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却沉溺在自己所编织的美梦里。
玛格到校舍来找我,她显得很兴奋。
"好好玩哦!"她大叫:"今天晚上你要来参加宴会,亲爱的麦妮娜,马利亚要借件衣服给你穿,但是我没有同意她。你要穿我的衣服-这件衣服出自巴黎的女服装设计师之手,能使你的眼睛更蓝。马利亚的衣服是棕色的,我说,不,不,不,这件不好看,不能借给麦妮娜,虽然你并不是很漂亮-像我一样-至少你还满有特色的。我真的认为你很特别,所以我坚持你该穿的衣服。"
我说:"哦,玛格,你真的希望我能去。"
"当然,这样才好玩。妈妈整晚都将待在房间里,今天下午她一直在哭泣,又是我爸爸惹她生气。哦!我爸坏透了?但是我妈很爱他。有女人爱他,我真搞不懂。"
"你妈妈并不是真的病了,是不是?"
玛格耸了耸肩膀:"那真是无中生有。我们法国人称之为活见鬼。他们可能吵了一架,我妈才不敢跟他吵,是他大发雷霆。如果她胆敢哭泣,他会更光火,他痛恨女人哭泣。"
"你妈常常哭泣?"
"我不知道,我想大概是,毕竟,她是嫁给他了。"
"玛格,你这样说你父亲,好可怕哦。"
"如果你不想知道事实……"
"我当然想,不过我不明白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她是否常常把自己关起来?你家里常发生这样的事?"
"我想是的。"
"你必须弄清楚。"
"如果你想知道,我告诉你,我很少看到她,奴奴在照顾她,我听说她不喜欢被打扰。我们为何以他们为话题呢?你喜欢来和我们一起喝茶,对不对?"
"是的,很好玩。"
"你到楼梯间做什么?你在窥伺,对不对?"
"那时你在做什么?玛格。"
她眨起眼睛,对着我笑。
"快告诉我吧!"我坚持。
"如果我告诉你,你也告诉我当时你在做什么,哦!但这并不是公平交易。你是否想要窥探这栋大宅?"
"玛格,你到底在说什么?"
"没关系啦!"
我很高兴我们没有继续谈下去。可是我仍然对伯爵和伯爵夫人感到好奇。她怕他,这是我可以明白的。但是她装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足不出户。我确信她是为了避开他,这是很令人费解的事。
玛格带我到他的房间去,里面的摆设非常漂亮,让我想起伯爵的卧房,她的床也有四根柱子,不若伯爵那张床那么华丽,窗帘是丰厚的蓝色天鹅绒,有一面墙挂着和窗帘相同色调的花毯,整个房间充满着优雅的色调。
我要穿的那件衣服平摆在床上。
玛格说:"我稍微胖些,这样也好,穿起来比较舒服。你比我高了一点,但是你看,这件衣服的边缘比较长,我可以立即叫裁缝师来,你现在穿穿看,我立即叫她来作一些修改。"
我说:"玛格,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哦,是的,"她同意道。"我对你有兴趣,西比……马利亚……都很讨厌。"她嘟起嘴唇说:"他们很愚钝,还没开口我就知道她们要说什么,而且你是校长唯一的女儿,你与她们不同。"
"这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她又笑了,并没有再说什么。我把衣服穿上,它很快就会合我的身。玛格按了铃。女裁缝师立即带着针线赶来,不到一个钟头就完工了。
马利亚和西比来看我试穿衣服。马利亚轻轻的吸一口气。
"怎么样?"玛格问,"有什么不对?"
"并不很合适。"马利亚作评论。
"怎么说?"玛格大声问。
"我看还是棕色的好。"
"对你来说才比较好?你是不是害怕她看来比你还出色?哦!原来如此。"
"你胡说些什么!"马利亚反击。
玛格对我露齿而笑,"本来就是。"她说。
马利亚不再提衣服不合适这回事了。
玛格坚持要帮我整理头发,她一边整理一边闲聊着。"我说爱的,这样不好看吗?哦,是的,这是个事实,你的面貌姣好。你不应该浪费一生的光阴待在这儿教育一群愚昧的学童。"她注意着我的反应。"颜色像玉蜀黍的头发,"她说道。"矢车菊般的蓝色眼睛,嘴唇像罂栗花。"
我对着她笑,"你把我说得像一片麦田。"
"牙齿整齐洁白,"她继续往下说,"鼻子像……你们怎么形容的……具有侵略性?嘴唇丰厚……笑起来,带着严肃的表情,我知道这是什么,我的朋友麦妮娜呀!这增加你的魅力。与此相对照的是,眼神充满善感与柔顺,哦,但是等一下……看看你的鼻子,看看你的嘴唇。哦,是的,它们说我面貌姣好,我很热情……真的,我可没胡说,拜托!"
"对呀!拜托,"我反驳她。"别再胡说了,我若想知道我的外貌和性格,我会向人讨教的。"
"你不会的,因为这是你的毛病。麦妮娜,你总以为你懂得比别人多一些,而且能够较准确的回答所有的问题。哦!我知道,你在课堂上常常赢过我-就像你赢过我们每一个人,你当然比我们强,因为你是女校长的女儿,现在你教我们,告诉我们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但是我要告诉你,聪明的麦妮娜,你还有很多要学习。"
我看着她的笑脸,以及闪烁着的黑眼珠,浓密的眉毛,丰厚的黑发,像极了她的父亲。她长得很迷人,而且似乎有点儿神秘。我想她一定是偷偷的跟着我下了螺旋状的楼梯间,她一定藏匿在什么地方。
"你已经学到了什么吗?"我问道。
"我们有些人一生下来就具备这些知识。"她说。
"你具备这样的天赋?"
"是的。"
大厅已经在演奏着音乐,一个小型管弦乐团已经就绪。
德林瀚夫人身穿淡紫色丝质衣裳,亲切的招呼着。当她看到我时,紧紧握住我的手低声说道:"你来帮助我们真是太好啦,麦妮娜。"短短的诠释虽然带着恳切的语调,我立即明白自己到这儿来的原因。
那个法国伯爵一出现,我立即怀疑到,因为他的缘故我才会出现在这儿。他观察着充满音乐的房间,直到发现了我。他向房里每一个人打招呼,我可以想象他一定是在观察我的一举一动,这对我来说,再度提醒我这是个侮辱。我傲慢地回以眼色,他似乎更高兴。
德林瀚夫人把我的座位安排在她的女儿与玛格之间,这样的安排是提醒我们,虽然我们参加宴会,但我们还未正式进入社交圈。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可以参加晚宴,但是晚宴结束之后,我们必须立即离去。
我发现这真是个令人兴奋的场合。我喜欢音乐,尤其莫扎特的作品更能强调演奏会的流畅优美。
欣赏这段音乐会令我心旷神怡,我想我应该和我许多学生一样,享受舒适的生活。但命中注定我与这种舒适的生活无缘,虽然他们离我不远,我却没有机会去洞察,不知道自己是井底蛙,这似乎很不公平。
音乐演奏的间隔时间,人们在走廊上走动,互相问候,乔尔向我走来。
"真高兴看到你来,玛多斯小姐。"他说。
"你是否真的认为,如果我不到场,会有人注意吗?真的会有人计算人数,发现只有十三人,而罩上不祥的阴影吗?"
"我们也不确定,只是避免它发生……如果我这么说,该不会有人不同意。我希望你以后还有机会接受我们的邀请。"
"你不能指望每一回都有第十四个客人在最后关头不舒服,使人数不足,然后抓我来充数。"
"我觉得你太介意这个理由了。"
"我必须如此,否则我就不该来。"
"请别介意,让自己轻松轻松,你对这个演奏会看法如何?"
"太好了。"
"你很喜欢音乐?"
"非常喜欢。"
"我们常常有这样的演奏会。你应该常来。"
"真是谢谢你。"
"这一次是为伯爵举行的。他特别喜爱莫扎特的作品。"
"你们是不是在谈我?"法国伯爵问道。
他抓把椅子坐在我身边,我知道他刻意注意我很久了。
"我正在对玛多斯小姐说你很喜欢莫扎特的作品,这场音乐会是为你而举行的。这位是玛多斯小姐。"
法国伯爵站起来礼貌地说:"小姐,很高兴看到你。"他转头对乔尔说,"我已经见过玛多斯小姐了。"
我感到脸部发烫,他正要揭发我的事。他正准备告诉乔尔我如何窥探他的卧房,以及邀请我这种人到这个高贵家庭来是多么的不智。这是他难得的机会,我确信他是这种卑鄙的人。
他带着挖苦的眼光,冷静观察我的反应。
"是这样吗?"乔尔惊讶的问。
"在校园里,"法国伯爵说道。"我正要通过的时候,正好看到玛多斯小姐。我想,她真是个好女孩,对我的女儿这么好,真高兴能够有机会向她表明我的谢意。"
他对我笑,表示暗示,我脸颊发红,他知道我心里在想着他吻我,以及我毫不端庄地挣脱他那回事。
"我父亲一再的称赞玛多斯太太的学校,省去我们雇佣女教师的钱。"乔尔温和的说道。
"家庭女教师令人厌烦。"法国伯爵坐在我身边答腔。"她们既不是我们的家人,也不是我们的女仆。还得为她们预备住处,真是令人厌倦的事,这不为我们自己,只为安置她们。他们对自己的地位斤斤计铰,反而不愿阶级的存在。乔尔,还有玛多斯小姐,你们同不同意我的看法?我们先王路易十五世的一个朋友,他是一名公爵,提醒国王说他的情妇是厨师的女儿,他回答说:真的吗?我没有注意到。也许是因为我高高在上,以致不知如何分辨公爵和厨师。"
乔尔笑着,我却禁不住反驳他:"你就是这样,伯爵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如何分辨公爵和厨子?"
"我的地位可不像国王那么高,虽然如此,我的地位还算高,但是我无法分辨约翰爵士的女儿和女校长的女儿有何不同。"
"似乎我并不很受欢迎。"
他的眼神令我惊讶,"小姐,我向你保证,你是很受欢迎的。"
乔尔看来很不舒服。这样的对话,我相信他一定感到不是滋味,但是我看得出来,那个法国伯爵,就像我一样,已压抑不住自己,要发泄出来。
乔尔说:"我想休息时间就快结束,我们该回到座位上去了。"
女孩子们都已经回到座位上去啦,玛格看起来神情愉快,马利亚有点儿不高兴,西比则面无表情。
"麦妮娜,你很引人注目。"玛格低声诋。"有两个最英俊的男人同时出席,你是海上女神。"
"我不会去接近他们。"
"你不必去接近他们,是他们要使出浑身解数来接近你。"
演奏会继续进行,我一直在想着法国伯爵。我有什么吸引了他,我可以合计得出来,他喜欢女人,虽然我还未成熟,他知道我很快就会成熟。他的意图毫无意义,而且显然是很可耻的。但是令我害怕的是我并不感到气愤,反而觉得很迷惑。
冷盘业已备妥在餐桌上,我们下了楼走进饭厅,有个穿戴整齐的德林瀚仆役制服的随从进入饭厅里,找寻约翰爵士的眼神,小心翼翼地走近他,我看到他轻声地说了几句话。
约翰爵士点点头,走近那个法国伯爵,我注意到他的表情并非没有一丝懊恼。那时,他正在与艾格利斯顿的妻子谈得很热烈。艾氏已过中年,又患痛风病,她是个年轻不守妇道的妻子。我看到她痴痴的傻笑,可以想象他们谈话的内容。
约翰爵士和法国伯爵说了些什么之后,两人一道走出房间。
乔尔就在我旁边。他说:"我们到餐桌上去,挑你想吃的东西,挑完我们找张小桌子坐下来。"我很感激他,他是如此善解人意。他知道我在这儿谁也不认识,需要一位保护者。有各种名称的鱼和各式冷盘,我只吃了一点,因为我并不太饿。
我们找到一张有树木遮蔽的桌子,乔尔对我说:"我敢说,你一定觉得那个法国伯爵有点儿不寻常。"
"是的……他不是英国人。"
"我想你大概不屑于他的言行举止。"
"我想他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毫无疑问的,你看到他离开我父亲的身边。他有个来自法国的仆人带来一件似乎很重要的消息。"
"一定很重要,仆人才会老远跑来。"
"但是这并非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你会知道法国的局势不安,这将要持续一段时间,希望不至于造成灾害。"
"法国的情况相当可怕,"我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两年前我和我父亲到法国去探望伯爵,看到那个国家动荡不安的情势,他们似乎不像我们这么样的警觉。他们的生活情形使人觉得情况似乎没那么严重。"
"我听说他们的皇后是个挥霍无度的人。"
"她是个不受欢迎的人物,法国人不喜欢外国人,偏偏她又是个外国人。"
"但是,我相信她是个很有魅力,很美丽的女子。"
"哦,是的,伯爵带我们觐见过她,我记得她的舞步非常的优雅,她穿着长礼服的姿态非常的美丽,我想当时伯爵颇不自在。"
"我倒觉得他不可能如此……或许我太过武断,毕竟我对他所知不多。"
"他是一个从来不肯表明自己感情的人。一旦遇到麻烦,就要蒙受很大的损失。他还拥有不少财产。包括巴黎南方四十哩外的塞尔凡尼古堡,还有德利比旅店,在首都有一栋大厦。他出身一个古老的家族,与开普有关联,也是官场的一个重要人物。"
"原来如此,他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
"诚然是的,尤其可以从他的举止言行看出来,你说是不是?"
"他似乎深怕别人不知道他的身分,我相信如果人们不知道他的身分他会很生气。"
"玛多斯小姐,请你不要过分责备他,因为他到底是个法国贵族。一个贵族的身分地位在法国是远比在此地更受人肯定的。"
"我当然不应该对他下推测论诉的,而且,我对他所知无几,我说过。"
"我确信他一定很难受,昨晚他和我父亲谈论发生在几年前,市场骚乱的那件事,从瓦塞河运货物往巴黎的船只被攻占,一袋袋的谷物被抢,他还说了不少令我父亲印象深刻的事物。他说那是一场'叛乱的预演',如此令人伤感的话题你一定非常的厌烦。"
"一点都不会,我妈常说,我们要注意时势变化,更不能忘记历史教训。在课堂上我们也念法国报纸,事实上我们一再的研读这些报纸。因此我对动荡不安的时代有所闻,然而暴动已经被压制下来了。"
"是的,但是我不能忘记伯爵所说的话,'预演',不管何时,有风吹草动的声音-仆人带来不寻常的消息-我都会感到不自在。"
"哦,麦妮娜在那儿,"是马利亚、西比和一个年轻男子,手上都拿着盘子。
乔尔向我介绍这位年轻男子:"他是汤姆费尔丁,这是玛多斯小姐,汤姆。"
汤拇·费尔丁鞠个躬,问我喜不喜欢音乐,我告诉他说我非常喜欢。
他说:"鲑鱼很美味可口,你有没有尝尝?"
"乔尔,"马利亚插了一句,"如果你去招呼我们的客人,我知道麦妮娜不会见怪的。"
"我确信如果我这么做,她会在意的,"乔尔对我笑着回答。"不过还好,我没这么做。"
"也许你认为你应该……"
"今晚我要随兴行事。"
他给我温馨的感觉,我知道马利亚正在提醒他,不必把女校长的女儿当作一般客人,这就是她,不管他有没有弄清楚她的意思,我不知道,但是他的回答令我欣喜。
谈话的内容很琐碎,我看得出来乔尔是个很用心的年轻人,很想继续我们刚才的话题。
西比说:"我妈妈交代过,当你回去时,要派个人护送你回校舍里,你不要一个人走,麦妮娜。"
"真谢谢她。"我说。
"我会送玛多斯小姐回家的。"乔尔把握机会。
"乔尔,我想这儿需要你。"马利亚指出。
"妹妹,你不要高估了我的重要性,不管我是否在这儿,一切都会顺利进行的。"
"我想妈妈是希望……"
乔尔说:"汤姆,吃点杏仁饼,我们的厨师特别拿手的。"
自从马利亚说到回家的事,我心里就开始盘算着是否我该走了。那时已经十点半,我不该是最后一个离去的客人。
我转身对乔尔说:"你要送我回家,真谢谢你。"
他殷勤的回答说:"我应该谢谢你赐给我这样的机会。"
"或许我该去向德林瀚夫人道谢再走。"
"我带你去找她。"乔尔说。
德林瀚夫人亲切的答谢,约翰爵士向我表示我来这里帮忙他,实在太令他高兴了。
我再也没有看到那位法国伯爵,我想他大概是和约翰爵士一道离开后就没有回来过。我却看到,玛格,她和一位年轻男子在一块儿,他似乎被玛格迷住了,她的神情颇愉快。
乔尔陪我走了半哩,从宅邸到校舍。
天空只有半个月亮,发散着微弱的月光,把草丛照射得怪模怪样的,我觉得自己在梦中。现在是夜深人静时,乔尔德林瀚明白向我表示他喜欢和我在一起。这一定是很明显的,否则马利亚用不着如此担忧。我知道我妈妈一定要说,她睁着眼睛等我回家。她一定以为大宅邸会派一个仆人送我回家,当他看到是他们的儿子、产业继承人送我回来一定会兴奋不已。
这没有什么……这不代表什么,就像那个法国伯爵的吻。这是我必须切记,也得让她知道的。
乔尔说,这是多么愉快的夜晚。他的父母经常举行这种音乐宴会,这一次的宴会是他最难忘怀的一次。
"我也会好好记住这一次的,"我轻声的回答,"对我而言,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也许是第一次,"他建议我。"我知道你喜欢音乐,天空多么美,多么罕见的清新夜空,月亮阴暗,星辰无光,你看看东北方的金牛宫七星,你知不知道当它们出现在夏末,代表着什么吗?在这样的季节里,它们是不受欢迎的。我一直对星象的研究很有兴趣,时常伫立片刻,抬头看。这儿有两个渺小的人类在注视着永恒,这真会令人浑然忘我的。你有没有感觉到?"
我站在那儿,和他一同抬头仰望,真的有点心荡神驰。多么奇特的夜晚,与我过去的经历完全不同,似乎有什么在告诉我,有一些大事情即将临到我身上。我已经走到道路的末端,要进入另一个路段,乔尔德林瀚,也许甚至于芳登·德利比伯爵也绝非我偶然认识的人,我的未来也许会和他们的未来有着很奇特的关系,今晚只是个开端。
乔尔继续说:"他们本有七个女儿,猎户星座的三颗明星追赶她们,她们向天神求助,拯救她们挣脱猎户星座的贪婪,于是她们都变成鸽子,被放置在天边。"
"有人说,这样的命运安排比死了还强些。"我加上了注解。
乔尔笑着说:"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你与我所遇到过的其它女孩不同。"他继续抬头看着天,"他们的六个女儿都嫁给天神,只有梅罗帕嫁给凡人,由于这个原因,她的亮度特别暗。"
"在天堂也有社会阶级之别!"
"那只是个神话!"
"我的看法不同,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叫梅罗帕发出更明亮的星光,因为她比她的姐妹更勇敢、更独立,但是没有人同意我的看法。"
"我同意你。"他鼓励我。
我感觉到喜悦、兴奋、勇气与信心俱增。
"你不要太晚回去,"我提醒他,"否则他们会担心你不知发生什么事。"
我们都沉默不语的一路走回校舍。
我猜测妈妈一定在等着我回家,当她看见陪我回来的人是谁时,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婉拒我邀请他进入屋子里,把我交给妈,似乎我是个有价值的对象应该妥善保存,向我道声晚安后离去了。
我必须保持清醒,告诉妈妈事情发生的每一个细节,但是我省略了法国伯爵的事。
内心的兴奋感一直存在着。从妈妈的眼光中我看出她未来的憧憬,她脸上总是挂着满足的笑容。她心里盘算着什么我很清楚,我对她的大胆和孟浪有几分的害怕。
事实上,乔尔德林瀚对我表示友善,我那时只有十八岁,虽然缺乏处世的经验,却显得干练老道,这也许是因为我比德林瀚家的女孩子们-尤其是玛格-更端庄些。我必须切记,要获得最优秀的教育,以求得养生的基础。自从父亲死后,母亲就一直灌输我这样的观念,我也认定这是我的生活方式。我阅览的范围很广阔,只要是能得手的,我甚至带回家去读。我觉得追求一切记述的知识和事物是我的职责,毫无疑问的,乔尔发现我与众不同,这是原因之一。自从我们认识之后,他找机会接近我,当我在我最喜欢的河边草地散步时,我看到他坐在我必须经过的十字形旋门边,陪着我继续往前走。他常常骑着马经过校园,顺道进来看看我们。我妈妈亲切的招呼他,他神态自若而不做作。
我能够发现我妈妈内心喜悦的唯一方式是从她的脸颊上找到微弱的光采。她很喜乐。这是女人最平凡最脆弱的一面,把她的一切关怀都给了女儿,最令她困扰的也是她一厢情愿的决定是乔尔德林瀚非娶我不可,再也不把我的未来寄托在德林瀚宅邸这所学校里。
这真是最狂野的梦,即使乔尔认为可以,他的家人也绝不会答应。
在一个星期的时间里,我们成为非常好的朋友,我享受约会的时光,我们未曾刻意地安排,但是我们的约会都是极其自然地促成,以致我怀疑都是出于他的安排。令我惊讶的是每当走出家门就会遇见他。我骑着我的小马珍妮-它身上挂着铃铛-出游,它是我唯一的交通工具,珍妮不很年轻,但很温驯。每当我出游,妈就一再叮咛我务必小心。有几次,我骑着珍妮出游,都碰巧遇见乔尔从德林瀚家的马廐走出来,准备去打猎。他会前来和我一道走,而且似乎是一成不变的,每一次我提议要去的地方都是他正准备要去的目的地。他是如此的可亲,温存体贴,与他在一起获益匪浅,我也尽可能的取悦他、顺从他。
玛格告诉我,她的父母因为法国那边有事,离开英格兰,她的父母留下她一人,她非但毫不在意,而且显得轻松自若。我发现玛格态度暧昧不明,今天神情愉快,一会儿认为她被抛弃,明天又变得很低潮,很严肃。她情绪的变化真叫人难以捉摸,因为我专注于自己的事,不理会她那令人难受的法国小姐脾气,所以不与她计较。
乔尔告诉我法国伯爵突然离去的原因。我常常在放学后骑着珍妮出去做运动,所以通常在傍晚时分是我舒展身心的骑马时刻。我总是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我通过树林时向我奔驰而来,而且正巧都是在我期盼的时候。
当我们谈论到法国伯爵的离去,乔尔面色沉重。
"在法国宫廷里有一件大丑闻正在酝酿中,"乔尔告诉我。"有不少贵族人士涉嫌其间。伯爵认为现在他应该赶回去才是明智之举。这件丑闻牵涉到一条钻石项链,有人指控皇后说,她为了获得枢机主教的帮助,以它为交换条件,枢机主教帮助她是为了做她的情夫,他也真的是他的情夫。当然,皇后否认了这项指控,结果罗罕枢机主教和他的共谋都入狱。这是一场'名誉的诉讼'。"
"这件事与芳登德利比伯爵有什么关联?"
"他们有种强烈的感觉,认为这件事关系到整个法国的名誉,皇室岂能受此丑闻的影响。或许我错了……我希望我错了。我父亲说我夸大其词,但是我告诉你,当我在法国时就感觉到那个国家潜伏着一触即发的危机,他们挥霍无度,富人太富,穷人太穷。"
"那个地方不是如此呢?"
"是的,我想是的,但是全法国,群众的愤怒有增无减,我想伯爵很了解,这是他毫不躲避的赶回去的原因,他在晚宴那天晚上离开前做了一些安排。"
我想到他匆匆忙忙的离去,以为从此之后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思想里。我告诉自己,此后我再也看不到这位与众不同的绅士,这到底是件好事。认识他对我来说没有好处,我必须彻底的忘掉他。
这应该是不会太难的,因为现在我正享受着温馨的友情,乔尔是所有邻居中最适合我的年轻人。此后我们很少再谈到法国伯爵。乔尔对国家事务兴趣浓厚,希望将来能成为一名国会议员,但是他的家人并不太指望。
"因为我是独子,他们希望我好好的为他们看守产业。"
"你有其它计划。"
"哦!我对产业有兴趣,但是一个男子的一生不应局限于此,他可以委请他人为他代管。一个男子应该走出自己的家园,为国家贡献心力。"
"我敢说彼特先生把他全副精力都投注在他的国会议员生涯。"
"哦!而且因为他是首相。"
"你可以以全国最高长官为你奋斗的目标。"
"也许我应该。"
"把更多的家产事物委托他人代管。"
"是的,我可以这样做,我喜欢这个国家,我对这儿的事物有兴趣,但是这儿的内情复杂,玛多斯小姐,它们暗藏着危机。似乎在海峡的另一端隐藏着麻烦……"
"什么麻烦?"我立即追问。
"你记不记得我提过'演习'那回事,如果演习演变成全面性的呢?"
"你是说演变成内战?"
"我是指穷人起来反抗富有的人-挨饿的人起来反抗浪费奢侈、挥金如土的人,我想这是极其可能的事。"
想到法国伯爵,我禁不住颤抖,他在他的城堡中耀武扬威-群众在游行着-一群暴戾嗜杀的群众。我妈常说我的思想太虚幻。"幻想就像一把火。"她常常这么说,"它是好朋友,也是最坏的敌人。只有正确的思想方向才能相得益彰。"
我问自己为什么如此关心他,我确信如果邪恶的命运降临到他,也是他罪有应得,但是我希望噩运不要侵袭他,希望他做一名胜利者。
乔尔又开口了,"每当提到这些事情,父亲就责备我,他认为我应该往好处去想,也就是说我庸人自扰。我希望他是对的,而且无论如何,伯爵总是认为他应该回去的。"
"他把女儿留在这儿又有什么用意?"
"毫无用意,他同意女儿继续留在英国学习。他说,自从他的女儿到你们学校来以后,英文大有进步,他要她完全受英国的教育。你可以确信她还会在这儿待一年。"
"我妈妈会很高兴的。"
"那你呢?"他问。
"我特别喜欢玛格,她很有意思。"
"她很……很年轻……"
"她长得很快。"
"而且是个无忧无虑的女孩。"他又说。
我感觉到乔尔是个很少见的人。他对生命的看法是很严谨的。他喜欢跟我谈政治,我对于这个国家所发生的大事亦相当了解。我和我妈一有报纸到手,都会仔细的阅读。乔尔非常的推崇我们最年轻的宰相彼特,他越来越喜欢谈他,他是多么的英明,把这个国家带进更美好的前程,他相信他引进偿债基金的措施会减少这个国家的财政赤字。
有人谋害国王的性命,乔尔立即到校舍来找我,告诉我这件事。我妈妈看到他非常的高兴,拿出一瓶自己酿的酒出来招待他-这瓶酒是为了特别日子而保存的-以及她最拿手的小酒饼请他吃。
我们坐在客厅的桌子旁边,妈妈高兴的哼着歌。乔尔告诉我们,当国王从他的座车下来,正要进入圣雅格花园时,有一个癫狂的妇人在那儿等候着他,她借口向国王提呈请愿书,拿出一把预藏的凶刀,向国王胸前刺去。
"感谢上帝,"乔尔说,"国王的警卫及时抓住她的手臂,国王仍然宽容对他下手的人。他关心这位贫穷的妇人。'我很好,'他命令手下:'看看她怎么样。'后来他又为她辩驳说:'一个癫狂的妇人当然不必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我也曾听说过,"我妈妈插上一句,"我们的国王陛下很关怀苦难中的人。"
"哦!我相信你一定也听过他健康情形不佳的传言。"乔尔说。
"你也知道,他们说的是否有几分真实?"妈回答说。
"我知道传言,但是他们所流传真实的事却是另外一件。"
"你认为那个老妇人行刺国王是为了自己,或她是某个意图加害国王的党派的一员呢?"我问道。
"几乎可以确信是前者。"
乔尔啜饮一口酒,称赞我妈做的好酒与饼,又讲了一些宫廷里的故事给我们听,使我们感到迷惑,因为宫廷生活离我们到底是太遥远了。
这是个愉快的访问,他走了以后,妈妈更加得意起来,我听到她以她上了年纪的甜美歌声哼唱着"橡树之心"这首歌。我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因为她每遇见令她高兴的事都会唱起歌来。
我的生日是在九月-那一年我十九岁--我带着小靠背想要去把它放置在珍妮的马鞍上,我发现有一匹可爱的红棕色母马在那儿等着我。
我惊讶得呆住了。接着听到身后有动静,我转身看到妈妈。自从父亲去世以后,我从来没有看见她这么高兴过。
她说:"从此以后,当你与乔尔德林瀚一起骑马时,你看起来会更体面些。"
我冲向她的怀里,我们拥抱在一起,当我释开手以后,我看见她带着泪水。
"你怎能给我这么好的礼物?"我说。
"哦!"她胸有成竹的点点头,"得了一份礼物,你还是这么说。"
我突然领悟了事实。"是嫁妆!"我惊讶地叫了起来。这是我妈的积蓄,她说,"这是为紧急需要而预备的。"这笔钱一直储存在我们家那只都铎王朝时代的古老嫁妆箱里好多年了。我们就是这样存钱预备嫁妆的。
"在马厩里有一匹马远胜过背包里的几枚金币,我要你惊奇一下。上楼去。"
她得意洋洋地带我到她的卧房,我看到置放在床上有一整套的骑马装备,一件深蓝色的裙子与一件夹克,以及相同色调的骑士帽。
我迫不及待的试穿每一件,当然每件都很合身。
她喃喃说道:"你父亲若看到,会多么高兴,现在你看起来就真的很像是属于……"
"属于什么?"
"你这样看起来就很像是宅邸里一位高贵的贵宾了。"
听清楚她的话,我感到一阵刺痛,我绝对了解她思想的方向。我和乔尔德林瀚的交往使她倾出了她原先预存的一番好意。她一厢情愿的以为乔尔非娶我不可,由于这个原因,她取出那只嫁妆箱里的钱,在我的记忆里,那只箱子是最神圣不可侵犯的。我可以想象,她说服自己,为了让我跻身贵族之家,购买马匹和骑马装备给我,并不是浪费。
我什么也没说,但是得到新衣服,有了一匹新马的喜悦都被抵销了。
当我骑着马出去,她在楼顶上的窗户看着我,我感到恻隐之心如波涛起伏,因为我几乎可以确定她一定会大失所望的。
几个星期悄悄的过去,十月业已来临。学校里满额的状况不如去年。每当学生短少,妈妈就很焦急。西比和马利亚,当然还有玛格都回到学校里来,但是依照以前的经验,玛格迟早是要回到她父母身边去的,西比和马利亚也很可能和她一块走。到巴黎附近一所女子精修学校去就读。
我禁不起有一匹新马的喜悦,于是骑了那匹我称之为嫁妆的新马,把可怜的珍妮撇在一边。嫁妆需要好好的训练,每当我骑着它,就会遇见乔尔。不上学的星期六、星期天,我们一起骑着马走远路。
我们谈论政治、谈星辰、谈农村,无所不谈,他似乎无所不知,我发现他对我有份朴素而热诚的爱,但是有一个事实,我们最浓情蜜意的时候,却发现和他在一起并非很快乐。若不是因为邂逅那个法国伯爵,我绝对不会有此感觉,即使此刻想起他的吻仍让我感到战栗。我在梦里有他?虽然这些梦令我惊悸,醒后感到懊悔,却又希望回到梦中。我一直很困扰,但那个法国伯爵却一再出现在我的梦中,令人难解的注视着我,我一直不知道他想拿我怎样。
像我这种年龄,这么热诚的年轻少女,思想会这么单纯,实在是很愚昧很可笑的。我给自己找台阶下,因为养尊处优惯了,没见过世面,有时我觉得妈妈也和我一样单纯,一定是这个原因,难怪她会认为乔尔非娶我不可。
我太专心于自己的事物,只是隐约地注意到玛格的改变。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活力充沛,甚至有时郁郁寡欢,我早就注意到她是个情绪多变的人,但是从未像这段时间里表现的这么明显,有时她几乎呈歇斯底里状态,有时候又突然变得很神经质。
她对课业毫不用心,我常常等到与她单独相处时才会责备她。
"英文动词变化,"她哭丧着脸,甩一甩她的手,"真叫我烦死了,谁会在乎我的英语是不是说得像你一样好-只要我听得懂就好了。"
我提醒她说:"我在乎,我妈妈在乎,你的家人也在乎。"
"他们才不在乎哩!他们才懒得知道我与别人的不同哩!"
"你父亲允许你留在这儿,因为他很高兴你有进步。"
"他允许我留在这儿是因为他们不要我了。"
"我不相信这种毫无根据的话。"
"麦妮娜,你-是怎么称呼的-是不是伪君子?你外表伪装得很善良,你懂英文动词变化,我不怀疑,你学得比别人快一倍。现在你骑上一匹新的马儿,你穿上美艳的服装,谁在林子里等着你,你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