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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维多利亚霍特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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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接二连三的不幸事件,我来到了塞凡尼亚城堡。家父原是个海员,在我五岁那年和他的船一起沉入海底。家母大半生舒服惯了,为了养活自己和我这个宝贝女儿,必须自谋出路,才能过个稳固舒服的日子。我的母亲说,一个一贫如洗的妇人,必须靠着拖把或针线度日,除非她受过一些教育,才能扭转她的生活。因她属于后者,她可以有两种选择:教育年轻人或陪伴老年人。她选择了前者。

她是个意志坚定的妇女,只要稍微发挥她的组织能力,就能决定她的成功。她向萨西克斯的约翰德林瀚爵士租下他财产中的一栋小屋,创办一所教育年轻女子的学校。

刚开始的几年间,业务虽然并不很成功,但也能提供我们最起码的生活。我也曾经是那儿的学生,在我母亲的教导下,接受良好的教育,而且在这种环境下的耳濡目染,使我在很短的时间就跻身教师的行列,在最后的三个月里我和她一同执教。

我妈妈常常说:"这里会供给你很好的日子,麦妮娜。"

我认为我妈妈创办这所学校,最令她欣慰的是她能供应我一切需要。德林瀚家的两个女儿西比和马利亚,是这儿的学生,当然还有其它家庭把孩子送到这儿来受教育。他们常常说,这样可以省下一笔家庭教师的费用。每当携带子女的访客来到德林瀚宅邸,他们的子女就成为这儿的临时学生。我妈妈教授仪态和举止,舞蹈和法语,并外加读、写、算,这些安排着实是很罕有的。

约翰爵士是个很和蔼可亲的人,热心帮助他所敬仰的妇女,尤其是对待我母亲。他有一片广大的土地,那块地有一条美丽的小溪流回绕着,小溪里有不少鳟鱼。有不少有钱人家-有些是官场人士-为了来此钓鱼、打松鸡、骑马或打猎,来宅邸小住。这些季节对我们来说是相当重要的,因为透过约翰爵士的社交圈子可以让我妈妈创办的学校声名远播,而且透过约翰爵士的热心推荐,那些带着子女前来度假的家庭也乐于使用她的学校。我妈时常口无遮拦地说,来这里受短期教育的学生是我们面包上面的果酱。当然我们是靠着长期在这儿受教育学童的学费过日子,但来此受短期教育的学子收费较高,因此他们是很受欢迎的。我确信约翰爵士也知道这个重要性,而且为了取悦我们,他也喜欢带朋友来这儿。

这一天的改变,证明了它对我一生的重大影响。那就是芳登德利比这个法国家庭搬到德林瀚宅邸来居住。芳登德利比伯爵,我第一眼看到他就有一股厌恶感。他看来高傲,目中无人,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处处表现他的优越感。伯爵夫人则截然不同,但是人们很少看到她。她在年轻时代一定是个美人胚子-并不是因为她现在这把年纪,而是因为我的不成熟,以为人一过三十岁就算老了。那时我才十八岁,玛格十六岁,后来我听说,德利比伯爵和他的夫人结婚时,她才十七岁,婚后一年,就生下玛格。事实上,我从玛格身上发现了许多有关婚姻的事,玛格当然也是那位热心的约翰爵士推荐到我们学校里来的。

打从最初开始,我就能够和玛格沟通。也许是因为我学习语言的天分,我比妈妈更能与玛格交谈(虽然妈妈的法语比较合文法),因此我的法语学得比西比和马利亚快些。我妈妈常常说我是龟兔赛跑里的乌龟。

从我们的言谈中知道玛格对她的父亲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恨。她承认她很怕他。在法国,他管理邻近农村(显然是他所拥有的)和自己的家,犹如中世纪封建时代的大地主。每一个人都很怕他,他虽然有时很仁慈、慷慨,但是这种性格能持续多久是没有人能预料的。玛格告诉我,他会一时兴起,对他的仆人一顿鞭打,第二天给他一笔钱。他行事为人全凭自己的喜怒,他从不为自己的残酷行为懊悔,对自己的慷慨赠予亦然。玛格神秘兮兮的说,"只有一次,"正当我要继续追问下去时,她反而什么也不肯说。她还很傲慢地指责她父亲是个魔鬼。(当然是背着她父亲的面说的。)

他那副邪模邪样倒也是很体面的。就像人们对他的批评。我第一次看到他是在校舍里,那时他骑着一匹黑色的马,模样正如传言所说的。我暗地里称他为马背上的恶魔。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如此称呼他。他的穿着非常华丽,当然,法国式的服装是一流的,虽然约翰伯爵总是穿得整齐体面,但是他和这个恶魔完全不同。这个魔鬼的领巾还缀着精致的花边,手腕上带着绉边,戴着深绿色的骑士帽和同颜色的夹克。头戴纯白色的柔顺假发,衣头上的花边闪烁着精心缝制的钻石闪光。

他并没有注意到我,我才能站在那儿把他看个究竟。

当然家母在德林瀚宅邸中并不是客人。甚至于像思想丰富的约翰爵士,也从未曾邀请女校长到他的家中,虽然他亲切有礼(这是他天性使然),却从未把我们列入他的社交圈里。

尽管如此,我和玛格的交往颇受鼓励,因为我们之间的交往有助于她学习英文,玛格的父母回法国,把她留下来,好让她磨练英文能力。这点令我妈妈颇高兴的,因为她有一个必须长久留在学校,支付比别人较高学费的学生。玛格的父母,通常只有她父亲,在这些季节期间到这儿来时,才会偶尔蜻蜒点水似地拜访宅邸。

玛格和我继续交往,有一天,我事先也没有想到这是个报酬,同学们邀请我到宅邸来喝茶,我可以花个把钟头与他们叙一叙。

妈妈很高兴。茶会的前一天学校一放学,她把那件她认为唯一适合我舞会时穿着的长裙拿出来清洗干净烫好。那是一件祖母留下来的蓝色细麻衣,衣服的边缘还带着精美的花边,她自鸣得意地烫着这件衣服,确信她的女儿能继承她的衣钵,可以代替她周旋在权贵之间。难道她不知道妈妈对她的期望吗?她难道不晓得在上流人士面前仍然要泰然自若吗?难道她不是比那些人多受了几年良好的教育吗?(是真的。)难道她的穿着不够高雅,容貌不够漂亮?这些恐怕是做母亲对子女的偏爱,事实恐怕并非如此。

有了母亲对我的信任,我也决定让她信任我。我走出去,走过那片树林,自己也说不上来是否兴奋。因为在课堂上,我与玛格和西比为伍,对他们了如指掌,没什么好兴奋的,只不过是换个场地而已。当我走出那片树林,看到绿草如茵的草坪背后那栋房子,不禁燃起一股想要进去探个究竟的欢悦。

灰色石头砌成的围墙,有竖框的窗户,这栋房子的外墙曾经被克伦威尔的手下拆毁过,而且经过王权复兴时代之后,或多或少有些改变。有位名叫丹尼尔德林瀚的,奋勇拯救国王,国王封他为男爵,并赐他土地。

有一道岩石砌成的小径,可以穿越草坪,两旁各是古老的小松木交错着,这些个松木的树龄一定比声誉只有二百年寿命的青教徒党还长些。在草坪中间有一个日晷仪,我禁不住跨越草坪去瞧个究竟。上面的碑铭禁不住岁月的摧残已模糊不清,字迹虽然难以辨认,但是仍然可以知道这是经过工匠精心细刻的。

我仍然可以读出这一行字"珍惜每一个时刻",其余的字迹已经被青苔所覆盖。我用手指头把青苔拨开,看着碑文上斑斑的绿锈,心里嘀咕着德林瀚宅邸那能够保持干净呢?

"无法辨认上面的字说些什么?是吗?"

我猛然回头,看到乔尔德林瀚就站在我身后,我一定是太过专注研究这个日晷,没注意到他跨过柔软的草地。

我回答说:"字迹全被青苔掩盖了。"

我很少与乔尔德林瀚谈话。他是约翰爵士的独子,今年大概廿一、二岁,长得很像他爹,我想当他到他老爹目前的年龄时一定会一模一样。他有一束淡棕色的头发,苍蓝色的眼珠,鹰钓鼻,想到约翰爵士和他的儿子,跃入我思潮的形容词就是亲切。他们是属于那种有同情心、怜悯心,毫不松懈的人。每想到这些字眼,我认为是我对别人最好的恭维。

他对我笑着说:"我告诉你上面写些什么:珍惜每一个时刻,不要活在过去,充实你每天的生活,它可能是你最后的一天。"

"真是严厉的警告。"我说。

"是忠直的劝谏。"

"是的,你说得是。"我觉得应该解释一下自己出现在这儿的原因,我说:"我名叫维希明娜玛多斯,应邀来参加茶会的。"

他说:"我当然知道你是谁,我带你去找我妹妹。"

"谢谢你。"

"我在学校曾经见过你,"他一边说一边穿越草坪,"我父亲常常说,家产能和学校相毗邻,真是太好了。"

"这所学校还能满足我们生活所需。"

"哦,我想是的,维希……明……娜小姐,如果我这样称呼你,会不会太正式呢?"

"人们都喊我麦妮娜。"

"这样才好,麦妮娜小姐,这样此较好。"

我们走近屋子,笨重的大门轻轻开启,他把门推开,我们进入大厅。高高的窗台,大理石砌成的地板,雄伟的拱形圆屋顶和精心设计的横梁,我都看呆了。在房子中央有个大型橡木餐桌,桌上放着金属餐盘和高脚酒杯。石壁上挂着盔甲,边上的座椅业已断裂。座椅都是卡洛琳式的,查理二世的巨幅画像占满了整个大厅。我踌躇了几秒钟,仔细观察他忧郁、轮廓优美的脸庞,闪烁着几分幽默的眼光,并从他嘴唇的弧度感受他的和蔼可亲。

"他是这个家庭的大恩人。"他说。

"真是庄严肃穆的一幅画。"

"这是梅利曼洛克拜访我们之后,亲自送给我们的。"

"你一定很喜爱这栋房子。"

"是的,你说得没错,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个家庭长久住在这儿的原因,纵使在查理二世复辟的王权复兴时代几乎完全改建,但有部份建筑可以推溯到金雀花王朝。"

羡慕虽然并不是我的错,但是我感到很懊恼。属于这座大房子,属于这个家庭的成员一定有几分骄傲。乔尔德林瀚-就是其中一个。我想他一定非常看重这一切。到底他必须接受一个事实,他出生在这个屋檐下,不久就要继承这笔产业,毕竟他是德林瀚的独生子,也是当然的继承人。

我冲动地说:"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出身豪门吧!"

他似乎很惊讶,我知道我把思想表现在言谈中,这种方法不是我母亲所赞同的。

我说:"因为……你出生在这儿……因此,自从你出生那一天起,这儿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你多么幸福呀!如果你出生在一个穷苦人家,就……"

"但是如果换了父母那就不会是我了。"他说道。

"如果把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带到德林瀚宅邸来抚养,而把你带到穷苦人家去抚养,等你们长大后,谁又能分辨你们的差异呢?"

"最起码我长得很像家父。"

"那是因为你在这儿成长。"

"我很像他。"

"你说得没错……"

"环境……出生……会带来什么影响?这么多年来,医生们对这些问题都一直很困惑,这不是几个月就可以解决的事。"

"我这么说实在很卤莽,我太直肠子了。"

"你不要这么说,这是个有趣的理论。"

"我完全被这栋房子迷住了。"

"我很高兴它对你产生影响,你感觉到它的古旧--我的祖先们的精神。"

"我只能说我对不起你。"

"我不这么想,我喜欢你的率直。我带你上楼去,他们在等着你。"

有个楼梯间衔接着大厅,我们走进一道挂满画像的长廊,沿着螺旋的阶梯盘旋而上,来到一处有好几扇门的地点,乔尔打开其中一道,我立即听到西比的声音。她站在那儿对我说:"麦妮娜,请进,我们在等着你。"

房间就是人们所说的日光浴室,是为了吸收阳光而建,另一面是一幅画框框起来的绣帷,我知道是德林瀚夫人的精心杰作。房间的尽头有一部纺车,我不认为目前还有人在使用这玩意儿。房间正中央有一个大桌子,桌上还放着几块刺绣品,后来我才知道有几个女孩在这个房间工作。有一架大钢琴和一部古老的方形小钢琴摆在那儿,我能够想象得到,当房间打扫干净,墙壁上的烛台闪烁着烛光,淑女与绅士们穿着精致的服装,在这儿婆娑起舞,那一幅景象会有什么不同。

玛格以带乡音的英语道:"别光是站在那儿干瞪眼,麦妮娜,难道你没有看过太阳吗?"

马利亚说:"我想麦妮娜大概觉得这里的环境和校舍完全不同吧!"

马利亚好象是对我施恩惠,但是她的恩惠常常叫我受不了,她比德林瀚这里的其它女孩更势利眼。

乔尔说:"小姐们,我得走了,玛多斯小姐,再见啦。"

他顺手把门带上,马利亚问道:"你在那里遇到乔尔的?"

"我正要来这儿时,他带我上来的。"

"乔尔总是喜欢帮助别人。"马利亚说。"他常常去帮助厨房的女孩子提菜篮,他说那样可以减轻她们的负荷,妈妈说他那样做是自贬身价。妈说得没错,乔尔应该清楚的。"

我立刻提高声调说:"他不顾自己的贵族身分,纡尊降贵地帮助一位女教师,他会去注意到一位女教师-是件奇怪的事,她的身分怎能与他相比?"

玛格尖锐的喊叫起来:"好呀!麦妮娜!"她说:"如果乔尔应该清楚,马利亚你更该清楚,千万别跟麦妮娜斗嘴……你说是不是?" 我点头。

"你永远辩不过麦妮娜,再说她是校长的女儿,而你仅仅是乡绅的……没关系,她反正比你聪明。"

我说:"哦!玛格,你真可笑。"但是我的语气中带着对她为我解围的感激。

西比说:"你已经来了,我叫仆人把茶预备好。"她不忘记自己是女主人。"我们要在教室里喝茶。"

我们一边走,我一边看着自己,观察我的四周,想到邂逅乔尔德林瀚就有一股欢悦感,他比他的妹妹们可爱多了。

就如西比所说的,我们在教室里用茶,吃奶油面包、樱桃饼,和带着葛篓子种子香味的葡萄干甜面包。当西比为我们倒茶时,一个仆人随侍在侧。刚开始时,我们的话题还算是很正式的,不久就转移到在校生活的点点滴滴,虽然我以教师的身分和她们谈天,但不久之前我和她们一样,还是个学生哩。

玛格提议玩捉迷藏的游戏令我觉得很意外,这到底是孩子们玩的把戏,她竟然为此沾沾自喜。

西比说:"你还是喜欢玩这种愚昧的游戏,待会儿,你又躲起来,我们怎么也找不到你。"

玛格耸一耸她的肩膀说:"我觉得很好玩。"

德林瀚家的女孩子们同意了,我想这是她们奉了指示,必须迁就她们的客人。

她指着地板说:"他们在那儿午觉,起来以后就到客厅来喝茶,这很好玩。纵使晚上比较好,但是黑夜会有鬼出现。"

"根本就没有鬼,"马利亚提高声调说。

玛格戏弄她:"有的,马利亚,有个女仆人,被食品店的男人遗弃,吊死后变成鬼。你怎么会知道她一定不会让你看到呢?她知道自己该躲在什么地方。"

马利亚直截地、喃喃地说:"玛格胡说八道。"

"我们玩捉迷藏好不好?"玛格提出请求。

"这对麦妮娜有欠公平,她不熟悉这栋屋子的环境。"西比抗议。

"哦,但是我们只在这儿玩,如果我跑到楼下去,闯进客房里,才会引起别人不悦,我要去躲起来罗。"

玛格的眼光中闪烁着喜悦的等候,令我很感惊讶。但是即使被限制在顶楼玩耍,能够探视这一栋房子,仍令我感到兴奋,因此将玛格的孩子气忘得一干二净。毕竟,玛格的行径是令人难以捉摸的,我猜想她大概还很幼稚。

马利亚埋怨了:"这真是个愚蠢的游戏,我真搞不懂她为什么要玩这种把戏。玩猜谜游戏也比这高明。不知道她躲到那儿去啦,她可真会躲,老教我们找不到她。"

"或许这一次有麦妮娜的帮助,我们可以找到她。"西此说道。

我们离开教室,来到楼梯顶端的走廊,马利亚打开一扇门,西比打开另一扇。这是一间卧房,我注意到这是马利亚和西比睡的房间。里面有两张床,床上各有半个天盖,两张床离得很远,分占房间两个角落。

我回到走廊上时,马利亚已经不在那儿,我不由自主的急于窥探这儿的一切。我退回到日光浴室,感觉到独自一人的异常气氛。这么大一栋宅邸,只有人们住在这儿时才会有所改变,仿佛这儿还有什么寄居在他们当中。

我是多么的想好好的窥探这儿的一切。我很想知道过去和现在发生在这一栋房子里的每一件事情。玛格或许已经知道,德林瀚家的女孩可不。她们一定以为校长的女儿已经因为这儿的富丽堂皇而眼花撩乱了。

我对玛格的稚气游戏兴趣缺缺。很显然她不在日光浴室,我不知道她会躲到那里去。

我听到马利亚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我很敏捷的穿越房间,发现日光浴室还有另一扇门,我打开那扇门走了进去,映入眼底的是一个螺旋形的楼梯间,我冲动的盘旋而下,不断的围着圆形绕着,似乎要用尽力气才能走到它的尽头。我来到这栋屋子的另一部份,这儿的走廊很宽敞。窗台上挂着厚丝绒的窗帘。我详细打量其中的一块,可以看到外面的草坪和日晷,知道自己的位置是在房子的前端。

那儿有几扇门,门后是一道道的长廊。我小心翼翼的打开其中的一扇,强烈阳光的照射使我看不清楚眼前的事物,我停了几秒钟才再度适应前面的微暗。我看到有一个人躺在躺椅上,她是伯爵夫人,玛格的妈妈,我立即轻轻的关上门,惟恐惊醒地,让她发现是我,会有损我的名誉,我的妈妈也会受损,甚至令她难堪,严禁我下次再接受德林瀚宅邸的邀请。或许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该接受他们的邀请,而这一次只是第一次,很可能也是唯一的一次,因此我必须善加利用。

我妈妈常常强调,如果我要做一件可能会引起争议的事,最好先找出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的理由。

我窥探这间屋子的理由何在-只为了好奇-没有其它原因。乔尔德林瀚说他很高兴我喜欢这栋房子,我相信他不会在意的。约翰爵士也不会在意,而且这又很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沿着走廊向前行,我很高兴看到一扇半开着的门。我把它推开偷看屋内的情形,除了有张四根支柱的床,及厚重的窗帘之外,和我刚才看到躺在躺椅上伯爵夫人的房间没有两样。我还注意到美化墙壁的精美刺绣。

我不由自主的蹑着脚尖走进去。

我因为害怕心跳加速,接着听到身后关门的声音,有人把门关起来,长了这么大从来没有如此害怕过。我现在所处的位置让我魂不守舍。在如此情况下,我可以立即找到借口,相信自己能够从窘惑的局面中脱险,但是此时我真的很害怕。我们曾经谈论到一些超自然的事物,我感觉到我似乎也将经历到。

有人以生硬的英语在我背后说话:"午安,真高兴遇到你。"

我猛然回头,看到那个大魔头就站在门边,两手交叉着,两个乌溜溜的眼珠瞪着我看,好象要透视我似的,还咧着嘴笑,我说他一副老奸巨猾的模样一点也不为过。

我愕然说不出话来:"我显然是闯祸了!"

"你找什么人?"他问道。"我知道你不是找我太太,你进入她的房间又出来,也许你是在找我吧?"

我明白,原来两个房间是相通的,当我窥伺睡眠中的伯爵夫人时,他已在其中一个房间里,毫无疑问的,他飞快的去打开另一个房间的门,引诱我入内,好逮住我。

我说:"不不,我们在玩捉迷藏游戏,我在找玛格。"

他点点头号:"也许你该坐下来。"

"谢谢你,不用了,我应该待在楼上,不应该下楼来的。"

我鼓起勇气走向门边,他并没有躲开让我通过的意思,我两眼无助的望着他,心里发着慌,不知道他想对我怎么样。他的下一步行动竟然是向我走来,抓住我的手臂。

"你不要急着走,"他说,"既然你来看我,就在这儿待一会儿吧!"

他仔细的打量着我,他的举动令我心荡神驰,不知所措。

"我想我该走了,"我强效镇静地说:"她们会担心我的。"

"但是她们要找的是玛格,现在她们还不会找你,这是一栋大房子,够玛格去躲的。"

"哦,她们会找的,我们原定的范围是在顶楼的……"我愚昧的说溜了嘴,出卖了我自己。他幸灾乐祸的笑着:"这么说,你到楼下来作啥,小姐?"

"这是因为我第一次拜访这栋宅邸,我迷路了。"

"于是你窥探每一个房间找寻出路?"

我沉默不语,他把我拉到窗边,我很靠近他,嗅到他的衬衫带着淡淡的檀香木气味,还望见他右手小指上戴着一只冠形装饰,有小印章的大戒指。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他说。

"我是麦妮娜玛多斯。"

"麦妮娜玛多斯,"他重复一次,接着说,"我明白了,你是校长的女儿。"

"是的,我是,但是我请你不要告诉别人我曾经下楼来。"

他深沉的点点头,说:"只要你照我的话做。"

我坚定地说:"我迷路了,但是我不喜欢被误认为是个愚昧的女孩。"

"这么说你是要求我网开一面罗!"

"我只是要求你不要说出我的肤浅无能。"

"小姐,我不认为这是肤浅无能。"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伯爵先生。"

"原来你认识我?"

"这附近没有一个人不认识你。"

"不知道你对我的认识有多少。"

"我只知道你是伯爵,你是玛格的父亲,你住在法国,时常到德林瀚宅邸来。"

"我女儿常常提到我,是不是?"

"有时候。"

"她提到有关……她说了什么?"

"你是指罪恶吗?如果你希望我用法语来说明……"

"原来你对我已经有了成见,我是个罪人,因为我不能使用你们的语言像你使用我的语言那么自如。"他以流利的法语迸出这一段话,希望我听不清楚,我知道这是他的用意,但是我的法语根基还不赖,原来我就已经心慌意乱,也知道我处在劣势,清楚他不是会轻易放过我的那种人,我无法假装镇定强颜欢笑。我用法语回答他说,他所使用的字眼都是我曾经使用过的,如果他还想到别的字眼,还可以说出来,我会明白的。

"原来如此,"他仍然说得很快,"你真是个伶牙利嘴的小姑娘,我们来彼此互相了解吧。你找寻的是你称为玛格的、我的女儿玛格丽特,她躲在这栋房子的上厢房,这是你所清楚的,但你却跑到这儿来找她。哦,小姐,你不是来找玛格,而是来这儿探险,你承认吧!"他面露不悦的神色,我确定他心里一定在盘算着对罪有应得的人应该给予什么惩罚。"我不喜欢不说实话的人。"

"是的,"我还是不想把事情弄僵,"这是我第一次进到这栋宅邸来,我承认我是有些好奇。"

"当然,这是很自然的,你有一束美丽的秀发,小姐,我说你的头发就像八月间的玉蜀黍,你同不同意我说的?"

"你在寻我开心。"

他抬起手来,抓住我一股辫子,我妈妈很仔细地帮我系起发辫,尾端系上蓝色带子以搭配我服装的颜色。

我感到不耐烦,但是脸上仍然维持着笑容。因为他抓住我的头发,我不得不更靠近他些,因而看清楚他的脸庞:黑眼圈下的阴影,浓密的眉毛,虽然画得很整齐,却是我所看到相貌最狰狞的人。

"我现在该走了。"我说道。

"你是来这儿寻幽的,"他提醒着我,"我认为你还是等会再走才不至于太不礼貌。"

"如果你要和我谈礼貌,就不该强人所难要我留下。"

"但是我和你所说的礼貌是你欠我的礼貌。请你记住,我可没欠你什么,你是个闯入者,小姐,你窥伺我的房间,你真有失体面。"

他的眼睛闪烁着,记得玛格说他是个捉摸不定的人,现在他还笑呵呵的,说不定待会儿就光起火来了。我从他手中夺回我的头发,站立起来。

"我为自己的好奇向你道歉,"我说,"如有冒犯之处请你原谅,这件事你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如果你想向约翰爵士告状……"

"谢谢你的允许!"他说。这时他站在我身旁,令我害怕的是他竟然伸出双臂,紧紧抱住我,他的手指头托起我的下颚,继续说:"当我们越轨时,就要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这是我要你付的代价。"他用双手端起我的脸,吻着我的嘴唇,不止一次,而是很多次。

我非常的害怕,因为我从未被人如此吻过。好不容易总算挣开他的掌握,逃脱了。

我往最坏的地方想,他把我当作一名女佣看,我很害怕。而且这是我的错。

我步伐蹒跚地走出房间,发现了螺旋状的楼梯间,当我要往前走时,听到身后有些动静。起先我以为是伯爵从后面跟来了,我害怕得身上的血液都凝住了。

玛格出现了:"麦妮娜,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回过头,看到她容光焕发,眼神活泼跳跃。

"你躲到那儿去了?"我问。

"你在哪里?"她把手指放在唇边,"来吧!我们上楼去。"

我们沿着楼梯间上去,她把脸转向我,对我笑。我们一块儿进入日光浴室。

马利亚和西比都已经在那儿。

"麦妮娜找到我。"玛格说。

"在哪里找到的?"西比问。

"你以为我会说?"玛格反击。"我可能会再去躲在那儿。"

这只是个起头。他已经对我有所了解,而我还不至于这么快就忘了这回事,整个下午,他的影子占据我的意念挥之不去。我们坐在日光浴室玩着猜谜游戏,我真希望他前来斥责我一番。而且很可能他会去向约翰爵士告状。尤其不能释怀的是他强吻我的做法。他这样做用意何在呢?

我知道妈妈一直希望我能洁身自好,将来获得美满归宿。我妈妈总是希望我美满幸福。她曾经说,有位医生很适合我,他是我们唯一认识到了五十五岁还没结婚的医生,他现在也不太可能会娶妻,即使他诚心诚意的对待我,我的兴趣也不太大。

"我们处在两个世界的中间。"我妈常这么说,她是指有不少比我们更穷的贫农,我们又不会高攀住着漂亮房子的房子的人家。由于这个原因,她总是希望留给我一所声明远播的学校。虽然如此,我必须要说明,要我花去一生的工夫待在这儿,教育那些一年来一次德林瀚宅邸权贵的后代,我的兴趣实在不太大。

我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那位法国伯爵,想到他竟然如此强吻一个良家妇女,心里就有气。不管什么事,他都是乘兴而做。当然,他可能也很气愤,并且很可能把我闯进他房里,窥伺他这回事告诉了约翰爵士。虽然他待我有如对待-有如对待什么?我怎会知道。我所知道的只有,如果我妈妈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非常震惊的。

当我回到家里,她正忧心忡忡地等着我。

"你看起来好象很激动,"她带着柔和责备的语调说我。她认为到德林瀚宅邸喝茶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我不至于快快不乐才对。"你不喜欢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明我们在一起喝茶聊天,以及女孩子们穿什么衣服。

我说:"因为西比的提议,我们就玩了一些游戏。"

"什么游戏?"她追问。

"哦!只是玩些捉迷藏、猜谜等孩童把戏。"

她点点头,显出不悦,我身上的衣服很明显的弄脏了。她说:"我想我应该给你做件新衣服,也许像天鹅绒那么漂亮的衣服。"

"但是妈妈,要在什么场合穿呢?"

"谁知道?下次或许还会有人邀请你。"

"我才不要呢,如此礼遇一生遇到一次就够了。"

我的语调一定是带着埋怨,她似乎很忧伤,我有点不忍心。我走近她,手臂伸向她,"妈妈,你不用担心。"我说。"我们住在这儿过得还不错,是不是?学校也不错。"我想起我该告诉她的事。

"哦,对了,妈妈,我刚去的时候遇见了乔尔德林瀚。"

她的眼神亮了起来。她说:"你没有告诉我。"

"我忘了。"

"你忘了……你遇见乔尔德林瀚。有一天,他会变成德林瀚爵士,这儿的一切都会成为他的。你是怎么遇到他的?"

我告诉地,重复说过的话。"他看来很不错。"她说道。

"他……非常的像约翰爵士,奇妙得很,真的,你可以说,他是三十年前的约翰爵士。"

"遇到他,你很高兴。"

"他遇到我也很高兴。"

她显出胸有成竹的神色。

两天之后,约翰爵士到学校里来,那是个星期天,学校里不上课,我和妈妈就象平时的星期天,一面用膳,一面讨论下个星期所要进行的课程,一直讨论到将近三点钟。

虽然我妈妈就像一般平凡的妇女,但她的心里有时候仍会有年轻少女般罗曼蒂克式的梦幻。她所编织的美梦,是我多次应邀到宅邸里去做客,在那儿遇见某人,这个人不一定是地位很高的人士,但是最起码他能提供给我比我在学校教书更舒服的生活。在此之前,她的如意算盘是我能接受良好的教育,以便将来继承她的衣钵做一名女校长。现在她一厢情愿的想法简直是不着边际,而且她又是个事业有成的妇女,没有尝过愁苦滋味。

透过我们小餐厅的窗户,她看到约翰爵士把马绳系在铁柱上。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心里为之一沉,立即感觉到那位不怀好意的坏蛋已经冲着我告了一状。我曾经很唐突的挣脱他,并且向他表明我不屑于他的行径,也许他对我采取报复行动了。

我妈妈说:"是约翰爵士,他来做什么?也许……"

"也许有新的学生。"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他被引入我们的客厅,我看到他和平时一样,带着慈祥的笑容,心里如释重负。

"日安,玛多斯太太……还有麦妮娜,德林瀚夫人有一个请求,我们今天晚上举行晚会和晚宴少一位客人,芳登德利比伯爵夫人只顾待在房间里,她不来,我们只有十三个人。你知道,人们迷信十三是个不吉利的数字,客人会不高兴的。我前来请求你是否允许令嫒接受我们的邀请。"

这不就是我妈最近两天内梦寐以求的事,因为她认为这是最自然不过了。

"当然她会去参加的。"妈妈说。

"但是妈妈,我没有像样的衣服可穿。"我抗议道。

约翰爵士笑了。"德林瀚夫人已经想到这点,那些女孩子们可以借你一件,这是小事一椿。"他对我说,"今天下午你到宅邸来找我,你可以挑一件衣裳,我找女裁缝帮你修改。你真是太好了,玛多斯太太,把你的女儿借给我们。"他对我笑笑,"待会儿见。"

当他走了以后,妈妈拉我到她怀里,紧紧的抱住我。

"这正合我意,"她哭泣着。"你父亲常常说,当我下决心就会得到所要的,因为我有坚定的信念去创造机会。"

"我不应该过份计较穿着借来的衣服炫耀自己吧!"

"哪儿的话,没有人会知道的。"

"西比和马利亚一定会知道的,而且马利亚会迫不及待的提醒我,我在这儿只是个替身。"

"只要她不对别人说,那也没关系。"

"妈妈,你怎么这么兴奋!"

"因为这是我朝思暮想的。"

"你是否不很喜欢那个伯爵夫人?"

"也许吧!"

"因此你让你的女儿去参加那个舞宴。"

她惊骇的叫起来,"那不是个舞宴,你应该穿件像样的服装前去赴会。"

"我只是打比方。"

"我教育你总算没有白费心机,你的教养和她们一样的好。我认为应该在你的头上打一个发髻,这样才显出你头发的色泽。女儿,你的头发最能发现你的特征。我们必须让你的特征凸显出来,我希望那件衣服是蓝色的,这样才能陪衬出你蓝色的眼珠。矢车菊蓝色是很少见的,我是指像你这种深兰色的眼珠。"

"妈妈,你是不是想要把一个女教师打扮得像个公主?"

"为什么女教师就不能像一般女孩那么的漂亮迷人呢?"

"当然,如果她是你的女儿,你一定会这么做的。"

"麦妮娜,今晚你要谨慎言词,你常常口不择言哦!"

"如果不合宜的话,我应该会止住不说的。"

"否则人家不敢再邀请你了。"

"他们为什么还要再邀请我?你是不是没有弄清楚他们的用意?他们邀请我的目的只是为了凑人数。你又不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被邀请去凑成十四数,如果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凑成人数,我当然会识相一点,以免人家说我是多余的。"

我的思想和妈妈的思想一样忙碌。为什么这项请求(我认为这是项请求)和我闯入宅邸的事件隔得这么近?是谁在促成这件事?这件事情与伯爵夫人的不适是否毫无关联?是不是他认为我应该来填满这个空缺?是否他在故弄什么玄虚?为什么?是因为他想见我?毕竟,他并没有告我一状。我记得他曾经轻轻的抚弄我的头发,对我的头发评头论足一番……还有不断的亲我。这对我是种羞辱。是不是他说,把那个女孩带到宅邸来。这就是男人们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的处世方法。这就是法国人所谓"初夜权"。我可以想象这个法国爵士正在履行他的特权。

我想些什么?我不是新娘子,约翰爵士也绝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在他的土地上。怀着这样的思想令我感到羞耻。和法国伯爵的邂逅对我的影响大过我所想象的。

我妈妈一直在谈论着乔尔德林瀚。我也一再的重复着他对我说的话。她又在编织着罗曼蒂克的美梦。哦,这真是愚昧。她告诉自己说,伯爵夫人的不适不可信,而是因为乔尔想跟我做进一步的交往,所以说服他的父母邀请我去参加晚宴。"哦,妈妈,"我自忖道:亲爱的妈妈,只因关心女儿而甘于做个儍瓜。如果她能亲眼看见我有美满归宿,她一定会死也瞑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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