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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维多利亚霍特 当前章节:154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你要赶我走?"

"你这样说太残忍了,你知道我不希望你离开我,可是我不能老为自己打算。"

"这倒是很少见哩!"

"你别这样嘲笑挖苦我了。我是说真的。这儿会有很多是非,而且随时会有事情爆发。你以为最近发生的是什么事?我父亲又怎么了?我知道他对你的感觉……也知道你对他的心意。麦妮娜,你很愚昧,你不了解他,我打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他心怀鬼胎,不会善待任何女人。"

"玛格,别说了。"

"好,我不说,我只担心你的安危,你和我共同分担小查罗士这件事,我很喜欢你,希望你有个幸福的归宿-像我一样。我要你知道什么才叫嫁给一个好人,如果你嫁给乔尔德林瀚,你会有幸福的一生,这是你知道的。"

"难道我要等他求婚吗?你知道,他还没开过口,刚才他还表示得很清楚,因为人们反对,他最好还是走了算了。"  

"那是他家人愚昧无知罢了。"

"但是也得他同意。"  

"他是因为顺从家人才离开的,现在他已经长大了,思想改变了。"

"玛格,这是你的注解,你一直是这样子的。他只是顺道看看朋友而已,顺其自然吧,好吗?"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在我的脸上轻轻的吻了一下。

"我知道我是个自私轻佻的女子,但是我仍然深爱着几个人,我爱小查罗士、罗勃和你。麦妮娜,我要你获得幸福归宿,我会到英国去看你,我要看到你的孩子和我的孩子在德林瀚宅邸的花园里追逐。你也可以到葛拉斯维耶堡来找我,当我们年老时,还能共同回忆这段日子,我们可以共同畅谈,共同欢笑。我愿意这样,这是最好不过的,你心里很清楚,我真高兴他来了。"她说完,轻轻的吻我的脸颊后跑出房间。

我和乔尔骑着马漫游叙旧,往事历历如昨,带给我苦中带甜的乡愁,在那段愉快的日子里,衣服上缝上彩带是件重要的大事,母亲和我坐在草地上,计划着未来。

"我知道你很想念她。"乔尔说:"当年你离开英国确实是明智之举,虽然你到这个国家,来得并不是时候,但是待在学校里只能徒增你悲伤的回忆而已。"

"你几时回去?"

"随时都可以……也许比我原定计划还快。"

"我相信,你的家人一定不希望你此时此刻待在法国。"

"事实上,有许多我所认识的人都正准备离开这儿,在这么偏远的乡间,你不知道情势急速恶化的情形,我知道宫廷的力量正迅速萎缩,官员们都借故离开凡尔赛宫。"

"情形不太妙。"

"是的,麦妮娜,你要赶快同英格兰去。"

"我能去那里?"

"你可以和我一块儿走。"

我扬起眉毛说:"走到那儿去?"

"自从我离开英国后就一直在想着,我离开你是件愚味的事。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我一直在问自己,一连几个月都是这样,后来我告诉自己不要再想,去找别的娱乐,但是我办不到。因为,麦妮娜,自从我上次和你分手后,日日夜夜都在想着你,我知道以后也会这样,我要你嫁给我。"

"你有没有考虑到你父母的感受?"

"他们会适应的,我父母都是很明理的人,他们希望我幸福,这是很重要的。"

我摇摇头:"这太不明智,只要有人反对,我就不会被接纳。"

"我亲爱的麦妮娜,这个问题我们只要一个星期就可以解决的。"

"我可不希望人家用宽容的态度来接纳我。"

"你的迟疑……若只有这个理由……"

我说:"不是。"

"那又是为什么?"

"像我们这样的婚姻,人家会认为门不当户不对。"

"门不当户不对,什么话?"

"你的父母会有这样的观念,乔尔,我们面对现实吧!我们回到那个我曾经长大,曾经是校长女儿的小社区里去,我曾经是你的朋友你的邻居的孩子的教师,在小社区里,这种身分永远改变不了。我受的教育比你妹妹多一点,那是因为我能吸收知识,但这并不算数,她们是德林瀚伯爵的女儿,是子爵,是宅邸的主人,我只是女教师的女儿,在我们的社会里,这是无法沟通的深渊。"

"你是要告诉我,像你这么有气质的女人,可以任由传统去束缚阻挠她得到想要的东西?"

"如果非要不可,她会争取到底的。"

"你是说你不爱我?"

"你这样说就太不友善了,我是很喜欢你,再看到你我非常的高兴,但婚姻到底是件严肃的事,是终身大事,我认为你太急了。你以为我是个落难的少女。你以为我被困得动弹不得,革命随时爆发,我那儿也去不了。你要像个中世纪的武士一样来解放我,这很值得称赞一番,却不足以成为婚姻的基础。"

"你就是忘不了我曾经离开你,如果当时我没走……公然反对父母命令……现在情形可能就不一样了。"

"谁敢这么说,情形有太多的变化了。"

"我走的时候你很失望吗?"

"是的,我当然很失望,而且很难过,不过并不是很深的创伤。"

"我建议,你和我就在这里成亲……现在……就在法国,然后回到英格兰……是一对夫妇。"

"这样岂不是太大胆了吗。乔尔,你如何面对你的父母?"

"我明白你想要伤我的心,因为我离开时伤到你的心了。我很懊悔当时那样做,非常的懊悔,请你相信我。麦妮娜,请你为我想一想,我一直生活在父母身边,只有大学时例外。我们是个和乐的家庭,总是彼此互相体谅,为对方着想,这是我们的性格。当我的父亲要求我离开一阵子,好好的考虑,虽然我非常的希望能留下来,我还是顺从了他。如果你认识家父,就会了解他的为人。等我娶你为妻,带你回家,他会欢迎你,因为他知道这样我会快乐。他很早就在称赞你,因此他会学习去爱你。麦妮娜,不要让往事左右你的未来。原谅我过去的错误,你认为我很软弱……是的,但过去的事使我学会,使我知道我现在要的是什么,我知道没有你我是不会快乐的。我许多行为会惹人生气,但是我很谨慎-过份谨慎,未经考虑的事我甚少贸然行事,我天性就是加此。所以当我陷入情网,因为这是我的第一次经验-所以也将成为最后一次-我无法把握自己的情感,可是我走了以后,自己左思右想,我终于明白了。现在我要娶你的意愿比什么都重要。我要你回到德林瀚,我希望我们从此之后长相厮守。"

当他说话的时候,母亲似乎就站在他身旁,我几乎看到她眼神中的喜悦,泪水从双颊滑下来。

"怎么样,麦妮娜?"他轻声问道。

"不可能的,太迟了。"

"太迟了?这话怎么说?"

"我是说现在的情况和当时不同了。"

"你是说,如果在我离开之前先向你求婚,现在情形就不同了吗?"

"生命是会成长的,是吧?自从我离开德林瀚之后,我成长了。几天之前我还根本没想到会和你重逢,你突然来了,要我嫁给你,你要我在几分钟内就决定终身大事。"

"原来如此。哦,我应该等候,等你习惯见到我以后再说吧。麦妮娜,我可以等几天。好好的考虑,你记不记得我们一起散步,并肩骑马,谈论许多的事,你应该不会忘了吧?"

"是的,那令人回味。"

"那是我最难忘的时光,亲爱的麦妮娜,我们该回到自己的地方去,我们可以在自己的家乡等候着冬去春来,互相扶持,一起成长。你记不记得我们有很好的开始,我们两心相悦,我们在一起散步聊天,我的心灵从来不曾被一个人搅动过。麦妮娜,你我要是能结合,那不正是令堂所希望的吗?"他说得不错,我当时是深受感动。妈总是希望我一生幸福快乐,她当然急于看见这件事有圆满的结局。我正想着她盘算着嫁妆箱内的物品,为我添购衣物,几乎可以听到她高兴的轻唱,"我终于没有白忙一场。"

为了母亲,我是应该多考虑考虑。

他看得出来我犹豫不决的神态,以为已经说服了我,便说:"是的,麦妮娜,我们必须花点时间作一番考虑,但是希望你不要考虑太久,我们已经来到火山口,只有踏入英国土地,我才会有安全感。"

不必立即回复他,我的确松了一口气,我想独自考虑一下。我并不爱乔尔,我喜欢他,敬重他,相信他,了解他,也可以看得出来和他生活在一起会是什么情景。他是一个相当杰出的青年才俊,是我母亲为我设想的丈夫人选。伯爵呢?我爱他吗?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是,长了这么大,只有他是曾经令我感到兴奋的男人。我是否信任他,尊敬他?我怎么去信任,尊敬一个我怀疑谋害发妻的人?

我了解他吗?我怎能知道他迂回曲折的心思里装的是何物?和他生活会是什么情景?我想起他妻子的话,他迷恋着我,这种迷恋会维持多久?我想到他的情妇正像一只想要捕抓苍蝇的蜘蛛一般,在等候着机会。我们将要生活在一个动荡不安的地方,随时会爆发一场劫难,伯爵和他的家人会遭受到什么样的后果?我想到英国,那里湖边青翠的草原,初夏时分的树林里,风信子笼罩着蓝色的雾,想到灌木丛中的樱草和紫罗兰,人们在秋天探收榛果,一股乡愁涌上心头。我想到自己摘下一枝柳树枝,放入花瓶里,带学生在乡间散步,给他们上一课简易植物学。乔尔的出现,把我带进这些回忆里,母亲的音容清晰可见。乔尔按着我的手说:"亲爱的麦妮娜,好好的想一想这对我们的特别意义。"

我看着他,感觉到他温馨亲切的表情,他脸上的轮廓多么像他父亲呀!如果我成为他的妻子,我们一起回家,约翰爵士和他的夫人不至于因为我不是他们所选择的媳妇而不欢迎我,我也知道我能够赢回他们对我的爱,我能够毫不费力的克服家母希望我幸福快乐的一切阻力,但是我心中目却有个法国伯爵呢!如果我不曾认识他,我就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乔尔,然而现在我心中已经有了他,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以后的两天乔尔一直陪着我,他真是个善于运用心机的人,对婚事他只字不提。我们时常一起散步,谈论着他所知道的每一件事。英皇重病,皇太子威尔斯的放荡不羁,英国人对皇室的不满情绪,英国人与法国人对政府的不满情绪有何异同等等。

"两国的民情不同。"他说,"我不认为英国会闹革命,贫富悬殊,怨声四起,偶尔也有暴乱-但气氛完全不同。麦妮娜,这儿即将会有大暴动,你可以感觉得出来-火药就在你的头上-随时会被引爆。"

他是个对时局有深透了解的人,我感到很讽刺的事是,我从他那儿所知道的事竟然比从别人处所得的要多很多。他是个明白大局的旁观者,而且很机灵,政治观点深入而敏锐。

"在这个最重要的时刻偏又是路易在当政。"他说,"很可悲的,他是个好人,但是魄力不够,他求好心切,怜悯百姓,但他太懒散,相信每个人都和他一样心地善良。唉呀法国,还有皇后,可怜的玛丽·安东尼,她太年轻,承受不了这么多方的指责。她挥霍无度,这是她的罪名,但是她远只是个孩子。我们想到她才从那个意志坚决的母亲严格管教下,成为淫夫放荡的法国宫庭内人人都喜欢的宝贝,自然就会乐得晕头转向,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给国家带来什么灾害。未来的演变是无可避免的,而且不会给法国带来什么好处,不管贵族是否是人民的敌人,只要落在暴民的手中,他们就会取贵族的性命。他们曾经受到不公平待遇,这些不公平的法令应该废止,但是世界最难以抵挡的情绪便是暴民的嫉妒,不要多久,衣衫褴褛的暴民,就会冲进城堡中反抗贵族了。"我很不舒服的听着他讲,自始至终只在想着伯爵的安危。

乔尔喜欢在天黑以后陪我散步,他才能够指着天上的星星给我看,他指出牧夫星座的恒星所发出的火焰与卡派拉星闪烁着星光,他说到火星时,告诉我它在地平线那一端所散发的鲜红色的火光,是一种不祥的预兆。我又重拾和他在一起的乐趣,他从不令人感到厌烦,我们可以讨论,可以争辩,但仍然维持友好与尊重。

午后,大伙儿吃过午饭后纷纷睡午觉去了,我一直没有养成这种习惯。我呆在房里,有人轻轻敲着我的房门,我开了门一看,艾蒙站在门口。"小姐,我接到我家主人的口谕。"他说。

他家主人是谁?当然是伯爵,艾蒙不是和我们从塞堡来到葛堡的吗?

"什么事,艾蒙?"

"伯爵要你去见他,小姐。我是来带你去的。"

"什么时候?"

"现在。"他说:"小姐,他要我们越快越好,他不希望被人知道他就在附近。"

"他在葛堡吗?"

"在城外,小姐,他在那里等你。我已经为你备好马,就在马厩里。"

"给我一点时间,我去换套马装。"

"好的,小姐,但是请你快一点,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要去那里,这是伯爵的命令。"

"你相信我吧!"我说,内心涌现兴奋。

他走了,我锁上房门,匆匆地换衣服,我很庆幸到马厩这段路没碰到一个人。

艾蒙看到我似乎松了一口气:"小姐,我相信你一定……"

我说:"没事的,我没看到任何人。"

"那太好了。"

他扶我上马,我们很快就一起策马前进。我们沿着城的边缘而行,我很少注意到我们走的是那条路,因为想到马上就要看到伯爵就非常兴奋。这几天以来对未来猜测的惴惴不安,也随着即将看到他而抛却,每当我想到他就禁不住内心的兴奋之情,我怎么可能会考虑和另一个人结婚。我们继续前进,这条路我未曾走过,乡间的景色变了,有许多小山丘,我们穿过一片树林。艾蒙偶尔会突然勒住马,我也跟着停下来。

他好象在倾听什么,树林中除了不远处的溪水声和突然出现的蜜蜂嗡嗡声外,显得非常宁静。艾蒙点点头,显出很满意的样子,继续策马前进。我们来到林中一座小屋子,石头砌成的墙壁虽爬满蔓草,花园内杂草丛生。

"这是我们要来的地方?"我惊讶地问。

艾蒙说是。

"小姐,跟我来,我们把马牵到屋子后面拴起来。"

我们绕到房子后面,这个地方最起码一年没人住过,谁会到这种地方来,我四下查看有没有伯爵的座骑,他要我到这儿来和他会面的话,他的马一定在附近,可是我什么也没看见。这里有点邪气,下马时我本能地缩一缩身体。

我问:"伯爵怎么会选择这样的地方?"

艾蒙耸了耸肩膀,似乎要说这是伯爵的命令,他没有说话的余地,只有顺从。

他拴住马,前来扶我下马,突然间我有股冲动想要骑上马逃离这儿,这儿有点儿邪门,会不会是因为最近几天我一直在回想着德林瀚宅邸的宁静,才有这种感觉。艾蒙将我的马栓在他的马旁边。

"艾蒙,你会不会和我一块进去?"我说。

"小姐,那是当然的。"

"这个地方……令人有点不安。"

"这是因为野草和灌木的遮蔽,显得有些幽暗,里面就不同啦。"

"这是谁的房子?"

"小姐,这是属于芳登德利比的。"

"多么奇怪,他在这儿会有房子,这儿不是他的辖区。"

"这是以前是他的狩猎休息用的小屋,伯爵到处都有这样的小屋。"

我看到右前方有个突起的土堆,"最近有人在那儿挖过!"我说。

"我不知道,小姐。"

"但是……你看。"

"哦!好象是的,我们进去吧!"

"但是我想看看这个,你看,有个坑在那,看起来像……"我一阵冷颤,说:"像座坟坑。"

"也许有人想埋死狗。"

我说:"狗哪需要那么大的坑?"

艾蒙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推到门边。从他口袋中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轻轻的推了我一把,我站在黑暗的大厅,害怕向我袭来。

门关上,我说:"艾蒙,我深信伯爵不可能到这种地方来,如果他来了,那他的马呢?"

"他可能还没到。"

我转身,不悦地望着他,他的表情微妙地改变着。以前我从未注意过艾蒙,他只是跟我们从塞堡 一起出来的仆人,现在他有点烦躁-甚至有点贼头贼脑。胡说,我立即安慰自己,这是我的幻想,他在伯爵家做事做了这么多年,玛格曾经提过他一次,也没说他什么不好的,他是伯爵的好家仆。我所以这样想一定是受了这儿的气氛所影响。还有外面那个坑,看来就像个坟墓。显然是最近才挖好的,我早就该发觉了。

艾蒙抓住我的手臂,似乎怕我逃走,一个仆人有这种行为,实在很奇怪。他将我推到他面前,我听到房内有声音,抬头观看,到处都是一层层的灰尘,这儿根本没人住过,既然如此怎么会有人在花园里挖了个坑?

我感觉到艾蒙呼吸沉重,突然有股恐怖的预兆-我被带到这儿来受死,花园中那个坑是为我挖的。人家引我到陷阱旁边,让我心甘情愿的踏进去,在此千钧一发的时刻里,我能想到什么事。伯爵派遣他的仆人接我来这儿,为什么?他要杀我?把我埋在花园的坟墓里-把我丢弃在那里--把我遗忘。为什么?他爱我,他说过的。是真的吗?你知不知道?我不是常常听说,他心中有个魔鬼吗?为了叫尤苏里站一边去而杀了她。他要娶葛布丽叶,因为她已经给他生了个儿子,那么我算什么呢?我是代替羔羊。如果我就此失踪,人家就会说,给尤苏里下毒的就是我,奴奴更会有话说了。伯爵从此洗脱罪嫌,哦,鬼扯蛋,鬼扯蛋。但事实上是他要我到这个可怕的地方来的,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我,我正面对死亡。

我转身准备要逃,突然门打开了,这个时候我不愿意看,我不想看到他,我不愿意看见自己的美梦突然成空 。如果我要死,我也要无知的死去,我不愿意亲眼看见的事实是曾经有许多人事先警告过我的。

艾蒙在我身后,我睁开眼睛,看到门口有个身影-奇怪而似曾相识的身影,才认出是那个颈部很短,有边缘的帽子,黑色假发。他一跃而上,抓住了我,一阵令人昏眩的火光之后,我躺在地上,身上有个部位一阵疼痛……我没弄清楚是哪里痛,每一件东西都渐渐退去,带点邪气的房屋,那个长期监视着我,想要加害于我的男子,以及我的害怕,我的知觉。

睁开眼睛时,我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德利比宾馆原来的房间里,手臂上抽痛着,我发现已经绑上绷带。我试着想挣扎起身,立即感到一阵晕眩,头又跌回枕头里。

"躺着不要动,这样比较好。"有个声音扬起,我不知是谁在说话。但颇能安慰我。我感到口干舌燥,立即有个杯子迎到我嘴旁,我喝了一点点,是甜的,令我感到舒畅。

"这样好多了,"有个声音说:"静静的躺着,如果你一动,可能会很痛的。"

"我怎么啦?"我问。

"睡一会儿吧。"那人说话了,我觉得很疲倦,只好听从他。当我醒来,床边站了个女人。

"你感觉到好些了吗?"同一个人的声音。

"哦是的,谢谢你,我怎么会在这儿?"

"伯爵会告诉你的。他要我等你醒来再叫他。"

"他在这儿?"我突然喜悦了起来。

他来到我床边,举起我受伤的手亲吻着。"谢天谢地,我派巴利哥监护着你,他很称职。"

"到底怎么回事?"我说。

"亲爱的,你捡回一条命,暴民要置你于死地,我们也可能永远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可能射中你的头部或心脏,他正准备这么做,然后把你埋在那个人烟罕至的地方。你为什么要去?"

"你是指艾蒙?他说他接到你的谕令,我为什么不去?"

"哦!老天呀!我真恨不得亲手宰了他,我向你保证迟早有一天我会的。"

"但是艾蒙服侍你这么多年。"

"他是替艾丁尼做事的,我想。我想到自己的儿子-人们总是为了土地、名誉、金钱-如果我有儿子,艾丁尼什么都不是。"

"你是说,艾丁尼把我引到那儿去,准备杀死我,那是艾丁尼的命令。"

"我只能这样猜测,艾蒙失踪了,当他知道那间屋子里有人要破坏他的计划时,他就匆匆忙忙的逃走啦。"

"那么巴利哥呢?"

"他是好人,他一直监护着你。"

"他就是那个脖子很短,戴深色假发的人?"

"我不知道他带假发,但我想是吧!哦,你说对了,他的脖子很短。"

"是你派他跟着我的?"

"我当然要派人保护着你,我不希望再发生像你在小径上被人开枪射击的事。巴利哥表现可圈可点,他跟踪艾蒙到那间屋子,看到他在掘地,猜出他的意图。当他看到你从葛堡出来时,就知道果然猜得不错,所以就到屋子里去等你。艾蒙要杀你,若不是巴利哥及时出现,你可能已经丧命了。子弹打中你的手臂,没有打穿你的身体,巴利哥没能在艾蒙开枪之前制止他,因而很自责。但是他在那儿等候,必须等到艾蒙出手,他才能确定艾蒙的意图。等到这件事情平息后,巴利哥会得到土地和财富作为报酬的。"

"艾蒙!"我呢喃道,"艾蒙,他为何要这样?"

"他一定是奉艾丁尼的命令行事。他一直是艾丁尼的仆人,他们之间不止于主仆关系。我想,你在小径上所发生的事件,可能是艾丁尼,甚至是他母亲所指使的,这件事我迟早会查明的。不过那至少让我提高警觉,我不得不采取预防措施。如果我能信任任何人的话,我会信任巴利哥的,现在我就喊他来,你可以当面谢谢他。"

巴利哥进来了,不戴那顶高帽子和假发,看起来很不同,看起来年轻多了,短脖子的特征也不太明显。他向我鞠躬,我说:"谢谢你救我一命。"

"小姐,"他回答道,"很抱歉还是让你受惊了,我恐怕你早已发现我了,很显然我没有把自己隐蔽得很好。"

"你总是监护着我,我怎能会不注意到你,如果你不是很在行的话,怎能保护我保护得这么好。"

伯爵说:"巴利哥,我们两人都要感谢你,你的忠心,我们不会忘记。"

"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荣幸,伯爵大人。"他说,"我相信我还能为你服务多年。"

伯爵深受感动,我觉得害怕也完全消失了。不知道从前为何怀疑他,但也是很自然的,他的一再出现,我才会有那种感觉的。

巴利哥走了以后,伯爵坐在床边同我聊天。他告诉我,事情已经很明白,艾丁尼希望自已成为他的合法子嗣,才能继承他的产业和伯爵头衔,只要伯爵没有儿子,这一切都将有可能。他说:"当然了,他们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因此害怕起来,他猜得很对,我打算娶你。如果我们有了儿子,这是我们要努力得到的,是不是?这样,他的希望就完全幻灭了,你的存在,对他们是个威胁,是不是这样。"

"艾丁尼在那儿?"

"他在塞堡看管租税征收。艾蒙会去找他,告诉他计划失败。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呆在塞堡,他知道我很清楚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因此再也不敢在我面前露面。艾丁尼已经完了,现在只剩下一件事,你我要马上结婚。"

我抗议,我喊着,我想到与乔尔的谈话,虽然我没有答应他的求婚,事实上我还没有拒绝他,我怎能不吭不响的就嫁给另一个男人?而且,每思及婚姻,恐惧和疑惑就又笼上来,伯爵害怕艾丁尼加害于我,尤苏里之死又怎么说呢?她的死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正像艾丁尼要除掉我一样。

"为什么不要?"他气愤的问道。

"我还没准备好。"

"这是什么鬼话?"

"这不是鬼话,这是明智的,我必须弄清楚。"

"弄清楚,你是说你到现在还没弄清楚?"

"我想是的,尚待考虑的事情还很多,结婚是终身大事,我怎能轻率。"

"亲爱的麦妮娜,婚姻所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俩人彼此相爱,我爱你,这一点你大概不会怀疑吧?"

"你说得是,但你我对婚姻的观点不一致,我知道你想和我在一起,和我亲热……但我不认为这就是爱。"

"什么才是爱呢?"

"爱就是共度一生?互相尊重、了解,那是最重要的,不是一时的冲动、激情。因为那都是很短暂的。如果我要嫁的话,我要确信我嫁的人会是孩子的好爸爸,这个人是否有和我一样的道德标准,我可以托付终身,也是我的儿女们可以倚靠的好父亲。"

"你的标准很崇高。"他说:"我相信女教师希望每一个追求者都参加考试。"

"也许是吧!而且这个女教师不是一个眼睛喜欢乱瞄,喜欢冒险的男子想象中的好妻子。"

"我认为她才是他的好妻子。让我们停止这种毫无意义的争议吧!我要请一个神父,过几天就请他为我们证婚。"

"我还要一点时间。"我坚持。

"你令我失望,麦妮娜,我认为你也是喜欢冒险的人。"

"你看,你说得对,我已经令你失望了。"

"我情愿你让我失望,也不愿被其它女人讨好。"

"真是可笑。"

"这是你对一家之主说话的态度吗?"

"我有我的自尊,我绝不屈服于你的淫威之下。你看我多聪明,在结婚前好好的考虑一番,免得到头来不可收拾。"

"那会很刺激的。"

"你以为我会为了刺激,找罪来受?"

"但是你使我无法自拔……你一直是这样。"

"我想不出原因,而且我根本不相信你的话。"

"太多人同意我的话-或假装同意,那样子太乏味了。"

"我敢断言,我们因为意见不一致,双方都会感到乏味。你会更加的索然。"

"请你试试我,好不好,麦妮娜。请你听着?亲爱的,或许时候己经晚了。郊区民众正准备发难。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趁着还有现在,让我们享受生命吧。"

"不管是否冲着你来,我都需要时间。"我仍然坚持,他坐在我床边良久不语,我知道他是在做静默的恳求,我知道,但我始终摇摆不定。我多么希望我能说:"好吧!让我们结婚吧!让我们及时享受小小的欢乐吧。"但是我忘不了乔尔,和他散步聊天的情景,还有,也许最重要的是对母亲的怀念。

我突然说:"你有没有告诉葛堡的人说我在这儿?"他说这件事他已交代过了。我说:"谢谢你,他们一定很着急的。"

我闭目假装睡着了,我要考虑,但是我的思想却如天马行空,无法集中精神。

这一天是七月十四日,每一个法国人都忘不了这个日子。我的手臂还绑着绷带,但我的精神体力都已恢复。只待伤口复元。前几天,城市里一片宁静,天气很炎热,我感觉到有一头巨兽正蹲伏着。随时准备扑出来。我自己也是情绪紧张,在很短时间内二度遭人暗算,一个人遭受到这样的考验,不可能毫无损伤的。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独处一下,在这样的情势下我只能穿上一件轻便的斗篷就出门了。我正要穿越那狭窄的街道,我注意到有不少鬼鬼祟祟的眼光向我投来,有几个皇家的侍卫不安地巡逻着,不远之处,我听到有人在唱着歌。

一个人抓住我的手臂,"麦妮娜,你不要命了。"是伯爵。他穿着一件棕色斗篷,戴着一顶和巴利哥同样款式的有边缘的帽子,人们都会穿得谨慎一点,太豪华会招惹麻烦。"你不该出来的,我到处找你,我知道你正朝着这儿往前行,我们快点回去。"

他把我推到墙边,有一伙年轻人,可能是学生,从我们身边跑过去,他们的叫喊令我害怕,"除掉这些贵族,吊死在路灯上。"

我们迅速前进,全身发抖,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虽然他穿得很朴素,也不能掩饰他的身分,谁也不会认错。

他说:"我们立即回去。"

我们来到圣赫诺荷旧郊区已经是一片喧嚣,整个巴黎市如热水沸腾,街道上满是尖叫声和号啕声,百姓有人向前冲,有人向后退,纷纷加入暴乱中,他们大声喊叫:" 进攻巴士底狱!进攻巴士底狱!"

"他们要夺取巴士底监狱了,我的天呀!革命开始了。"伯爵说。

我们好不容易安抵圣赫诺荷旧郊区的宾馆。伯爵说,"你必须立即离开巴黎,呆在这儿太不安全啦,尽快的换好衣服,到马厩去。"我只好听从他,他不耐烦地在那儿等着我。他已下令凡能走的即刻撤离,但不是个别的,而是慢慢一批批的走,这样才不会引起注意。我和他骑着马向南奔行,到达塞堡时天色已晚。

我们站在大厅中,他气急败坏地对我说,"你看,因为你我们来迟了,暴民业已发难。你应该设法回英国去。看在老天爷的份上,不要说法语,因为你的法语说得太好啦,那些没受过教育的老百姓会以为你是法国女人,而且以你的态度,他们会误认你是百姓的公敌。"

"那你呢?你会逃到英国去吗?"

他摇摇头说:"这才开始,谁知道呢?或许我们还来得及把这个即将崩溃的政权扶起来。我不是那种弃船而逃的人。麦妮娜,我现在有事情要做,我要回巴黎去参见皇上和那些大臣,或许江山还保得住。但是你必须先走,我才能放心。"

"你的意思是-要我离开你?"

这一时刻,他的脸上流露出柔和的表情,认识他这么久,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柔情。他拥抱着我,吻着我的头发: "傻丫头麦妮娜,优柔寡断的麦妮娜,我要和你说再见了喽,我必须留下来,你必须走。"

我说:"我不走。"

他摇摇头:"我不准。"

"所以你要把我送走?"

他犹豫了一会儿,我看到他内心的挣扎。他相信我若留下来,我们会成为情人,因为人在急难中才会流露出真情。他们会互相付出生命中可以付出的,但我若留下来是很危险的。

他坚定地说: "我立刻安排你离开这儿的事,巴利哥是可以托付的人,今晚他会护送你到加莱,不要再耽搁了。这件事就这么决定,我已没有时间为自己决定什么,是革命决定我的未来。"

夜幕低垂,我已备妥一切,马在马厩里等着。伯爵说我走的时候尽可能不要惊动任何人。"你呆在这儿我会心神不宁的。"他说:"有巴利哥护送,你成功的机会很大,切记,除非万不得已,绝对不要说法语,强调你的国籍,你才能没事,百姓和外国人没有恩怨,这是法国人对法国人的战争。"

我不想走,继续和他争辩,我已经二度走到死亡边缘,正预备再冒险,这总比离开他强得多了。他很感动,但我仍然改变不了他。

他说:"这真是个讽刺,没有危险的时候你游移不定,你要确定,是不是?你不信任我,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相信我……现在你反要冒险和我在一起。麦妮娜,你好倔强。"

我只能求他,"让我留下来,给我一个机会。或着跟我一道走,你为何不能去英国?"

他摇摇头:"我在这儿太根深蒂固,我不能不顾我的同僚,法国是我的国家,她就要翻覆。我必须留下来,为着我的理想而战。听着,麦妮娜,等事情过后,我会去找你。"

我悲哀地摇着头。

"你还是不相信?你以为我会忘了你?我告诉你实话,不管未来有什么事。也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我爱你。你是我的一切-虽然你还不了解-我是你的一切。我们的过去是多么的不同,我们有不同的目标,你从小被教养成一个敬畏上帝的人,而我……我不同,因为我生长在一个颓废堕落的社会,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无权放纵自己,直到我撞死一个小孩才开始有一点点的反省。但是我的环境里这样的毒素太深,我要重返原本的我。自从你来了以后,我改变了,我要过另一种生活。你使我有了新的人生观。我从你的眼光中学习到生命的意义。我的小老师,我还要学更多的功课,只有你能教导我。"

"那我愿留下来,我愿嫁给你,在这儿陪你。"

"如果你现在嫁给了我,你就会立即成为芳登德利比伯爵夫人,这个头衔在目前的法国并不是很受欢迎的。天晓得他们怎么去对付拥有这类头衔的人……但他们会用极刑残酷的手段施行报复,这是我可以确定的。你在最后的时刻才成为我们当中的一份子。现在你唯一的机会就是立即离开这里,但现在已经没时间做别的事了。快点,别再浪费宝贵光阴,再见了我亲爱的。我们还会重逢的,我们会再见面的。"

我紧紧抱着他,现在我确定了,我是属于他的,从不想离开他。我不管他是否杀了自己的妻子,即使他有罪。我只知道我对他的感情也不会改变的。

"巴利哥在马厩等你,快,别浪费时间了。"

他搂着我,我们双双投入燠热的夏夜。走近马厩,我感觉到事态不对,我听到嘈杂声,沉重的呼吸声和窥视的目光。他也意识到,于是用力抓紧我的手臂,急促地把我推进马厩里,突然有人大叫:"捉住他!他在这里!"

伯爵才把我推开,一把火炬立时亮了起来。我看到暴民-有人二十、三十人,把我们团团围住。他们的眼中表露着狰狞的激动,他们的情绪高昂,似乎要将几百年来所累积而成的愤怒都发泄在欺压他们的任何一个贵族身上。"进到马厩里去!"他低声对我说。

我一动也不动,我不能撇下他。我立即发现了一张令我厌恶的脸,他们的头头的那张脸,竟然是我所认识的脸。他就是里昂。在火炬的照射下,我认出他来,他的表情是那么的狂怒,我从来没想过里昂竟然表露出这等面目。他的眼光中充满着狰狞可怕的愤怒,嘴角歪向一边,与我所认认温文典雅的里昂完全判若两人。

"吊死他!"有个声音喊着。

"吊死他,那太便宜他了。"

他们于是一拥而上,我看到他倒下去……里昂也在群众中。我听不到他说什么,只知道他在发号施令,他们带走了他。我看到他挣扎着,但他抵不过人多势众。我害怕又恐惧,因痛苦全身发抖。天啊,他说对了,已经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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