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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维多利亚霍特 当前章节:15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与勒索的人周旋到底最有效的办法是,就是让他们失去把柄。"

她摇摇头,眼神中充满恐惧。我很喜欢看到她和罗勃两人快快活活过日子的情景,每当想到她巧妙地把自己的孩子带到身边来,就不由得发笑。但是为了保守着这个秘密,她必须战战兢兢的,现在有人知道这个秘密,潜伏着的危机一触即发。

她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实在很令我感动,我相信她会和罗勃共享一个愉快的早晨,她是个随时会享受生活的人。在某些方面而言,这是她的福气,不过有时候也未免太过及时行乐,而把烦恼丢给未来。

离十点还差五分,我就来到"花的咖啡",虽然我全无胃口,还是点了咖啡和平日所喜欢的法国甜点,否则的话,老板娘一定会感到奇怪,而我希望今天能和往常一样。我又看到那个戴黑色假发,肩膀高高的人走过去,原来他就是那个勒索的人。我暗自猜想着,他一直在监视着我,他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坐下来,朝着我看,又似乎不像是在看着我。

一个女人向我走来,呀!艾曼儿,葛利曼夫人家的婢女,和多嘴的杰妮一块工作的婢女。我早就该料到的。我一向就不信任嘴唇薄,眼珠淡淡的人,她从来不敢对我直视。

"小姐,你吃了一惊?"她露出皮笑肉不笑的可厌面目。

"并不尽然,"我说。"你想说什么?请你快说,说完就走。"

"时候一到我自然会走,小姐,请你记住,现在可不是你对我发号施令的时候,时候不多了。我知道孩子的妈妈并不是布朗太太,而是葛拉斯维耶家的少奶奶,她就是伟大的伯爵的女儿,芳登德比利小姐。"

"你倒是很努力,可是你不把你的努力用在正当的途径上。"我讽刺她。

她满谦逊地说:"我并没有什么努力,因为我们都知道葛利曼夫人一度是芳登德利比伯爵的好友,她也为此而自傲,他常去看她。我们就知道事情的原委了。我们原以为布朗太太是他的情妇!孩子的父亲是他,后来卡斯登送信给乐格朗夫人,因为葛利曼大人和乐格朗夫人还有互相连络,她们都是不幸的女人-并没有完全被抛弃。"她吃吃地窃笑着,那张乳紫色的脸令我厌恶,"卡斯登看到你,后来他又看到葛拉斯维耶夫人,他听说她要结婚,于是就得到一个结论,卡斯登和杰妮想要一点点东西来装饰他们的家,我想为老年打算,我们每人各得一千法郎就够了,否则的话我就进入古堡里,把这一切告诉她的丈夫。"

"你真是个既无耻又邪恶的坏女人。"

"为了这三千法郎,谁都会不顾羞耻的。"

"你是不是经常玩弄这种把戏?"

"这种好运可不是经常被我碰到的,小姐。而且葛拉斯维耶夫人太爱说话,她提供我们许多线索,杰妮听了以后就去告诉卡斯登,假如她是伯爵的情妇我们就不敢这么做,但是这不同的,你也知道,我们不敢和伯爵打交道……但葛拉斯维耶夫人就不同了。"

"我会让葛利曼夫人知道她所雇用的是一群怎么样的人。"

"只要有钱,我们还怕谁不成?葛利曼夫人自己最好小心点,时代不同了,像她……甚至于像你们这种人也是,别再耀武扬威了,你们要小心对待老百姓的态度。明天把钱带来,什么事都没有。"

"然后等你们下一次勒索?"

"也许不会有下一次了。"

"这是勒索者不变的诺言,这种诺言当然也常被推翻。"

艾曼见耸耸肩:"决定权在葛拉斯维耶夫人手里,是她要面对她的丈夫,不知道如果他晓得所抚养的是妻子的私生子,会有什么感觉。"

若不是坐在咖啡室里,我一定会给她一个耳光的。我看到那个戴着假发的男子正朝我这儿观望,似乎想知道我们谈话的内容。

我站起来对她说:"我会把你的话传给她,但是,请你不要忘记敲榨是违法的。"

她对我露齿而笑:"我们都得小心行事,是不是,而且我们还得互相帮助呢!"

我走了,但是我可以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跟着我,还有那位头戴黑色假发的男子亦是。我快步走回城堡,快到斜坡时我回头张望,那个男子和我保持一段距离,朝着古堡的方向走。但是我的思潮全是艾曼儿,无暇想他了。

我和玛格,维娣三人研究如何对付艾曼儿的敲榨。维娣和我看法一样,解决方法只有一道,就是玛格向丈夫承认过去的错误,否则的话,只要玛格向她妥协,敲榨就会没完没了的。

我说:"你永远没有安宁的日子,因为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会出现,向你提出漫无止境的要求。"

玛格哭泣;"我不能告诉他,否则一切都会破灭的。"

我问她,"不然的话你还能怎么样?"

"不管它,别理会她们。"

"她会泄密的,如果罗勃终究会知道,不如你及早告诉他的好。"

"我可以给她钱。"

维娣说:"那是最愚蠢不过了。"

玛格哭得死去活来,并且宣称她不会告诉罗勃的,她说别人为何不肯放过她,难道她所受的苦难还不够吗?

我说:"玛格,我告诉你,如果你对他说清楚,也许他会谅解,这件事情就一劳永逸了,你想想看,如果你们之间完全没有秘密,你们会多么地幸福快乐,而且你想想曾经勒索过你的人吧!到现在为止,你还不知道贝塞尔和咪咪的动向呢!"

"我仍然信任他们呢!"她说。

"这件事告诉你,不要随便相信任何人,"维娣说话了,"麦妮娜说得对,罗勃是个好人,他很仁慈,而且深爱着你。"

"也许他知道这件事以后,就没有那么多的爱了。"玛格说。

"我相信他不是这种人,"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你们很幸福,他是不会轻易放弃这种幸福生活的。"

"可是,情况会改变的,他以为我是那么完美……和一般女孩子不同。"

她气愤得狂风暴雨般,把自己关在房里,过一会儿又来找我要我和她说话,我们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得到相同的结论,我一直坚持着一个主意,她则摇摆不定。

我提醒她第二天还要到那家小店和艾曼儿见面的,玛格大声叫着:"让她去等好了!"

晚餐时,她和罗勃都显得很愉快,好象她心里没有一点点事似的,虽然如此,我后来才发现,她的快乐似乎装得过火些。这一夜,我一直在猜测着第二天会发生什么事,整夜未合眼,第二天一早玛格就来找我,春风满面的告诉我,她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罗勃,说小查罗士是她的私生子。

她投入我的怀中说:"他仍然爱我呢!"

我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良久说不出话来。

"他先是大吃一惊,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很高兴我把小查罗士带到身边来,他说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时,我一定会是个好妈妈。你看,麦妮娜,我们的问题终于解决了。"玛格说。

"什么我们的问题?"我问道。

"你和我一样不能没有关系。"

"我的这一部份可没有你的大,不过现在没什么关系啦,我真是又高兴又快乐,你真幸福,有个这么好的丈夫,希望你好好珍惜。"

我禁不住想要早点和艾曼儿见面。她坐在那家小店,看到我的时候,眼光中充满着期望。

"钱带来没有?"她问道,"现在就交给我。"

我反驳道:"你的行动太快了,我没带钱来,你尽可以直接往堡里去求见葛拉斯维耶先生,你可以告诉他,你知道他妻子的秘密,但是你别想得到什么,因为他早就知道了。"

"我不相信。"

"然而,这却是实情。"

"我听到的却不是这样。"

"你以为你很清楚人家夫妇间的每一件事?"

她神情沮丧:"你在说谎。"

"我可没这种兴致。"

"你也许没有,但是我知道你有时候也会说说谎的。当你和我们住在一起时,你掩饰得好好的,布朗太太……她丈夫死了……淹死的,对不对,天衣无缝的故事,以前你撒过谎,现在你也会撒谎的。"

"你可以去证实一下,你可以去找葛拉斯维耶,我相信他会接见你,但是你会发现有个你从来没想到过的人在那儿等着你,趁你还能安全离开的时候快点走吧!"

"小姐,你不要以为我就这么容易被打发掉,等我找出事实真相,我就知道怎么来对付你。"

"如果你不小心点,我们会来找你的,没有比勒索更卑鄙的事。听我的劝告,再也不要在这儿露面了。"

艾曼儿脸色发白,站起来,狠狠的望着我:"风水轮流转的,有一天我们会报复的,现在太便宜你们这些人了,这些日子迟早要过去的,时候一到情况就会改变的,我一定会看到你们这些人被吊死在路灯上。"

她昂首走了,她的话使我全身起了恐怖的颤栗,毫无胜利感。因为我太专注,忘了四下观察那个戴假发的男子是否跟踪我。

整个家庭的气氛变了,我想自从玛格揭发了自己的过去秘密后,这样的改变是在所难免的,她仍然表现了往日的快乐,但是却变得很忧愁,罗勃也是在压抑着情绪,这件事显然对他是个打击。

玛格对他特别的热情,而他也很领情,我注意到他以异样的眼光注视着小查罗士,好象不能相信孩子的身世。

"他会慢慢习惯的,"维娣说。"而且这件事有许多无耻的人知道,他迟早也会知道的,由她自己来告诉他是最明智的作法,他是个好青年,玛格有这样的丈夫真是她的幸福,她和她的妈妈的境遇截然不同。"

这件事使我们又讨论起尤苏里的遭遇,这个话题我无法拒绝,使我知道更多的内幕。我说:"她大部份时间都待在她的房里,我知道,这样人们会怎么想?我想堡里一定不乏消遣的话题吧?"

"是的,开始时她还经常出现,他们总是表现出一对爱侣的模样,之后不久她就以疾病为托辞,自然,在玛格出生后,她确实是此较虚弱,但是她的体力与健康也一直没有恢复过来。"

"于是她就时常生病了,是不是?"

"是的,她有时很孩子气,每当她不想参加某种集会,她就会说:'哦!我的头好痛。'奴奴就说,'我弄点草药给你喝。"尤苏里就会摇摇头,说:'奴奴,我不要喝草药,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的头就不痛了。"当然这种话奴奴很高兴听,她当然希望多多与她深爱的小女孩独处。后来我才知道她的病大多是属心理上的,别的都是借口。我们两人都不喜欢伯爵,每有集会我们都极力保护她,并且告诉伯爵说,她身体不舒服,不能和他一起去。"

我说:"装病是件危险的事,装病来逃避事实的人,不知不觉中会真正患病。"

"好象正是如此,过了好些年,她真的变成病人了,虽然她身上并没有什么毛病。他因而厌恶她,他认为她是个装病逃避责任的人,而她确实是如此。但我倒觉得她真的有病,只是并不是如她所说的那些病,所以她越来越像个有残疾的妻子,连房门都不愿出一步,把自己关在躺椅上来反抗他。"

"他因此另谋出路,这难道是他的错?"

"这当然是他的错,"维娣说,"我告诉你,我对他的认识比你清楚。"她露出厌恶的表情。

我们静默了一阵子,接着她又说:"在这些日子里……"我正等着她说下去,她却说:"算了吧!没什么。"

"你刚才想说什么?在这些日子里怎么样?"

"我有她的信件,每一封我都保存起来。她每星期写一封信给我……足足写了六年,把她的感觉完全宣泄在纸上,把心里所想的全写下来,看她的信就像听她口述一样,有时我会连接到她好几封信,她常常标上号码,让我按着秩序读,我知道她的思想……和她的行为,读她的信犹如与她在一起,因为这样,她比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更坦白。"她的下一句话令我吃了一惊:"我从她写给我的信知道你的事,她告诉我你来到塞堡-知道你对他的影响-也知道他对你的影响。"

"我不知道她竟然这么了解我。"

"她虽然待在房里,可是古堡里所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都瞒不了她。"

我问她尤苏里怎么说我,她静默不语。

伯爵的信差来到葛堡,他有给葛拉斯维耶伯爵的信,玛格的信,和给我的信。我把信带回房里,一个人看。

我最亲爱的:知道你在葛堡一切安好,给我至大的安慰。希望你待在那儿等我来或派人来接你。我不知何时会和你见面,但是我会尽快。巴黎的情形每况愈下,这儿有暴动,商店的主人都在店门前设防,人们穿着三色旗的衣裳在街上游行。此刻的英雄人物是尼克尔和奥尔良公爵……但是可能明天就换人了。人们总是认为事情是变幻莫测的,不久我们将会看到国王与贵族连成一气,与丹唐,笛穆蓝,还有其它人所组成的党派相对抗。奥尔良公爵和他们在一起做什么,我无法想象,我想他大概以为群众会推祟他当国王。我认为如果他们放弃君主政体,国王就不存在了,但是一个被加冕的国王,就终身为王,直到他死了为止。我亲爱的麦妮娜,多希望你就在我身边,好让我当面告诉你这些事情。在这个凄惨的世界中,我抱持着唯一的希望,就是有一天能和你长相厮守。查理奥古斯都

我反复地把信念了一遍又一遍,心中无限快乐,当手中握着他亲笔函时,所听到有关他的一切谣传都不能改变我对他的感觉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晚餐也是在沉静的气氛下进行的。罗勃的父母显然是被巴黎的消息搞得心神不宁。有时连葛拉斯维耶这样的人也会被不愉快的事实所侵扰。罗勃自然也是无精打采的,他的妻子和别人有孩子,你不能指望他还表现得很开心高兴,我想他正在极力调整心中的思绪。玛格一向受到她父母的左右,不知道伯爵在信中对她说些什么。我正坐在穿衣镜前梳着头发,有人敲着房门,我说请进,维娣进来了,手上拿着一叠纸。"希望我没打扰你。"她说。我说:"没有,当然没有。"

"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我与自己挣扎了好一阵子,还是觉得该让你看看才对。"她说。

她还没开口,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我说:"是尤苏里写的信!"

"最后寄来的几封信。"她回答:"一定是她在死前几天写的。这些信到我手上那一天正好是她死的那一天,信差来找我,我们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

"因为我认为里面有些事情是你应该知道的。"

我闭上眼睛,她知道伯爵送来的信件当中,有一封是给我的,那是很重要的一封信。

"如果你愿意让我看……"我说。

"我认为对你很重要。"她把这叠信放在我的化妆台上,道声晚安,就走了。我点燃三根蜡烛然后上了床,撑高了枕头,把信一一打开,有标着数字的一、二、三,三封信。

字迹很工整,我有点不想打开来读,因为它们不是写给我的,我觉得如果我读了信,可能是窥伺了别人的私事。很奇怪的是我对尤苏里这个人很好奇,却不愿去读她的信,如果我够诚实的话,我该承认我的不愿意是因为我害怕信的内容,而不是因为我行为正直。我所怕的是不想知道伯爵太多的事,但我还是打开第一封。"亲爱的维娣:能和你互通鱼雁,真是太好啦,你知道我们的通信是我生活中最好的寄托。写信给你就像和你见面谈话一样,你也知道我很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写出来让你知道。生活情形仍旧如恒,奴奴为我料理早餐,拉上窗帘,使阳光照射不到我,把我层层围住。她不准任何人进入我房间。玛格丽特在国外待了好多年,现在回来了,还有个人陪着她,说是她的表姐-又是个虚构的故事。是他耍的新把戏,他从来未曾称呼他的情妇为外甥女的,这个女孩是英国人,是玛格丽特在英国时认识的,我曾经召见过她,她个儿高高的,面貌姣好,有束漂亮浓密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睛,与众不同的气质,对自己充满自信,很独立,不轻浮,事实上我很感意外,因为她显然不是那种典型的女人。我看过她和玛格丽特在花园里的情景。你观察某一个人,而她不知道你在观察她时,才能把她观察得仔细。他显然是变了,我突然想到,他这一次可能是认真的。昨天下午就痛得很不舒服,奴奴小题大作了起来,坚持要我服用她的槲寄生药。她一直吹嘘她那些药草,你知道这是她的爱好。她跟我说督伊德教的教友宣称这种植物能治百病,而且长生不死,说了不下六百次了。不过,奴奴的药果然让我睡了一个下午。整整一个星期没看到他,我敢说他会来看看我,尽他表面上的义务。他来时反而令我惊讶,我害怕他的来访,我倒认为他可以不用来了。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一次他变了。以往他一来就坐在椅子上,不停的望着钟,我知道他心里在想着还有多久他才能走。他的蔑视是瞒不了我的,从他的眼神、他的声音,坐在椅子上的姿态都表明了他的不耐烦。奴奴告诉他我的病情。你知道奴奴怎么待他的……她什么事都怪他,如果我割伤了手指,她也会责骂他说那是他的错,我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来……他是满腹的心思。他一定是在想着那个女孩,她绝不是你所能想象的那种典型,她是个女教师,记得不久之前,我在英格兰时就听说过她。那真是一段可怕的日子,那一次他坚持要我陪他去看玛格丽特,你知道那时我一直病得很重,不愿意离开奴奴,而奴奴简直要发疯了,我回到堡里,她就用各种方法替我消毒,说是洗净一切从国外带回来的污秽。但是这个女孩……他一定已经见过她了,玛格丽特所就读的学校就是这个女孩的母亲办的,她的法语说得好极了。有一次我看到他和她在花园里,当然我看得并不很清楚,但是从他的姿势、态度来看-她不像是他的情妇-至少到目前为止还不是。看到他们在花园里,我笑得很狂,奴奴还以为我要歇斯底里了呢!我想到了葛布丽叶乐格朗。我们的家庭很奇怪,不过有这样的一家之主,你还能有什么要求呢!维娣,能写信给你真好,若没有这些信,我岂不是很孤独。有时候我感到很疲惫,我彷佛以局外人的眼光来看这些事,我倒很喜欢这样。我期望收到你的来信,维娣,不要以为我不喜欢知道你的生活细节,乔斯把汤烧焦、野鸟毁了梅果的事都引发我的兴趣,我喜欢另一种生活方式,我觉得我们的生活太戏剧化,太不真实,使我幢憬着平静甜美的生活,也许我该逃避目前的生活方式。亲爱的维娣,常来信吧。晚安。尤苏里上"

读完第一封信后我把它折起来,心跳得很快,很不舒服,我知道这些信会泄露一些要节。我已经从第三者的眼光中知道别人对我有所认识,而我却不知道那是什么。维娣曾经建议我离开这儿,我不应该涉入这些是非里面,如果我仍然与伯爵为伍,会无以自拔的。

我打开第二封信。

"亲爱的维娣:我又服了一些槲寄生剂,奴奴来回地叫着,像只海豚般,心里是又怨又满意,怨的是我的痛苦,满意的是她的药。她告诉他我的病情,并且强调我需要医生,她又大惊小怪了,我知道她想些什么,她在想着我的母亲,那件事的实情如何没人告诉我过,他们瞒着我,不让我知道。我知道她是自杀死的,因为她害怕未来。那些痛死人的病会越来越厉害,最后夺去她的生命。不论人们如何的守口如瓶,闲言闲语还是免不了的,我时常假装熟睡,其实我是躺在那儿听下人们说闲话。你知道,这是我的禀赋,似乎我什么都不知道,事实上我清楚这儿的一草一木,我想他们害怕我知道太多的事情,如果我也学母亲那样,那就糟了。因为我也和她一样病重了。如果奴奴真的了解我,她该知道我是不会自杀的,这一点我很有把握,我一直这么认为。记不记得我们曾经谈过的?我仍然认为每一个人都该尽自己的本份,不管那有多痛苦,这是做人的目的。奴奴最担心我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常常说:'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我总是故意问她:'你要到那儿去?'她说:'到天国去呀。'我一嘲笑她,她就发起脾气,我只好抱抱她,告诉她,她对我有多么重要,如此安慰她。我同意她要看医生,她就跑去告诉他,我知道他又要说:'她又在装病了。'可是我才不管呢!我相信他对那个女教师的迷恋不同于对其它女人的迷恋。这一位显然和一般女子不同,真的令他倾倒,时间的长短是另一回事,但他真的是神魂颠倒了。奴奴很生气,她恨死那女孩子,可是玛格丽特却很喜欢她,而且两人真是形影不离。她们维持着表姐妹的关系,这是他让她待在堡里而不招惹太多非议的方法。你可以猜得到,这个女孩子的出现会引起许多人的眼红。每当想到葛布丽叶乐格朋,每天就窝在她那间屋子里,像一只捕捉苍蝇的大蜘株守候在蜘蛛网上,我就会大笑不止。这时,奴奴总是会拿出那个'淑女蓬菜子',不知你还记不记得那是治疗歇斯底里症的药,这些东西我学会不少,和奴奴生活在一起就不得不学这个。不知葛布丽叶对我们这个新来的女士有何看法,我现在还活着,他们又能怎么样?葛布丽叶一定是在安慰自己,我已经病重了,迟早是要死的,而她还有死硬派艾丁尼这张牌--他是这个家族的未来希望。哦,维娣,这对我们女性是多么大的侮辱呀!我们是不受欢迎的。如果玛格丽特是个男孩,谁知道我们的生活会有多么大的不同呀!这世界有多少妇女被驱出家门外,只因她们不能生个儿子,这对我们的社会是什么样的注解呀!我还是很幸运的,有许多人必须一次又一次的忍受生产之痛,女儿、女儿,一再的生女儿--而且经常小产。我躲过这些苦楚,我永远不要再让早年的经验重演,我生来就不适合生孩子,我一生了玛格丽特就知道了,而他也是-所以他会这么的恨我。你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他需要女人就像人需要空气一样,没有女人他活不下去,他一成人就是这样,到死为止他仍然会是这样,所以他和那个女教师的恋情才会那么奇怪,当然这种恋情不会维持太久的,会有这种恋情的存在,实在太令人感到惊讶了。虽然奴奴不肯承认,但是她的确是位很讨人喜欢的女孩,她有种自然威严的气质,从不装腔作势,她的家教很严谨,和他保持着距离,这是我的猜测,由于她的教养,使她不愿意陷入他的陷阱里。不过,我们还是走着瞧吧。大夫今天来过,问了我一连串的问题,又和奴奴谈了很久,他不在场,他们一定觉得很奇怪。其实他也一定觉得这整个事情是个闹剧,就让他这么想吧,我只想安慰奴奴。她为我忙得团团转,脸色沉重,又要我休息,又问我痛不痛,我只好假装有点痛,让她有机会为我预备那副槲寄生药。尤苏里笔"

还有一封信。我从现在开始才了解尤苏里并非我原来所想象的那种人,她并不是坏脾气的病妇,她只怨恨她的婚姻,我相信她不论和任何人结婚都会怨恨她的婚姻的。她不晓得对异性要温柔,也没有母爱的天性,但是她仍然有感情的,她善待奴奴和维娣,这是很明显的。她并不积极投入生活中,只把自己局限在房里,观察身边人的一举一动,虽然对四周的事物有极大的兴趣,却让自己远离人群。她就像个看戏的观众,只想看人家怎么演,自己却站得远远的。

我拿起最后一封信。

"亲爱的维娣:突然间我知道了发生在我四周的事物,生命似乎突然活跃了起来。我相信我们走到了大革命的边缘,我一直在注意新闻报导,我相信事情比我们所愿意相信的程度还要严重得多。我真不知道我们会有什么遭遇。我曾经和前来打扫的-位女仆谈过,因为那时奴奴在午睡,我们才能为所欲为的谈,若是奴奴在身边,没人敢和我谈话,因为任何引起我不安的事奴奴都不让我知道。从那位女仆的口中我知道全国各地都有暴动,百姓都起来要求享受应有的权利。能够和她说说话,老实说,我感到很满足。她对我的无知感到惊讶,两眼不停看着我,令我感到很忧虑,万一真的有事情发生,我会有什么样的遭遇。我不敢想像会有人敢从他的古堡中拿走什么东西,他只要看他们一眼,就足以把他们吓倒的。这些事情就要发生,而我们却浑然不知,我不禁想到许多事情曾发生在我的四周,但我们却没有仔细的去观察。他仍然迷恋着那个女孩,而她却离得他远远的,或许她知道这种方法可以加增他的热度,不过我并不很清楚,我想她是个很聪明的人,我从她和玛格丽特交往的最小地方看出来,她是个相当有智能的人。玛格丽特总是麦妮娜长,麦妮娜短的,麦妮娜是她的教师。起先我以为玛格丽特是故意用法语发音法来叫她,这个名字念起来很像法语,而她却是个英国人。我们法国人的发音方法,英国人学不来,而她却讲一口标准的流利法语。他要我站一边去,别碍着他,他期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但从未像目前这么的热切。我所谓的站一边去,并不是走出他的视线之外,而是离开这个世界。我突然知道他的想法,心里大为震惊,因为你知道他的为人如何,如果他想得到一样东西,他是会迫不及待的弄到手才肯罢休的。我,活了这么些年,事实上活了这些年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我突然间发现自己落在别人的阴谋之中。维娣,你知道有许多人希望我站一边去……不是很温和,而是不顾一切的。第一个人就是我的丈夫,他多么希望能除掉我,这样子,他就能够如愿以偿的公然娶那个女教师为妻,我相信这就是他所期望的。至于那个名叫葛布丽叶的女人--这么多年来,她耐心的等待我的死亡-她同时又希望我仍然继续活着,如果我死了,他可以再娶,但是会娶葛布丽叶吗?葛布丽叶证明她能给他生个儿子,堂堂六尺高的男子汉芳登·德利比证明她能。艾丁尼就是个例子,谁敢说伯爵不是他的父亲?可怜的葛布丽叶,她真的是陷入困境中!伯爵得到自由后可以娶她,但是他会吗?我知道十多年来,她一直忠心的作他的情妇,但是从以前的例子来看,当一个男子有了再娶的自由时,他绝不可能娶人老珠黄的情妇,而会找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可怜的葛布丽叶耐心的坐着等候,如果她看到他的情夫迷恋一个年轻的女教师,会有何感想?艾丁尼会有什么感想?还有那个叫里昂的,舞会那天晚上我发现他一些事,我所知道的比别人想的还多。我常常送食物、衣物甚至金钱给里昂的家人,我觉得这是我的责任,因为是我没有生个儿子,我的丈夫才会驾车狂奔,发生了那椿可怕的意外。每个月我都派我的仆人艾都瓦到里昂家去,代我问候他们,也把他们的消息带来给我。接着,在舞会那天晚上……就发生这件事,里昂知道。我现在太累,不能告诉你,这件事说来话长……下一次再告诉你,不过里昂怕我说出去。维娣,这个家庭有演不完的戏,我真不晓得何时才会落幕,这样生活才能显得多彩多姿些,而我原来是个很容易厌倦的人,我真是等不及想要看看下一幕戏是什么了。我一向很喜欢观察别人,可是很奇怪的是,我竟然只是个旁观者,这是事实,我不愿走进人群中,婚姻和它所带来的,都会令我憎恶。我想象我这样的人大概不多吧!我的生活中也有欢乐的时刻-写信给你;发现人们的行动,突然间我又觉得非常的兴奋。我急着等下一出戏上演,明天我会写得更详细些,现在我感到很疲倦,就此歇笔了。晚安。尤苏里上"

信从我手中掐落,我注意到写信的日期正是她死亡的前一天。我知道何以维娣把这几封信拿给我看,她是要向我证实尤苏里不可能自杀。当晚我几乎一夜没睡,一直睁着眼睛思考着信中的话。一看到维娣,我就立即把这叠信还给她。她问:"你看完了?"我点点头。

"你有没有注意到最后一封的日期?"

"是的,就是她死亡的前一晚,一定是在她服了致命的药以前写的。"

"你认为写这样的信的人会想自杀吗?"

"不!"

"只有一个答案,是他杀了她。"

我静默不语,她继续说:"他要她站一边去,她知道,也在信中说明了。"

"我不相信,而且验尸报告……"

"我亲爱的麦妮娜,你知不知道伯爵是个神通广大的人,他一向是这样子的,大夫会遵照他的指示行事的。"

"大夫应该是比较廉洁的。"

"你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有人冒犯了位高权重的人,不久就会收到一纸逮捕令,此后就再也没有那人的下落了。"

我不说话,她走过来,把手搭在我的手臂上:"如果你够聪明,快点回英国去,别再耽搁了,忘掉你遇到他这回事。"

"要我去那里?"

"如果这儿出了事,你会去那儿?"

"我想我会待在这儿陪着玛格……陪着你们每一个。"

"我问你,如果伯爵来找你,你怎么办?"我静默不语,她又说:"也许他向你求婚,你会嫁个杀人凶手吗?"

"没有证据。"

"你没看到信里所写的?这是她要死前的最后遗言,大夫就是证据,他要他们去下些假想疾病的诊断证明来。"

"那是奴奴要求他们的。"

"奴奴是一直要求他们,但是奴奴的要求,是要等到她开口才进行的。"

"如果他想除掉她,为什么不早点下手?"

"以前他不认识你呀!"

"但是他一直想再婚,要个儿子。"

"以前没有适当的人选,他原来打算接受命运安排,如果必要就让艾丁尼来充数好了。"

"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哦!这难道不够清楚吗?也许你是故意视而不见。"

我故意视而不见,我知道。她的信里已经说明得很清楚了。她在死亡的前一天晚上还宣称要好好的活下去的。长了这么大,我还从未这么悲伤过。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到伯爵,我不能够不想着他走进尤苏里的房里,打开奴奴药柜的情景。每个药瓶都贴着奴奴手写药名的字签,他把药倒入杯中……二倍……或甚至三倍……也就是致死的药量。我该怎么办?如果我问他:他会告诉我实情吗?他擅长说谎,或许他会承认,并向我保证那样并不会改变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会是这样吗?我禁得起这样的考验吗?如果我逃避他会不会太懦弱呢?我该怎么做呢?难道我被热情冲昏了头,开始时先忘掉,过了一阵子再懊悔我竟然和杀人凶手相厮守。

在梦中,母亲回到我身边,苦口婆心的劝我,她后来又变成了维娣,对我说,"别再犹豫了,快回家去吧!"  

读了这些信的一个星期后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我几乎不相信这会是事实,一定是母亲请求上天安排的。当时我正在房中左思右想不知如何是好,玛格闯了进来。"有访客,"她叫道,"快点下楼去,你一定会很惊讶!"

我立即想到伯爵。"是谁呀?"我问道。

"我不告诉你,你自己来看,你会吓一跳的。"

我怀疑,伯爵的到来绝不可能引起这么大的骚动,而且如果是他,玛格绝不会有这么热切的反应,我望望镜子里的我。

"你看起来很好,"玛格向我保证:"现在没有时间换衣服或梳洗了,快来吧!"

我于是和她一起下楼去,真教我大吃一惊,原来,来人竟是乔尔德林瀚,我惊讶地望着他,他握住我的手说,"你看到我好象很惊讶。"

"我真是吓了一大跳。"

"我从意大利来到法国南部,我的家人告诉我你在法国,我想我该来看看伯爵和他的家人,我到塞堡以后,知道玛格丽特已经结婚了,你陪她到葛拉斯维耶堡来,所以我就来看看你。"

玛格十足的古堡主人口吻问道:"我相信你会待一阵子吧?"

"你这么好客,实在太好啦,我也愿意接受你的招待。"

玛格专横地说道:"麦妮娜,你招呼一下我们的客人,我去为他安排房间。乔尔,你要不要吃点点心,我们六点开饭。"

"我在客栈里吃过了,六点开饭很好,谢谢你。"  

我们坐下来,四下无人的时候,他两眼看着我说:"真高兴再看到你。"

"自从上次见面到现在,发生了好多事情。"我避重就轻地说。

"发生好多事情,很抱歉我走得很突然。"

"哦,我能了解的。"

"你怎么会离开英国的?"

"我母亲去世,这是你知道的,学校没有她就不行了,玛格需要我,这是我唯一的去处。"

他点点头,"麦妮娜,你没什么变,令堂的去世对你是个很大的打击,我知道。"

"是最大的打击。"

他缩了缩,我发现我是在暗示他,他的突然离去对我没有多大的影响。

"她实在很能干,"他说:"我父亲常提起她。"

我暗忖道,她还没能干到她的女儿配得上他的儿子,我也不见得会答应的,我也有我自负的一面,但是如果这门亲事促成了的话,母亲会多么高兴呀!

"旅途很愉快吧?"我问。

"还没完呢。"

"我以为你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绝不是,我只是因为听说你在法国,我又急于想看到你,这个国家目前是民怨沸腾,哀声载道。"

"我知道。住在这儿的人当然知道。"

"对一个英国女孩来说,这是个很不安的地方。"

"说得很对。"

"你不该待在这儿,我很讶异为什么伯爵没有让你回到英国去。"

我没回答他。

玛格回来了。"我带你到房里去,我相信你一定很想洗个澡换换衣服,你带来的仆人有人会招呼他。很高兴看到你来,我相信麦妮娜也是的。"

她看着我,一脸淘气相,然后带他到房间里去。我回到房里,邂逅他实在勾起我无法平静的思潮,和对家乡的回忆,我似乎又很清楚的看到家母,把那套耀眼的骑马装摊开平放在床上,眼神兴奋的闪烁着。

不一会儿玛格又出现了,坐在面对穿衣镜前,她最喜欢坐的位置上,如此她可以一面说话,一面对着镜子顾影自怜。"他比以前更帅了,你有没有发现?"

"他向来就长得很帅呀!"

"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我对他特别有兴趣,有段时间他们还要我嫁给他呢!"

"你很高兴你没嫁给他?"

"不知道他会怎么对待小查罗士?我不觉得他会像罗勃那么宽厚,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

"哦!你很高傲呢!事实上如果我没记错,他有一度对你很有兴趣哩!那就是他被家人匆匆忙忙赶去旅行的原因呀!"

"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但是去而又返啊!麦妮娜。我喜欢他,我相信如果罗勃听说我们曾经是一对的话一定会很嫉妒的,不过我会告诉罗勃,乔尔真正喜欢的人是谁,我相信他是来看你的。"

"胡说。"

"你的话很难令人信服,我以为你一直执着于真理和逻辑,他当然是来看你的。"她突然变得很严肃。她说:"哦,麦妮娜,我绝没说错,如果他要带你回英国,你该和他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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