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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维多利亚霍特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你是说……"

"我觉得你别再耽搁了,赶快回英国去,真希望能陪你去。"他以奇怪的表情看着我;"麦妮娜,你不该跟这些事纠缠不清的,"他挥一挥手臂说:"这种事……太没意思了。"

"但是有谁想杀我呢?这儿没有谁真正认识我。"

他耸耸肩,"古堡里有丧事,外面有些令人不愉快的谣言。"

"你不相信夫人是自杀的?"

他又耸耸肩了:"她死的正是时候,伯爵总算是自由了,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我们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后也可能不会明白,可是人们议论纷纷。我可以确信的是,伯爵夫人死后很多年很多年,还是会有很多猜测,传奇就是这样产生的。你不要扯进这个事端里,赶快走,别惹祸上身,你不属于这个腐败的社会。"

"我答应要陪玛格的。"

"她有她的,你有你的生活方式,有些事你不明白,可是这些事情纠缠上你。你总是以你的标准来看人,可是我告诉你,人们不都是那么诚实的。"他微笑着,表情很真诚;"我希望我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我非常的欣赏你,很希望能陪你回英国,可是我被这儿的事绊住,分不开身。请你快走,你在这儿会有危险的,这样的警告你不要等闲视之,这一次你很幸运,下一次可能就不同了。"

"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会有谁要杀我?"

"据我所知,你每个人都要防着点,每一个人,除非你能证实他是清白的。"

"你知道一些事?"

"我只知道你是个迷人的好女孩,我欣赏你,希望你平安无事。你待在这儿十分危险,现在还有一点时间,请你赶快回英国去,可是谁又能预卜什么时候才是太迟呢?"

我回过头,凝视着他,他那明亮的蓝眼睛流露着真切的关怀,他的微笑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嘲讽。

我非常喜欢他,想要告诉他我非常抱歉,舞会那天,石头从窗外飞进来的时候,所看到的那张脸我竟然以为是他的。

突然一股不祥的感觉涌向心头,他说:要防备任何人,谁都不要相信,包括里昂、艾丁尼,甚至伯爵亦是。

他热切的注视我,轻声说道:"也许……这些事过去以后……我会到英国来找你,我们可以谈……谈很多事情。"

玛格亦是非常关心。

"我想着,要是那颗子弹打中你,我怎么办?"

我忍不住笑了。这就是玛格的为人。她关心我的事就如关心自己一样。我常常发现她若有所思的看着我。"你吓到了吗,麦妮娜?你好象傻了。"

"马上就会过去的。"

"我敢说你昨晚没睡好。"

"我一直半睡牛醒,梦见我又在那条小路上,好象看到一张脸在草丛中。"

"谁的脸?"她急切地问。

"只是一张睑……"

其实不完全是,那张脸我曾经见过。就是舞会晚上出现过的那张脸,像是里昂的脸;但又不是里昂,像是一个淘气的艺术家故意在里昂的脸上描绘出一些线条,使他看来充满愤怒、嫉妒、和破坏的欲望,它与我所认识的里昂截然不同,使我无法把两者结合在一起。里昂一直是个很和善的人,在多次的谈话中一直表现他对我的关切。我知道他的度量比起艾丁尼大得多,他知道老百姓情绪激昂,知道对他们必须作些让步,却不主张造成社会的动荡。我似乎认为,里昂比任何人还明白真正的需要,这也是极其自然的,因为他有幸看到两个不同世界的真面目。

玛格又在大谈小查罗士,她说能找到他是一大快事,这令她感到非常安慰。她说能发现贝塞尔的真面目也好,并且也相信咪咪的本意并非如此,只是因为受到贝塞尔的影响,玛格说她很想摆脱他们两人。

"服丧期因该是多久?"她问。

我说:"在英国要一年,法国大概也是。"

玛格说:"怎么要这么久?"

"对一个人追念一段时间是必要的。"我悲伤地说:"失去一个所爱的人,追念可能达一生之久,虽然时间会冲淡哀伤,但却不容易忘怀。"

"你又在想你的母亲了,有这么一位妈妈,你真幸福。"

"若不是因为她那么和善、仁慈,明白我的一切需要,我也不至于那么的悲痛,有时我还感觉到她一直在教导我。"

"也许吧!也许是她要你低下头救了你一命。"

"谁晓得?"

玛格说:"你看来精疲力竭,这不像你从前的作风,你比我们每个人多十倍的精力,你应该上床休息,别再想草丛那张脸了。"

我是感到很疲惫了,甚至怀疑我是否睡着了,不过我很想独处,因此和她互道晚安回到自己房里,躺在床上非常疲倦却不能入眠。我禁不住又想起那天下午,从葛布丽叶家,回到城堡马厩中的每一时刻。我又感觉到被人盯梢的恐慌,以及知道有人要取我性命时的惊悸。

听到敲门声,我心头为之一慑,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两眼害怕地盯着房门。是玛格端着一只玻璃杯走了进来。"麦妮娜,这是给你的,"她说着就坐在床缘说:"这是奴奴的特别配方,保证让你睡得安稳,我向她要的。"

我闭上眼睛,想到伯爵进入尤苏里的房里,从奴奴柜中取下瓶子,他是否真的这么做?当我看到他从阳台的门走出去时,他是否已经端给她喝了?如果她那时才喝的话绝对不可能立即入睡,因为我进去时她已几乎进入昏睡状态。而且奴奴不可能离得太远的。他们最后一次的交谈谈些什么?如果她真的自杀,我能否知道真相?他可不可能……?我不愿这么想,可是我真正了解他吗?他强烈的魅力,使我睡意全无,我又一味的帮他找借口。

玛格满脸疑惑的问我说:"你还在胡思乱想,想着那张脸吗?把这个喝下去,明天就会恢复体力了。"

我说:"我待会再喝,陪我聊聊吧!"

"你需要睡眠。"她坚决地说,把杯子放在我床边的桌上,然后抓把椅子靠着我的化妆台坐下,台上有三根蜡烛,只有两根点燃着。

她说:"只有两根,怪不得这么暗。"

"你开门时有一根被吹熄了。"

"只要不三根一起被吹熄。那才是死亡的记号。有个仆人说家母死的那一晚,他们房里的三根蜡烛一根接着一根,全被吹熄了。"

"玛格,你不会相信这种迷信吧!"

"若非证实,我们也都不相信,不是吗?"

"有的人很迷信。"

"人多半会有某种恐惧……尤其是水手和矿工,那些常遭遇到危险的人就是。"

"我们都在危险情况中。"  

"可是不像这次这么危险,你看,又一支蜡烛被吹熄了。"

"是你吹的。"

"我没吹呀!"

"再把它点燃。"

"哦!不,那样很不幸,我们要等等,看看第三根会不会熄掉。"

"有风从某处吹来。"

"每一件事你都会作逻辑解释,是吗?"

"这样很好啊!"

"你不相信蜡烛的传说吗?"

"我当然不相信。"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玛格又说:"我感觉到有件事似乎立即就要发生了,你认为我们该去看看小查罗士吗?"

"当然不行,我们第一次去就惹出这么大的祸,难道你没看到?"

"惹祸!我找到我的孩子怎么说是惹祸?哦!你是说贝塞尔那个可怕的家伙。我已经打发他了,咪咪很替他惭愧,她也身不由己。"

"玛格,我不希望这样。"

"要不是因为服丧期间那就好了。真傻,因为家母的死使我婚礼延期,因此对她的死我并不难过。这是一段非常时期,是吗?因此我们必须非常谨慎。因为我们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麦妮娜,你好可怜,你显得好疲惫,我要向你说晚安了。喝下这杯药好好睡一觉吧!"

她走出房门,碰一声第三根蜡烛熄灭了。那个迷信虽然可笑,我却忍不住一阵颤栗。此时一片漆黑,过了一会儿,我的眼睛才适应里面的黑暗,平日所熟悉的物体才一一呈现,我看到床边的玻璃杯,于是端起来,却没有凑近嘴边。伯爵夫人喝下这个而丧命,现在有人要杀我,这杯药是玛格端来的,我知道她不会害我的。

我下了床,带着杯子走到窗边,把里面的药倒掉,我不愿玛格知道我怀疑她所给我的药。

我非常的清醒,事实上我很疲倦,身体需要休息,意志却不让我休息。

我又躺下来,却依然心烦意乱,思潮起伏不定,听到钟塔敲了十二响,过会儿又敲了一响,仍然不能入眠。或许刚才我应该喝下那杯药,可是药已经被我倒掉了。我只能打盹,无法真的入眠。我的思潮太过敏捷了。突然间我完全清醒,听到走道上有脚步声,在我房门口停下来,房门轻轻地被推开了。起先我还以为那是个鬼魂,因为走进我房里那躯体很诡异,阴暗中黑幽幽地,是个蓬头散发的女人,她来到我床前俯身看我,拿起杯子闻了闻,弯下腰来,我正盯着她。我说,"奴奴,你要做什么?"

她眨眨眼睛一脸疑惑地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坐起来,抓着衣服。裹住自己。轻声喊她:"奴奴,什么事,你找我有什么事?"我把三根蜡烛点起来,手一直在发抖着。

奴奴说:"她走了,不会再回来了,有时候我以为听到她的声音,就跟着去找,我走到很奇怪的地方……但她从不在那儿。"可怜的奴奴,她所看顾,所爱的人死了,她也精神错乱了。

我说,"你好服下自己所调制的药,回到床上去。"她说:"她就是喝那种药才死的。"

"因为她喝太多了,你别胡思乱想了,你知道她原来就病着,而且病得很厉害的。"

她尖锐地说:"没有,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病情。"

"也许她知道……所以才……"

"是他杀死她的,自从我的小宝贝生产后,他就逼迫她,他要她到一边去,她也知道的。她恨他……他也恨她,我也恨他,这栋房子里有太多的恨,结果她被害死了。"

"奴奴,胡思乱想对你没有用处,也许死了反而对她有好处。"

"对她有好处?"她尖锐地叫着:"对他才是最有好处。"然后看着我,像是要刺透我:"对你也有好处……这是你所希望的,但是你先别得意,他是个恶魔,你别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好处的。"

我说:"奴奴,你不了解自己在说些什么,请你回自己房里去吧!"

她突然又说:"我进来时,你是醒着的。"她狂野的表情消失了,显得狡猾和机灵,比原来的歇斯底里还可怕。我点点头。

"你该是睡着的。"

"睡着的话,我就不能跟你谈话了。"

"我不是来找你谈的。"

"那么,你来这儿做什么?"

她没回答,过会儿才又开口:"我在找她,她在那儿?他们说她埋在地窖里,可是我不相信她会在那儿。"

"奴奴,她现在已入土为安了。"我说着,看到她的眼泪缓缓地从两颊流下。

"我的小心肝,我的小宝贝。"

"别再烦恼了,让自己静下心来,夫人身患重病,知果没有死,还要遭受更大痛苦的。"

"谁告诉你的?"她很机灵的问道。

"我是这么听说的。"

"是他的谎言-他的借口。"

"奴奴,请你回去睡觉。"

"三根蜡烛,"她说着,转头一根接着一根的吹熄它们,吹熄最后一根前回头注视着我,一脸的恶毒令我畏缩。她就这样走到门边,两手高举,姿态像个梦游者。关上门,我发现房门可以上锁,才算松下一口气回到床上,这么一来我感到安全多了。躺在床上一直想着她为什么来找我,如果我喝下玛格给我的那杯药,一定会沉睡着,那后果不知会如何。睡眠,我多么渴望入睡,我多么渴望摆脱这些恼人的思潮,与脑海中千头万绪的疑团。

我唯一的推论是,危险已步步逼近,尤其是针对我而来,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害我?我躺着等候黎明,只有白日的阳光令我释然,我才能安心的休息。

三天后,伯爵派人来接我们,我和玛格毫不耽搁的起程前往巴黎。离开城堡我毫无恋意,堡中的紧张气氛越来越令人难受,我总是被人盯梢,单独一个人时常常四下张望,仆人都认为我很诡异,我很没安全感。接到伯爵的命令,我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离开古堡是在炎热的六月间,空气中静悄悄地,似乎有不祥的预兆,气候很闷热,偶有几声雷响。尽管享受过一段乡间空气新鲜的日子,觉得此地燠热难耐,却仍然感到巴黎这座城市的魅力。

我立即发现到有不少的士兵在街头上,包活梵蒂冈卫队和法皇的近身侍卫,街角上也有一群群的人,为数不如卫队多,议论纷纷地谈着,咖啡馆散发着热咖啡的香味,里面坐满着人,人潮涌向街头,他们漫无止境地,兴奋地谈论着。伯爵在圣赫诺荷旧郊区的宾馆中等我们,神情带着几分不耐,他拉着我的手,紧紧握住说:"我听说你的遭遇,真是好险,所以立即派人去接你,此后不等我回去,你不要回城堡了。"他似乎过了一会才注意到玛格。他说:"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你下个月结婚。"

我们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伯爵示意地挥挥手说:"照目前各种情形来看,我和葛垃斯维耶家人一致认为婚期不该再延,婚礼不要太铺张?有位神父来此证婚,然后你就到葛家去……麦妮娜会陪着你去……那只是暂时的……直到我把事情安排妥当之后。"

玛格又兴奋又惊讶,我们各自到房里盥洗后,她跑来找我。叫着说:"终于就要等到了,不是吗?等着浪费时间很傻。有一天我们就要离开这儿,我父亲再也管不着我罗!"

"以后轮到你丈夫啦!"

她顽皮地笑着:"罗勃吗?才不会呢!我想我会跟他处得很好的,我已经有计划了。"

我有点儿不安,玛格的计划一向是疯狂又危险的。伯爵要我去看他,我到图书室去了。他说:"听到你的遭遇我担心得很,我知道我该设法把你带到这儿来。"

"所以,你安排了玛格的婚事。"

"这似乎是最好的安排。"

"你总是用激烈的方法来达到目的。"

"哦!算了吧!玛格也该嫁了,她需要一个丈夫,葛家一向受到老百姓的好评……谁敢保证这会维持多久。亨利·葛拉斯维耶对待他封地的百姓犹如一位慈祥的父亲,很难相信百姓会起来反抗他。但是照目前他们的心态来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忠贞的美德并不会引起老百姓的注意,要他们感激很难,要激怒他们却是易如反掌。你如果去那儿,我会比较放心些。"

"感谢你这么关心我。"  

"通常我只顾自己的利益。"他郑重地说:"告诉我,你在小路上那一幕的细节吧!"

我把详情告诉他。他说:"那是一个农夫,想瞄准从堡里来的人,正巧碰上你。他们有了新的步骤。他们从哪里弄到枪枝?是个疑问。我们必须掌握武器,不要落入暴民手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问情势是否越来越坏。

"每况愈下,灾祸一天比一天逼近。"他热切地看着我:"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想着有一天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没有……没有任何阻力。"我说:"阻力太多太多了。"他要我说出来。我说:"我不太了解你,有时我觉得你很陌生,有时你令我吃惊,有时候我又很确信你会采取什么行动对待别人。"

"这样会使你的生活充满刺激,是一种新鲜的旅程。我的计划是,玛格丽特一结婚,你就和她一块走,我会到葛家来看你,时机一到,我们就成为夫妻。"

我默不作声,我一直在想着奴奴在我床边,还有葛布丽叶说,他谋害尤苏里就是为了要娶她为妻,他想要一个合法的儿子,葛布丽叶已经给了他,只要他们一结婚,这个孩子立即成为合法婚生子。

根据她的看法,他是要我扮演代罪羔羊的角色,她也许是示意我离开此地,好让他所安排的事顺利进行。或许拿枪对着我就是他找人来射杀我……我怎能相信这些呢?这样太荒诞了,但我内心却有某种本能在警告着我。

他伸出双臂紧抱着我,以极端温柔的语调低唤着我的名字,我没有反抗,只想陶醉在他的怀中,不顾理智了。

玛格似乎隐藏着某种秘密,甚至不让我知道。令我惊讶的是,她这么容易就抛开一切烦恼,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她有足够的理由不把咪咪也带来,这令我很高兴。咪咪很可能自己不想来,她很快就会嫁给贝塞尔,而且有他的影响,她可能会变得很难掌握。新来的侍女名叫露易丝,是个中年妇人,她很乐意替代咪咪的职位,这时的玛格似乎淡忘了贝塞尔和咪咪的行为,彷佛不会有任何不良后果似的,我倒希望能这么想。

这一个礼拜我们特别忙碌,泰半时间都花在采购上。我再一次被这一座城市的花花世界所吸引,每天下午两点钟,我常观看窗外的景物,富有的人士驾着马车奔赴中午的宴会,真可以称之为一大特色。仕女们的头发装饰繁丽得几近滑稽,她们头上的装扮很像只天堂鸟,也可以像满载的船,为了保持头部装扮的平衡,她们必须装模作样的前进,有些人则刻意强调贵族的架势,在此时局下仍如此炫耀,实在相当危险。在伯爵家中或其它朋友家中,这类晚宴大多在六点举行,好让客人可以赶到剧场观赏九点的歌剧,这时候的巴黎已经换上另一种风貌了。有一次我们到一所私人剧院去观赏包玛歇的"费加洛婚礼",那是很特殊的一出戏。伯爵说,在此局势下不该上演这种戏,因为戏中诸多影射社会的腐败现象,一些反动人士看了会很高兴。回到宾馆里他满怀心事。因为事务繁多,他经常要外出去处理法院的事情,尽管如此忙碌,他还是腾出时间顾及我的安全,虽然他很可能是为了女儿的婚礼顺道来看我,我仍然很受感动。

罗勃葛拉斯维耶,他的父母和一些仆人抵达巴黎,玛格一兴奋就显得美丽动人,我真的几乎相信她恋爱了,尽管他的情感可能很表面,只要她沉浸在其中,对她而言就相当重要。婚礼在宾馆顶楼的小教堂举行,这儿的气氛与宾馆里的豪华截然不同。两者中间隔着一道楼梯间。顶楼很清爽,地板以石板砌成,有六排座位面对着讲台,台上铺着绣得很精美的桌巾,还有一幅缀着亮片的圣母像。仪式很快就结束,玛格和罗勃,双双容光焕发的走出教堂。随后,我们围桌而坐,伯爵坐在首席位上,他的新女婿坐在右边,玛格坐在左边。我坐在罗勃的父亲-亨利葛拉斯维耶的左边。

很显然两家人对这门亲事都很满意。亨利葛拉斯维耶低声告诉我说,这对新人毫无疑问的会相亲相爱,这正是他乐于看见的。"像我们这种家庭,婚姻大多是父母安排的。"他说。"常常有新人不和的情形,当然他们必须努力的互相调适,他们结婚时都很年轻,有很多需要学习的,这是他们愉快的开始。"

我相信年轻人会有愉快的开始,但是我不知道如果男方知道玛格过去那段经历,会有什么感想,我热切地希望一切都如意,但想到咪咪和贝塞尔的威胁就很不安。

"只要离开巴黎就好了。"亨利葛拉斯维耶继续说:"葛堡那儿很安宁,没有一点麻烦迹象。"

他给我一股温馨感,像这样的伯爵实在很少见,他有几分的天真,似乎相信每一个人都是好人。

我注意到坐在席位上,伯爵那张深沉的睑,他像是一个历尽沧桑的男人,为了追求他的理想毫不松懈。

我嘴角泛起笑意,正在这时他发现我在注视着他,脸上露出疑惑。

饭后,我们都来到客厅,伯爵说他认为我们最好尽快回葛堡。他说:"什么时候会发生事情,谁也无法预料,只要一点风吹草动,就会一发不可收拾的。"

亨利·葛拉斯维耶说:"哦,查理奥古斯都,你说得太夸张了。"伯爵耸了耸肩膀,自认为情势确实是如此。他走向我低声说道:"在你走之前,我要私下和你谈谈,你到图书室去,我随后就来。"

亨利葛拉斯维耶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如果我们今天就走的话,一小时后就动身,有没有人有意见?"

"很好,"伯爵替大家作了回答。

我立即到图书室,不多久他也来了。

"亲爱的麦妮娜,你奇怪我这么快就要你离开吗?"他说。我回答我们不宜久留了。

"可怜的亨利,他对局势缺乏认识,他住在乡下,以为羊儿还是轻轻的叫,牛儿像以往一样的低鸣,什么也没有发生,真希望上帝为我们维持这样的现状。"

"他有一套舒适的哲学。"

"我看出你现在的心情很想讨论,你一定会说他是个自得其乐的人。他一直相信一切都如意,上帝看顾我们每一个人,他认为百姓都是善良的,有一天他会猛然觉醒的。但是,你也许会说,至少在那以前他是很快乐的。我很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情,可是现在时间不多了。麦妮娜,你从没说过你爱我。"

"像这种热情的话我不像你那么客易说出口,你到底爱过许多女人,我相信你一定对许多女人说过你爱她们,其实你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所以只要你亲自告诉我,我才会完全把握。"

我点点头。

他将我拉近些说:"哦,我的天,麦妮娜,我什么时候才能有那么一天呢……几时?麦妮娜。"

"还有许多需要知道的事呢!"

"这么说你不是爱我这个样子了?"

"在爱你之前我必须先弄清楚你的为人。"

"告诉我,你喜欢跟我在一块,我知道,你并不认为我很讨厌,你喜欢我亲近你,麦妮娜,你看着我时眼睛发亮,你常常这样,我才知道。"

"我和你的生活方式全然不向,我必须调整自己才能符合新的标准,可是我不知是否办得到。"

"麦妮哪,你没听到警钟吗?你没有听到警钟响吗?在我过去的记忆里,每当圣巴多罗买节的前夕,这个城市都敲这种警钟。这是从两百年前-正确的时间是两百一十七年前,有人感觉到似乎有什么要发生,这种感觉持续了好几个钟头,之后果然爆发了可怕的大屠杀。现在这种空气正弥漫着……恐怖行动随时会发生,人们以为圣巴多罗买钟的音乐毫无意义。里面的歌词是:生命到了尽头……明天你可能不再活着,你为什么还不肯接受我……今晚是你最后机会?"

我很害怕,禁不住更靠近他。接着我又想,这是他要我屈服的诡计吗?而我的举动不正是很清楚的表露我对他的真情吗?

我想我是爱他的,如果想和某人在一起,和他聊天,让他的手臂环抱着我,学习如何去爱他,成为他的一切,这就是爱的话,是的,我就是爱上他了,但是我并不信任他。我的心思很清楚的告诉我,尤苏里死得太突然。我知道他是调情圣手,而我对此却一无所知,我必须从头学起,他是经验老到,包括欺骗感情。我不能太愚蠢,我很庆幸到目前为止,每当他用手臂环抱着我时,我的理智都要我与他保持距离。我的家教和对母亲的爱,一直阻挡我不至于做出愚昧的行为。

"你还关心我吗?"他温柔地问道。我挣脱他,不敢正面看他,唯恐失去理智。我说:"我本来就很喜欢你们家中的人,我已经认识你一段时间,而且玛格是我的好友,但是我知道,我们的生活方式不同,对道德观的反应亦不相同,因此我要考虑的事物比较多。"他半闭着眼睛看着我说:"你是在不同的社会环境中长大,这你说得没错,但你喜欢冒险,麦妮娜,你不是个固步自封,没有冒险精神的人,当你在德林瀚宅邸窥伺那儿的卧房时,你的个性已经表露无遗了。那可不是有教养的女孩应有的行为哦!"

"从那次起我已经学好了。"

"是的,你变了,你以不同的眼光去看世界,你知道不能照着男人和女人的分法,把人分成好人与坏人两种类型。你说是吗,麦妮娜?"

"世界上当然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人,也没有罪不可赦的恶人。"

"包括我在内。"  

"包括你在内。"我想到他照顾维娣和小查罗士的情形。

"你指的是哪方面?"

"我也说不上来。"我说。

"还是说不上来吗?"

"我需要一点时间。"

"我们最缺乏的就是时间,世界上任何东西我都能给你,就是不能给你时间。"

"我要的正是时间,我有太多事情要去了解。"

"你是指尤苏里的事。"

"如果一个人想嫁给一个有妇之夫,她不可能不想到他的前妻。"

"你不必为她吃醋。"

"我只是想到她,不会吃她的醋。"

"她的结局很不幸,我的天呀!我相信你认为是我杀了她,你以为我真会干这种事?"

我两眼直瞪地看着他说:"对呀!"

他盯着我好一会儿,才爆出一阵笑声,"既然这样……你还想嫁给我?"我犹豫了一下,他继续说:"当然你是在考虑着,否则你要时间何用,麦妮娜,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但是你必须说服你拘谨的那一面,如果嫁给一个杀人凶手是一件错事。哦,麦妮娜,我的爱人,从你性格中拘谨的一面,我们在一起会多么的有乐趣呢!"说完他又抱着我不放,我不禁地笑出声来,以没有经验的吻回应他,我知道他很高兴我这样做。墙上的钟不耐其烦地敲着,似乎在提醒我们,时间在飞逝着,而时间是我们最重要的。他领悟到了,握住我的手,对我说:"至少我有了希望,你必须知道我要在巴黎待一段时间,因为有一群危险份子要起来反抗国王,鼓动群众推翻君主立宪政体。最危险的人物是奥尔良公爵,他夜以继日地在大内作反动宣传。我必须留在这儿,除非你在法国是安全的,否则我寝食难安。你和玛格一道走,好好照顾她,她是个任性的孩子,比一个孩子大不了多少,而且永远长不大似的。她还有她的秘密。"他耸了耸肩说:"这样给她生活增添不了戏剧化的色彩,谁知道呢?她需要你的照顾,她需要你为她作理性的分析。多多照顾她,也保重你自己。保护她免受自己的愚蠢所害,有一天我会保护你免得你受自己的愚蠢所害。我会看见你学会如何接受生命的智能-接受生命所赋予的-享受它,不要拒绝最好的。"

他无限温柔地,缠绵地拥吻着我,才让我离开他。

葛堡坐落在巴黎北边,是个美丽的城堡,统辖着一个宁静的城镇。一来到这儿就会立即察觉到这个地区真的散发着一片祥和之气。彷佛恶毒、仇恨都完全避开这个地方。

我们驱车经过时,男人抚帽致敬,女人向我们行鞠躬礼。我注意到亨利和罗勃分别向前来问候他们的人寒暄招呼,关切他们家人的生活起居,怪不得迫人的暴风雨离他们如此的遥远。

我相信。亨利葛拉斯维耶一定是应伯爵的要求,答应婚礼按原定计划举行,虽然照着礼俗,新娘子的服丧期间未满,我想亨利是个会迁就别人的人。玛格对这门婚事兴奋不已,她告诉我她深爱罗勃,他们两人是一对形影不离的恋人。玛格一有机会就到我房里交谈,这已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我相信一旦我们停止这样的交谈,玛格会怀念的。有一天,她来到我房里,坐在我穿衣镜旁的椅子上,伸展四肢,满意的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的确是很漂亮。

"真是太好了,"她宣称,"罗勃从未想到会娶到像我这样的人,麦妮娜,我是个适合结婚的人。"

"这我相信。"

"就像你适合教书一样,那是你一生的事。"  

"多谢你,这多么令人兴奋!"

她笑了,"罗勃对我很惊讶,他以为我是个害羞,胆怯的女孩子。"

"当然你不是。"

"我当然不是的。"

"玛格,他有没有猜到……"

她摇摇头说:"他是个最天真可爱的人,绝不会想到这些事的,没有人会想到我有过这样一段冒险。"突然她皱起眉头,"当然,我会想念小查罗士的。"

"你安慰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对自己说,他有维娣的照顾是再好不过了。"我说。

"我知道,但他是我生的啊。"她叹了一口气,兴奋的情绪减退,我想我知道,新婚的欢乐减轻了她对小查罗士的思念。

在这儿我没有行动上的限制,可以随心所欲的上街,没有人想到危险,我和玛格到市镇上购物,无论到那家商店都受到礼遇,人们都知道我们来自古堡,玛格是未来的伯爵夫人。

这儿有家露天小吃店,每当逛街逛累了,我们就来到我们称它为沙漠中的绿洲,四周撑着彩色花伞的桌椅下喝咖啡,吃着小蛋糕。葛堡附近没有英国茶,也没有讲英语的商店,我发现这是这里另一个未曾改变的特色。我是玛格英国表姐的传说很快就传开来,他们对我的法语能力都很感到惊讶,我比起玛格还常跟附近的人聊天,因为她沉溺在自己的事物里,别人的事提不起她的兴趣。大清早,街上就飘送着烤面包和热咖啡的香味,市集里,年老的炉子拖着推车,装满蔬菜、水果、鸡蛋和咯咯叫着的鹅,葛堡人士很受这儿商贾的欢迎。小镇的商店与大城镇的商店截然不同,人们总喜欢在购物时,花点时间讨价还价,增添生活乐趣。在温暖的晴朗日子里来到镇里,和人们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是个令人心喜的经验。蓝天碧绿,万里无云,地面一团和气,很少有马车经过这个小镇,有的话立即会成为值得回忆的日子。有一天我坐在广场上,有辆马车驶进,乘客纷纷下车进入客店休息,从他们的衣着和举止可以知道他们是贵族,因为他们很拘谨,不知这儿的人会怎么待他们。进入客栈里的有两男一女以及两名随从,随时准备采取应变措施,保护主人。客店招牌写着"太阳王",上面画着路易士王,穿戴华丽地傲视着街道。

我一直坐着,看着他们吃饱喝足后出来,他们一直在谈着,我只听到一些片段。

"这是个可爱的地方,就像以前的……"

马车扬长而去,掀起的尘土落定了,是的,他们发现这儿是沙漠中的绿洲。我思潮起伏地回到堡里,才过了一下玛格又来找我了,她的脸上散发着兴奋的表情,我知道她又在设计某种行动了。她说:"有件美妙的事即将发生了。"起先我还以为她要告诉我她怀孕了,接着我才想到那还太早。"小查罗士就要来这里了。"她这几句话吓了我一大跳。我说:"什么?"

"你别这样,难道这不是极其自然的事吗?我的孩子当然该跟我在一起罗!"

"你是说你告诉罗勃,他也同意……。"

"告诉罗勃,你以为我疯了。当然我没告诉他。我是在读圣经时得到这个启示的。上帝在帮助我,告诉我怎么做。"

"快告诉我上帝怎么启示你的?"

"你记不记得蒲草篮中的摩西,他的母亲将这个可爱的小娃娃放在篮子里匿藏起来……我的小查罗士也要这样子匿藏起来。"

"这可不像蒲草篮里的摩西。"

"无论如何,它启示了我,我知道只要有维娣事情就好办了,你也得出力,你去找他。"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玛格。"

"你老打岔,怎么会知道……这是个好主意,万无一失的-这个计划是由维娣来放置孩子-这一次不是蒲草篮中,因为我们没有-我们把孩子放在城堡外面。让他躺在篮子里,看来讨人喜欢。我决定让发现他的人就是你。你把他抱进古堡里,然后说你发现一个弃婴,不知该怎么办,我就跑去看他,一眼看见他就很喜欢他,然后恳求罗勃让我收养他……以目前的情形来看,他绝不会拒绝我,因此我可以保有小查罗士。"

"你不可以这样做,玛格。"

"为什么不能?请你说说看。"

"这真是个十足的馊主意,而且是双重欺骗。"

"只要能把小查罗士带在身边,一百重欺骗我也要尝试。"

我比较细心考虑,我知道这件事可以顺利进行的,虽然经过巧妙设计,做起来没什么困难,但是玛格忘记咪咪和贝塞尔已经知道她生过孩子这回事。因此我说:"你要冒更大的险。"

她带着戏剧性的语调说:"麦妮娜,别忘了孩子是我生的。"我闭上眼睛去设想情况。必须有人去放置孩子,我要去发现这个孩子。孩子若是被别人发现,仍然是很危险的。

"维娣……"我正要开口。  

"我己经和维娣设计好了。"

"她同意了?"

"你忘了查罗士是我的孩子吗?"

"是的,她奉命把孩子带开的,这是令尊的命令。"

"这一次我不管家父的命令,查罗士是我的孩子,没有他我活不下去,而且这个计划并不是到此为止,你记不记得蒲草篮中孩子的母亲。"

我回答说:"记得。"

"她去找埃及公主,成为孩子的奶妈,哦,维娣也要这样子。我会为那个弃婴找一个保姆,很巧的是,维娣到附近地区来看望朋友,顺道前来看我,这是上帝的安排。"

"这似乎太巧台,不像真的。"

"人生本就充满许多巧合,这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维娣来的时候,一眼就喜欢这孩子,我说,维娣你一定要来帮我照顾这孩子,而我给孩子起名叫小查罗士,根据家父名字来起。"

"也许你丈夫认为该根据他的名字来给孩子起名。"

"我会拒绝的,我说,不,亲爱的罗勃,你的名字要留给我们第一个孩子。"

"玛格,你的欺骗伎俩简直天衣无缝。"

"这是很有用的禀赋,一个人拥有这种天赋,要善加利用才对。"

"但诚实才是更值得称赞的美德。"

"难道你认为我应该去找罗勃,对他说:在嫁给你之前已经有个爱人,我认为我该嫁给他,因为我们已经有小查罗士了。你大概不希望我对罗勃这么残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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