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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维多利亚霍特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小姐,我们该走了。"巴利哥在一旁催促我。

我说:"不,我不走。"

"可是这儿不宜久留。"

"他们会怎么折磨他?"

"全国各地都在杀戳像他这种阶级的人,小姐,他希望你赶快离开这儿,这儿不宜久留。"

我摇摇头。

"我一定要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否则我不走。"我说。

巴利哥气急败坏地说:"小姐,我们现在是无能为力了,只有服从他的命令了。"

我坚定地说,"我一定要留在这儿直到弄清楚他的下落。"

我回到塞堡的房里坐下来,感到身心交瘁,一直在想着他,不知他们会怎么折磨他?为了他们所称"几世纪的不公平",会怎么惩罚他?他错在于因为他是迫害者这一边的人,现在是另一边的人变成了迫害者了。他尽了一切所能的来保护我,他只为我的安全着想,如果不是陪着我到塞堡来。他会在巴黎,虽然巴黎并不安全,但是他在皇宫里有同僚陪着,他们会有所抵抗的。

我现在能做什么?我能采取什么行动?除了等候,还能怎么样?他们把他带到哪里去了?他在什么地方?我什么也不敢想了。

里昂原来是个叛徒,我一向满喜欢里昂。我无法相信他竟然加入暴民行列起来反对伯爵。他的大半生几乎都是在堡里度过,他给他吃的,穿的,还让他受教育,在这样的优厚待遇下,他竟然还孕育着这么深的仇恨,一有机会就起来背叛对他有恩的人。他的孪生哥哥到底是被他所害,这种仇恨到底是忘不了的。但伯爵尽他所能的去补偿他们啊!他把里昂视同己出,让里昂去照顾他的家人,尤苏里也帮助他们。他们还是不肯原谅他,这么多年了他们还在等机会报复,而里昂竟然这么沉得住气,把我们都给耍了。

舞会那天我所看到的果然是里昂没错,我怎么毫无警觉呢?然而当时我的确不相信是他。一直在说服自己一定是看错人了。现在还想这些有何意义,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就是我所爱的人的下落。我站在窗前向外观望,可以看到远方有一炬火光,我竭力睁大眼睛看,他在那儿吗?他们会杀他吗?我看到他们眼中表露着杀机-对那些生来就是贵族人士露出无限的嫉恨。我相信,在此一时刻,我对某些事物业已死了心。以前曾经追求过的事物我不会再追求,生命赋予我机会去爱,过刺激的生活,

也许赋予我冒险的机会,我都已经错过了,我从小就接受的严谨教育不允许我接受,因此我必须确定--因此我失去很多机会。这件事果然发生了,因为那是无可避免的,但如果我能好好掌握,最起码还能享受与他在一起的时刻。这时有人走进我的房里。我猛然抬头,看到奴奴。"他们把他抓走了,他们抓走了伯爵,"她说。我点点头。"让老天去救他吧!落在他们手中。可有得受了。"

我激动地说:"他们都是疯子,他们的行为好野蛮,这些人是他辖区里的百姓……住在他的辖区里,接受他的恩惠……"

"你这样说很危险的。"她说。

我叫着:"奴奴,他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会吊死他,这很有可能。"她幸灾乐祸地说道。我说,"不。"

她说,"他们会这么做的,我听说他们把贵族吊死在路灯杆子上,而且已经攻占巴士底狱,这才只是个开头,这是恐怖王朝的开始,伯爵那一群人毫无机会的。我很高兴我的尤苏里先走一步了,否则她会受不了的,他们连妇女也不放过,这是你知道的。"我不愿意正眼看她。她很平静,而且幸灾乐祸的笑着。"哦,是的,她先走一步那是对的,她是禁不起这种考验的。"我不想看奴奴。也不想听她说什么,只想一个人独个儿承受悲恸。但她却走过来,坐在我身旁,把一只冷冷的手放在我手上。

"你再也别想和他在一起了,是不是呀?"她说:"你再也没机会躺在他身边,高高兴兴地去做让她害怕的事了。她的妈妈就是这样,有许多女人就是这样子,她们根本不该结婚,这对她们很不公平,她们在无知中被抚养长大-好象生来就该这样子-她们突然间明白什么是婚姻生活,发现那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我的小尤苏里就是这样,她是个快乐活泼的小女孩-喜欢玩洋娃娃。她喜欢她那些洋娃娃,他们常常叫她小妈妈。直到……他们把她嫁给他。嫁给仕么什么人都比嫁给他强,她太像她的妈妈了--在每一方面都像--是的。每一方面都像。"

我真希望她快点走,除了伯爵外,我心里什么都不想,不知他们怎么整他?他所受的侮辱比身体的疼痛更令他难以忍受,我知道。我又想起当我第一次看到他,称呼他为马背上的恶魔的情景,他是那么地骄傲,不可一世,目中无人。

"现在我可以说出实情了。"奴奴说话的声音。"这样。你可以卸下心头重担,我一直认为应该告诉你实话。有好几次我禁不住要告诉你。你怀疑他,是不是?每个人都怀疑他,你也是。是的,甚至有人说你也脱不了罪嫌,他有动机,是不是?他被她栓住了……她不能给他生个儿子,后来出现了个年轻又健康的女孩-那就是你,小姐,他对你的感情任谁都看得出来。她们都在等候着,不是吗?我一想到葛布丽叶乐格朗就好笑。这对她会是多么大的打击。她很明白,即使他没有妻子的牵挂,伯爵也不会真正娶她进门,可是她还是在盼着,其它人也是一样在观望着,不是吗?他们两人交往这么久了,大家都相信她很合他的胃口啊!"

我说,"奴奴,我求你别说了,我累了。"

她说:"是的。你很累了,他们又把伯爵抓走了,不是吗?他们对他是不会太慈悲的,他自己不也是不太慈悲的人吗?他现在很可能已经被吊死在路灯上晃来晃去哩!而且很可能是被吊死在自己辖区的路灯上。"

"别再说了,奴奴。"

"我恨他,"她气呼呼地说:"我恨他对尤苏里所做的一切。自从她嫁他以后,她就害怕了。"

"你自己说过,每一个男人都一样的。"

"别人比较温柔一点。"

"奴奴,可不可以请你走开,我要独自清静一下。"

"不,等我把话说完我自然会走。你一定要听,你最好是知道实情,这对你或许有点作用,也是我要告诉你的原因。我很了解她的母亲,她对我很好,当我落难时她收留了我-那时我失去丈夫和孩子,她把尤苏里交给我,对我说:'奴奴,把她当作你的孩子吧。'那时我才有活下去的念头,她是我的宝贝,我的小可爱,从那时起,我才用不着再思思念念不忘我那个死去的可爱的孩子。她的母亲一直生着病,就像尤苏里一样-无精打采的,什么欲望也没有,对吃的东西不屑一顾。于是痛苦越来越严重,她痛得死去活来的,因为忍受不了这样的痛楚,她结束了自已的生命。这件事也会发生在尤苏里身上,她太像她的母亲了。我知道,这一点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的,不是吗?她身上有了疼痛,很轻微,像她母亲刚开始时一样,我给她找大夫看,他们说,她患的痛症和她的母亲一样,因此,我知道她一定会……"我开始注意她的话了。我惊恐地望着她。

奴奴又开口了:"是的,如果她仍然活下去,她会受很多罪的。她不是会自杀的人。她曾经强烈地向我表示过她反对自杀,她常常这么说:"奴奴,我们为了达成目标,一直忍受到今天,如果半途而废就全功尽弃了,如果能再忍受片刻,就可以重新建立我们的理想。"可是我不忍心看着她继续受苦下去……我的尤苏里不能继续受苦。所以我认为……"

"是你杀死了她,奴奴。"

奴奴淡淡地说:"我是为了她免受痛苦,你看,我是个杀人凶手,你一定这样想。你一定认为他们该把我吊死在路灯杆子上或把我送上断头台。"

"我知道你是为了爱她才这么做。"

"是的。我是为了爱。自从她死了以后,我的生命已经空虚了。但是我知道,她现在呆的地方没有痛苦,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但是你让别人以为……"

她眼神透着阴险地说:"让人以为是他杀的,是的。我就是这样。在他的思想中……已经杀她几千次了,他要她站一边去?他却没有杀她。是我,希望永远和她在一起的我杀了她。"

她双手掩面,开始哭泣。

"我的小宝贝,她好安详地躺在那儿,我知道,她马上就可以解脱了……再也不会有疼痛,所有的害怕也过去了,她现在是很快乐的,我的宝宝,她现在和我的孩子在一起-两人快乐地在一起。"

"哦,奴奴。"我说着,想要用一只手臂环绕着她。她把我推开,以狠毒的口气说道:"你别想得到他,一切都完了。"她起身走到房门口,停住脚,回头望了我一眼。

"你该回英国去,"她说,"如果你能的话,忘掉这一切。"她退回房中,用她狂暴的眼神看我:"你也会有危险的,今晚他们放你走。但是你不要忘了,你也是他们当中一份子。"她的嘴唇扭曲成邪恶的笑容:"甥女也算是一家人?现在你该知道属于这个家庭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今晚他们都只在抓大鱼,凡是鱼儿都是鲜美的。贵族们的血也都是鲜美的。他们要看他们的亲人都流血……包括儿子、女儿、甥女、侄子、表兄妹等。"

"奴奴。"我正要开口她已经转身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念着:"我告诉你,他们就要来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她继续往前走,不理会我喊她。她的告白使我惊惧万分,我对他真是判断错误,我不可能再有机会请求他原谅。不知道他会不会出事?我竭尽所能的遏制我的幻想,但我无法不去想那些为了报复而扭曲,充满疯狂杀机的面孔。"他们抓住他了,"奴奴的话在我耳际萦绕着,"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坐在窗前等候黎明。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他们带他到那里去了?他发生了什么事了?也许已经……

我绝不会允许自己相信这样的猜测,而我竟然和上帝讨价还价了起来。"求您让我再看见他……一次就够了。"让我告诉他我错怪了他……说我一直是爱他的,说我太没经验,说我太受束缚,说我现在知道了。一次……只要让我再见到他一次。

他一定会责备我不该到他那儿去,说我应该趁着还有机会,和巴利哥一起离开,我怎么办得到?

除了他,我什么也不想,我的安危似乎不重要。如果他们想杀他,连我也一起杀了吧。

我听到远处有叫喊声,立即往窗外望去,林中有点点火光,知道有人举着火把向着古堡的方向前来。渐渐的,我听得到喧哗声了,有人在喊着"表姊",我不知道是我的幻想,还是真的听到人们的叫喊声。他们真的是在重复喊着同一个单调的字眼。我的房门外有脚步声,轻轻的脚步声。有人在低语,是仆人们的声音,"他们来抓表小姐了……就是现在。"

我走回窗口,喊叫声很清晰:"除掉那个表姊,把她吊死在路灯上。"

我口干舌燥,时候终于到了,我会和他一样,也被暴民抓了去。我该偿付这个代价,因为我让自己陷入这场骗局里,我为了玛格的缘故做她的表姊,而且让这场骗局继续演下去,现在,让我为这骗局付出性命吧!

但我不愿意死,我多么想活下去,和我心爱的人在一起,和他白头偕老,我还要去了解他,学习他的生活方式,我有太多活下去的理由,只要我能和他厮守。

下面的嘈杂声听起来很恐怖,我闭起眼睛,似乎那些丑恶、贪婪、嫉恨的面孔向我逼近。火炬发出的火光照亮我的房间,我从镜子里看到一双害怕的眼睛,我几乎认不出那是我自己,我随时就会……

我的门上一阵敲打声,我走上前去用身子抵住门。"请……赶快开门。"是巴利哥的声音。

我打开房门,他抓住我的手臂就往走廊上拖,拉着我拚命地跑,我们沿着旋转梯不停的往上爬,终于爬到瞭望台顶端。他去碰触一块木板,木板滑开来,露出一间小室。他说:"进去,你在这儿会很安全的。他们会搜遍整座古堡,可是很少人知道这个地方。他们走了以后我会再来的。"木板重新关上,我处在黑暗中。

我听到他们走近瞭望台,也听到他们的谈笑声,及抓到我要怎么整我的下流威胁。

我一次又一次听到"表姊"这个名词,我的思潮追溯到母亲还在世之前那段宁静的岁月,当时我万万想不到今天会在这里,成为法国大革命下的无辜受害者。这件事情就是从表姊这个词儿发端的。当时我同意装扮玛格的表姊,和她一同来法国,如果当初不答应……不,我告诉自己。即使出生入死,甚至死在暴民手中,我也要全力以赴,我毫无悔意-除了我曾经怀疑伯爵之外。我温柔地叫着,马背上的恶魔,我的恶魔。除了与他长相厮守,我夫复何求,我宁愿冒任何的危险-因为我已经和他共度了一段危险的时候,他爱我,我也爱他?我愿意为爱的缘故,付出性命。

我随时等候门被打开,他们发现这儿,破门而入,甚至把墙拆了,我蹲伏在地,害怕地等侯着。

接着嘈杂声渐渐远去,我安全了?在黑暗中等候了好几个小时,巴利哥终于出现了,他手中拿着蜡烛和毯子。他说:"你必须在这儿多呆一会儿,暴民是很狠毒的,他们把堡内值钱的物品搜刮一空。感谢上帝,他们没有在堡内放火。我告诉他们说,伯爵被他们抓去时,你就逃走了。有人到马厩牵马追出去了。这儿须过一两天才会安静下来。他们正在忙着抓另外一些人,所以暂时还不会再来。但是你必须沉住气,等我带你离开这儿。一有机会,我会带你到葛拉斯维耶堡去。"

我说:"巴利哥,我又一次欠了你救命之恩。"

"你如果受到伤害,伯爵永远不会原谅我的。"

"你这样说,好象……"

"小姐,"他很严肃地说:"伯爵是吉人自有天相,他这一次仍然可以脱离险境的。"

"哦,巴利哥,这怎么可能?"

"只有上帝知道……伯爵知道,小姐,他一定会蒙上帝保佑的,你放心好了。"

巴利哥的话比蜡烛更能照亮我藏身地点的黑暗。当晚我有如被拘禁在点着蜡烛的牢房里,身上裹着毛毯,想着伯爵。巴利哥说得对,上帝会保佑他的。第二天一早,巴利哥端着食物进来。我却毫无胃口。他说他会在马厩里预备两匹马,感谢上帝,暴民没有把马儿全数夺走,我们必须在天黑以后,悄悄地溜出去,因为他说他不相信任何人。他要我吃点东西,等候时机来临。

巴利哥再到瞭望台来已经夜晚了,我知道他不能常常来我这儿,以免引起麻烦。

"你现在立即就走。"他低声说,"小心别说话。我们必须下到马厩那儿,不能让人发现。"

我走出藏身地点,站立在瞭望台中。巴利哥关上木板门,转身对我说:"我们走下旋转梯,小心的跟着我。"我点点头想说什么,他将手指按住嘴唇,开始走下旋转梯。

我们现在走在古堡的最重要部份,我知道我们必须非常小心。因为我们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出卖我们。我小心翼翼地跟着他,这似乎是一段漫无止境的路程,好不容易我们才走出城堡。我在瞭望台后单扇洞穴里呆了这么久,呼吸到城堡外夜晚的冷空气,心里兴奋万分。

我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因为我们走进马厩时,有人走向我们。我想,完了,一切都完了,后来,我才看清楚他是谁。

"乔尔,是你!"我大叫。

"嘘,"巴利哥低语说:"都准备好了。"

"来吧!麦妮娜。"乔尔开口,并且扶我上马。巴利哥走向前说:"你的英国朋友会带你到安全之地,我有伯爵的消息,他们没有杀他。"

"哦!巴利哥,这是真的?你怎么知道……"

他点点头说:"他们把他带到巴黎!他被关在看守所。"

"他们会……等着处死他。"

"伯爵还不会被处死,小姐。"

"感谢上帝,谢谢你,巴利哥!我能不能……"

"快走吧!放心的走!"巴利哥说。

乔尔说:"来吧 !麦妮娜。"我和乔尔走出马厩,并肩离开塞堡。

我们连夜赶路,天将亮时,乔尔建议让马儿休息片刻。我们走进一片树林里,让马儿在小溪旁喝水,乔尔把马系好,我们靠着树干谈话。他说我失踪后他焦急万分,直到伯爵捎信来说我人在巴黎,才放心。他又到我巴黎的住处后才知道我又来到塞堡。

他到塞堡来是为了带我到葛堡去。因为玛格已经决定要和丈夫,和小查罗士到英国去,没有我,她不肯去英国。他也完全同意玛格的看法,因此我们必须尽快逃离法国。抵达城堡后,他知道事情的经过,巴利哥和他都知道这是上帝在保佑我。他们都是在最紧急的时刻出现搭救我,他们于是安排我离开的事宜。

"巴黎真是恐怖极了。"他说。"他们在谈论着如何处置那些落入他们手中的人。"

"有没有人……提到伯爵的名字。"

"他的名气大得很哩!"

我呢喃着:"他们抓到他了,"边说边发抖着,"他们到堡里抓他,是里昂,那个叛徒,他带人去抓的。"

"感谢上帝,他们没抓你。"

"是巴利哥救了我-他曾经救过我二次。"

"他是个忠心的仆人。"

我哭丧着脸说:"哦!乔尔,他们把他关在看守所,他们说那个地方叫'死亡接待室'。"

"但他还活着,"乔尔提醒我,"艾丁尼也被抓到了,我还听说艾蒙也被抓了。"

"他们罪有应得。但我很怕暴民会杀害伯爵。"

"不,巴利哥说他太值钱了,他们一定要让他风风光光的死。暴民被说服,才带他到巴黎去的。"他们带他到一个名叫"死亡接待室"的看守所去,在行刑之前,一定会游行一番,想到这些,我就害怕。

他将是暴民权力的象征。从他的被处死,可以知道暴民对待落在他们手中的贵族是毫不留情的。现在业已倒转乾坤了,但是知道伯爵仍然活着,我精神为之一振。

"我要到巴黎去。"

"不,麦妮娜,我们要去葛拉斯维耶堡,我们必须十万火急的离开法国。"

"乔尔,你必须回去,但我要去呆在巴黎,只要他活着,我就要陪着他。"

乔尔说:"你疯了。"

"也许是吧!但我已经决定了。"

乔尔对我实在很有耐心,他多么了解我。如果我不离开巴黎,他也不会走的。他毫不顾念自己的安危,为了我面对千百种危险。他在圣嘉奇街有个朋友,我们就住宿在他家里。那是一排十七世纪建筑物和书店街之间的一栋不受注目的住宅,住着许多学生,乔尔为我弄到一些灰暗的衣服,使我们免受注意。

这样一座城市,曾经是美丽又骄傲的。眼睁睁地看着它被暴徒所破坏,是件非常痛心疾首的事。而且知道所爱的人落在一群毫无怜恤的暴民手中,哀恸更是无以复加。暴民戴着红色帽子,在街上游荡喊叫,到了夜里尤其恐怖。我常躺在床上发抖。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在早晨冒险跑出去,一定会看到挤在路灯上,一具具的尸首-有些已经被切割得面目全非。

"我们该走了,"乔尔不断地催逼我。"在此,我们是一筹莫展的。"

"除非我知道他死了……否则我绝不走的。"

我常常流连于五月广场,看着运犯人的囚车驶过,我和那些疯狂的群众站在一起。听着当有载运贵族的囚车经过时,群众对他们发出的嘲弄声,贵族的假发被剥掉。头发被剃光,一副副冷漠,目中无人的表情。

艾丁尼经过时我正巧也在场,他还是面无惧色以身内流着贵族的血液为荣。为了这个名分。他竟然谋杀我。我心想,今天是艾丁尼被处死。明天会不会轮到他父亲。

夜晚……丑恶的夜晚,从窗口就可以听到群众的喊叫声。突然前门有一阵敲门声,我披上一件袍子。走到楼梯口,乔尔已经走到楼梯顶端。"你呆在这儿。"他下命令了。

他走下楼梯,我只好呆在原地。我听到有人和他讲话,接着有个人和他一块上楼来。他披着一件斗篷,戴着遮住眼睛的帽子。一见到我就把帽子摘下。

"里昂!"我叫出来,一阵愤怒之火涌向我的全身。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他。

"你看到我很惊讶?"他说。

我好久才说出话来,"你还敢到这儿来。你,竟然背叛了他,他带你到古堡里,给你受教育,供给你家人……"

里昂抬起一只手:"你搞错了,我是来救他的。"

我苦笑着说:"他们抓他那天晚上。我看到你在场的。"

乔尔说:"我想,我们该找个地方好好谈一谈,到我房里来吧。"

我摇摇头说:"我不要和这个人谈话,走开,他背叛了我们,乔尔。他已经报复了伯爵。还不甘心。"

乔尔带我们到他房里,房里有张桌子,几把椅子,他轻声地对我说:"坐下来吧!"

我坐下,乔尔坐在我旁边,里昂坐在我对面,热切地看着我,"我想帮助你,我一向非常关心你。"他一厢情愿地笑着。"告诉你,有一段时间我还想为你献上一生,但是我知道事情的演变,我要你知道我愿意为你做很多事,即使冒再大的危险我也在所不惜,因为这就是个冒险的时代,今天还活着的人,明天就不在了。"

"我不要和你有任何关联,"我说。"我已经知道你的真面目,舞会那天晚上我看到你把石头扔进屋里,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直在告诉自己我看错了。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多么愚昧,你竟然是他们的头头-带着人马去抓他,我看到你眼神中的残酷与仇恨,原来你的真面目是这样的。"

"你完全错了,我看我必须表现出对伯爵的忠心你才肯相信我。"

"说得好听,你永远证明不了。"我转身对乔尔说,"他是个叛徒,叫他走。"

"我们只有一点点时间了,"里昂说。"你可否给我解释机会。如果你想营救伯爵。你非要有我不可。除非你预备好,否则我所做的都将是徒然的。"

乔尔看着我,我说,"那天晚上我看到他了,那是毫无疑问的。"

里昂说:"你看到的不是我,是我的孪生哥哥。"

我笑了,"这谁会相信,我们都知道他已经死了,他早就被伯爵的马车辗毙,这也是你被带到古堡里来的原因。"

"我的哥哥当时是伤得很重,大家都认为他活不了的。大家都以为他死了,伯爵把我带进古堡,但我的哥哥并没有死。"

我说:"我不信。"

"可是,我绝不骗你。"

"这些年,他藏在那里?"

"我的父母知道我哥哥有机会保住一命时,伯爵带给我家人的一切好处就会立即中断,我将会离开堡里,我父母最高兴的事是希望他们有个受过教育的儿子-所以都叫我'城堡小子'。如果我丧失了受教育的机会,他们是无法忍受的。他们是好父母,爱孩子,他们做此安排都是基于这个理由,他们安排了我哥哥的'死亡'-这样的死,你知道,是做给人看的。他们为他特制一副棺材,因为我叔叔是制造棺材的,他在棺材里做了手脚,我哥哥躺下去,葬礼也举行了,钉子也钉下去了,而我哥哥却溜到五十哩外的村子里叔叔家,和我的堂兄弟一起长大。"

"真令人难以置信。"我怀疑。

"我绝不骗你。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如果我们站在一起你才能分辨谁是谁-但是别人很容易错认。我的哥哥不像我的家人一样,仍然忌恨着伯爵,那天的意外造成他身上的伤疤,走路有点儿跛。今日的情况他已经等待好久了。才十几岁,他就会在农民当中煽动不满情绪,虽然没受过教育,却是个很有天分的人。他很精明,勇敢,对于他所痛恨的阶级,会使用各种方法来报复,而有一个人是他最深恶痛绝的。"

他说得很诚恳,所说的故事像是真的,我开始被说服了,而乔尔也很专注地看着里昂。

"说说你的计划吧!"

"老百姓一致认为我哥哥是他们的领袖之一,他负责捉拿伯爵,并且将他带到巴黎。伯爵是贵族中的贵族,他的名衔远近皆知,把他囚在囚车里游街,是他们庆祝胜利的方法。上断头台那一天,将是一场千万人的盛会。"

我迫不及待地说,"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设法把他弄出看守所。"

"不可能的。"乔尔喊着。

"几乎是不可能的。"里昂答道。"不过,只要胆大,心细,小心设计,或许是办得到的。但是你要知道,去营救他是要冒生命危险的。"

"我们在这儿正是在冒着生命的危险。"我不耐烦地说。

"这个冒险更大,或许你不愿意。若事迹败露。不仅是死-而且会死得很惨,那群狂怒的暴民是会毫无人性的对待你。"

"为了营救他,我不怕任何牺牲。"说完,我看着乔尔,"乔尔,此事你不用参与。"

里昂指出,"我恐怕必须算你一份。"

乔尔坚定地说:"麦妮娜,既然你参与了此事,我当然也要算一份,我们来看看我们能做什么?"

里昂继续说,"我刚刚说过。我哥哥是大革命的重要头头之一,全法国人都知道他,敬重他,有些人是慑服于他的残暴无情,凡是反对革命的人,他绝不放过。你只知道他在暴民当中,却看不出我们两人有何不同,就像你在舞会晚上看到他,以为是看到我。如果我哥哥进入看守所要看看那个犯人,或着是要把犯人带到另一座监狱,那是易如反掌的。"

我开始知道他已经订好计划了。

"你是说,你要冒充你哥哥,混进看守所?"

"我打算如此,我对他的习惯、 动作都了若指掌,他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声音我都可以模仿,能否成功是另一回事。我警告你们,如果我们失败,我会被暴民撕成碎片,我们的冒险结局会是很悲惨的。"

"为什么你愿意这么做?"我问。

他耸了耸肩,"今天大家都在冒险。你看看我-活在两个世界之中,我原是一个老百姓,但是命运把我带进另一个世界里,两边的人都不信任我-就像你一样。我必须从一边下到另一边去,或从这一边上到另一边去,但是我往往两边都不讨好。我也是个人,我有感情。伯爵待我有如父亲--虽然他是个高高在上的父亲,非常遥不可及的父亲,很少注意我,但是有他的监护,我很引以为傲,我尊敬他。我曾经鼓励我自己要像他那样。他是值得我去效法的人。我无法想象,像他这么有才干的人被暴民糟蹋掉。我的动机很复杂。在我以往的日子里,常常有人对我说:"你要这样。你要那样,伯爵希望你这样那样。"现在我好不容易有机会走到伯爵面前说:"我里昂现在要这样那样,你所恩待的农民,现在前来营救你了。"我想到能够这样,是多么大的满足啊!还有另一个原因,我非常的喜欢他,而且……为了你,麦妮娜小姐,我早就怀疑艾丁尼,没能来救你,我很自责,可是现在,机会来了。"

"你确信你要冒那个险?"

"我绝对确信。听着,我要走进监狱里,我要穿着我哥哥的斗篷,戴着红帽,我要假装他的声音说话,模仿他的跛足,我可以做得惟妙惟肖,没有人认得出来。我会告诉牢里的人说,伯爵处死的日期已定,这一天将是万民欢腾的日子,是革命成功的象征日。因此伯爵和其它贵族一样,不得离开看守所。他会被送到另一个监狱─这个监狱暂时保密。然后我就把伯爵带出,我的马车会在外面等。他转向乔尔,"你作我的车夫。等我们坐上马车你就全速前进。你,麦妮娜,你在马其塞码头等我们,我们会到那儿接你,看到我们你立即跳上车,到了市郊我们换上快马,你们就直奔葛堡。一直到海岸去。"

"听来似乎很完美。"乔尔说,"我们还要仔细计划细节。"

"你们可以放心,这件事我已经做最深入的探讨了,你们要不要加入?"

我看看乔尔,我们能要求他什么呢?他来法国接我回家,要娶我为妻。现在我们提议他冒生命危险,甚至面对残酷的死亡,使我能够和另一个男子共度余生。

但是,乔尔就是乔尔,我知道他一点也不犹豫。我似乎又听到母亲说:"你看我说对了吧,他会是你的好丈夫。"

乔尔说,"我们当然要去营救伯爵。"我就是喜欢他这一点,无论命运给他任何的安排。他都能平心静气地面对。他令人敬佩,我知道,伯爵绝没有他那样的胸怀。人类的感情多么的违背常理呀!"那么!"里昂说,"我们来研究细节吧!如果要营救伯爵。每一个细节都必须配合得天衣无缝不能有任何差错,而且还没到英国以前不能算是安全的。"当晚我们三人在一起,讨论每一个细节,而且是一次又一次的讨论着。里昂又一次提醒我们,我们所要冒的这个危险如果失败,要付上很大的代价的,除非预备好自己,否则不要贸然行事。我们的计划能成功吗?

我看着他们驾着马车上路,乔尔化装成车夫,里昂穿上他哥哥最爱穿的斗篷,头上戴着红帽子。

他们走了以后,我就到马其塞码头等候。已经入夜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很多人,但我们的营救伯爵行动,不敢在白天进行。我极力将自己打扮成一个老妇人,把头发用头巾包扎起来,弯腰驼背地懒洋洋地,在街道上拖着步伐,夜晚的街景特别阴森可怕。你绝不知道什么时侯会突然看到恐怖的景象。商店前层层的栏杆围着。许多商店都被暴民洗劫过,而且随时有火警发生。你还可以听到孩童们成群结队的唱着歌,巴黎真是个可怕的城市,不属这儿的人,再也不该来这儿。也许这是我的最后一晚,我不愿再来,我不愿想到失败。

这一阵子的等候多么的漫长,我必须随时预备好。他们要我在马车向我驶来时,立即跳上马车,如果马车在一小时之后还没有到,我就立即赶到圣嘉奇街的房舍那儿去等候。如果到了天亮还没有任何的踪影,我立即离开巴黎,设法回到葛堡,玛格和罗勃在那儿等我和他们一起去英国。我永远忘不了法国大革命期间,我在巴黎市中心等候的那段恐怖时期,永远忘不了。我可以闻到街上的血腥味。河中尸体所散发的味道,我听到钟声响了九下,知道营救行动如果成功,他们一定已经上路了。

幻想是多么残酷呀!我的猜疑令我痛苦不堪,我想象着千万种恐怖的情景,似乎是因为我站在其间,我们的计划无法成功,他们一定会被发现,这个计划太狂野,大危险了。我左等右等,如果他们再不来,就只好自个儿回圣嘉奇街去了。

有个贼头贼脑的男子前来和我搭讪,我匆匆走开,又不敢走太远,看到有一群学生朝着街道游行过来,如果马车此时出现,一定会被游行队伍所阻碍。

"哦!我的神呀!求你让我们成功吧!"我祷告着:"只要能再看到他,我愿意为称献上一切。"祷告完了不久,车轮声果然响起,正是那辆马车,全速地向我驶来。里昂走下车来,扶着我上车。

我看到我心爱的人,他双手被扣,脸色苍白,左边脸颊上有一股鲜血,他对我笑笑,这个笑对我是莫大的安慰,我的一生,从来没有比在圣嘉奇街这一时刻更快活过。

我们终于逃出来,离开巴黎市郊,里昂就和我们分手,架车回巴黎。

乔尔、伯爵和我继续赶路回到葛拉斯维耶堡,罗勃和玛格在那儿等着我们,几天之后便安抵英国。在那儿我变成芳登·德利比伯爵夫人,我丈夫仍然很虚弱,经过我几个星期的细心照料,他才恢复健康,德林瀚一家人则成为我们的好友。

开始时我喊他叫查理奥古斯都,我觉得很怪异,这样喊他很不习惯,我想还是喊他伯爵比较自然。虽然他已经不再有法国伯爵的身分,也不再是有权有势的人,但也不至于两袖清风,他在全世界许多地方都有产业,我们可以过舒适足够的生活。我们在距离德林瀚宅邸不远处有个小小的房地产,我丈夫生来就是做乡绅的,不久之后,我们很快就发达起来。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产业也增加不少。他仍然没有多大的改变,傲慢、自大、变幻莫测,但是不论如何,他到底是我所爱的男人,我也不希望他改变太多。他的日子过得并非很惬意,这是我所料不到的。他经常猛烈抨击那场革命,我可以想象到,待在监狱里那段日子给他留下无法抹除的伤痕。他变得不满现实,除非回到法国,重拾旧日辖区,否则永远不会满足。法国存在他的血液中,他爱自己的家乡,他对乡土的怀念永远不会消退。我们常常轻松愉快的嘲笑对方的国家,他说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的。

玛格又生了一个儿子,我很高兴她给了罗勃这一份他梦寐以求的礼物。小查罗士成为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我常常想着他的生父的下落,后来我听一位仆人说,他到了北方,在那儿混得有声有色。

乔尔始终没有结婚,这让我感觉到良心不安。他向来是那么善良温文,若没有他,营救我丈夫出看守所的行动绝不可能成功。我希望他快点结婚,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这才是他应有的结果。

法皇被处死那天,我们都感到很悲哀。不久,皇后也也上了断头台,她似乎以此结束了旧日的生活方式。

伯爵说,"杀人凶手绝对成不了气候的。他们会失败,像我们失败一样。那时我们就可以重返法团,重新开始。"

我相信我改变了很多。查理奥古斯都说:"女教师已经退隐了,不过她随时会跳出来,我相信她会好好的管教我们,直到我们的日子结束为止。"

我很心满意足,我经历过悲欢离合的日子,我相信人生只不过就是如此吧。

我们的婚姻并不像玫瑰花的温床,我们时常争吵。查理奥古斯都个性倔强,不喜欢有人反驳他,而我又是得理不饶人,只要认为自己是对的,就绝不让步,因此我们闺房里常有欢娱,这是我们两人都心里有数的。但是,或许我们双方都不想过那种平静的日子。平静的日子是属德林瀚家的,也是母亲要我过的。

查理奥古斯都到法国做短期旅行,顺道看看他家产的情况,我用尽一切方法阻止他成行,他态度坚定,我要和他一同前去,他不准,我也是非去不可。我跟踪他,和他上了同一条船,等他进入要住的客栈时,发现我也在客栈里,大为光火,我们闹得很凶,他不肯带我走,因为那样很危险,我也以危险为理由不肯待在客栈里。我们之间常有默契,有时是他让步,有时是我让步。我忘不了在加莱港的客栈里吵了一架后,相拥而笑后的亲热举动。

毫无疑问的,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们就这样过了许多年。

法国大革命已经成为历史,逃离法国的人纷纷回国,里昂在拿破仑的军队中表现杰出。

新政权不若旧有的稳固,没有财产的人始终想夺取富有人家的一切,嫉妒、仇恨、恶毒,对别人的漠不关心似乎始终存在着。

我们回到塞堡,塞堡奇迹式的分毫未损,我们登上通往平台的巨梯,回头、追忆过去的日子,令人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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