。她发现萨丹呆在帷幕后面,坐在一只箱子上等候着,她平静地回答道:“你和这些先生呆在一起,当然我不想妨碍你!”萨丹说,她马上就走,但是娜娜把她留住了。萨丹真蠢!博尔德纳夫已经同意录用她,演完戏这事就可以定下来。萨丹有些举棋不定。这里人多,不像她生活的圈子。不过,她最后总算留下来了。

王子正从一道木头小楼梯上往下走时,听见舞台的另一边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谩骂,还听到顿足的声音。原来发生了一场纠纷,等待上场的演员都被吓坏了。刚才米尼翁又同福什利开玩笑,他以亲热为借口,对福什利拍拍打打。他还想出了一个小把戏,用手指头轻轻地弹福什利的鼻子,说这是为了不让苍蝇落在上面。当然这种玩笑演员们看了很开心。米尼翁对自己成功的一招感到得意忘形,又突发奇想,伸手打了新闻记者一记耳光,一记真正的耳光,而且打得很重。这一次,米尼翁开玩笑开得太过分了。当着众人的面,福什利不能含笑忍受这样一记耳光。于是两人翻了脸,个个脸色铁青,满腔怒火,互相扑向对方,抓住脖下的衣服,扭打起来。接着两人在一根布景撑架后边的地上滚打着,并互相谩骂对方是拉皮条的家伙。

“博尔德纳夫先生!博尔德纳夫先生!”舞台监督惊恐万状,跑来说道。

博尔德纳夫对王子说了声“失陪”,便跟着舞台监督跑过去。他看见在地上的是福什利和米尼翁,便做了一个愤怒的手势。确实,他们选择了一个好时机,王子殿下正好在布景的另一边,整个大厅都听得一清二楚!更糟的是罗丝。米尼翁来了,她气喘吁吁,而这时恰巧是该她上场的时候。火神已经念了台词,下边就应由她接下去。但是,罗丝却愣在那儿,看着丈夫和情人在她的脚边滚打,互相勒脖子,用脚踢,揪头发,礼服上满是灰尘。他们挡住了她的路。在扭打中,福什利那顶该死的帽子差点被扔到舞台上,幸亏被一个布景工人一把抓住。这时,火神胡诌了一些插科打诨的台词,来引观众开心。罗丝呆立在那儿,眼睁睁地瞅着两个男人。

“别再看了!”博尔德纳夫恼羞成怒地在她耳边低声说,“走吧!走吧!……这与你无关!你误场啦!”

博尔德纳夫把罗丝一推,她从两个男人的身上跨过去,走到舞台上,在台前脚灯的照耀下,出现在观众面前。她真不明白他们两人为什么要在这地方殴斗。她身上打着哆嗦,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向着脚灯走去,脸上浮现出钟情月神的甜蜜的微笑。她开始唱出二重唱中的第一句,嗓音是那样热情奔放,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她还隐隐约约听到布景后边两个男人扭打的声音。他们还一直滚到了舞台的檐幕旁边,所幸的是音乐淹没了他们在布景框架下面殴打的响声。

“他妈的!”博尔德纳夫终于把他们拉开了,他怒不可遏地嚷道,“难道你们不能在你们自己家里打吗?你们明明知道我是不喜欢这样……你吗,米尼翁,你要听我的话,呆在这里,在院子这一边;而你,福什利,如果你不呆在花园那一边,我就把你赶出剧院的大门……嗯?就这样说定了,一个呆在院子一边,一个呆在花园一边,否则我就不准罗丝带你们到这里来。”

他回到王子面前时,王子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哦!没有什么。”他神态镇静自若,喃喃说道。

娜娜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裘皮大衣,一边等待上场,一边同这几位先生谈话。缪法伯爵又上来了,想从两个布景架之间,再看舞台一眼。舞台监督对他做了一个手势,他知道走路脚步要轻些。从舞台上空吊布景的地方降下来一股炎热的空气,这里显得很宁静。一片强烈灯光照耀下的后台,只有几个人在低声说话。他们滞留在那里,即使走动也蹑手蹑脚。

管煤气灯的工人一直忠于职守,呆在装置复杂的煤气灯光控制板旁边;一个消防队员倚在一根撑架上,脖子伸得长长的,想看看演出;拉幕工坐在高处的一张凳子上,一直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一副尽心尽责的样子,他对演出的戏一无所知,他在等铃声一响,就去拉幕绳。在这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在这轻轻的脚步声中和窃窃私语声中,舞台上演员的声音传到这里,变得十分古怪而又沉闷,失真得令人难以置信。另外,再过去一点的地方,就是乐声嘈杂的乐队的另一边,好像传来阵阵巨大的呼吸声。这是全场观众的呼吸声,这声音有时变大,甚至有时变成喧哗声、笑声和掌声。在这里虽然看不见观众,但仍然知道有观众,即使大厅里一片寂静时,也有这样感觉。

“好像有哪扇门窗没关上,”娜娜突然说道,她把皮大衣裹裹紧,“你去看一看,巴里约。我保证,有人打开了哪扇窗户……这里真能冻死人!”

巴里约向她保证,说窗户都是他亲手关上的。窗户上有玻璃打碎了,这倒可能。演员们总是对穿堂风怨声载道。丰唐说得好,煤气灯把这里照得又闷又热,加上阵阵冷风穿过,呆在这个窝里,不得肺炎才怪呢。

“你们也穿得袒胸露肩试试看,会有什么感觉。”娜娜气乎乎地说道。

“嘘!”博尔德纳夫低声说道。

在舞台上,罗丝把二重唱的每句唱词唱得那样优美动听,观众的喝彩声淹没了乐队的伴奏声。娜娜一声不吭,沉着脸。这时,伯爵冒冒失失地钻进天幕后边的通道,巴里约连忙拦住他,告诉他那儿有一块空隙,会让观众看见的。他看见的是布景的背面和侧面,布景架的后面糊着厚厚一层旧海报,在舞台的一个角落里,埃特纳火山的一个岩洞陷入在一座银矿里,舞台的最后边有火神的炼铁炉。悬挂下来的布景照明灯,照在涂有浓重色彩的金属板上,宛如着了火似的。若干装着蓝色玻璃和红色玻璃的布景撑架,利用精确的反差效果,使反射的灯光就像熊熊燃烧着的炭火;在舞台的最里边,一道道瓦斯灯光闪烁着,把黑岩石的岩坝照得清清楚楚。就在那里一道用实物制成的缓坡上,坐着扮演天后朱诺的德鲁阿尔老太太,她的周围亮光点点,酷似节日夜晚放在草丛中的一盏盏小油灯,她被灯光照得睁不开眼睛,昏昏欲睡,坐在那里等待入场。

这时候,发生了一阵骚动。西蒙娜正在听克拉利瑟讲故事,她突然叫道:“瞧,拉特里贡来了!”

果然是拉特里贡来了,她的鬓角上烫着鬈发,神态像一位伯爵夫人去拜见她的诉讼代理人。她瞥见娜娜后,径直向她走去。

“不,”她们之间三言两语后,娜娜说道,“现在不行。”

老虔婆把脸一沉。普律利埃尔这时从那儿走过,同拉特里贡握了握手。普律利埃尔和娜娜激动地打量着她。拉特里贡迟疑了一阵子。接着,她做了一个手势,叫西蒙娜过来。随后,她们开始了简短的谈话。

“行,”西蒙娜终于说道,“再过半个钟头。”

西蒙娜正向化妆室走时,布龙太太又拿着一些信件走来走去,便递给她一封。博尔德纳夫见拉特里贡来,很生气,低声责备女门房不该放她进来;这个女人!偏偏在这个晚上来,这件事使他特别恼怒,因为王子殿下今晚来了。布龙太太在剧院干了三十年,她尖声怪调地回答道:她①怎么知道王子来了呢?拉特里贡老虔婆跟这里的每个女人都做交易,经理先生碰到过她不知多少次了,对她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什么。这时博尔德纳夫骂出一些粗话,拉特里贡呆在那儿一声不吭,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王子。她这个女人,一眼就能掂量出一个男人好不好色。她那蜡黄的脸上浮现出微笑。随后,她慢吞吞地从对她毕恭毕敬的小娘儿们中间走出去。

①“她”是指布龙太太自己,这里用第三人称代替第一人称。

“一会儿就来,对吗?”她掉过头来对西蒙娜说道。

西蒙娜看上去很烦恼。那封信是一个青年写来的,她原先答应今晚与他相会。她草草写了个便条递给布龙太太,里边写道:“今晚不行,亲爱的,我有事情。”但她心里仍然很不放心,怕他见了条子还会等下去。因为她在第三幕中不上场,她想还不如马上离开一会儿去见见他,于是便请克拉利瑟去看看那个青年走了没有。克拉利瑟要到第三幕快结束时才上场,所以就下楼了,这时西蒙娜赶紧回她俩共用的化妆室。

楼下布龙太太的酒吧里,一个扮演冥王的配角演员在那里独自饮酒,他身穿一件大红袍,上面用金线绣着金光闪闪的装饰。看样子女门房经营的小生意一定很兴隆,因为在这个地窖般的角落里,楼梯脚下被洗酒杯的水倒得湿漉漉的。克拉利瑟下楼时,撩起她那虹神的裙子,生怕裙子的下摆拖在油垢的梯级上。走到楼梯的转弯处时,她小心地收住脚步,伸长脖子向门房室里张望一下。果然不出她所料,拉法卢瓦兹这个傻瓜不是还呆在那儿,坐在桌子和炉子中间的椅子上吗?他假装见到了西蒙娜,溜走一会儿,然后又回来。再说,门房室里总是坐满了男人,他们戴着手套,衣冠楚楚,态度温顺,耐心地等待着。他们一边等,一边神态严肃地互相打量着。布龙太太把最后送来的几束花已经送走了,所以桌子上只剩下一些脏盆子。只有一朵凋谢了的玫瑰花掉在那只黑母猫旁边,母猫缩成一团睡在那里,几只小猫在先生们的腿下狂奔乱跳。克拉利瑟一时间真想把拉法卢瓦兹赶出去。这个傻瓜不喜欢动物,这就看出他的为人。他把胳膊肘缩起来,生怕猫碰到他。

“他会缠住你的,你要当心!”冥王说道。他是个爱开玩笑的人,他一边上楼梯,一边用手背揩着嘴唇。

这时,克拉利瑟放弃了让拉法卢瓦兹出丑的想法。她看着布龙太太把西蒙娜的信交给了那个青年。他到前厅的一盏煤气灯下面看信:“今晚不行,亲爱的,我有事情。”他看后很平静,大概对这样的话已习以为常了,接着他便走了。不管怎样,他还算是知趣的人,不像其他男人,坐在布龙太太的破椅子上,呆在这间灼热、奇臭的玻璃大灯笼般的屋子里死等。

堂堂男子汉们就呆在这种地方!克拉利瑟很反感地上楼去了,她穿过舞台,轻捷地上楼梯,一步跨三级,回化妆室给西蒙娜回话去了。

舞台上,王子单独与娜娜呆在一起,与她谈话。他一直没有离开她,眯缝着眼睛瞧着她。娜娜眼睛不看他,脸上堆满微笑,同意他的话就点点头。缪法伯爵正在听博尔德纳夫详细讲解绞盘和鼓筒怎样操作,突然,他内心一阵冲动,扔下博尔德纳夫,走过来想打断王子和娜娜的谈话。娜娜抬起头,就像对王子殿下笑的那个样子,对他莞尔一笑,不过,他总是竖起耳朵,注意听台上的台词。

“我觉得第三幕最短。”王子说道。伯爵在场,他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娜娜对王子的话没有作答,脸上表情也变了,她突然想到她演戏的事上来。她的肩膀猛然一动,皮衣滑落下来,朱勒太太正好站在她的背后,一把接住了。她赤身裸体,把两只手放到头发上,像要把它弄弄平,接着她进场了。

“嘘!嘘!”博尔德纳夫悄悄示意。

王子和伯爵感到惊讶。在一片寂静中,传来了深沉的叹息声和远处发出的喧哗声。每天晚上,当爱神赤裸着女神般的身体进场时,都产生同样的效果。这时缪法想瞧一瞧,便把眼睛贴近一个洞眼。台上的脚灯排成一道弧形,发出夺目的光芒,脚灯背面的大厅里显得昏昏暗暗,好像弥漫着黄橙橙的烟雾,在这暗淡的背景中,一排排观众的面孔显得苍白而又模糊不清,而舞台上的娜娜则显得格外清楚。她浑身白皙,变得高大了,把楼上楼下的包厢全部遮挡了。缪法从她的背后看着她,她的腰绷得紧紧的,双臂张开;而在地板上,与她的脚平齐的高度,露出一个提台词老人的头,那头像被割下来似的,样子看上去既可怜而又老实。

她上场后唱第一段唱段时,每唱一句,脖子就像波浪一样起伏,这样起伏向下波及到腰部,并一直延伸到裙子的下摆。她唱完最后一句时,全场立刻报以雷鸣般的喝彩声,她向观众鞠躬致谢,身上的薄纱飘起来,长长的头发披落到腰部。缪法看见她弯着腰,撅着屁股往后退,方向朝向那个洞眼,他正在那儿观看呢,顿时他直起腰来,脸色变得煞白。舞台上的一切看不见了,映入他眼帘的只是布景的背面,上面乱七八糟地贴着五颜六色的旧海报。在一排排煤气灯照耀下,在一道斜坡上,奥林匹斯山诸神又找到了德鲁阿尔太太,她正在打盹。

他们在等待这幕戏结束。博斯克和丰唐坐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普律利埃尔还没上场就伸懒腰,打呵欠。大家都满面倦容,眼睛通红,想赶紧回家睡觉。

博尔德纳夫下过命令,不准福什利走到院子这一边,他就一直在花园一边溜达,这时,为了掩饰自己的窘相,便抓住伯爵,自愿带他去参观演员化妆室。缪法越来越优柔寡断,遇事拿不定主意,他用目光四下寻找德。舒阿尔侯爵,终不见踪影,便跟着新闻记者走了。他呆在后台,能听见娜娜的演唱,现在离开那里,既感到轻松,又感到不安。

福什利先上了楼梯,这种楼梯在二楼和三楼都装有用于关闭楼梯的木头转门。这种楼梯在蹩脚的房屋里常常见到,缪法伯爵曾以赈济所委员的身份,去贫民家里走访过,他看到过这样的楼梯,上面装饰全无,破旧不堪,漆成黄色,梯级被脚上上下下踏损了,铁栏杆被手磨平了。每道楼梯的平台边,贴近地面都有一扇低矮的窗户,方方正正地凹进去,像是气窗。一些悬挂在墙壁上的灯笼,发出煤气光焰,强烈地照射着这种种贫寒景物,还散发出一股热气,向上升腾,并聚积在各层狭窄的螺旋形楼梯下。

伯爵走到楼梯脚下时,感到有一股炽热的气流吹到他的后颈上,热气中夹有一股女人身上发出的香味,这股香味是随着光线和声音一起从化妆室里落下来的;他每上一个梯级,那香粉的麝香味,梳洗水的酸醋味使他身上变得热乎乎的,他感到头晕目眩。二层楼上,有两条长长的走廊,拐弯处转得很陡然,两边的门都漆成黄色,上面有白色粗体字母号码,看上去颇像带出租家具、有暗娼出入的旅馆的房间;走廊上的地砖都活动了,一块块鼓起来,可见这座旧楼在下陷。伯爵壮着胆子从一扇半开半掩的门边往里瞟了一眼,房间里很脏,活像郊区的一个理发棚,里边只有两把椅子,一面镜子和一张带抽屉的条桌,桌面上被梳子上的油垢弄得黑乎乎的。一个汗流浃背的壮汉,肩上冒着热气,正在那里换衣服;而旁边那个同样的房间里,一个女人正在戴手套,准备出门;她的头发又直又潮湿,像刚刚洗过澡。伯爵走到三楼时,福什利叫他,这时听见右边走廊里有人怒气冲冲地骂了一句“他妈的!”;原来是马蒂尔德这个小邋遢鬼打破了脸盆,脸盆里的肥皂水一直流到楼梯的平台上。一间化妆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两个穿着胸衣的女人一跳越过走廊;还有一个女人,用牙齿咬着衬衫的边沿,出现了一下就走了。随后,听到一阵笑声、争吵声和刚唱就突然中断了的歌声。

沿着走廊,伯爵透过每个化妆室的门缝向里面看,他看见裸体的一些部位,白皙的皮肤,浅色的内衣,两个活泼快乐的女孩,互相让对方看自己身上的痣;一个很年轻、几乎还是孩子的姑娘把裙子撩到膝盖上面,正在缝补她的衬裤,这时服装员们瞅见两个男人走进来,一个个轻轻地把布帘放下来,以免有失体统。现在演出快结束了,人们忙碌不堪,演员们忙于洗脸上的白粉和胭脂,室内空气中白粉如雾,人们换上平常穿的礼服,从不时开开关关的门里散发出浓烈的臭味。到了四楼,缪法浑身渐渐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状态。群众演员的化妆室就在这一层;二十个女人挤在一起,肥皂和香水瓶放得杂乱无章,颇像城门入口处的检查大厅。缪法走过一扇紧关着的门口时,听见一阵急促的洗濯声,脸盆里的水发出暴风般的声音。随后,他上了最高一层楼,他出于好奇心,壮着胆量透过一个开着的窥视孔,向里边张望一下。屋子里阒无一人,在煤气灯光下,仅有一只被人遗忘的便壶,放在被人胡乱扔在地上的裙子中间。这个房间是他这次观看的最后一个房间。在这最高的第五层楼上,他感到喘不过气来。各种气味,全部热量统统涌到那里。黄色的天花板像被火烧焦似的,在黄橙橙的云雾中,一盏灯笼点燃着。他在铁栏杆边站了片刻,觉得铁栏杆像人体一样温暖,于是,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品味了一会女性的全部性感,而这种性感他还不知道,现在正向他的脸上袭来。

“过来一下吧,”福什利喊道,他刚才离开了一会儿,“有人找你呢。”

克拉利瑟和西蒙娜的化妆室在走廊的一端,这间屋子狭长,造得很粗糙,在屋顶下面,墙角倾斜,墙上有裂缝。光线是从屋顶上两个深深的洞眼射进来的。在夜晚这样的时刻,煤气灯的光焰照亮了化妆室,化妆室的墙上贴着每卷值七个苏的纸,上面印着爬在棕色架子上的玫瑰花。有两块木板并排放着,上面都盖着一块漆布,是当着梳妆台用的。漆布被泼散的污水染黑了,木板下面乱糟糟地放着一些碰瘪了的水罐,盛满污水的水桶,黄色粗陶水罐。

屋子里还摆着一些劣质日用品,全被用得歪歪扭扭,肮脏不堪,脸盆有缺口,梳子缺齿。两个女人在卸装和洗脸时,匆匆忙忙,随便乱放,把她们周围的东西搞得凌乱不堪,这个地方不过是她们的暂时停留之处,肮脏与她们没有关系。

“过来吧,”福什利像呆在娘儿们家里一样,用亲昵的男人口吻,又说道,“克拉利瑟想亲亲你呢。”

缪法终于进了屋子。他突然愣住了,他发现德。舒阿尔侯爵坐在两张梳妆台中间的一把椅子上。侯爵早已躲在这里了。他叉开两只脚,因为有一只水桶漏水,流出一潭灰白色的水。他看上去挺自在的,好地方他都知道。他精神抖擞地呆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浴缸般的地方,呆在这些心安理得、不知廉耻的女人中间,这个脏地方使她们变得天真而又放荡。

“你会跟那个老头子去吗?”西蒙娜在克拉利瑟的耳畔问道。

“我决不干!”克拉利瑟大声嚷道。

她们的服装员是一个其貌不扬、不拘礼节的姑娘,她正在帮助西蒙娜穿大衣,听到她们两人的谈话,笑弯了腰。三个人互相推推撞撞打闹着,嘁嘁喳喳,显得十分快乐。

“来吧,克拉利瑟,吻吻这位先生,”福什利又说,“你知道他很有钱。”

接着,他又转向伯爵,说道:“你等着瞧吧,她很可爱,她会吻你的。”

然而,克拉利瑟对男人不感兴趣。她咒骂那些在楼下女门房那里等待的混蛋。另外,她又急着要下楼,她再跟他们呆着就要误场了。随后,因为福什利挡在门口,她就在缪法的脸颊上吻了两下,一边说道:“无论如何,两个吻不是给你的!而是给缠住我的福什利的!”

说完,她一溜烟地走了。伯爵在他的岳父面前,显得很尴尬,一股血涌到了他的脸上。

刚才在娜娜的化妆室里,面对那些华丽的帷幔和镜子,倒没有感到强烈的兴奋,这时在这间被两个女人弄得乱七八糟、令人羞愧的寒碜陋室里却感到这样兴奋。这时侯爵跟在匆匆忙忙下楼的西蒙娜后边走了,他贴在她的耳边说话,而她总是摇摇头。福什利笑着跟在他们后边。这样,只有伯爵一个人和服装员留下来,服装员在洗脸盆。接着,伯爵也走了,他下楼梯时,两腿发软,他前面几个穿衬裙的女人,被他再次吓跑了。他走到她们门口时,她们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他跑了四层楼,每层都有卸了装的姑娘,她们三三两两,到处乱跑。他只看清楚一只猫,那是一只大红猫,在这个散发着香粉臭气、热得像火炉的地方,沿着梯级乱窜,还翘着尾巴,把背贴在栏杆的扶手上擦痒。

“唉!”一个嗓子嘶哑的女人说道,“我还以为他们今晚不让我们下台呢!……这些讨厌的观众,还一次次鼓掌要求我们谢幕呢!”

演出结束,幕布落了下来。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楼梯间一片呼喊声,大家都匆匆忙忙穿衣服,忙着回家。缪法伯爵走到最后一级楼梯时,看见娜娜和王子慢吞吞地走在走廊上。娜娜停下脚步,接着莞尔一笑,放低噪门说道:“就这样吧,等会儿见。”

王子回到舞台上,博尔德纳夫在那里等他呢。于是,只有缪法一个人和娜娜在一起,他在怒气和性欲的驱使下,跑到娜娜的背后,当她向化妆室走去时,他在她的后颈上狂吻了一下,吻的部位是在两肩中间长得很低的卷曲、毛茸茸的一撮撮短发上。这个吻好像是对他在楼上时受到的吻的回报。娜娜生气了,抬起手来想打人。当她认出伯爵来时,嫣然一笑。

“哦!你把我吓坏了。”她只说了一句。

她笑得挺可爱的,露出一副羞答答、乖顺的样子,好像原来对这一吻已经不抱希望了,而现在得到了,感到欣喜万分。但是,她不能迎合他的要求,今天晚上和明天都不行。必须让他等待一个时期。即使行,她也要吊吊他的胃口。从她的眼神中已经看出了这个意思。她最后说道:“你知道,我有房子了……是的,我买了一座乡间别墅,靠近奥尔良,那个地方你有时去玩,这是宝宝告诉我的,就是小乔治。于贡,你认识他吗?你到那儿来看我吧。”

伯爵是个胆小的人,对自己刚才的唐突行动感到愧怕。他彬彬有礼地向她鞠了一个躬,并答应她一定接受她的邀请。随后,他走了,一边走一边想这想那。

他赶上了王子,走到演员休息室门前时,听见萨丹叫道:“你是个下流的老头子!让我安静点吧!”

她骂的是德。舒阿尔侯爵,他不得已而找上了萨丹。但是她对上流社会的人物特别厌恶。娜娜刚才把她介绍给博尔德纳夫。不过,像这样呆着,嘴上贴上封条,生怕说出蠢话,这着实叫她受不了;现在她想得到补偿,正巧她在后台碰上了过去的情人,就是扮演冥王的那个配角。此人是糕点师,曾经给过她一个星期的爱情和耳光。她在等他,侯爵把她当成剧院的一个女演员,同她讲话,使她非常恼怒。所以,最后她摆出一副十分尊严的样子,说出这样一句话:“我丈夫就要来了,你等着瞧吧!”

这时,演员们穿着大衣,面容疲乏,一个接一个走了。男人们和女人们三五成群从小螺旋楼梯上往下走,在昏暗中,依稀看见一顶顶破旧的帽子,一条条起皱的披肩和卸装后的一张张群众演员的灰白、丑陋的面孔。舞台上,边灯和布景照明灯全都熄灭了,王子在听博尔德纳夫讲一件轶事。他想等娜娜。当娜娜终于来到时,舞台上已一片漆黑,值班消防队员提着灯笼在作最后巡逻。博尔德纳夫为了不让王子殿下绕道从全景胡同走,便叫人打开了门房室通往剧院前厅那条走廊。沿着这条通道,小娘儿们乱哄哄地奔走,她们都很高兴,因为这样避开了在全景胡同正在等待她们的男人们。她们你推我搡,不时回过头来望望,到了外边才舒了口气,然而丰唐、博斯克和普律利埃尔却慢悠悠地走着,一边嘲笑那些装得严肃的男人们。他们还在游艺剧院的门廊下踱来踱去,这时候小娘儿们已跟着她们的情郎从大街上溜走了。克拉利瑟特别机灵,她对拉法卢瓦兹严加提防。拉法卢瓦兹果然还没走,呆在门房室里,同一些先生坐在布龙太太的椅子上死命地等待。他们每个人都仰着脸,眼巴巴地等着。

于是,克拉利瑟便躲在一个女友的身后,一下子溜走了。这些先生们眨着眼皮,看到那些旋涡般的裙子从狭窄的楼梯脚下过去,他们等了那么长时间,看见她们一个个走过去,却没有认出一个人来,非常扫兴。那一窝小黑猫贴着母猫的肚子睡在漆布上,母猫怡然自得,伸长爪子,而那只大红公猫则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伸长尾巴,用黄眼睛看着那些逃走的女人。

“请殿下从这边走。”他们到了楼梯底下,博尔德纳夫指着走廊说道。

有几个女群众演员还挤在走廊里。王子跟在娜娜后面。缪法和侯爵殿后。这是一条狭长的小巷,在剧院和相邻的房屋中间,屋顶是倾斜的,上面开了几个玻璃天窗,墙壁上渗出潮气。行人踏在石板地上发出的响声,像在地道里行走的声音。这里堆满了该放在阁楼里的东西,有一个木工台,门房常在上面刨布景架,还有一堆木栏杆,晚上放在剧院门口,供观众排队入场。娜娜经过一个界石形水龙头前时,不得不撩起裙子,因为水龙头关不严,水流出来了,淹没了石板地。到了剧院前,大家互相施礼告辞。后来,只剩下博尔德纳夫一个人时,他耸耸肩膀,这个动作充分表达了对王子的蔑视,也表达了对王子的全部评价。

“尽管他是王子,还有点缺乏教养。”他对福什利说道,但并未详细解释。罗丝。米尼翁把福什利和她的丈夫领来,她想带他们两人到她家里,劝他们重新和好。

缪法一个人站在人行道上。王子殿下刚才不慌不忙地扶着娜娜上了他的马车。侯爵跟在萨丹和她的配角后面走着,他很兴奋,高兴地跟在那对不正经的男女后面,心里抱着得到萨丹青睐的一线希望。这时,缪法的头脑发胀,决定步行回家。他头脑里的一切斗争停止了,一种新生活的浪潮淹没了他四十年的观念和信仰。他沿着一条条大马路走时,夜间最后几辆马车的车轮的辘辘声,仿佛是呼唤娜娜名字的声音,简直把他的耳朵都震聋了。在煤气灯光下,他眼前似乎出现了娜娜那晃动的裸体,出现了她那柔软的胳膊和白皙的肩膀;他觉得娜娜占有了他,只要他在当天晚上能占有她一小时,他把什么都抛弃掉,把什么都卖掉,也在所不惜。他青春时期的情欲终于重新燃起,一股贪婪的青春烈火在他冷漠的天主教徒的心中骤然燃烧起来,也在他成年人的尊严中骤然燃烧起来。

娜娜六

昨天晚上,缪法伯爵偕同妻子和女儿,来到了丰岱特庄园,呆在庄园里的只有于贡夫人和她的儿子乔治,她邀请他们到庄园来住一个星期。他们的房屋是十七世纪末建造的,四周是方方正正的大围墙,房子外观朴实无华;但花园里却绿树成荫,几口池塘里的水都是流水,从山泉流来。庄园坐落在由奥尔良通往巴黎的公路旁边,树木葱葱绿绿,宛如一片碧浪,打破了这个平原地区的一望无垠的农田的单调景色。

十一点钟,午饭的钟声敲响第二下时,大家便聚集到一起,于贡夫人脸上浮现出慈母般的微笑,在萨比娜的脸颊上吻了两下,说道:“你知道,我住在乡下已经习惯了……看见你来了,我仿佛年轻了二十岁……在你以前住过的房间里,这一夜,睡得好吧?”

接着,还未等到萨比娜回答,她又转向爱丝泰勒,说道:“这个小姑娘也是一觉睡到天亮吧?……来吻我一下吧,我的孩子……”

大家已经在一间宽敞的饭厅里坐了下来,饭厅窗户都朝向花园。大家坐在大餐桌的一头,互相靠得很紧,这样显得更亲热些。萨比娜兴高采烈,此时此地唤起了她对年轻时代的回忆:她曾经在丰岱特住过几个月,在这里作过长距离的散步,夏天的一个夜晚,不小心掉进一口池塘里,在一个衣柜里发现一本旧骑士小说,冬天她坐在葡萄枝点燃的火堆前读这本小说。乔治已有几个月没有看见伯爵夫人了,他觉得她有些古怪,容貌似乎有些变化;相反,这根瘦竹杆子爱丝泰勒,却显得更加平平常常,沉默寡言,呆板得很。

大家吃得很简单,只吃了带壳煮的溏心蛋和排骨。于贡夫人是个家庭妇女,她抱怨肉店真不像话,送来的肉从来没有一块是合她意的,她只好一切都到奥尔良去买。另外,这次客人们吃得不满意,要怪他们自己,因为他们姗姗来迟,错过了时节。

“你们真没有常识,”她说道,“我从六月份起就一直盼望你们来,眼下已到了九月中旬……所以,你们瞧,没有什么景色可欣赏了。”

她用手指指了指外面已经开始发黄的草地里的树木。天空阴沉沉的,远处笼罩在一片淡蓝色的雾气中,一派恬静、寂静景色,令人惆怅。

“啊!我还要等几个客人,”她继续说道,“客人来了我们就快乐起来……乔治邀请的客人首先是福什利先生和达盖内先生,你们大概认识他们吧?……还有德。旺德夫尔先生,他在五年前就答应我要来的;今年他也许会下决心来吧。”

“好啊!”伯爵夫人笑着说,“那怕只邀请到旺德夫尔一个人也好!他非常忙。”

“菲利普呢?”缪法问道。

“菲利普请过假了,”老太太回答道,“等他回来时,你们也许不在丰岱特了。”

咖啡端来了。大家一下子又谈到巴黎,有人提到斯泰内的名字。听到这个名字,于贡夫人轻轻叫了一声。

“顺便问一下,”她说道,“斯泰内先生,是不是就是一天晚上我在你家里遇到的那个胖子,是个银行家?……这个人真不光彩!他在离这里一里远的地方,为一个女演员买了一座别墅,就在舒河后面,靠近居米埃尔那里!这个地方的人对他都很反感……我的朋友,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一点也不知道,”缪法回答道,“哦,斯泰内在附近买了一座别墅!”

乔治听到她母亲提起这件事时,正在低头喝咖啡;他抬起头来,瞧瞧伯爵,对他的回答感到很惊讶。他为什么这样公然撒谎?而伯爵呢,他也注意到了年轻人的动作,他以怀疑的目光瞧了他一下。于贡夫人继续说得更详细了:这座别墅取名“藏娇楼”,沿舒河而上,一直到居米埃尔,再过一座桥,就到了。这样走,整整多走二公里;不然,就要涉水过河,要冒落水的危险。

“那个女演员叫什么名字?”伯爵夫人问道。

“啊!对了,有人向我提到过她,”老太太喃喃说道,“今天早上园丁告诉我们的时候,乔治,你也在场……”

乔治装出记不清楚的样子。缪法一边用手指转动着一把汤匙,一边等待乔治回答。伯爵夫人对她丈夫说道:“斯泰内先生是否就是那个与游艺剧院的女歌星娜娜相好的人?”

“娜娜,正是她,真讨厌!”于贡夫人气愤地说道,“有人在‘藏娇楼’里等她来呢。

这些情况都是园丁告诉我的……你说是吗,乔治?园丁说她今天晚上就来。“

伯爵惊讶得身上轻轻打了一下哆嗦,乔治抢先说道:“哦,妈妈,园丁不了解情况……刚才车夫说的情况正好相反,后天之前不会有任何人来‘藏娇楼’。”

乔治竭力做出神态自然的样子,一边用眼角观察伯爵对他的话的反应。伯爵这时又转动起小汤匙来,看样子他放心了。伯爵夫人目不转睛地凝望着远处花园的淡蓝色薄雾,似乎不再听他们谈话。随着脸上浮现的一丝微笑,她的思路跟着突然唤起的秘密想法转动;这时爱丝泰勒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听了大家谈到娜娜的情况,她的白皙的处女脸上,没有丝毫反应。

“我的天,”于贡太太沉默了一会,恢复了她纯朴善良的脾气,悄悄说道,“我不该生气……每个人都要活下去嘛……这个女人,如果我们在路上遇到她,不同她打招呼就行了。”

大家散席时,她还埋怨萨比娜伯爵夫人今年不该让她等得那么久。但是伯爵夫人为自己辩护,她把来迟的责任推到她丈夫的身上;有两次连箱子都收拾好了,临走前他又变挂了,说有紧急事情要处理;后来,看来旅行计划完全告吹了,他却又突然决定来了。于是,老太太又说,乔治也一样,两次说要来,结果都没有来,后来她已不指望他来了,结果他却在前天晚上突然来到了丰岱特。大家走向花园,两个女人走在中间,两个男人走在左右两边,他们低着头,静静地听她们讲话。

“不过这也不要紧,”于贡太太说,她在她儿子的金色头发上吻了吻,“小治治真乖,这次他肯来到这个偏僻的乡间,同妈妈在一起……这个好治治,他还没有忘记我。”

下午,她感到焦虑不安,乔治刚刚离席时,就说头脑发沉,似乎慢慢地变成剧烈的偏头痛。快到四点钟时,他就想上楼睡觉,这是唯一的治疗方法;只要他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就什么病也没有了。他母亲坚持要亲自送他上床睡觉。但她一出了房间,乔治就从床上跳下来,把门反锁上了,他借口说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免得别人来打扰他;然后,他亲热地叫道:“晚安,妈妈,明天见!”同时他答应一觉睡到大天亮。事实上,他下床后没有再躺下,脸上毫无病容,目光炯炯,他悄悄地穿上衣服,然后,坐到一张椅子上,一动不动,静静地等待着。晚饭钟声敲响时,他窥伺着向饭厅走去的缪法。十分钟后,他觉得肯定不会被人看见了,就敏捷地爬上窗户,抓住一条下水管溜到室外;他的卧室在二楼,窗户朝向房子的背面。他钻进一片树丛中,出了花园,在田野上奔跑,向着舒河方向而去,他的肚子里空空的,激动得心怦怦直跳。夜幕降临了,开始下起毛毛细雨。

这天晚上,娜娜确实要到“藏娇楼”来。自从五月份斯泰内给她买下这座别墅以来,她不时想到这里来居住,为这事她还流过泪呢;可是,每次她要来,博尔德纳夫总是连最短时间的假也不批准,说要到九月份才能让她走,借口在博览会期间,他不想找别人来代她演出,那怕一个晚上也不行。快到八月底时,他又说要等到十月份才行。娜娜恼火了,宣称九月十五日她要到“藏娇楼”来。她甚至跟博尔德纳夫对着干,当着他的面,邀请一大群人同往。她一直巧妙地拒绝缪法对她的追求,一天下午,他在她家里,浑身哆嗦着苦苦哀求她,她终于答应了他的要求,但是要她去了“藏娇楼”才行;她也要求他在九月十五日到那里。

到了十二日,她心血来潮,突然一个人带着佐爱走了。如果博尔德纳夫事先知道了,也许会想出办法不让她走。她给博尔德纳夫捎去医生开的一张证明,把他扔下不管,这样做她觉得非常开心。她第一个到达“藏娇楼”,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那里住上两天的想法在她头脑里产生时,她便催促佐爱收拾行李,把她推上出租马车。在马车里,她对佐爱非常亲热,一边请求她原谅,一边吻她。一直到了火车站的小吃部,她才想到要写一封信通知斯泰内。她请斯泰内在大后天与她见面,如果他希望他们见面时她精神充沛的话。接着,她的头脑里又突然出现另一个想法,她又写了一封信给她的姑妈,请她立刻把小路易带来。这样对小宝宝非常有好处,大家在树荫下一起玩玩,该多好啊!从巴黎到奥尔良,她在车厢里一直谈着这件事,谈着谈着,她的眼睛都流泪了,突然大发母爱之情,竟把花呀、鸟呀和她的孩子夹在一起大谈特谈。

“藏娇楼”别墅距火车站三法里有余。娜娜花了一个小时才雇到一辆马车,那是一辆破旧的敞篷四轮马车,车速很慢,车轮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车夫是个不爱言谈的矮个子老头,她马上缠着他,向他提出一连串问题。例如:他是否经常在“藏娇楼”别墅前经过?

“藏娇楼”是否就在这座小山岗的后面?那儿是否树木很多?那座房子是否在老远的地方就能望见?矮老头子被问得支支吾吾。娜娜坐在马车里,高兴得坐立不安;而佐爱则不然,还在为匆匆忙忙地离开巴黎而怄气呢,她直撅撅地坐在里面,面色阴郁。马突然停步了,娜娜以为到了目的地。她把头探到车门外,问道:“我们到了吗?嗯?”

车夫没有回答,扬起马鞭赶马,马艰难地爬到了坡上。娜娜喜出望外地眺望灰色天空下的那片一望无垠的原野,只见天空中乌云密布。

“啊!佐爱,你瞧,这是一片草!……这是麦子吗?……天呀!多美的景色!”

“人家一看太太就知道不是乡下人,”女仆绷着脸终于开口了,“我呀,我对农村倒很熟悉,我在一个牙科医生家里干过活,他在布吉瓦尔有一座房屋……所以,我知道今天晚上一定很冷,这一带天气很潮湿。”

他们到了树丛下面。娜娜像只小狗,嗅着树叶发出的香味。在大路转弯的地方,她忽然瞥见露在树枝中的房屋的一角。大概就是那儿吧;接着,她又跟车夫谈话了,车夫总是摇摇头,意思是她说得不对。后来,他们下山岗的另一道坡时,车夫用马鞭一指,低声说道:“瞧,在那边。”

她站起来,整个身子伸到车门外。

“哪儿?哪儿?”她什么也没望见,脸色发白,大声叫道。

她终于望见一角墙壁。于是她在马车里又叫又跳,情绪非常激动,简直控制不住自己了。

“佐爱,我望见了,我望见了!……你到这边看看……啊!屋顶上还有一个砖砌的阳台呢。那是一个暖房!啊!这座房子真大……啊,我多么高兴!看吧,佐爱,看吧!”

马车在栅栏前面停了下来。一扇小门打开了,走出一个瘦高个子园丁,手里拿着一顶鸭舌帽。娜娜又摆出一副尊严的样子,因为车夫虽然紧闭嘴不说话,但样子却像在暗暗发笑。

她克制住自己,没有向里面跑,站在那儿听车夫讲话。园丁是个爱唠叨的人,他请太太原谅那里没有收拾整齐,因为他早上刚刚收到太太的信。娜娜虽然尽量克制自己,还是拔腿就走,她走得很快,佐爱赶不上她。走到小路的一头,她停下脚步,站了片刻,把整座房子看了一眼。这是一座颇具意大利风格的大别墅,旁边有一座较小的房屋,是一个英国富翁在那不勒斯居住两年后,到这里建造的;建后不久他就住厌了。

“我领太太看看吧。”园丁说道。

娜娜抢先走在前头,她大声对他说,叫他不必去了,她喜欢一个人去看,她喜欢这样。

她连帽子也没有脱下来,就跑进了房间里,一边喊佐爱,一边发表议论,声音从走廊的一端传到另一端,使这座几个月无人住居的、空荡荡的房子里充满了她的喊声和笑声。她一进门看到的是前厅,里面有点潮湿,不过,这倒没关系,没有人在这里睡觉。客厅的窗户都朝向草坪,显得十分雅致;只是红色的家具很难看,她将把家具换掉。至于饭厅,嗯,漂亮极了!在巴黎如果有这样大的一间饭厅,什么样的婚筵酒席都能摆!她走到二楼时,突然想起还没有看厨房,就又下楼了,一看就惊叫起来,洗碗槽那么漂亮,炉膛那么大,简直能在里面烤一只整山羊,佐爱看了肯定会赞不绝口。她又上了二楼,她的卧室令她兴奋不已,这间卧室是由一个奥尔良的地毯商人布置的,里面挂的全是提花装饰布,款式是路易十六式的,颜色是粉红色的。啊!在里面睡觉该是多么惬意啊!真是一个明星演员的安乐窝!另外,还有四五间客房;然后再往上去是漂亮的阁楼,里面非常适合放箱子。佐爱很不乐意,总是慢吞吞地跟随在夫人后面,对每个房间冷淡地看上一眼。她望着太太向阁楼上爬,等她爬到陡直的梯子顶端时,佐爱看不见她了。谢天谢地!她才不想跟在太太后边摔断腿呢。可是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仿佛是从壁炉的烟囱里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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