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你真无药可救,不过我希望这个计划只许成功,不准失败。"
"当然会成功的。我们会使他成功,你的角色很简单,只要去发现他就成了。"
"什么时候?"
"明天早晨。"
"明天?"
"不要再耽搁了,明天一大早你就出去散步,在你看到孩子之前,维娣视线不会离开他,她会躲在灌木丛中,你因为心神不宁,睡不着觉,起来呼吸新鲜空气,因此你在花园中散步,听到孩子哭声。你找到篮子,那可爱的小查罗士正对你笑,你立即心软了,要求我收养他。"
"你需不需要花点工夫说服你丈夫?"
"我必须先和他商量,必要时我会流点眼泪,但是我相信他一定会允许我,并马上答应,他会喜欢小查罗士,他一直希望我们有孩子。"
"别人的孩子总比不上自己的孩子好,我想他不会料到孩子竟然是你的。"
"我的上帝呀!麦妮娜,你千万别这么说小查罗士。"
"我很惊讶维娣受雇于令尊,竟然同意做这样的事。"
"因为维娣知道,若没有小查罗士我是不会有快乐的-而且她要做他的保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当然明白。"我说。玛格把她计划的细节重复说明一下,要求我立即着手进行。我也承认,如果按部就班的来,这个计划会成功,所以连我也感到很兴奋,虽然我心里恐惧,因为我知道,自从有了小查罗士的存在,甚至追溯到他的出生之前,这一切的困扰永远免不了的。因此,在一个晴朗的清晨,六点还不到我就起床,披上外套,穿上鞋子,我就走进灌木丛中,维娣正谨慎地提着篮子,看到我走近,才把篮子放下来,她一放下篮子,我立即凑上前去,正像玛格所说的,小查罗士一看到我立即睁大眼睛好象很熟识般的盯着我,并且渐渐的展露笑容,似乎他也清楚这项阴谋。
我提着篮子走进城堡,有个仆役惊讶地瞪着我,我说:"我在灌木丛中发现了一个弃婴。"他说不出话来,只是以不可置信的眼神注视着小查罗士,然后伸出一只手去摸包着孩子的围巾,他袖口上精美的金色穗带立郎吸引了小查罗士的注意,他伸出胖嘟嘟的小手去抓,仆人立即把手缩回去,似乎篮子里不是躺着个婴孩,而是一条蛇。"他不会咬人的,"我说。小查罗士哇哇嘻地笑着,似乎在嘲笑着我们两人。
"小姐,你打算把他怎么样?"
我说:"我想我该问问夫人,由她来决定。"
这时,玛格出现在楼梯上,态度自然,准备扮演她的角色了。"什么事?"她问道,语调带着专横,"表姊,大清早嚷嚷着什么,你把大家都吵醒了,你知道吗?"
我说:"玛格,我发现了一个弃婴。"
"你发现什么?一个弃婴?别胡说了!你在玩什么把戏?你在那里找到的……还是真的呢!怎么会这样?"
她的眼睛跳跃着,睑颊绯红着,演得这么逼真令她自己陶醉着,这是很危险的,却增加她的乐趣。"一个弃婴?"她叫着,"表姊,可是真的呢!你怎么会发现他的?多么可爱,多么讨人喜欢的娃娃!"她的演技果然强过我太多啦。她转身对那个仆人说:"杰安,你说这孩子讨不讨人喜欢?"仆人呆呆地看着,她不耐烦地说:"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漂亮的孩子。"她倚身篮子旁,小查罗士严肃地望着他,玛格说:"他看来就像是我的小查理,表姐,你说是不是?"
"他应该起这个名字,"我附和。
"从现在开始我要叫他小查罗士,我要带他去给我丈夫看看,如果他知道我们捡到个弃婴一定很高兴。"
罗勃正下楼来看看玛格到底怎么了,他站在楼俤上,看起来很年轻,他对新婚的妻子的认识实在太有限了。玛格跑过去,投入他的怀中,他对她笑着,毫无疑问的,他是多么的深爱着她。"亲爱的,发生什么事?"他问道。
"哦,罗勃,好奇怪的事哦,麦妮娜发现了一个弃婴。"这个可怜的罗勃满脸疑云。玛格继续说:"是的,被人丢弃在草丛中,今天早晨被麦妮娜发现的,你看他讨不讨人喜欢。"
罗勃说:"我们必须找到他的父母。"
"哦,是的。"她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也许过一阵子再说吧?你看,多么可爱的小东西,你看他躺在我怀里多么满足。"她把他抱得紧紧的,罗勃脉脉含情的看着他们,毫无疑问地,他是在想着他们自己的孩子。消息传遍堡里,罗勃的父母也来看这孩子,看到玛格那么喜欢那孩子,对这件事亦不加干涉。他们显然相信玛格会是个好妈妈,毕竟在小孩还没有来之前,说玛格会当母亲,恐怕没有人会相信。似乎整座城堡都围着这孩子转,伯爵说他们会很快就找出孩子的父母,一定有人知道孩子是谁,而且伯爵夫人也指出,孩子快一岁了,他一定受到很妥善的照顾,看他身上的衣服不像是穷人家的孩子。不过她不像伯爵那么有把握能找到孩子的父母。几天的探查之后,全村的人都知道城堡里来了个弃婴,伯爵认为一定是有人突然离开法国,"因为最近时局险恶",因而把孩子弃置在葛家城堡附近,知道葛家人一定不允许孩子受苦。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葛家有人说时代变了这样的言语。伯爵夫人则看法不同,她不认为会有舍得丢下孩子的父母,一定是穷苦人家偷了雇主的衣服给孩子穿上,再把他放在域堡附近,希望他能在堡里过一生舒服的日子。不管他们想法如何,小查罗士已成为葛家一员,玛格负责看顾他,孩子的出现使她兴奋异常。人们都很惊讶这个仁慈的人家如此照顾这么一个弃婴。小查罗士自己也有讨人喜欢之处,很快就博得葛家人的宠爱,他有着母亲的专横,和父亲的冒险精神,而且玛格一直在劝服罗勃,不希望有人从她手中带走小查罗士,否则她不会快乐的,他一定要成为葛家一份子。婴儿室重新布置,我们上街去购置婴儿用品时常常被人拦住,问及孩子的现况。
"小宝贝被安置好了没有?多么幸运的小宝贝,能进入城堡里,受到夫人的宠爱。"小查罗士到世界上来得不是时候,可是他却很快的占上了一个被人肯定的地位,甚至伯爵也不希望有人前来认领他。玛格宣称她一生还没有这么快活过,的确也是如此,她容光焕发,经常面带笑容,只有我知道她的笑容是为自己的聪明而绽放。
玛格告诉我,"进行这个计划第二个步骤的时机成熟了,我已经暗示罗勃说,孩子需要一位保姆,没有一位保姆比把我从小带大的保姆更能胜任这个职位了。"维娣到葛堡来工作是迟早的问题了。
记得我第一眼看到维娣就喜欢她,但我却不知道她来了以后对我会有这么大的重要性。她抵达葛堡时,玛格热情地拥抱她。"你能到这儿来真是太好啦,我已经告诉过你这儿所发生的事,你会喜欢小查罗士的。"
稍后我们三人都来到玛格的卧房。她叫起来,"果然有效,简直天衣无缝。"她又神气十足地加了一句说:"你们两人的表现太完美了。"
我挖苦道:"和你差得远呢!你才是不可或缺的主角人物哩!"
"我是这出小戏剧的编剧,这个构想不错,你们不能不承认吧!"
"等剧终时我再告诉你。"我说。
"真扫兴,"她向我伸伸舌头,(我记得在学校期间,我们在一起时她常向我伸舌头。)然后她又转身面向维娣说:"他越长越可爱,不知他会不会认得你。"
维娣说:"我们等着瞧吧。"
小查罗士看到维娣,高兴得又踢又叫。玛格抱起他,用力搂紧。"别太高兴,我的小甜心,免得妈妈吃醋哦!"
维娣从她手中抱走小查罗士,把他放回床上说:"这样他会太兴奋了。"
"他喜欢兴奋,你别忘了他是我的骨肉哦!"
维娣轻声说:"这正是我们需要忘掉的,他现在在你身边,你别忘了他是你的养子,这样已经令人满意了。"
"你认为我会忘记他是我的孩子吗?"
维娣摇着头。我和维娣混得很熟,我猜堡里的生活受到堡外风潮的影响,人们不再像往日一样互相探望。伯爵和伯爵夫人仍然不顾村里的贫穷景象,举行奢侈浪费的宴会。然而我认为伯爵夫妇还是喜欢朴素的生活。
由于这个原因,我和维娣可以常常在花园里散步或聊天,不怕有人偷听了我们的谈话,但闲谈中我们仍然很谨慎,免得泄露了小查罗士的秘密。没多久,维娣就告诉我她的过去。
她说她还很年轻的时候就到塞尔凡尼堡工作,在塞堡工作是她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光。她原先的职务就是担任荷结太太-也就是奴奴的助理保姆。伯爵夫人尤苏里从出生后,就一直由奴奴看顾着。奴奴对尤苏里的照顾无微不至,她的一生都是以尤苏里为中心的。奴奴自己也有一段过去的日子,她曾经嫁给一位姓荷结的人,荷结是做什么的,维娣说她也不清楚,不过听说奴奴生孩子时有一场意外,荷结死了,生下来的孩子也夭折了,所以她就到尤苏里家中去工作,尤苏里成为奴奴唯一的精神寄托,奴奴就把自己全部的爱心都投注在雇主女儿的身上。奴奴一生的遭遇很可悲的。
"可怜的奴奴。"
维娣继续说,"奴奴是尤苏里的奶妈,她把尤苏里当作是自己生命的一部份,绝对不让尤苏里离开自己的视线,尤苏里一有麻烦,她就义无反顾的保护她。这对孩子不太好,尤苏里慢慢长大以后,如果有人敢惹她,她都会向人恐吓说要去告诉奴奴。奴奴很放纵她,因此尤苏里小时候很不讨人喜欢,不过她长大以后就完全变了。她六、七岁的时候,与奴奴此较疏远-可是并不完全疏远,因为她们太亲密了,过份关心使人受不了,大概是这样子。"说到尤苏里,维娣说她就和一般女孩子一样,醉心于舞会和漂亮衣物,结婚以后,就完全变了。
"你和她一起生活了多久?"我问。
"一直到六年前,玛格长大了,不需要保姆,我才离开,后来她有了家庭老师,就到英国去,这是你知道的。不久伯爵给了我房子和生活所需,还派了个佣人给我,我就和乔斯住下来,打算就这样过一生。"维娣说。
"有一天你会回去吗?"
"是的,等查罗士长大点以后。"
"你还怀念古堡吧!"我说。
她闭口不语,眼神中显露着茫然,"是的,我很怀念古堡,在我一生中有过最诚挚的友谊,我不会忘记的。"
我很想知道她所说的,最诚挚的友谊到底是什么,若我开口问未免太失礼,我还在等着,她就开口了。"这似乎很奇怪,但我们的友谊是慢慢培养出来的。她心肠好,但是有点霸道,这是因为她被惯坏了。"
"你是说尤苏里?"
"是的,当时我做了什么事我忘了,可是那件事触怒了她,她还是那句话:'我要去告诉奴奴。'我因一时气愤,立刻顶了回去:'好呀!你去告诉她好了,你这个小长舌妇。'她瞪着我,我记得她那张气得通红的小脸,那时她才八岁。她跑去告诉奴奴,奴奴当然保护自己的小宝贝,前来向我兴师问罪,我说我已厌倦了对这个被宠坏的小家伙让步。奴奴说,这样你请吧,捆好你的行李走吧。我说,'好的,我走。'但我却不知道要去那儿,奴奴也知道我的苦境,她问我,'你要去那里?'我说,'不管到那里,也总比在这儿被一个惯坏的女孩和一个昏庸的老奶妈欺负强多了。''你给我滚!'奴奴大叫,奴奴是布鲁索家中的保姆长。布鲁索先生和夫人宠溺女儿,也鼓励奴奴惯她,所以奴奴要我走,我就没有更高权威可以投诉。我开始把身边少数东西放进箱子里,自己也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前途茫茫,毫无指望,我埋头哭了起来,突然觉得有人在看着我,抬起头来看到尤苏里站在那儿。当时的情景我记得很清楚,她棕色的头发上绑了蓝色缎带,白色绣花裙子遮住她的足踝,她实在是个漂亮的女孩,大大的棕色眼珠,浓密的长头发,每天晚上奴奴总喜欢为她卷上发纸。我想起她坐在奴奴脚边,奴奴一面唱着她家乡的民谣,或说些传说故事,一面给她卷发纸的情景。尤苏里在看着我的时候,我发现她真的是为着刚才的行为感到内疚,以前我一直以为她除了自己以外,从不为别人着想,不,原来她也有感情的。后来她告诉我,最奇怪的是,她的内心开始对我产生某种感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希望我不要走。她仍然用专横的口气说:'不要把东西放进你的箱子里。"说完,轻巧地把我的东西拿出来放回抽屉里。奴奴走进来看到我还跪在地上,吃惊地叫着:'快啊,女孩,你不是要走了吗?'我的小公主抬起头说:'奴奴,不要叫她走,我要她留下来。'奴奴说,'她是个无礼的女孩。'尢苏里说:'我知道,但是我不让她走。''可是我的小心肝,她说你是长舌妇呢!'尤苏里说:'奴奴,她说得是,可是我要她留下来。'可怜的奴奴真是进退维谷,小宝贝的话就是法律。"
"从那天起她就改好了吗?"
"不是立即的,我们还是偶尔有争执,我不像奴奴事事让着她,我想她喜欢那样。我比奴奴年轻很多,当尤苏里八岁那年,我才十五岁,我和她差距很大,我们年龄越长,差距也就越小。从那天开始尤苏里对我发生兴趣,从某方面而言,我是她创造的,因为若不是她我早就走了。虽然奴奴还是很宠她,两人形影不离,但她仍然有空就溜来找我,对我非常的信任。奴奴有点儿嫉妒,但是她知道她和尤苏里的关系与我和尤苏里的关系不同,她对尤苏里又是那么地忠心,所以只要尤苏里高兴,怎么样都可以。我不会做衣服,但我对穿着有独特的眼光,或在衣服上添加一些配件,或提供意见,使一件普通的衣服耀眼非凡,不管是裁缝给尤苏里量身时或上街购物,她都要我陪着。不但如此,她还常常征求我的意见,虽然很少接受我的意见,我们成了忠诚的朋友,这在仆人和大小姐之间并不多见。我前面说过,布鲁索先生很溺爱孩子,他们常常说,维娣是个好女孩,她在奴奴照顾不到的地方对尤苏里有帮助,所以我们两人就情同手足,一起长大了。"
"这是你所说最诚挚的友谊,你又是怎么离开的呢?"
"因为我曾经告诉尤苏里,要站起来当面与伯爵作对,惹火了伯爵,当时我的职务是照顾玛格丽特,伯爵说玛格丽特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保姆了,所以就把我送走。"
"尤苏里竟然准他这么做?"
维娣嘴巴嘟了起来:"那时情况大大改观了,都是从结婚后开始的,她第一眼看见他时就被吓着了。"
"这么说来,他虽然给你房子住,让你舒舒服服地退休,你还是不喜欢他喽?"
"喜欢他?"她笑着说:"用这样的字眼来和他联想在一起很奇怪,我怀疑真的会有人喜欢他。每一个人都怕他,这是毫无疑问的。很多人尊敬他是因为他的财富和地位,恨他的人比比皆是。我相信只有谄谀奉承的人才会说他们爱他,这种爱,别提了。"
"你也是恨他的人罗?"
"不管是谁,只要是像他那样对待尤苏里,我都会恨。"
"他对她很残酷吗?"
"要不是嫁给他,她到现在还活着的。"
"你不会指……他杀了她?"
"我正是这个意思,小姐。"
我摇摇头,她把手放在我手上。维娣再也没有说什么,我们的促膝对谈也告一段落。
维娣的一席话令我不断的反复思考,她似乎知道不少个中秘密,果真如此,我一定要弄清楚那是什么。她的话,对伯爵会造成伤害,想到她断定是伯爵杀害妻子时,脸上的表情令我不自主的颤抖起来。如果伯爵此刻就在我身边,我可以立即相信维娣所说的不是真实的,他不在我身边我才能够更冷静的分析。我一定要问问维娣,如果我能更清楚尤苏里这个人,或许更容易知道内情。
玛格要我到城里买些缎带好让她用在给小查罗士做的一件袍子上,她说:"麦妮娜,你一定要去,因为你会选择颜色。"我独自上街去,白天在葛堡附近进出无需人护送,而且我单独上街去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葛拉斯维耶堡,比起塞尔凡尼堡规模小多了,不如说它是个富丽的郊外宅邸,因为它实在不够称得上是个古堡。我听说葛家在北方四十哩外还有另外一个规模大得多的古堡,但是葛家人比较喜欢这儿。葛堡的外观优雅,胡椒罐形的尖塔,灰石砌成,轻微倾斜的城墙,从上面可以俯览,遥望整座城市。正是上午时分,太阳正要往上爬,再过一会儿,就是艳阳高照,燠热的中午了。我走进城里,有几个人向我打招呼,有个坐在篮子上的妇人问我孩子过得好吗,我告诉她小查罗士得到最好的照顾。
"可怜的小东西,竟然被人丢弃,小姐,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妈妈,要是被我碰上,非扭断她的脖子不可。我真会的,就像贝瑞先生扭断他的鸡的脖子一样。"
"可是太太,没有人比小查罗士受到更好的照顾呢!"
"我知道,而且有个年轻的妈妈……她真是个好妈妈,而且这么快就做妈妈了!才结婚几个礼拜。"她抱着篮子左右摇摆着,自以为说了一句很幽默的话。
"夫人很疼爱孩子的。"我说。
"愿上帝祝福她。"我走过去,遇到我的每一个人都向我提起孩子的事。选好缎带,我想要去喝点咖啡,吃点法国甜点再回去。我坐在蓝色遮阳伞下,杜兰太太端来咖啡,她和我聊了一下子有关孩子的事,说那孩子被人遗弃在城堡门口多么幸运。
她离开后,我陷入沉思,想到维娣言谈中对伯爵的恨意,想到奴奴也是如此,她们两人对伯爵的恨都是因为对尤苏里深厚的感情所致。我对尤苏里了解不够,先前我以为她只是个暴躁的忧郁症患者,现在我才知道有人对她忠心耿耿的。奴奴失去过自己的孩子,对她的忠心是意料中的。维娣情形不同,她神智清楚,个性独立,和雇主的女儿交情深厚,显然这个女儿是与众不同的。只要想到伯爵和他的风流韵事,我就陷入五里雾中。蓝色遮阳伞挡住了阳光: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吃着甜糕,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有人在看着我。
阳光普照的上午,在城中心竟然会有这种感觉,实在很不寻常。于是,我尽可能不经意地转过头,看到离我几张桌子之隔有个男人,我的脸一转过去,他也立即转身直盯着前方,我相信他先前一定在注意着我。我突然想起曾经在巴黎到葛拉斯维耶堡的路上见过他。他曾经到过一家我们住过的客栈,他头部和肩膀的形状使我很容易认出他来,他的脖子比一般人短,肩膀圆圆的。头上戴着黑色假发,高高的帽缘遮住他一部份的脸庞。他的打扮和常人无异,身上的夹克和裤子都是棕色的,他的衣着和往常在城市和村庄所有的人一样平凡,并不会特别引起人家的注意,只是他头部和肩膀的模样使我立即认出来。我不得不想象他为什么注意我,他在那儿做什么?除非他听说我是从堡里来的,是新少奶奶的表姊,最近在城堡门口捡到一个弃婴。那个男人的确令我不安,尤其自从上次我在个路上几乎丧命那个事件发生之后,我一直提心吊胆的。我起身离去后仍然在想着那位戴深色假发的男人,也许他是住在那家我们曾经去过的客栈里。我看我必须小心的求证,我走回贩卖缎带的商店,选购一些花边,走出商店经过咖啡馆时。他已经不在那儿了。
我离开市区,快步走向城堡,走到斜坡时回头张望,那人正朝看我的方向,小心翼翼的跟着我,保持一段距离。回到堡里,我还在想着,要让维娣谈尤苏里并非难事。她正坐在花园中,手中拿着针线,我走了过去。
她说:"我们该好好把握现在,时候不多了。"
"你是指这份宁静。"
她点点头。"不知道巴黎发生了什么事,那儿一定很热。很奇怪,天一热,人也比较暴躁些,夜晚,大家都跑到街上来,皇宫附近人潮汹涌,有人演讲,有人咒骂,有人说恐吓的话。"
"政府会有办法的,我相信伯爵正在开会。"
维娣摇头说:"仇恨太深了……再加上嫉妒,已经没有什么办法可想了!如果暴动一开始,我可不愿意成为落到暴民手中的贵族。"
我想到伯爵是个傲慢,高不可攀,目中无人的人,心里就害怕,在巴黎街头他可不能像在自己的堡里那样作威作福的。
维娣说:"那是报应,芳登德利比伯爵是个专制的暴君,他的话就是法律,现在是推翻他的时候了。"
"尤苏里为什么要嫁给他?"我问。
"可怜的孩子,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以为布鲁索夫妇很宠她。"
"是的,他们为她安排最门当户对的亲事,除非在贵族中找对象,否则不可能嫁得更风光的。他们要她享有荣华富贵,只要嫁得风光,她就会有幸福。他们希望她能拥有一座雄伟的城堡,显赫的头衔,一个全国知名的丈夫,至于他是不是个魔鬼化身,就不重要了。"
"他真的那么坏吗?"我几乎用很悲哀的语气问道,希望她说几句他的好话。
"他们结婚时他还很年轻,他比尤苏里只大一两岁,却已经是个犯罪高手,他十四岁时就是个调情圣手,你也许不相信,但我可以告诉你,那时候他已经在搞七捻三,他结婚时才十八岁,就已经公开养小老婆,这你是知道的。"
"是的,葛布丽叶乐格朗。"
"她给他生了个孩子,你大概知道艾丁尼是怎么被带到堡里去的。你能不能想象,把在外面和别的女人瞎混所生的孩子,带回家里向不能生小孩的妻子炫耀,还有比这更缺德的事吗?"
"我同意这是很缺德的行为。"
"太缺德、太狠毒了,除了自己的淫欲,他从不想到别人。"
"我认为尤苏里有这样的父母、有你、还有奴奴,她可以不嫁给他的。"
"你知道他的为人。"她斜着眼看我,不知道她听到我和伯爵之间什么谣言,显然她一定有所闻,否则她不会有如此猛烈的表现。她警告我:"他身上有某种魔力,是邪恶的诱惑力,似乎有许多女人对他情不自禁,和他扯上关系,就像踩进流沙里,流沙都是很美的,它希望你踩上去,你一旦踩上去,就不由自主的沉下去,除非你有足够的机智逃开,否则一定会迷失自己。"
"你认为有完全邪恶的人吗?"
"我认为有些人以压在别人头上为傲,他们以为自己高过一切的人,他们的需要与欲望才是最重要的,为了满足自己的需要和欲望而不顾别人的痛苦。"
我提醒地说:"你离开他以后,他仍然照顾你,给你房子住,使你和乔斯能过舒服的日子。"
"当时我也觉得他不错,后来才知道他别有用心。"
"他会有什么用心?"
"他可能要我别再过问他家的事。"
"为什么?"
"可能是他对尤苏里另有打算。"
"你不会是指……"
"亲爱的小姐,我很惊讶像你看起来这么聪明的人竟然甘愿受欺骗,我想别的女人也是这样的。可怜的尤苏里,我记得那天晚上他们去接她,她来到客厅,走到他面前,那时候,两家的婚约已经敲定了。哦,那真是椿美好的姻缘。布鲁索家族是个古老的大户,几世纪以来,财富流失了不少,芳登德利比家族可以弥补他们的不足,这样的女婿不但也出身名门,而且财富无边,社会地位又高。女方需要钱,这门婚事,女方所得到的补偿,大过给女儿办嫁妆的花费。这样的姻缘是各取所需,双方都得利。"
"尤苏里呢?"
"她呀,被他迷住了-像其它女人一样。后来她来找我……常常来找我。她像个受伤的孩子一样,来到奴奴面前要她亲她,搂她,她把她的事情都告诉了我,她感到困惑了。她说:'维娣,我从来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当然我没见过,从来没有像他这样的人。'她走起路来像梦游一样,她太天真了,对世界一无所知。她以为生命是一场美好的梦。"
"你看到他时有什么感觉?"
"当然我还不认识他,我以为他很有魅力,也很有风度,所以能吸引她。他以前的不良记录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和奴奴都以为他配得上她,我们的幻想很快就破灭了。"
"多快?"
"他们到一所别墅去度蜜月,那地方叫威耶斯柏荷班,是一栋很漂亮的房子,比一般城堡小,四周都是迷人的田野……很宁静……是度蜜月的理想地点……但那要有一位理想的丈夫才行,可是他差得远了。"
"你怎么知道?"
"只要看到她就知道了。我们……奴奴和我……先到塞尔凡尼去等他们回堡,那是尤苏里首次离开奴奴,奴奴像失去小鸡的母鸡一样,不停地叫着,她不眠不休地和守夜的人在瞭望台上等候着。好不容易等到他们……才看到她,就知道她吓着了。可怜的孩子,没有人教她到底什么是生活……尤其是和这样的男人一起生活,她简直吓坏了,她怕他……怕任何事,才不到两个星期,她整个人都变了。"
"他那时也是太年轻了。"我又为他辩护。
"年纪虽不大,经验却很丰富。他一定发现到她和他以前所认识的放荡女人不同,我相信他们回堡时,她已怀孕了,因为没多久就很明显了。对她来说是项很大的考验,她怕生小孩,因此我们比以往更亲近。她常常来找我,对我说:'有很多事我不敢让奴奴知道。'并且表示伯爵太让她失望了,她多么想独处,婚姻生活和她所想象的多么不同。在等候生产的几个月里我们常常坐着闲聊,她告诉我一些她称之为'受罪'的事,现在又有别的事情在等着她,就是'生孩子'。她说,'维娣,我一定要生个男孩,如果我生个男孩,以后就再也不必受这种罪了。如果是个女孩……'说完就全身发抖,紧紧抓住我,从此之后我开始恨他。"
我说:"毕竟,这是许多人对婚姻的看法,尤苏里的问题也许在于她没有预备好。"
"你还在帮他说话,可怜的尤苏里,生玛格丽特之前她病得可不轻呢!奴奴一直怕她熬不过去,但我们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接生婆,直到孩子生下来,我永远忘不了当她知道是个女孩子时,那一脸的失望表情。当时她非常的虚弱,医生说,如果她再生孩子就会有生命的危险,医生说:'此后她别想再生孩子了。"你可以想象她当时像个被加冕的皇后,奴奴和我都松了口气,因为小宝贝终于又回到我们身边了。"
"伯爵一定失望极了。"
"他气得发疯,像个疯汉,不是骑马,就是架着车狂奔,不知如何是好,人们说他一直在咒骂着他的婚姻,他有个不管用的妻子-一个女儿,却没有儿子。你一定听说过他压死一个男孩。"
"是的,里昂的孪生兄弟。"
"与谋杀没两样。"
"那不是故意的,只是个意外,而且他补偿了那个家庭,我听说他很善待他们,我们都知道他是为了里昂。"
"他并没有什么损失,他就是这样的人,冷酷无情,然后他又把他的私生子艾丁尼带到古堡里,告诉她,如果她不能给他生个儿子,别的女人可以给他生,他怎么可以做出这么冷酷的事来。"
"她很伤心?"
"有一次她对我说:'维梯,我才不管呢!反正我绝不屈服,他尽管可以有二十个私生子,我就是不给他生个合法的儿子。'你看他多么残酷,根本不管妻子的感觉,公然地把艾丁尼带进堡里。艾丁尼现在有希望了,他的妈妈也有希望了,他们希望艾丁尼成为合法的子嗣,好继承他的产业,但是伯爵故意不这么做,他喜欢他们烦躁不安的样子。"
我说:"人们只能说和这件事有关的人都很不幸。"
她以尖锐的眼神望着我,失望地摇摇头。
我说:"最起码尤苏里为他生了个女儿。"
"她很少关心这个女儿,我想这个孩子使她想起生产所带来的痛楚。"
我尖锐地说:"那又不是玛格丽特的错,我认为妈妈关心女儿是极其自然的事。"
"玛格丽特很快就显示她自己照顾自己的能力,而奴奴对孩子也不太有兴趣,所以照顾玛格丽特的事大多落在我肩上,我很溺爱她,她真是个快乐的小天使,活泼、任性、冲动……她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改变。"
"我很奇怪尤苏里为何对她漠不关心。"
"从此以后,她就是这样无精打采的过日子。玛格丽特生下没多久,她又受到另一个打击,就是她的母亲过世,她的母亲一向非常的疼她,母亲的死对她的打击不小。"
"她母亲死得很突然?"
维娣静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她是自杀的。"
我很惊讶。
维娣继续往下说:"对的,我们大家都吃了一惊,我们没有人知道她病了,以前我们只知道她体内患了某种疾病,是她告诉我们的,后来她病入膏肓,大夫也束手无策时,她便服下过量安眼药死了。"
"就像……尤苏里。"我喃声道。
维娣语调坚持地说:"不,尤苏里绝对不会是个自杀的人,我知道她不会,我们曾经深入讨论这个问题,她是个虔诚的教徒,深信有永生,她常对我说:'维娣,不管我们今生承受多么大的苦难,都是很短暂的,我常常告诉自己,越是苦难我们越是要忍受,到了得享安息的日子来到,我们就越是喜乐。我母亲虽然受苦,只要她能稍加忍耐,她所受的苦就不会白受,只是她再也忍受不住了。唉,要是她能再忍耐一会儿就好。'然后她抓住我的手说,'要是我知道,要是我能和她多谈一会儿……'"
"可是仍然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
"我知道,她还没有忍受极端的痛苦。"
我提醒她:"当时你并不在堡里。"
"我离开古堡后,两人就互通鱼雁,每星期都通信,她要知道我的生活情形,因此把生活中的每一件事都告诉我,对我毫无保留,这成了我离开古堡后两方面的约定。她在信中告诉我说,我们的友谊比从前更亲密,因为藉着写信比较容易表明心里的感受。所以我对她的认识才增加了不少……我离开她以后反而比与她在一起时了解得更深,因此我认为她绝不可能自杀的。"
"那么她是怎么死的?"
"被人谋杀的。"她说。
我回到房里,不想再和她谈尤苏里的死,也不相信维娣的话,维娣是毫不怀疑的相信伯爵杀害了自己的妻子。我也知道她是在警告我。在她的心目中,我也是被他迷住的女人之一,在被他遗弃之前受他重视,像那个生了艾丁尼的女人曾被他重视过一样。虽然这些事我都明白,但我却不相信他会是这样的人。他过去的风流韵事我都清楚得很,他也从不向我隐瞒,但我确信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与别人不同。我经常以为我可以忘掉过去的一切。一切事?谋杀?可是我不认为他会谋害发妻的。他曾经辗死里昂的哥哥,但那是不同的,虽然造成悲剧,但他是无意的,这当然不能算是谋杀。我正在沉思时,门被打开了,玛格探了头走进来,她不像平时那样兴高采烈了。
"什么事不对劲?"我叫道,我正躺在床上,看到她进来,用手臂撑起身体。她在穿衣镜前坐下,愁眉苦脸地望着我,点了点头。
"什么事?是有关小查罗士的?"
"他和往常一样可爱而健壮。"
"那,到底什么事?"
"我收到一张字条,艾蒙说有个女人交给他一张字条,交给我或交给你都可以。"
"字条,艾蒙。"
"麦妮娜,请你不要重复我所说的话,这样我会发疯的。"
"为什么她要交这张字条给艾蒙?"
"因为她一定知道艾蒙是堡里的人。"
艾蒙是我们从塞尔凡尼堡带出来的男仆,艾丁尼一直推荐他,说他很尽职,要我们带他一起来葛堡。
我说:"字条在那儿?"
她拿出一张字条,我把它拿起来读。
"你们两人之一,在星期二上午到花的咖啡那儿等我,我已经知道孩子的事,不来的话你会后悔的。"
我盯着她:"这会是谁?"
她不耐烦地摇头:"哦!麦妮娜,我们该怎么办?这一次情形比贝塞尔和咪咪那一次更糟。"
我说:"依我看,就和上次一样。"
"但是在这儿……这是葛拉斯维耶堡,麦妮娜,我很害怕。"
"有人想勒索你。"我说。
"你怎么知道的?"
"字条上的语气:'不来你会后悔的。'……这是有人知道某事,想要上下其手。"
"我该怎么做?"
"你难道不能告诉罗勃实情?"
"你疯了吗?我绝不能……至少到现在为止不能,他认为我是那么的完美,麦妮娜。"
"他迟早都要发现这件事的,为什么你不能趁早告诉他?"
"你怎么这么不通人情?"
"你为什么不去找别人?"
"我去找谁?这件事与你有关,那里面说:'你们两人之一。'连你也在内的。"
"我认为你该去赴约。"
"我不能去,因为罗勃要带我去骑马。"
"你最好取消它。"
"我能用什么借口?我非去不可,否则会很奇怪,他会想知道为什么要取消的。"
我犹豫了,我阿谀自己,这种微妙的情况下我自认为会处理得比玛格高明些,毕竟我也是当事人,在这段重要时间内我一直陪着她,我心中一直在猜测着她到底是谁,也许是葛利曼夫人……堡里的人……或许是从贝塞尔和咪咪口中听到消息的人,看到他们两人得到不少好处,也想来分一杯羹的人。后来我还是答应为她赴约,她高兴的双手搂看我,宣称她可以把任何事交托我去办!我会为她解围的。
我说:"玛格,你要知道,我不能为你解围,这个约会还只是个开始,我认为你最好是考虑一下,把这件事告诉罗勃,以后你就再也不怕别人的勒索,你永远无法预料贝塞尔和咪咪什么时候再来对你提出更多的要求。"
"哦!麦妮娜,我好害怕。但是你要去,你知道如何与他们周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