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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维多利亚霍特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她患了什么病?"

他摇摇头:"医生们也很困惑,他们查不出她的死因。奴奴悲痛得说不出话来。她从我太太一出生就一直照顾着她,一生完全奉献给她,我担心她可能承受不了这一次的打击。"

我等着他说下去,可是他似乎不知要说什么。

接着他慢慢说出:"他们会来验尸。"

我吃惊地看着他。

他说,"这是惯例;死因不明确时就要验尸,大夫们已经确定她是吃了某种东西而死的。"

"不可能的。"我叫道。

"她死得很安详。"他说:"有件事我们可以确定,她死得并不痛苦,她好象很放心的睡去,再没有醒过来一样。"

"是否喝了促进她睡眠的酒?"

"有可能,奴奴太激动不能说话,明天她恢复了一点就可以知道。我相信尤苏里有喝睡前酒的习惯。"他说话时眼光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脸庞,两个眼睛炯炯发亮使我不敢正视他,内心非常的恐惧。

"这将会是一段很难捱的日子。"他说:"这种事不太好受,会引起很多的猜疑,只要是有人突然死亡,情况就会……"

我点点头;"奴奴会知道她是否喝了睡前酒。"

"都是奴奴为她准备的,我相信只要她能开口,我们就能知道详情。"

"你是否认为夫人……"

"故意要死的吗?不,我不认为。我相信一定弄错了。不过我们不能凭猜测下结论。这样大家都会不好受,因此我希望你和玛格不要在这儿久留,你快点去预备,到巴黎去,我想你们最好在验尸完毕后立即就走。"他停了一下下,又继续说:"我不认为你该在这儿耽搁太久。"他带着讽刺的表情对我笑笑,我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他妻子突然死去,而他对我的态度又是十分明显的,我可以预料我们两人都会招致嫌疑。"去叫玛格丽特过来。"他又说,"我要她立即准备好,到巴黎去。"

接下来那一个星期像一场噩梦,闲言闲语满天飞,而我成为众矢之的。我怀疑如果是伯爵……或是我被指责为凶手,不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伯爵似乎比较不烦恼,他深信事情总会有解决之道。奴奴最为困惑,某一个夜晚,我正准备就寝,她到我房里来。

她显然病得很重,我深信她一定从伯爵夫人去世后至今未曾合过眼,两眼下陷,头发也没有梳,蓬头散发地,一络发丝贴在灰暗无光的脸颊上,身上披着一件睡袍,像个鬼一样。

她对我说:"小姐,你看你干的好事。你该有罪恶感吧!"

我回答:"什么罪恶感?我从不觉得有罪恶感,这是你知道的,奴奴。"

"那是她的睡前酒。"她说。"每当她睡不着我就给她喝,喝多少我知道,那天晚上她喝了三杯,应该一个钟头才会发挥药效,但是我进去时她已经睡着了,那晚你在场,她也在场,你们两个……"

"我进去时她已睡着了,那时正好八点,你是知道的。"

"我不很清楚,她床边放着药罐子,有人加了药量,不是吗?有人溜进去……"

"我告诉你,我进去时她已睡着了。"

"我进去时看到你手中握着杯子。"

"可笑得很!你知道我才走进房里的。"

"那一定有人在那儿,不是吗?你知道的。"

我感到热血涌上双颊。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加药,药不会自己跑进杯子里,有人倒的,这家中一定有某人……"

我一时发楞不知怎么回答。我一直在想着伯爵从窗户闪到阳台上那一刹那,他在那儿多久了,久得可以下药,等着她喝下去,不,我不相信,我如此告诉自己。

我结结巴巴地说:"你不知道她的死因,那还没查出来。"

她睁着眼睛盯着我说:"我知道。"一面说一面走近我,把一只手放在我手上,凝视我的脸说:"如果她没有结婚,她会活得好好的,而且会像婚前那般青春美丽,我记得婚礼前夜,我无法安慰她,唉!这种婚姻安排真是的,为什么不让孩子们了解人生之后才让他们结婚。"

虽然内心害怕,知道自己陷得很深,我还是为奴奴难过,她失去所爱的人,因为刺激太大而神智不清,像一头恶龙守着珠宝,珠宝一旦失去,就只好蜷曲在一旁等死。她想找个人臭骂一顿,她恨伯爵,把身上所有的毒液全喷在他身上,因为她知道伯爵喜欢我,也想在我身上喷一喷。

"哦!奴奴,"我说,我带着怜悯的语调,知道她听得出来,"这件事情我也很难过。"

她带着狡黠的神情看着我说:"现在她死了,你以为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我尖叫:"奴奴,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你也震惊?"她开始大笑,声音很恐怖,有时像母鸡的咯咯声,接着她突然停止,"你们两人共谋的。"

"你不该这么说,你完全错了,我带你回房去,你所受的震惊太大了。"

她突然开始无声的啜泣,泪流满面。

"她是我的一切,我的小亲亲,除她以外我没有看顾过别人,她是我的小心肝。"她说。

我说:"我知道的。"

"可是我失去了她,她已经不在了。"

"来吧!奴奴。"我牵着她的手带她回房间。

一到门口她就推开我,说:"我要去找她。"说着就到伯爵夫人停尸的房间去。

真是难捱的日子,我很少看到伯爵,他避开我,因为针对伯爵的闲言闲语满天飞扬,我的名字也很可能被人提出来一并谈论。

我和马格丽特、艾丁尼、里昂一同出去骑马,当我们接近一处村庄,有颗石子向我们飞来,打中艾丁尼的手臂,我知道是冲着我来的。

"女凶手。"我听到有人喊着。

我们看到一群年轻人,知道石子是他们抛出来的,艾丁尼想要去追究,被里昂阻止了。

"最好小心点,可能会引起一场暴动的,算了吧!"里昂说。

"他们需要一点教训。"

"我们必须小心一点才是,他们的意图可不仅是寻衅而已。"里昂说。

此后我就很少出门去了。

由于伯爵处在众人交相指责的地位,我们必须等到验尸之后才能离开城堡。各方面都认为伯爵谋害自己的妻子,使我非常害怕。

听说验尸时我不必在场,大大松了口气。我深怕有人探究我前来法国的原因与玛格身体不适的事情被揭露。不知罗勃·葛拉斯维耶会有什么反应。他知道了的话还会娶她吗?有时我觉得玛格不如不要向他隐瞒比较好,有时又觉得自己涉世不深,不知该如何处置此事比较明智。

伯爵很快就回来,带来判决书上的消息说,夫人的死因是睡前酒喝得过量,里面的鸦片所引起。伯爵夫人的母亲死于肺病,她也罹患此症。最近有医生前来诊断,表示她正在肺病的早期。如果夫人知道自己的病症,她一定也知道自己将要忍受病魔的煎熬,最可能的判断是,她可能知道自己的病情,故而饮下大量的睡前酒自杀身亡。以往她有饮睡前酒的习惯,这次她服下较多的药量,使自己安然睡去,不必忍受痛苦。

伯爵回来那一天,奴奴到卧室来看我,看到我的狼狈相,幸灾乐祸的说:"小姐,你以为事情就这样了结了吗?"

我说:"法律是公正的。"

"法律,谁是法律?谁一直是法律,是他和他的同党。穷人有穷人的,贵族有贵族的法律,这就是问题。他到处都有朋友。"她向我走近一步说:"他来找我,威胁我说:'奴奴,你别再胡说八道了,否则我把你撵出去,你告诉我,我把你撵出去你能去那里……你要从她的房间被送走,从她的坟墓被送走,那是你哀悼的地方呀!'是的,他就是这样说的。我告诉他:'你当时也在场,你在她的房间里陪着她,后来那个女人也进去了,不是吗?你们两人一起商讨如何谋害她的。'"

"奴奴,你不要再说了,"我说。"你知道我到她房里是因为她要和我谈话,这是她叫你来告诉我的,我去时她已睡着了。"

"你进去时他正好离开,我说这多么奇怪呀。"

"一点也不奇径,你心里很明白。"我坚定地说。

她吃了一惊;"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说:"我知道,已经判决了,我相信它,因为它是唯一的答案。"

她开始狂笑,我抓住她的手臂摇撼着她。"奴奴,回房去,休息休息。冷静下来,这是个悲剧,事情已经过去,再多想也没有用了。"

"不,"她呻吟着,"对我的小心肝和奴奴来说,事情才过去,生命已结束,对某些人来说,他们认为才开始呢!"

我含怒地摇着头,她突然坐下,双手捂着脸,过了一会儿才允许我扶她回房。

我发现一颗夹带纸条的石子,掉落在房外的阳台上。我先看到被击破的门窗,才看到它的,我把它捡起来,石头很重,外面包着那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贵族,你谋害发妻,富人有富人的法律,穷人有穷人的法律,你别得意,马上就要轮到你了。"我呆立在那儿,手中握着字条,心里发着谎。也许我是错了,不过我立即下了决心,虽然并非全对,但是我决心不让堡内的人看到这张字条。我把石子丢了,把字条带进房里,打开来仔细研究,字体歪扭,不过我发觉那是故意这样写的,使人误以为写字条的人几近文盲,我捏了捏,发现纸质很强韧,不像穷人写字用纸,即使识字的农人亦不可能使用这种淡蓝几乎近白色的纸。

在我房间桌子的抽屉里有一叠印有古堡住址金色字体的信纸,字条的纸质地和信纸相同,可能就是从古堡使用的信纸撕下来的。这里头大有文章,显然这座城堡内有伯爵的死对头。我又想到母亲,仿佛听到她催逼我回家的话。我深受伯爵的影响,他的影子笼罩着我,我一直不相信他谋害自己的妻子,但是坦白说,我是有几分的怀疑。

玛格站在门外,对我说:"又有一颗石头打破窗子,就掉落在外头。"我起身出去探了一探。玛格耸耸肩说:"那些傻瓜,这样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她没有受惊吓,因为这种事看多了。

伯爵要见我和玛格。比起他丧妻之前显得苍老些,严肃些。"我要你们明天就到巴黎去。"他对玛格说:"这样比较好,我接到葛拉斯维耶的来信,邀请你去拜访,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待在我巴黎的宾馆里,你在服丧期间,葛拉斯维耶家人会去那儿找你,你可以采购些必需品。"他突然转身向我:"我相信你会好好照顾玛格丽特的。"

我不知是否应该将字条的事情告诉伯爵,但我觉得那只会加增他的焦虑,何况我也不向玛格提这回事,我希望在离开前单独会他,但我明白他警觉到我们会受监视,他一定也知道人们在传言说他因为与上级有交情,所以能逃得掉法律制裁。

我回到房里整理行李。把字条从抽屉中取出,不知该怎么处置它。我不能丢下它不管,如果放错地方,那可怎么办。只好仓促地把它撕成碎片,丢进大厅中的壁炉里烧掉。看到熊熊火焰烧着翻卷的纸片,不禁想起舞会那一晚出现在窗外那张脸。

里昂,还有这张可能来自堡里的字条。

这太不可能的了,里昂绝不会背叛有恩于他的人。最近接二连三的事件都几乎脱离我的掌握,令我很困惑。伯爵到天井来送行。他紧握我的手说:"请照顾小女……还有你自己也要保重。"接着又说:"多忍耐点。"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的话使我充满兴奋、忧患,和一连串的猜测。

巴黎,多么迷人的城市,若不是因为在这样的时刻来到此地,我会多么的喜爱它,以前我和家母常常谈论世界某些著名的地方,希望能有机会去游历一番,其中最向往的,就是巴黎。

巴黎是众城之后,有她的美丽,也有她丑陋的一面。我研究市街图,觉得塞纳河中那块岛屿形状很像个摇篮,我告诉玛格我的感觉,她只是笑笑。

"摇篮,"我说,"它是一座美丽的城市,摇篮这个字含蕴着美丽。法兰西斯一世偏爱建筑,他对文学,音乐和艺术的贡献,使这座城市成为全欧洲无以伦比的学术之城!"

"你好象在上历史课!"玛格反驳说,"现在可好,你的摇篮含蕴了叛乱的火药。"我吓了一跳,这么严肃的话不像是从她口中说出的。

"那些丢到古堡里来的小石子,"她继续说,"我一直在想,十年前他们才不敢……而现在我们却不敢吭声,麦妮娜,时代变了,你可以感觉到就在你的四周发生的变化。"

我感觉得出来,在街道里拥挤的群众和小贩们的叫卖,我感觉到这是一座等候中的城市。

伯爵的宾馆坐落在圣赫诺荷旧郊区,附近有许多贵族人家。这些都是独门独院的豪华建筑,屹立在那儿都已有二、三百年了。我发现在不远之处,有许多迷宫似又脏又乱的小巷子,若不是有几位壮汉陪同,没有人敢进去冒险,这些巷道以圆石铺砌,即狭窄又恶臭,不良份子藏匿在其间,专找陌生人下手。

因为玛格的坚持,有一次由贝塞尔和几个男仆陪同,我们闯进这个地区。有一条街,两旁的房门口都坐着脸上画得奇形怪状的女人,领口开得很低,故意向人暴露。我记得几条街名,什么费文街、朱佛利街、柯伦雀街、马莫塞街,它们是属于娼妓和染色工的街道,许多人家的门口都置放着巨大的木桶,里面装满各式染料,红的、蓝的、绿色的染料从水槽流下,像小型的河流般。

我在这儿的房间比在古堡那一间还要高雅,可以俯览美丽的花园,花园由一群园丁看管着。里面还有几间温室,室内种植外地来的鲜花,专供布置房间之用。玛格房间就在隔壁,她告诉我:"这是我的主意,咪咪住在前房,贝塞尔则与马夫们同住。"

这时我想起,我们还有个计划与这两个人有关,其实我并不把它当作一回事,直到我们抵达巴黎之后两、三天,她才提起。第一天,葛拉斯维耶伯爵和夫人来看我们,玛格以女主人的身份接待他们,态度亲切大方,她陪着他们在花园散步,空气显得很严肃,诚如伯爵提醒我们的,我们在服丧期间。

我正纳闷这是不是表示婚礼要延期,果然不出所料必须延期。我被引介给伯爵和伯爵夫人,他们对我似乎有敬而远之的态度,我怀疑他们一定是听到有关我的闲言闲语。我把这种感觉告诉玛格。

她说她没注意到,只说他们谈到我时态度很可亲。"我们谈到婚礼,"她说,"根据惯例,我们要等一年,不知道我们是否要等,不过我还是希望不要延期。"

我们常逛街,咪咪和贝塞尔一直跟着我们,如果坐马车出去,总是还跟了个马夫,有时我们也步行,这样我最喜欢。不用提醒,我们都知道出门是有危险性的,所以都穿得很朴素。

我永远忘不了巴黎的气味,巴黎似乎比起任何城市灰尘大一点。这一种黑泥含有金属碎片,衣服若被染上就会破个洞。我记得以前罗马人称巴黎为泥城,原来如此。街道上有些专门为人扫马路的小男孩,赚取一点点工资维生。

我很喜欢巴黎的早晨,大约七点钟,衣着整齐的公务员赶着上班,卖花的推着四轮车到市场上,渐渐的,整个城市就热闹喧哗起来了。我告诉玛格说巴黎的早晨像鸟儿的大合唱,起先是一点点动静,然后加进越来越多的声响,到最后全体唱起来。

我对巴黎很热诚但是她却不耐烦,毕竟她来巴黎次数太多,熟悉这儿的一切,因而根本不注意四周的景致。买卖唤醒了这座城市,理发师在自己脸上扑着粉,戴上假发,卖柠檬水的商店门一打开,侍者就端着热咖啡进去,送上前天晚上就订制的卷型饼。身穿黑袍的法官像群黑乌鸦一样拍着翅膀进入法庭里。

时装界人士的午餐下午三点才开始。我很喜欢绅士淑女们或骑马或步行,小心翼翼地踩过黑泥路到主人家去,街上的喧嚣声会到午餐开始时才静止下来,直到下午五点,闲暇的游客进到各个游乐场之后才又开始热闹起来。

我什么都感到好奇,玛格却认为我太孩子气,其实她不明白我必须以这一座五光十色的奇怪城市来压抑我对古堡那一边的焦急与忧虑。

回想起巴黎,真令我兴奋,这种心情是再也不会有了。

我们上街采购,店铺中琳琅满目的货色,橱窗摆设令人目不暇接。套装、成衣、布料、斗篷、皮上衣、皮手套、丝巾、边饰等一应俱全,让人眼花撩乱。各式各样的帽子可能是最抢眼的了,都是跟着皇后的款式打转,都是奢侈而又过度浪费的款式,她的裁缝师罗丝贝丁也曾经为一些爱慕这些款式的人缝制衣裳,她答应为芳登德利比伯爵的女儿效力。

"要是我,我宁可找个有更诚意为你效劳的人。"我说。

"麦妮娜,你不知道,由罗丝贝丁亲手缝制的衣服,真的大不相同的。"

为了玛格的虚荣心,我们去找她,她让我们等了一个钟头后才派人来告诉我们隔日再去。走出那里,我们注意到街角有群人在那儿交头接耳的,我们走进马车时还阴险地盯着我们。

巴黎,隐伏着一触即发的危机,我因为太醉心于它的美丽,在古堡期间所发生的事也太让我触目惊心,我才忽视了巴黎动荡的一面,至于玛格,她所想的与我想的截然两回事。

令我高兴的,正如葛布丽叶乐格朗所说的,英国货在这儿很受欢迎。店铺中标明着英国制造的布料与"我们也说英语"字样。橱窗里摆着英国老酒,咖啡店里供应英国茶。甚至法国式的高轮马车,都要仿制成英国的"威士骑"式样。

我觉得有趣,也感到法国人的过分谄媚。购物时,我并不掩饰自己,我说我和这些货物一样,来自海峡的那一边。有一天,我们正在采购玛格嫁妆所需要的丝绸时,有位男店员靠着柜台,殷切的注视着我说:"小姐来自英国?"

我点头称是。他说:"赶快回家去,别耽搁了。"我惊讶的看着他,他继续说:"暴风雨即将来袭,可能就在今天,明天,下个星期,也许明年,一旦发生,无人能幸免,趁还有时间,我劝你快走。"

我打了一阵寒颤,许多不明的迹象,我注意到周围的人都避免去正视它,可是一旦爆发,没有人能逃得过。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们跟着晨光的脚步来到五月广场,店员的警语历历犹新,我一边走着,未来不祥的预感淹盖着我,以后我一定会回想五月广场的晨曦。

玛格来到我房间,眼神闪烁,脸色绋红。

"都安排好了,我们就去找维娣。"她说。

"谁是维娣?"

"麦妮娜,你不要跟我装蒜啦,我曾经提过她,她以前帮忙奴奴,住在郊外,离我失去小查罗士的地方不太远。"

"哎呀!我的小姐啊!你还是忘不了他。"

"当然,我怎能忘了他。你以为我就这么算了,不再去找他?不再管他的死活吗?我只要知道他健康、快乐……不想念我,我就满足了。"

"他离开你时才几个星期大,怎会认得你。"

"他当然认得我,我是他妈妈啊!"

"哦!玛格,你别那么傻了,应该把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完全抛弃掉,你很幸运,有位你所喜欢的未婚夫,他会对你很好的。"

"好了,你别假道学了!你得知道你不是女老师了,而且这是你答应过我的,你难道忘记你的诺言了吗?"

我静默不语,我之所以答应是因为担心她又要发作,可是我从不把它当回事。

"我已经做好一切安排,"她解释道:"我会去找老奶妈维娣,告诉她我和罗勃业已订了亲。咪咪和贝塞尔会陪我们去,我们乘马车去,每天走一段路,晚上住客栈,到了那儿我会变成布朗太太。

我们要隐藏身分。我告诉咪咪最好不要以伯爵女儿身分旅行,因为她妈妈的死有很多谣传,老百姓情绪激昂,咪咪很高兴,她认为会很安全。"你为何一言不发,好象不赞成的样子,我觉得这个计划很妙呢!"

"我只希望你别做傻事。"

"你为什么老以为我只会做傻事?"她问。

"因为你常这样。"我顶了她一句。然而我知道她志在必行,劝她她也不会听的。

我想或许这个主意倒也不坏,因为她若看到自己的孩子得到妥善的照顾,就再也不必操心他。但是我们如何着手呢?她说我们该到小蒙特雷去,可是不能去找葛利曼夫人。她自己也知道这是多么愚蠢的事。

她说,最根本的做法就是找出小查罗士被抱走的那一家旅馆,并且在那附近搜问。

我说:"那不可能问得到结果的。"

"说不定就被我们找到,"她说:"我一定要找到查罗士不可。"于是我们启程前往,三天之中赶了好长的路程,晚上住宿在客栈里,贝塞尔是个找旅馆的能手。

布朗太太、她的表姊与男女仆人们都有钱支付他们要的东西,因此都很受欢迎。

很不幸,有匹马掉了前蹄铁,必须在附近找个铁匠,那时我们距离小蒙特雷应该只有一哩多的路程了。

我们把马车停放在打铁匠的店里,凭着以往在小蒙特雷的记忆到村里溜达,一面打发时间,一面享受旧地重游的乐趣。我们到一家客栈里去休息,客栈主人很饶舌,在这种小地方,消息流传特别快速,他已经知道我们是驾着马车前来的,以及为何停留的原因。

"正好让我有机会服务,你们可以尝尝我太太特制,刚才出炉的面包,美味的乳酪和我们自己调制的奶油,你们要不要热咖啡,我这儿也有五味酒,和巴黎那儿卖的一样,纯英国口味。"他说。玛格、咪咪和我都尝过热咖啡和热面包,贝塞尔饮了一口五味酒后称赞不已。

店东问:"巴黎的生活情形如何?"

"很有趣。"贝塞尔回答说。

"我好久没有去巴黎了。小姐,我想我以前见过你,"他两眼瞪着我问道:"你是英国人吧?"

我回答说是的。

"你就住在葛利曼夫人家里,和你的表妹,那时她刚刚守寡,是不是?"

我看着玛格,她冲口说出;"是的,我刚刚守寡,我丈夫死了。"

"夫人,你现在显然好多了。"

"悲伤使人更成熟。"玛格说。

我发现贝塞尔和咪咪困惑的表情,赶紧说:"我们不能待太久,铁匠一定修好铁蹄了,我们得赶路了。"

我们迎向阳光走出去,玛格哈哈笑着,似乎刚才那一幕很好玩,我有一丝不悦,我们正要走向铁匠店铺,有位年轻女子向我们跑来。

"哎呀!"她叫着,"你不就是布朗太太和玛多斯小姐吗?"

我们由不得否认了,因为来人正是杰妮。

"夫人,小姐,真高兴看到你们,"她说:"我们常常提到你们呢!小宝宝可好?"

"他很好。"玛格冷静地说。

"好健康的宝宝,拉革荷太太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逮康的宝宝。"

我们到这儿来,多么愚昧!我早就该料到一定会出问题的,可是跟玛格说又有什么用?

杰妮说:"我相信有保姆照顾着他。我听说打铁匠店门口有一辆漂亮的马车,有人说是来自巴黎的贵妇人,我一猜就猜中是你们。"

我拉一拉玛格的手臂说:"我们该上路了。"

"你们不去看看葛利曼夫人吗?"

"不,恐怕不行。"我抢先回答:"请你代我们向她问安,并且告诉她说我们正在赶路,我们迷了路才到这儿来的,更不巧的是有匹马掉了蹄。"

杰妮问道:"你们要去那儿?"

"到柏勒弗去。"我随意编了个地名。

"我怎么没听过这个地名呢?靠近那一个大城市?"

"我们正在找。"我说:"我们真的该上车了,再见。"

"真高兴看到你们,"杰妮说。她那双顽猴般的眼睛溜溜转,盯着贝塞尔的制服和咪咪的侍女斗篷。幸亏在这个时刻,我们的衣着很朴素,玛格的外套并不至于会暴露她的身分。

我们坐进马车时才镇定下来,我注意到咪咪怀疑的眼神,但身为贵族小姐的侍女,她并没有提到刚才的这一幕,我猜想待会见她一定会和贝塞尔私下讨论一番的。

玛格一点儿也不沮丧,我相信她会编一套故事说给咪咪听,不管她相不相信,这一连串的事情是很容易被猜出真相来的,我心里的不悦油然而生。

我们找到小查罗士被抱走的那一家旅馆,主人还记得我们,一定是因我们太引人注意的缘故吧!

也许是因为我是外国人的关系,还有,玛格来的时候抱着婴孩,走的时候空着手,这样无非会引起猜测。

玛格说她会很谨慎的提些问题来问,可是玛格和谨慎两个字永远是不会扯在一起的。一开始她就直截了当的问,带走孩子那一对夫妇是什么人,往哪里去,很显然她应该采取较隐秘的手段来大厅以免引起臆测。不过她还是打听到那一对夫妇向南行,往一个名叫培得赫乌的城市去了。

那座小城有三家客栈,我们一家家的探查都没有得到什么结果,又观察了路标,发现有三条路线都很可能是那对夫妇所走的路。玛格坚持三条都必须一一试过。这是多么令人厌烦的搜寻,毫无结果的搜寻,根本就不可能找到那孩子的,玛格却是志在必行。

"我们不能再逗留下去了。"我说。"我们的行径已经很古怪了,你认为咪咪和贝塞尔会怎么想?"

"他们是仆人,"玛格傲慢地反驳:"他们不该想的。"

"因为你的所作所为引发他们的兴趣,你这样做不是在暗示着什么吗?你以为这样明智吗?"

"只要能找到孩子,我才顾不了明智不明智呢!"我们只好四处搜寻,却毫无结果。

最后,我提醒玛格说:"你不是说过要去找老保姆维娣的吗?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去找她问清楚,如果不去找她,那不好吧!"

她说她不想浪费时间,我最后还是说服了她,我似乎又听到伯爵的声音说,一个人若要编造虚假的故事,最好是愈接近事实愈好。

维娣住在一幢小房子里,有座小花园,四面是围墙,门很大,足够马车驶入,维娣走到门边来。她的脸看起来十分安详,我一眼就喜欢她。但是我注意到,当她知道来者是谁的时候,神色就黯淡了下来。

玛格向她跑去,紧紧的抱着地。

"我的小宝贝,"维娣慈祥地说:"真想不到会是你。"

玛格说:"我们就在附近,怎能不来看你呢!"

"哦……你要找谁?"维娣说。

"哦!我们是来看你的,好久没看到你了。这位是玛多斯小姐,是我的好友……也是表姐。"

"表姊?我不知道你还有这位表姊。欢迎,小姐,请进来,哦!这位是咪咪?欢迎欢迎。"

但是她似乎愈发不安起来。

"乔斯会关照咪咪和你的马夫的。"她说。

乔斯是维娣的女仆,年纪与她相仿,咪咪和贝塞尔跟她走了,我和玛格跟着维梯走进屋里,屋里很整齐干净,布置得很舒适。

"你在这儿快乐吗?维娣?"玛格问。

"伯爵一直对下属都很照顾,"她说:"自从你不再需要我,我就离开了城堡,他给我这栋房子,一份薪津,我才雇得起乔斯照顾我,我们在这儿过得很快乐。"

她带我们进入一个很舒适的房间,问我说:"玛多斯小姐来自英国?"

我奇怪她怎么会知道我来自英国,我没有说过呀!我的口音也没有透露出我来自英国,况且到目前为止我还很少开口呢!是不是因为我的姓?玛格的发音听起来也不像英文。

"我的孩子呀!坐下吧!还有小姐你。你们吃点东西恢复一下体力,晚餐就在这里吃,我们有只鸡,乔斯是烹调好手。"

椅子上放着一件刺绣,她把它收起来。

"维梯,你仍然还在绣那些精致的刺绣吗?"玛格把脸转向我说:"她以前常在我的衣服上绣些什么,是不是,维娣。"

"我一向很喜欢刺绣,我听说你订婚了?"

"哦!你也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维梯犹豫了一下,说:"伯爵想知道我的生活情形,偶尔会来看看我。"

这就是他的为人,这一点我至今未曾怀疑过,我很高兴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玛格说:"鸡的味道很可口,是不是?麦妮娜?"

想到伯爵总是开心那些他认为应该开心的人,我快乐地向地点点头。

"我该让你见识一下维娣的手工,"玛格说着离开座位,把维娣正在绣的东西拿给我看,说:"你看,多么精巧的手工,维娣,这是什么?"她把它拿近一看,是件婴儿衣。

维娣两颊发红说:"我是替一个朋友绣的。"

玛格皱起眉头,每次一想到她的孩子,都会这样。我想,她恐怕要生了第二个孩子才会不皱眉头吧!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说:"很漂亮。"

"城堡那边情形如何?"维娣说。

"和以前一样。哦,不……现在常有石头从窗外扔进来,不是吗?麦妮娜?"

维娣伤感地摇摇头:"有时候我觉得老百姓疯狂了,以前除了巴黎以外很少听到这样的事。"接着她谈到过去,谈到玛格幼年时代的趣事。显然,她是很疼玛格的。

她说:"我听说你妈死了,实在令人伤心,可怜的夫人,奴奴一定会精神错乱了,她的心目中,夫人就是她的一切。并且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这是我能够了解的,我们自己没有孩子,所以就把自己照顾的孩子视同自己生的。呀!我只是个傻老太婆,不过我一向喜欢孩子。命运的安排很奇怪,喜欢孩子的人没有孩子,不喜欢孩子的偏偏又有孩子,可怜的奴奴,可怜的奴奴,她是多么的悲伤呀!"

"她是非常的悲恸。"玛格说:"什么声音?"

我们侧耳倾听。

"我想我是听到婴孩的哭声。"玛格说。

维娣说:"不是不是。失陪了,我要到厨房里去看看乔斯把鸡煲得怎么样了,我和乔斯都做菜的。"

门一打开,我俩更加确信那是婴儿哭声。玛格跑到她旁边说:"你有个宝宝在这儿。"

维娣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哦……那只是暂时的……我在照顾……"

玛格兴高采烈地上了楼,过了一会儿,她手中抱着一个孩子,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上帝果然很奇妙的安排着这一切,我们已经找到小查罗士,维娣再也不用隐瞒了。

她把小查罗士抱进房里,脸上容光焕发。她坐下来,把他放在膝上,他咯咯地笑着,小脚不停地踢着,似乎充满着生命的喜悦,尽管几分钟前他还在哭着。

"哦!他多漂亮,多漂亮。"玛格自言自语道。他的确是很漂亮,他胖嘟嘟的,得到良好的照顾,健康而快乐,有着一切孩子的特征。

维娣看着玛格,轻轻地摇着头说:"孩子呀!你不该来这儿的。"

"不该来看我漂亮的小查罗士吗?"玛格叫着说:"哦!我一直在想着我的小心肝,竟然在这儿找到他,维娣,你骗我,不过你把他照顾得很好。"

"我当然会好好照顾他的,你难道认为我连个婴孩也照顾不好吗?尤其是你的孩子,我更应该尽责了。伯爵就曾说过:'我知道你会给他最好的照顾,因为他是玛格丽特的孩子。'可是你既已经订了婚就不该来这儿,你看到,他在这儿不是好好的吗?不知道伯爵会怎么说。"

"这是我的事。"玛格说。

我提醒玛格说:"你该知道,最好还是让小查罗士留在这儿。"

现在,小查罗士在她怀中,她什么都不想说,也不肯放下他,孩子睡着了,维娣说他必须回到小床上,玛格抱着他上楼去。我猜她是想和孩子独处,我陪着维娣。

维娣对我说:"小姐,我知道你一直照顾着玛格丽特,伯爵全告诉我了,他对你一直称赞不已,他若听说你们到这儿来不知会说什么?"

"他应该会了解,这是玛格母爱的流露。"

她点点头:"有件事很叫我担心,一直有人在问……"

"问?问什么?"

"关于孩子的事,乔斯听到的事比我多。每当有市集她都上街去。以前我因为她告诉我从外面听来的闲话而责备她,可是有时候这些闲话是很有益的。原因是,我养了个小孩子,自然是无法保密的,人人都知道我为某一位大人物养孩子,伯爵命令我要把一切最好的给孩子,虽然以前我并不穷,可是孩子来了以后,我变得更富有了。这些事引起注意,乔斯告诉我说有位男士乔装成推销员来此问东问西的,后来他还是被拆穿了,因为他显然是个贵疾。他对那孩子很有兴趣,想知道他是谁。"

"我猜,"我开口又咽回去。维娣应当是我可以由衷地相信的人。而且她受雇于伯爵这么多年,伯爵一定很信任她才会指派她照顾孩子。所以继续说:"可不会是罗勃葛拉斯维耶……玛格的未婚夫吧?"

"我也这么猜测,若有人想打听我是否在城堡里工作,那并不太难。伯爵这个人很容易被人认出来。自从孩子来此之后,他来看过我两次。他关心小查罗土的幸福,喜欢自个儿前来求证。为了看孩子,衣着很朴素。可是,小姐,你知道的,像他这样的人怎能掩饰得了承继自祖先的贵族习性,有时想到这些我就害怕。"

"我很了解,谢谢你告诉我。"

"小姐,还有一件事,是乔斯从外面听来的。有一天,她从外面回来,说有人在谣传伯爵是婴孩的父亲。"

"哦!当然不是……"

她用探究的眼神看着我,"孩子出生时,你陪伴着玛格,而且你一直在城堡里,你看……"

我满脸通红,也非常的气愤。

"你不能误会我……"

"这样的谣言满天飞,我不知道是怎么引起的……但是你知道这多么可能。"

"是的,"我说。"很可能,我想是的。不过,伯爵会允许一个怀着他的私生子的女人和自己的女儿在一起吗?"

维娣抬了抬肩膀说:"这些话都是无中生有,但是孩子确实在这儿,我又曾经在古堡里当保姆,伯爵也来看过孩子,人们把这些因素置放在一起,推理出错误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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