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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维多利亚霍特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我简直是头大了,似乎有无止境的阴谋包围着我,令我晕眩。

"小姐,我劝你还是小心点,好好的照顾玛格!她容易冲动做事欠考虑,我真希望她能嫁个好郎君,现在似乎有了好的机会。葛拉斯维耶是个颇有声望的家族……我是说他们满受人称赞的,对属下很宽厚慷慨,这门婚事对玛格有好处,可是这孩子会造成问题,我多么希望小查罗士是罗勃·葛拉斯维耶的婚生子。"

"这样当然最好,不过要是这样,我们就不会来这儿了。"

"小姐,我知道你是一位很理智的女孩,伯爵非常信任你,好好照顾她,如果葛拉斯维耶不停的打听,他们可能会知道孩子是玛格生的,到时候他们会退婚,我想你该有所准备。"

"我认为最好不要告诉玛格这回事。"

"能和你单独谈话,那真是太好啦。"

我也同意这席话对事情很有帮助:"我们现在只有等候事情发展了,如果罗勃再来打听,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她点点头说:"不过你还是准备一下,以免出差错,小姐。"我说我会小心的。

玛格兴高采烈地回到房里说:"他很快就睡着了,多么讨人喜欢呀!"我很担心,因为我知道当她要离开她的孩子时会多么痛苦。当晚我们在维娣家过夜,玛格说她需要一点点时间和孩子在一起。她把咪咪和贝塞尔送到客栈去过夜,他们两人被送走,我才松下一口气。

当夜我们住在同一个房间里,因此谈了很多。她问我:"我该怎么办?"我告诉她:"孩子在这儿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我知道你会说,把孩子留在这儿的。"

"这样做才是明智之举。"我说。

"如果我要雇个保姆,维娣一定优先入选。"

"他现在有维娣,维娣也很疼他,他什么都不缺了。"

"除了妈妈。"

"照目前的情况看,他再好不过了。"

"你,麦妮娜,你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你理智、冷静、规规矩矩的,我真想给你几巴掌,大家都说你是对的,这叫我恨透了。"

"我当然是对的罗。你已经找到他了,知道他受到最好的照顾,该满意了,以后你还可以来看看他,你还要求什么?"

"我要把他留在身边。"

"如果你要这样,你该等到结婚后才生他。"

"你不是不同意我嫁给詹姆士·伟德吗?"

"那样的婚姻不相配,既然你已经做出这种事,你要承担后果,你父亲为了你费尽心机,现在你该照着他的意思行事。"

"这样对罗勃公平吗?"

"那就告诉他吧!"

"你突然爱得那么勇敢了,他可能不要我哦。"

"如果那样,你还不如被遗弃的好。"

"帮别人解决问题当然轻松多了。"

我倒是同意她的话。

我们一夜谈到天亮,到了早晨,她终于搞清楚她必须离开,也知道自己会比来此之前还快活些,她明白,若无法忍受思子心切,她仍然可以来看他的。

这一趟放行的结果比我想象的还要满意得多了,玛格找到她的孩子,我也知道伯爵有他仁慈的另一面,足以向全世界炫耀一番的。他关心维娣,供给她舒适的生活,他尽管很遗憾那孩子的出生,却仍然尽力保护他。他毕竟是人,替别人着想。那晚我非常快乐。

一回到巴黎,我们就接到伯爵的紧急通函,要我们回到古堡,由于信差已等了两天了,我们就匆匆忙忙的整装。因此晚了二天才抵达,伯爵显得非常不悦说:"我以为你们会早些回来的。"他冷酷地说:"没接到我的通知?"我告诉他我们到郊外去旅行,迟两天回巴黎,一接到他的信立即赶回来。他暴跳道:"还干那种傻事,到了这样的地步你们还有心玩。"我心想,如果他知道我们去找维娣,不知会说什么。

当天稍后,他召我去,所有怒气全消了。

"我想念你。"他轻松说道。我无法抑制内心的兴奋,也是唯有他能给我那种感觉。"现在我被焦虑所掩盖,我们现在正面对着最危急的时局,唯有奇迹出现才救得了我们。"

我说:"有时候会有奇迹发生的。"

"只有上帝插手管这件事,才会出现旷世奇才来创造奇迹。我常常想,正当我们需要一位天才人物时,却只有一个昏庸无能的国君。"

"还不算太晚的。"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别告诉我说这是我们自食其果,我早已知道了,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身为贵族的我们自私自利,懒散惯了。已故国王和他的情妇曾经说过,在他们以后会有大灾祸,我可以感觉到雷声越来越近了,我相信,若没有奇迹出现,灾祸很快就要吞噬我们。"

"既然知道,就应该提高警觉,难道不能避免吗?"

"国王已经召开议会,要国内最富有的两个阶级-僧侣和贵族-为国家作些奉献,以拯救这个国家,现在已经十万火急了,我必须赶去巴黎……明天就动身,我不知会在那儿待多久,也不知多久才能再见到你,麦妮娜,我要你待在这儿,直到我派人来找你,你要答应我保重。"

我说:"我会的。"

"也请你好好照顾玛格丽特,别再让她做傻事,比如说,去找她的孩子。"

我屏住呼吸说:"你知道了。"

"亲爱的甥女,我到处有眼线的。我必须知道我周围发生什么事,包括我家里的事。我很了解你,你和我一样,也相信玛格丽特最好别知道孩子在那儿。另一方面你又尊重她思子之情。我知道你们去找维娣,这样很好,玛格丽特知道孩子在她那儿,她以后会常去看他,但是总有一天会有人告密,那时候她就要向她丈夫供出一切,那时她已经嫁给他,那是他们的家务事……她和她丈夫之间的事。如果她没出嫁,她仍然是我的女儿,那就是我的事了。"

我说:"依我来看,你似乎无所不知的。"

"你对我有这种看法,那很好。"他笑笑,他的笑容很温柔,整个脸庞就完全改变,深深打动我的心。"我必须很郑重地告诉你,因为到我们下次再见面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会到巴黎去参加国王所召集的国内三大阶级会议。这一点我们必须弄清楚,任何时候-百姓都会发起行动。我们或许可能镇压……我不知道,但是我们正处在剃刀边缘,麦妮娜,这是我为何现在就要告诉你的原因,你应该明白我内心对你的感情。"

"不!"我回答。"这正是我所不明白的,我知道你已经被我迷住了,这令我惊讶,我知道你带我来这儿正是为了这个原因,我知道你同样迷上许多人,我不知道你内心深处想些什么?"

"你觉得这个很重要吗?"

"这当然非常重要。"

"我妻子还活着时,我不能谈这件事。"

恐惧慑服了我,迷惑疑云涌向我心,我努力挥开这些淹盖着我的幻象,深深感觉到家母警告着我。

我似乎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她刚刚才去世,也许你应该等候。"

"等,等什么?等到我死了吗?我的天啊!麦妮娜!你难道不明白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你知道老百姓的情绪,你看到石头扔进来,你知不知道,要是在五十年前,嫌犯若是被抓到,一定会被鞭打,甚至被监禁起来。"

"这并不奇怪,因为老百姓要闹革命。"

"当然不奇怪,对穷人应该以正义……怜悯……公正,对待他们,现在我懂了,但是他们所要的不只这些,他们要报复,一旦他们成功,就顾不了正义不正义了,他们一定要搞个天翻地覆,他们会把我们杀了以宣泄他们积压已久的怨恨。这些都是你所知道的,国家的事使我们发腻,很可怕,令人气馁,毫无希望又很悲哀。麦妮娜,我们来谈谈……你和我的事。不管发生什么,你要知道,我会爱你更深的,起先我以为只是轻浮的欲望……就像以前我对许多女人的幻想一样。但是你待在巴黎时,我很为你担心,我知道如果我失去你,我就永远再也不会有真正的幸福可言,我要你嫁给我。"

"你必须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呢?我们两人现在不都是没有牵挂吗?"

"你刚刚才脱离牵挂,而且尊夫人的死……"

"你难道相信那些闲话吗?亲爱的麦妮娜,他们可以任意地把任何罪行罩在我身上,而且还大声喧嚷呢!他们指控我谋杀妻子。"

我望着他,心中满怀恳求。

"你也这样想吗?"他继续说。"你相信我杀了她?你以为我潜入她的房间里,拿奴奴的药掺进她的杯里,你也相信是这样的吗?"

我不知说什么。母亲似乎活生生的站在我身旁,像以前一样冷静分析给我听:你怎能爱上一个"你怀疑他可能是凶手"的男人?

可是她永远无法了解我这奔放的情感。所爱的人并非一定要十全十美不可,不管对方行为如何,你都可以爱他,不论将来如何,你都可以爱他。也许我的爱情观不同于当年母亲对父亲的认识,家父是个诚实正直的人,是个勇敢的船长,一心只关切家人,一生作为十分清高,但不见得每一个人都跟他一样。

伯爵凝视着我,满脸疑惑。

"原来你真的相信了。"他说。"我知道我必须娶你,而且要愈快愈好,免得夜长梦多,我已经不年轻了,我所认识的那一个世界已经在分解之中,我感觉到一种需要,一种迫切……"

我说:"你无非在告诉我你杀了尊夫人。"

"不,我没杀她。不过,坦白说,我要她站到一边去,我轻视她,有时还恨她,但是当她挡在你我之间,我的轻视和痛恨更加增加。以前,我希望再婚,好得到一个孩子,自从你来了以后,我还有其它梦想,我不只梦想在古堡里过平静的生活-有一群儿女围绕着我们-愉快的生活一直持续下去,我知道只有和你结婚才能和你生活在一起。很奇怪的是,那正是我梦寐以求的。接着她死了,她喝了过量的睡前酒,因为她知道她罹患了夺去她母亲生命的病,那种病会拖很久,而且很痛苦。现在你明白了吧?"

我不敢接触他的眼光,因为我知道他会看出我的疑惑,而我也可能看穿他的谎言。我想象他架着马车在村庄奔驰,有个小男孩正在道路上玩……伯爵飞越而过,留下一具血肉横飞的尸身,孩子的死缓和了伯爵的狂暴。伯爵领养男孩的弟弟以弥补那个家庭的损失,那是事实……可是有什么可以弥补一条人命呢?

我缓缓地说:"我很了解你,你的生活态度是,比你阶级低的人都是比较缺乏教养的人,每想到这,我就认为改革是必要的。"

"你说得对,但是你别相信有关于我的闲话,谣言就是那些嫉妒别人的人散播出来的,你自己都不能幸免。"

"谁会嫉妒我?"

"许多人,有许多人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你说奇不奇怪,他们为这个原因嫉妒你,针对我的谣言里也有你的一份。"

"我愈来愈觉得我该回英国去。"

"什么,逃跑,你想弃船。"

"那又不是我的船。"

"让我告诉你他们怎么说的吧!有人传言某地有个孩子,传言说孩子是我的,你是孩子的母亲。"

我满脸通红,他又带着嘲笑的口气说:"你看,听到的谣言,最好不要相信。"

"这么恶劣的谣传……"

"谣传大多是邪恶的。制造谣言的人都会根据一点事实来自圆其说,由于他们的说法有些事实根椐,所以很容易被人相信。但谣言止于智者。我不浪费时间,别人怎么说又奈何得了我?我必须去巴黎,把你留在这儿,麦妮娜,你要小心保重,别冲动行事,不管我告诉你什么,尽管去做,你知道这对你有好处的。"

"谢谢你。"我说。

他突然拥抱着我,吻着我,我从未尝过这种被吻的滋味,真希望永远陶醉在他怀里。

"哦,麦妮娜,你为何要否认内心的想法呢?"他放开我。"不过若非这样,我可能不会爱上你。我不会被你迷惑。而且,这是挑战,你知道的,有一天,你会放下你的一切智能走到我身边来的,因为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抵挡感情的流露,这正是我要的,不管我是谁,不管我过去如何放荡不羁,你都不会计较。你会爱上我……我的……不是我的美德,我是毫无美德可言,你会爱上我这个人。我必须离开你一阵子,我有太多事要做,明天就会离开。黎明时你起床以前我就会走……但是有-天,麦妮娜……有一天……"

然后他又吻我,拥抱着我不愿放开似的。我知道他是对的,我很快就达到一种境界,不管他做了什么,不管他多么恶劣,都不比我需要他来得重要。

我转身,急促地挣开他的拥抱,很害怕几分钟前的感受可能再也不会有了。

当晚我彻夜未眠,黎明时我听见他离去的声音,我走向窗前看着他骑马走了,他转身看看我,向我挥手。我起得很早穿好衣服,侍女送来我的早餐和伯爵-封短笺,她眼神充满好奇说:"伯爵先生要我交给你。"短笺是写在古堡的专用纸上,纸质和一张贴附在石子上扔进窗里来的纸片一模一样,里面写着:亲爱的:离开你之后,我还是要写几行字给你,我要你从今天起好好的保重自己,忍耐一点,总有一天我们会在一起的,我已经作好我们未来的计划,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会很好。查理奥古斯都

我把信读了又读,查埋奥古斯都这个名字我似乎很陌生,我一向称他为法国伯爵-邪恶的伯爵-马背上的恶魔,这些都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时给他的称号,自从那时起,一直到现在,我对他已有相当的了解,可是查理奥古斯都这个名字就不同了。他很傲慢,认为权贵都是高高在上的。这种观念是几个世纪以来代代相传所累积的,他们贪求无厌,铲除异己份子,这种观念根深柢固,有什么能改变呢?但是他也有可取的一面,他不是领养了里昂吗?最起码他已经补偿了那个被他伤害的家庭了呀!他也关心小查罗士,探望维娣,亲自证实孩子是否受到最好的照顾。他对我又如何呢?我所看到的是真情吗?他的情有多深?他对我的爱真的不同于对其它女子的爱吗?如果我嫁给他,却不能给他生个孩子会怎么样,他会毒死我吗?是否有一天早晨,人们发现我已气绝身亡了,所以我认为是他杀害了尤苏里,只有他有机会下手,不是吗?她是在很短时间内死去的。为什么她一直在抱怨自己一生卧病在床上,突然间又决心结束自己的生命呢?虽然,我认定他就是凶手,可是我仍然要他,我要坠入他的情网里,我或许该面对现实,家母一直主张人应该有理智的思考能力。

我以前一直以为男女之间的爱就像家父和家母之间的爱那样。女人应该仰赖她的丈夫,钦佩他的品行,但是如果一个男人比其它人更令你心醉,如果一个男人,当你和他在一起,你会感觉到无比的快乐,而他可能是个凶手,你认为该怎么办?

遇到这种情况我很喜欢和家母面对面商谈,不过她若仍然活着,我绝不可能会有今天的处境,因为她根本就不可能允许我来法国,而且我知道即使她也来这儿,一定会说:"我们立即回英国去。"我正在思考着,玛格端着早餐进来,我立即把信笺塞进抽屉里,她因为心事重重,没有注意到我的行动。

"麦妮娜,我要和你谈谈,我想了一个晚上,根本就睡不着。"她说。

我怀疑她是否知道她父亲走了,走之前还回头向我挥手?不过这几乎不可能,因为玛格一有心事,就很少注意到别人的事。

"我很吃惊,"她说,"我没想到竟然是他们。"

"你在说谁?"

"咪咪和贝塞尔。当然,仆人变了,这是你知道的,但他们怎能如此蛮横,贝塞尔……多半是咪咪,当然若不是贝塞尔,咪咪绝不至于如此。"

"怎么回事?"我问,心里往下沉,一开始就觉得让他们知道秘密是不明智的。

"昨晚咪咪来找我,说贝塞尔有事要跟我谈,我起先没想通他要做什么,以为马匹出了问题,他来后,表情完全变了,他不像以前的贝塞尔,他站在那儿,表情十分不悦,也没有说明什么原因,就说堡里有一栋空屋,他要定了,他和咪咪就可以立即结婚。"

"这样的要求是很自然的。"

"我说他应该去找总管,他说总管根本就不赞同,所以直接来找我。他还说,他听到一位在葛拉斯维耶家工作的朋友告诉他,葛家希望婚礼如期举行,不要再节外生枝。"

我吸了一口气说,"是的,后来呢?"

"他暗示我,他和这位朋友交情甚笃,跟葛家其它人也是这样,他们很遗憾因家母过世,致使婚礼受到耽搁,只希望不要再节外生枝。"

"哦!玛格,"我说,"我不喜欢这样的言词。"

"就是嘛!他就是这样表明的,他以为自从那一次旅行之后,我就一定会替他出面,使他拥有那间屋子,因为只要我说一句话,事情就好办了。"

"这简直是勒索。"我叫着,"他是在暗示你,如果你不把那间屋子弄给他,他会把旅行的事告诉那位在葛家工作的朋友,他的朋友就会把这件事透露到葛家去。"

玛格轻轻的点头。

我告诉她,"你只有一个办法,不能任由他敲榨,你应该去找罗勃,在他还没有听到谣言之前就把实情告诉他。"

"如果他知道我生过孩子,就不会娶我了。"

"如果他爱你,他仍然会娶你。"

她摇摇头,说:"不会的,我知道他不会的。"

"那就宁可不嫁好了。"

"但是我要嫁给他。"

"你一度想要嫁给詹姆士伟德,你还和他私奔呢!"

"那时我太年轻、太儍,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情形不同了,我已经长大了,也有孩子了,我有我未来的计划-与罗勃有关的计划,我已经爱上罗勃了。"

"所以,你更不该隐瞒他。"

"麦妮娜,有时候你很固执。"

"我是为你着想。"

"我不能告诉罗勃,不论如何,我已经答应贝塞尔要把那间房子给他,哦,你不用吃惊,我已经说好要给咪咪,因为她工作很卖力。我会嫁给罗勃。他们都会住在这儿,以后他们再也见不到我们的。"

"会敲榨的人可没这么容易就被打发掉的,有了第一次,以后就没完没了了呢。"

"等我嫁给罗勃,我就要告诉他,可是在结婚前我不能让他知道,真希望婚礼不要再拖了。"

我伤心地看着她,感觉到事情演变得太快,也太吓人了。

若非有仆人的陪伴,我们从不骑马外出,这是伯爵的命令,不过我渐渐地发现有许多好奇的眼光向我投射而来,以前我远离群众的愤怒,我是个外国人,虽然住在城堡里,起先他们只认为我是个下人,现在他们的态度改变了。我怀疑这样的改变与流传中的谣言有关,他们认为我给伯爵生了个孩子。

我们有比较多的时间待在古堡辖区内,因此较常看到里昂和艾丁尼,他们两人在堡内都负有职责,他们也不再单独骑马外出了。

和他们谈话,吸收他们对当前局势的意见颇有意思。艾丁尼认为旧制度不该废除,他对他所谓的暴民极为轻视,他说应该用军力来镇压,只要他们造反,就会有擒王之师出动。里昂则抱持不同意见。他们常在饭后争论不休。

"军队开始时会効忠国王,"里昂说,"可是军队会倒戈,一倒戈,国王就完了。"

"一派胡言,"艾丁尼叫着,"你必须先弄清楚,军队是不会背叛的,即使叛变,金钱和权力仍然掌握在贵族手中的。"

"你实在没跟上时代,"里昂反驳说:"我告诉你,在宫庭中,奥尔良公爵已经率先发起运动,他一直在倡导着民主运动,不管你走到哪儿,都可以听到他们在高喊着自由、平等、博爱,他们反对皇后,甚至也反对国王,艾丁尼,你听而不闻吗?"

"你老是说农民农民,你太重视他们了。"

"我相信我给他们应有的重视。"

听他们争执,我对时局有所了解。毫无疑问,情势一天比一天危急,我一直在担忧伯爵,他在巴黎会不会有事。

有一天艾丁尼对我说:"家母非常希望你哪天能到她那儿去一下,她要我邀请你,最近她收到一只……听说是英国制的精美瓷瓶,很希望你能去品鉴一下。"

"我恐怕对瓷器所知无几。"

"但是她还是希望你能去看看,明天我带你去好吗?"他说。我答应了,第二天我照着约定的时间出发,大概三点半左右。

艾丁尼说:"还是走我以前告诉过你的那条小路好了,那是伯爵多年以前为了方便看望家母而修筑的。因为这条路很少有人走,现在大概被荒草掩盖了。"

他说对了,小路果然杂草蔓延,许多地点被树枝挡住去路,树木长得很浓密,暑夏的气息笼罩着我们。葛布丽叶在等着我们。

她说:"真高兴看到你?我早就想向你展示我的瓷瓶,不过我们先喝点茶,我知道你们英国人很喜欢喝茶。"

她带我进入那个我曾经来过的高雅客厅里,一面喝着茶一面问我在巴黎的生活情形。

我说巴黎是个难忘的地方。

"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多么喜欢模仿英国人?"

"我注意到店铺里有不少英国货,并表示他们也讲英语。"

"哦,是的,我们这儿的人也开始喝茶,小姐,你知道这种情形一定很高兴。"

"我想那只是时尚吧!"

"你认为我们是善变的民族?"

"流行来得快,去得也快,每个民族不都一样?"

"就像男人的情妇一样,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聪明人知道这种情形不会维持太久的,今天的宠物可能明天就被遗弃。茶还好吧?"

我点点头。

"尝尝这些小蛋糕,艾丁尼很喜欢它,他常吃。我很幸运,儿子常来,我哥哥也是。我们一家人很亲,我很幸福,虽然我没嫁给伯爵,最起码没失去我的儿子。万一关系没那么密切,男人就会暗中养育他的儿子,我想这对可怜的母亲而言一定很痛苦,你认为如何?"

我觉得脸宠发烫,她正在暗示我她听过传言,而我就是伯爵孩子的未婚妈妈。

"人无需亲身体验,就可以想象那位妈妈的痛苦,"我冷冷地回答,"但是我认为只要她聪明些,她就不会有那么多不幸的遭遇。"

"很多女人都不见得能看得那么远,是吗?"

"是的。我等着观赏你的花瓶。"

"好的,我正要拿给你看。"

她似乎想用茶来拖时间,我注意到她好几次把眼光投注在那一只形状像古堡的金钟,上一次我来的时候她告诉我那是伯爵送她的。我相信她是在提醒我,伯爵是很爱她的。

她谈到到巴黎很多事情,她说她很喜欢巴黎,我既然深爱巴黎,但总觉得在那儿的停留时间太过仓促,所以很仔细地听她谈。

她建议我应该到哈勒大广场那儿去瞧瞧才能了解真正的巴黎。她的描述非常的生动,她告诉我那个圆形广场有六条信道向四周辐射而出,所有的货架都摆满货品,她还告诉我,每个星期一,哈勒广场都有旧成衣拍卖,名叫圣灵市集,何以会有如此称谓她不知道。

"哦!看那些妇女们翻弄那些衣服,互相抢来抢去实在很有趣。"她说:"裙子、束腰、内裤、帽子……都堆置在一起?妇女们公然在那儿试穿,引起一阵阵的尖叫,有趣得很。"她不断地谈着巴黎,最后才派人去拿花瓶。花瓶很美,蓝色釉彩蚀刻着白色人像,我告诉她说,那是威基伍的制品。她很是以它为傲,说那是一位知道她喜爱英国制品的朋友送她的,我猜想她在暗示我,那位送礼者就是伯爵。

当我说我真的该走时,她又喋喋不休,使我走不了。我得到一个结论,她不但善忌,而且很饶舌。

她一时变得郑重其事地说:"哦!人年轻时……经验不足,人家说什么都相信,情人的誓言别太当真。一般而言,男人心里都会只有一个目标,但是小姐,我有个好儿子,他是我最大的安慰。"

"我相信。"我说。

她对我笑笑说:"小姐,我知道你会了解的。"

她的表情带着阴谋,我很不安,她一定知道小查罗士的事,莫非以为他是我生的?

"我觉得我可以和你谈,"她继续说,"我觉得你是个慎思远谋的人,伯爵和我之间一直非常的有默契,你相信吗?"

"当然,这是你告诉我的,那是很自然的,而且在这样的情况下。"

她又说:"当我们的儿子出生时,他很以为傲。他-直很疼爱艾丁尼,他很像伯爵,不是吗?他真希望冲破一切阻力与我结婚。他一直希望有个儿子好继承他。如果爵位和家产传给一房远亲,那是多么的不幸,他是不会允许的。我们已有了默契,时候一到我们就会结婚。"

我冷冷地说:"你是指等伯爵夫人死了。"

她闭了闭眼睛,点点头:"如果她没死,艾丁尼不易成为合法子女,当然我们如果结婚,就没有阻碍了。现在她死了……就只有时间问题了。"

"是这样吗?"

"当然是的,小姐,我们都是现实的女人,我对伯爵很了解,他对年轻小姐都很偏好,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女孩,你很不平凡,你很迷人。"

"谢谢你的夸奖。"我冷冷地回答。

"过份引起他的注意力是不明智的,也许你认为我太无礼,可是想想我与他的关系,我与他认识已经这么多年了,我觉得我该提醒你。你是个外国人,不明白这儿的情形,可能会使自己陷于很尴尬的地位。当伯爵夫人死时,你也在古堡里……有时我怀疑是否伯爵故意安排的?"

"安排?你说什么?"

她抬一抬肩膀:"你将要回英国,到时候会有人说,你曾一度希望!"

我站起来说:"夫人,如果你想暗示什么,那不如直截了当的说好了。"

"好,那我就说得更明白一点好了。为了名誉着想,我和伯爵会等候一年,然后结婚,我们的孩子会成为合法的婚主子,伯爵夫人之死的不愉快谣传会继续存在。"

"她是自杀的,这件事法医已鉴定过。"

"但是小姐,我们必须与谣言相抗街。你即将回英国,这正是伯爵所希望的,你会和玛格丽特一道走,也许回英国。到那时候,人们会说,有个英国女人来住了一段时间,她想要嫁给伯爵,而伯爵夫人突然死亡……她死的时候那位英国小姐正在她房里。"

"你是说我……你简直是含血喷人。"

"当然了!你毕竟是来了,和伯爵又十分友好,显然你有所企图,你看这不是有所根据?"

"夫人,"我说:"你这些话实在是空穴来风,令人讨厌,对不起,我根本不想跟你谈下去了。"

"很抱歉,我以为你该明白真相的。"

"再见,夫人。"

"我明白你的愤慨,这件事对你太不公平了,我担心伯爵太鲁莽,为了他自己他总是利用别人。"

她说着。我摇着头,转身就走。

她说:"你该等艾丁尼,他会带你回去。"

"我现在就走了,再见。"

我震惊又战栗地走向马厩,我要尽一切所能的离这个妇人远一点,她话中的话不但令人生厌,而且令我恐惧。

她竟然敢说伯爵带我到这儿,是要我作代罪羔羊,他害死妻子是为了娶她为妻,并且把罪名推在我的头上。

这真是难以置信,这到底是一个妒妇的疯话,我和伯爵之间几次纠缠后,能怀疑他的诚心吗?他未曾否认自己是个罪人。虽然他有许多事情还必须向我解释清楚,但是他终究不会那么无情的欺骗我,即使她的话有几分真实,伯爵绝不会那样子待我。

而我呢……我多么怀疑,我生长在一个敬畏上帝的家庭里,有明确的善恶观,今天我处在这样的环境中,真的是无法了解了。

她和伯爵间的恋情持续多久了?今天还继续着吗?她仍然吸引他吗?这儿的伦理、道德规念和我所成长的社会有多么大的不同。也许英国的贵族也和他们一样吧。英王长子乔治就是个恶名昭彰的好色之徒,他的几个弟弟也好不了多少。身为贵族,有说不完的丑闻。我相信像家母那种生活方式和思想的人,一定会享受比较快乐的生活,我奇怪为什么纯朴的人常被认为比世故的人还愚拙些。大家都在追求幸福,生活朴素一点的人比较幸福,这么说,会追求幸福的人应该比较聪明才对。

满怀的心事冲击着我,我还是走向小路,走进那条被杂草掩埋的小路。

我不知道是什么打断了我的思潮,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盯着我,令我不安,可能是树叶摩擦的声音,可能是某种预感,我说不上来,可是那时候,我全神贯注,觉得有人在盯着我,在跟踪我……而且我知道来者不善。

"你不该单独外出。"这是伯爵的警告,我虽遵守,却不够彻底。艾丁尼陪我到他母亲那儿,我原以为他会送我回家的。要不是因为被他母亲的话激怒,单独跑出来的话,他一定会送我的。

我的小马菲凡只能轻轻地慢步前进,因为小路不能让它跳跃也不能慢跑,那样很危险,它必须小心翼翼的选择道路前进,免得被树根或藤葛绊倒。

"菲凡,那是什么?"我低声问道。

它小心前进。

我四下张望,由于林木浓密似乎很黑暗,本来很宁静,突然有声音响起……有块石头飞驰而来……近了,非常接近了。

那一天我很幸运,正俯身对菲凡说话,催促它前进,一颗子弹呼啸而过,从我头上飞去。

我不再犹疑,脚跟一蹬说:"快跑,菲凡!"不用我多加解释,它已经意识到危险了。

我和它都不再顾虑路径崎岖,不管谁想杀我,我都必须尽速离开。

第二颗子弹又发射了,我毫无疑问的明白持枪人的用意。我显然是那个枪靶子,而且目标较先前更为明显。直到我进入马厩里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有位马夫前来把菲凡接去,我没告诉他什么,因为我觉得最好还是别作声,我双腿发抖,简直无法行走。我回到卧房,整个人扑倒在床上。

我躺在那儿,两眼望着天花板,有人想杀我,为什么?有人埋伏在草丛中等我经过。有谁知道我去找葛布丽叶,艾丁尼、里昂,对了,艾丁尼提这件事时,里昂在场,我曾经告诉玛格,任何一位仆人都可能知道。

真的有人埋伏等我经过?若不是我俯身与菲凡说话,我可能已丧命在小路上了。

玛格从门外探了个头进来说:"麦妮娜,你上那儿去啦?我听到你进来的声音。"然后看着我说:"你怎么了?你像遇见鬼了。"

我一面说着一面牙齿打着颤;"有人想杀我。"

她坐在床上凝视我,"什么?什么时候?在那儿呀?"

"就是那条从城堡到葛布丽叶家的小路。走到半途,就感觉到有人在跟踪我,很幸运的是,正当我俯身向菲凡说话时,有颗子弹从我的头顶呼啸掠过。"

"大概是有人在猎鸟吧!"

"我认为是有人想要杀我,不久又有第二头子弹向我射来。"

她吓得脸发白了,说:"这么一来,证明他们石头丢腻了,真的要杀人了。"

"我相信是有人想要除掉我。"

"不要胡说,有谁会要杀你呢?"

我不安地说:"我很想知道。"  

面对性命的威胁是令人丧胆的感受,心中的惊吓竟然强过遭遇威胁那一刻。

玛格把消息传开来,她对我关切入微,也深深感到恐惧。我们在餐桌上讨论着。

艾丁尼的口气和玛格一样:"他们以枪来替代石头了。"

里昂不同意:"他们没有枪,如果他们想造反,只能使用镰刀和干草叉-不可能用枪。他们从哪儿获得枪支?面包都买不起-怎会有钱买枪。"

"为什么要杀玛多斯小姐?"

艾丁尼说:"他们认为她是我们的一份子。"

他们继续揣摩着,我也只好相信艾丁尼的话了。他们有人弄到枪技了,难道不可能有某一个仆人从他主人房中偷出来吗?咪咪和贝塞尔的行为使我们知道不能轻信任何人,他们不是我们的朋友。整个城堡有了微妙的改变,他们知道有人要杀我,有时候他们把这件事看得极为重要,这是老百姓态度上的转变,丢石头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他们要采取更强烈的手段。整座城堡气氛紧张,这是我以前未曾注意到的。外面的情况我了若指掌,现在这股风潮业已飘向古堡里来了。每次看到咪咪,她总是低下头,似乎很羞怯,她向来如此,贝塞尔就不同了,他的态度变得很粗野,似乎在暗示着:你要下命令前最好先三思,因为我知道一切。

最悲伤的恐怕就是奴奴了,她泰半都把自己关在伯爵夫人的房里,不许任何人进到她房里。伯爵交代大家对她让步,仆人说她一直在夫人房里说话,就好象夫人还活着一样。有时她看到我时会把眼睛睁得好大,却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一样。伯爵夫人的死让她神智不清了,大家都这么说她。

里昂和艾丁尼对我的遭遇非常的关切。

艾丁尼很自责,他说:"我应该等在那儿好带你回堡里的,我想过半个钟头以后再去的,我原以为你会待得久一点。"我不想多作解释,也不想告诉他,他母亲那番暗示令我生厌所以决定马上离开。只轻描淡写地说:"即使是你在场,子弹还是会从草丛间飞上来的。"

"我想是的,"他承认,"他们绝不是故意要找你的……只要不是农夫,他们都会找麻烦,如果我在场,我会穿过草丛把那恶棍抓来。你要留意,可别再单独外出了。"

里昂也同样的关切,有一次我单独在花园里散步,他已经在那儿等着我,平静地对我说:"麦妮娜,我想跟你谈谈。"我们继续慢步前进,他说:"我觉得你的处境很危险。"

"你是说枪击的事?"他点点头。

"艾丁尼说,那不是冲着我来的,我们每一个人都一样,处境很危险。"

"那枝枪的由来令我百思不解,"他说。"如果只是一颗石头,甚至一把刀子,我可能能够了解,我不认为那只是时局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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