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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维多利亚霍特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第二天放学之后,我正想放下书本,扫除内心的沮丧,因为又有两个学生告诉我学期结束之后,她们就要离去,玛格又来了。

她从宅邸一路跑了来,已经气喘如牛,我请她坐下,给她一杯我妈妈调制的佳酩,妈妈说它可以提神,不等玛格喝完它,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结果了。

她告诉我她去求助约翰爵士的情形。她说:"他震惊得几乎要死。他好象认为我们即使相爱,准备要结连理,但也不能做出'这么不负责任的事'。他起先不相信,他以为我太天真,以为婴儿是酷栗树丛里捡到的。他不断的说:'不可能的,你一定弄措了,亲爱的玛格,你还这么小……'我对他说我已经大得可以怀孕了。他看着我的表情,若不是因为我有些害怕,我真的会笑出声来的。接着他告诉我一件我意料得到的事:'我必须立即告诉你的父母。'"你看,麦妮娜,我们弄巧成拙了,由于我听了你的劝告,我们把事情弄僵了。"

"这是无法避免的,玛格,纸是包不住火的,这并不只是个单纯的怀孕的问题,孩子生下来以后,你如何隐瞒得了-不让大家知道?"

她摇头。

接着一动也不动的凝视着我,两个黑黝黝的大眼睛就像她苍白脸上的两盏明亮的灯。"我害怕见到他。"她说。

虽然我相信她的话,却尽力的安慰她。她就是这种性情的人,突然跌到绝望的深渊,突然又闪烁着光采快乐。她放声狂笑,笑声中带着歇斯底里,我知道她很怕她父亲。

她并没有按照预定日期回法国。她到校舍来告诉我她父亲即将到英国来,她要在宅邸里等候他来。她现在装得很勇敢,但我知道她是装出来的,可怜的玛格,她闯了大祸。

法国伯爵到达宅邸的事是曼瑟太太告诉我的。

"我断言伯爵是来带玛格回家的,她一定会被教训一顿。你想想看,他的女儿竟然和一个马夫私奔,伯爵一定会暴跳如雷的。"她说。

"我可以想象得到。"

"我的天,他一副旁若无人的德行,从他骑马的样子就晓得他的为人。他的女儿想要嫁给詹姆士伟德。我从没听过这样的事。你知道这是不行的,上帝把你放在那里,你就得乖乖地待在那里。"

我没心情听她说教,她邀请我到她家吃晚饭,我以课业为由婉拒了她。

"学校最近情况如何,麦妮娜?"她的前额显出几道焦虑的皱纹,但她的嘴角掩不住满意的笑。

她一定以为,女人除了持家之外,别的什么都做不好,学校的情况愈差,我会愈快恢复理智。她希望她的儿子吉米赶快讨一房好媳妇安定下来(奇怪的是她竟然看中了我),生一群孩子在农场里四处奔跑,学习挤牛奶、喂鸡鸭。我对她笑笑,想到妈妈嫌恶的表情。

曼瑟太太一走,宅邸方面立即传来口信,约翰爵士和德林瀚夫人要我火速前往会见他们,这简直像个紧急召集合。

我想这一定与马利亚和西比的离去有关,也许她们不等学期结束,立即要走了。

想到法国伯爵也会在那儿就有点儿害怕,不过遇见他的机会似乎不太大。

我越过草坪,经过日晷仪,走进大厅,有个仆人告诉我约翰爵士在蓝厅等我,要我立刻前去,然后打开门,通报我到达了。我看到约翰爵士背着火炉站着,我的心开始忐忑不安起来,法国伯爵就站在窗前,面向窗外。

"哦!玛多斯小姐。"约翰爵士叫了一声。

法国伯爵转过身来对我点个头。

"我相信你一定不知道我们为何邀请你到这儿来,"约翰爵士开口说:"是因为玛格丽特的事,伯爵有个意见想要和你沟通一下,我马上就要离开,他会向你解释的。"

他指了指面对窗户的一张高背椅,我坐了下来。

约翰爵士走时顺便把门带上,法国伯爵坐在窗前,两臂交叉,两眼盯着我。

"玛多斯小姐,既然你的法语说得比我讲英语还要流利,我们最好用法语交谈,我要你完全了解我的意思。"

我说:"假如有不了解的,我会发问。"

他露出一丝丝的敬笑说:"你会明白,因为你学识广博,现在小女这件事,对我们这个高贵的家族而言,多么见不得人,多么不名誉。"

"这当然是很不幸。"

他伸出双臂,我又注意到他那只印章戒指与袖口上精致的白花边。

"我不希望这件事越闹越不可收拾,我没有儿子,玛格是我家唯一一脉相传的命根,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首先,她必须生下这个私生子-这个马夫的孩子,这个孩子将拥有我们这个贵族人家的姓氏。"

我提醒他孩子也许是女的。

"我倒希望如此,女儿的麻烦比较少。但是我们必须做好必要的措施,孩子必须秘密地生下来,我会设法,玛格丽特将会去一个我找得到她的地方。她将成为某某女士-因此她需要一个伴。玛格丽特将成为一个遗孀,丈夫意外死亡。她仁慈的表姊前来照顾她。孩子生下之后,会有人抚养他。然后玛格丽特才会回家,彷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似乎很简单。"

"不简单,还要好好计划一番,我不希望家中隐藏着这类秘密。这件事情不会因此结束,因为孩子是活的,他会一辈子活着,你知道,小姐,我是多么的寝食难安啊!"

"我当然明白你的心境。"

"你是个非常善解人意的女孩,我第一次遇见你就看出来了。"他的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说:"你很困惑,我知道,你一定奇怪这与你有什么关系,现在我告诉你,你就是那一位表姊。"

"什么表姊?"

"你当然是玛格丽特的表姊了,你要陪伴着她住在我找得到你们的地方,你照顾她,陪伴她,别让她再做傻事,这样我才放心。"

我惊讶地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这……这……不可能。"

"不可能?我不喜欢听到这样的字眼,别人对我说不可能时,我越会下决心叫它成为可能。"

"我必须维持这所学校。"

"维持学校?这会叫我伤心,我听说校务每况愈下。"

"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开手臂,似乎要向我表示他替我的不幸而难过,唇角却现出嘲讽的意味,还带着丝幸灾乐祸。他说:"到了这步田地,我们只有打开天窗说亮话啦,玛多斯小姐,我们可以各取所需,如果学校入不敷出,怎么办?你说说看。"

"维持这所学校不成问题。"

"算了吧!请恕我直言,你不像令堂那么成熟,人们总喜欢犹豫不决,你说我该把孩子送到一所学校里,学校的校长是唯一的老师,而且她还只不过是个小女孩,结果呢?有个女学生竟跟马夫私奔了。当令堂在时,发生过这种事吗?"

"令嫒的私奔与学校毫无牵扯。"

"我女儿在学校就读时最常和你在一起,她在那儿聊天,编织她的恋爱秘密史,这是毋庸置疑的,后来她与马夫私奔了,这对她-对我们-对你和对你的学校,都是一种不幸,而且我听到一些闲言闲语,那位少爷是因为你,才被催迫往欧洲去旅行的。"

"你真是……无礼。"

"我知道。告诉你实话,这是我魅力的一部份。是我培养出来的,这总比我显得和蔼可亲更吸引人,尤其是我说真话的时候,小姐,你说是不是?你现在很烦恼……我也是。我们做朋友,可以互通有无呀!如果学校再也不能供应你生活上的需要,你怎么办?你会去当一名家庭教师,我告诉你,如果你遇到调皮的学生,他会把你折磨个半死。你可以结婚,嫁给一个农夫……让我告诉你吧,这才叫人生最大的不幸。"

"你对我的私事似乎知道得不少?"

"我只对有兴趣的事物多加注意。"

"但是你的提议我办不到。"

"像你这么聪明伶俐的小姐有时也会说傻话。但是我知道你是有口无心的,所以我还不会改变对你的观点。小姐,我对你有好感,你难道不对我女儿负点责任,并且特别去照顾她吗?我要你尽快离开,但是我知道你有事要收拾一下,我是个明理的人,我不会过份催逼你,还好我们还有一些时间。"

"你的行动太快了。"

"我一向行动敏捷,这是旅行的秘诀,但是你知道我不会快得过份,我会掌握正确速度。好,事情就这么办,我们来解决细节问题。"

"事情还没决定呢。如果我同意你-如果我陪玛格直到孩子出生,以后呢?"

"我会安排你住在我家中。"

"住在你家?做什么?"

"我们可以做个决定,你要在我指定的住处当玛格的表姐,也许你以后还要继续当下去。我一向认为即使撒谎也要撒到底,人应该要诚实,但是如果要撒谎,也必须不露痕迹。事实和虚构必须合得天衣无缝,才能使人认为那是完全真实的。一旦你是她的表姐,你这个表姊的角色必须演到底。你的国籍会造成一些困扰,我们必须假装宣称,在曾曾曾祖父时代有个女儿嫁到英国去,你就是那个女儿的后代,因此,虽然是一门远亲,你还是她的表姊,你要陪伴玛格,就近照顾她,她需要照顾,这一次她的私奔证明她需要照顾,这不是个好主意吗?你解决你的困难,我解决我的困扰。"

"这简直太荒谬。"

"人生就是如此,事不宜迟,我立即去办。"

"我还没同意呢。"

"你会同意的,你是个聪明人。你虽然像我们大多数人一样会犯错误,但你绝不重蹈覆辙。我希望你能以正确的观念去影响玛格丽特,她一向任性,这是我最担心的。"他站了起来,我也站起来面对着他,他把手搭在我肩上,我很清晰的回忆起发生在他房中那一幕,我想他一定也是,他感觉到我的颤抖,显得很得意。

"切记,不要畏畏缩缩的。"他说。

"谁说我畏缩了。"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这么说你很聪明。"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我有多少聪明。现在我要开始慈祥一点了。这对你太突然,我对你的安置你想都没有想象过,我看得出来你正在反复思考。亲爱的小姐,面对事实吧!学校情况大不如前,我女儿的事让大家震惊,你或许会说她的事与你无关,可是玛格丽特是在你的学校里就读啊!最不幸的是德林瀚家的少爷迷恋上你,因为你掩盖不住你的魅力,但是这群人不像我这么有远见。他们说是你故意去引诱他,德林瀚家人及时发现才把他送走的。你说这样不公平,你说你无意迷住这个年轻人,但是街坊邻居们并不这么认为。我让你待在学校里,考虑六个月……也许八个月……然后又如何呢?来吧!放聪明点吧!去当玛格丽特的表姊吧!我会常去看你,你也不必为生活愁苦,离开学校这个伤心地吧。我知道你和令堂之间深厚的爱,除了你们的母女关系之外,这里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远离人们的诽谤。远离这些闲言闲语,小姐,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创造你新的未来吧!"

他的话实在一点也不假。我听到自己喃喃道:"我无法立即作决定。"

他轻轻地松一口气。

"不,不,不要再拖延。你只有今天和明天可以考虑了,想一想你自己,也想一想玛格丽特的困境吧!她很喜欢你,当我把我的主意告诉她,她高兴的跳起来。小姐,她爱你,想想她的痛苦吧,也想想你的未来吧。"

他拉起我的手亲吻。我感到一阵羞耻的激动,我恨自己对这个老色鬼无法忘怀,他真是色胆包天。

他向我点个头,离开了。

我满怀心事的回到校舍里。

当晚看了一夜的书,很晚才就寝,辗转反侧无法入眠,那个男人令我吃惊,却又吸引我,我摔不掉他的身影,住在他家-做一名远房亲戚,做玛格的穷亲戚和伴侣,除此之外,我又能做什么?

不用别人提醒,学校在衰退中,大家都说我要为玛格的鲁莽负责,还暗地里指责我勾引乔尔德林瀚,要他娶我。裁缝师一定知道我妈所定做的衣服,她可能已经把衣柜里那几块料子拿出来炫耀过了。我有一匹新马,可以和乔尔并肩而骑,我猜得出来别人是怎么说的。

我奋不顾身地渴求妈妈的冷静指导,突然间我领悟到,在这所学校里若没有她,我得不到快乐,有太多的记忆,这儿的一草一木都会勾起我对母亲的思念。

我要离开这里,是的,法国伯爵说得对,我要面对现实。想到要去法国照顾玛格,直到她分娩,再住在法国伯爵的家里,可以忘记我的痛苦和失落,真是叫我兴奋,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出路。

也难怪我会睡不着。

第二天上课时,一直心不在焉。以前,妈妈把学生分成两班,教起来得心应手,母亲教大班,我教小班驾轻就熟。在我还未当老师以前,妈妈就已经安排好了,她说我们两人都有教书的禀赋。我妈妈才是天生的老师,我差她一大截。

整天我都在想着这个大好机会,我感觉到那是一种冒险,可以重整我对人生的看法。

放学后,玛格来找我,她直接撞进我的怀中,抱着我。

"哦!麦妮娜,你要和我一块走了,只要有你在,日子就好过得多了,爸爸对我说:'玛多斯小姐会照顾你,她正在考虑,但是我相信她会答应。'我感到我拾回了失去已久的欢乐。"

"我还没决定呢!事情没这么快。"我说。

"可是你会答应的,不是吗?麦妮娜,如果你不答应,我可怎么办呢?"

"这个计划并不一定非我不可,你可以悄悄的回国去,把孩子生下来,交给别人抚养。等孩子大了你再把他带回家去,我相信这样做,在你那样的家庭里并非有什么大不了的。"

"哦!你这么冷静、精确的分析,你正是我所缺乏的。可是我亲爱的、亲爱的麦妮娜,我必须如此悲悲惨惨的过一生,保守这个机密,我需要你的鼓励和支持。爸爸说你是我的表姊,麦妮娜表姊,念起来多么顺口的名字!等到这些惊涛骇浪都过去之后,我们会在一起,你是我唯一喜欢待在这里的原因。"

"詹姆士伟德呢?"  

"那只不过是一时的兴起,你看我已经吃了多少苦头,事情总算没有我所想象的那么糟。我爸爸-他起先暴跳如雷-对我说轻蔑的话-不是因为我恋爱,而是责备我傻得竟然怀了孕。他说他早就该想到我太浪漫不羁。但是只要有你麦妮娜陪伴,就不会再出岔子的。我相信他说得对。你一定要来……一定要来喔。"

她竟然跪下来双手合并祷告:"上帝呀!求求祢,求求你,让麦妮娜愿意陪我去。"

"站起来,别傻了,这不是演戏的时候。"我说。

她的笑声甜得像银铃一般,丝毫不像个失身的女孩的举劲。

"麦妮娜,我需要你,"她叫道,"你使我欢笑,你这么严肃-可是这不是真正的你。我太了解你了,麦妮娜。你想尽你女教师的责任,但是你永远不会成功的,这是我一贯的想法。乔尔是个笨蛋。我父亲说他是个大草包-不是个血性汉子。"

"他为什么这样论断乔尔?"

"因为德林瀚伯伯叫他去,他就走了,我父亲就是不屑于这点。"

"他不至于要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而轻视你吧?"

"情形不一样,乔尔并没有怀孕呀!"她又狂笑了起来。我分不出这次是歇斯底里或纯粹是孩子气,但是她这一句俏皮话使我精神振作起来,而且,当她向我恳求时,神色似乎很紧张。

"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能忍受。"她郑重的加了一句。"几乎是……很有趣的。我要扮演一个新寡少妇,她的丈夫突然意外死亡。我那稳重的表姊,她是很多年以前下嫁到英国的亲戚的后代,愿意陪伴我。她是最好的人选,因为她冷静,有点儿严肃,哦!麦妮娜,你一定要来喔,你一定要来喔。"

"玛格,我还要考虑看看,这到底责任太大,我还没有下定决心。"

"如果你拒绝,爸爸会大怒的。"

"我才不管他想些什么呢!"

"可是与我有关呀!现在他正在淡化这件事,这是因为他想出了解决之道,你却是其中的一部份,你一定要来,麦妮娜,我知道你会来,否则,我一定会绝望而死。"

她一直喋喋不休,眼睛闪烁着,对我说,只要我陪她去,她就没什么好怕的。她绘声绘影的好象我已经答应要和她一起去度假似的。她很愚昧,但是她的兴奋却感染了我。

我知道-也许我自始就知道-我会接受这项挑战,我必须逃离这栋屋子,因为妈妈走了以后,这儿变得冷清阴郁,我必须走出贫穷威胁阴影的侵袭,可是我跨出-步,又像是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当晚,我又梦见自己站立在校舍之外,眼前一幅景象是完全陌生的,前面是一片树林,浓密的树木交叠着,我觉得林子景色迷人,正想走进去,却看到那个法国伯爵向我招手。

醒来时,我下定决心。

小蒙特雷是个迷人的小城,坐落在巴黎南方数百哩外,四周为它的姊妹城大蒙特雷城的卫星城市所包围,我们抵达时,业已四月底。我把珍妮牵到曼瑟家中请他们照顾,由于约翰爵士的帮助,我把学校的家具卖掉。嫁妆则由约翰爵士高价买去,并且应允将来我回英格兰时,他会照着母亲当年买下它的价钱再转让给我。法国伯爵按期支付我超越当时生活标准的薪津,一直到我卸下肩头重担之后,我才真正领悟到我是多么的担忧自己的经济状况。

曼瑟太太对我的决定一直摇头,她显然不同意我的做法。她当然不知道玛格怀孕的事,她以为我是因为德林瀚家人的缘故,才会到法国伯爵家去居住,陪伴玛格。

"你会回来的,"她下了断语,"我会给你几个月的时间,你会有住的地方,只要你住下来,你就知道我这儿不愁吃不愁穿。"

我吻了她向她道别,对她说:"你一直这么的照顾我和家母。"

"我不喜欢看到一个聪明的女人走错方向。"她说,"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是气愤乔尔德林瀚。很清楚的,他是应该受责备,我看得出来你是想暂时避开一下。"

我不想与她辩驳,就当她说对好了,也不想让她知道我心里有多兴奋。

我们搭乘篷车到海岸,再乘船转往法国,我们很幸运的一路平安抵达彼岸,一对中年夫妇正等候着我们,他们很显然是法国伯爵的忠仆,专程来陪伴我们前往目的地的。

我们没有进入巴黎,但只在小客栈过夜,经过几天的奔波,终于来到小蒙特雷,就立即被带到葛利曼夫人的家,在尔后几个月,她将是我们的女房东。

她亲切的招呼我们,并且对玛格表示同情。玛格现在变成了布朗太太,遭遇这么不幸的女人正需要这一趟旅行,我很高兴我仍然保有原来的名字。

我不明白玛格怎么会这么喜欢这个角色,也许她天生善于表演,这一次是她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故事是这样的:她的丈夫皮耶荷布朗,原是一个大贵族的经理人,代管一大片土地,有一次在法国北部某地发生水灾,为了拯救主人的猎犬,不幸淹死。他的妻子却在这个时候发现自己怀了孕,丈夫突然死亡,她非常的哀伤,由于医生的忠告,她的表姊立即带她离开那个触景生情的伤心地,好让她平静地等候孩子生下来。

玛格全心全力的演好那个角色,并且亲昵地谈论着皮耶荷,为他的死流泪,甚至绘声绘影的讲述那条猎犬的过去,亲爱的忠仆强强呀!它对皮耶荷最忠心,谁会想到竟然有一天我亲爱的皮耶荷为它而死。

接着她又说,皮耶荷见不到自己的骨肉是多么的不幸,我怀疑她是在影射詹姆士伟德。

旅途实在够劳累,所幸我们已经到达,如果再迟几个星的话,对玛格一定很吃力。

葛利曼夫人是个很严谨的人,我怀疑在那几个月当中她是否会探出真相来。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我相信她年轻时代一定长得很迷人。她约莫四十五岁,我有一个念头,也许她是在帮助一位老朋友,这位老朋友当然是法国伯爵了。如果我猜德没错,那么她一定是他信得过的人,我的另一个念头是,她很可能是他数不清的情妇当中的一位。

这是一栋很漂亮的房子-不太大,四周有花园,并且有一条马路可以通达,虽然坐落在小城内,但因为四周树林参天,彷佛与世隔绝。

玛格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都是在房子的后部,可以俯瞰花园。房间虽然并不豪华,却设备齐全。有两名女仆-杰妮和艾曼儿都彭-她们的任务是服侍我们。杰妮喜欢说话,艾曼儿比较阴沉、寡言,除非有人问她什么,很少开口。杰妮对我们很好奇,黑黝黝的小眼睛很像猴子。她整天跟着玛格忙里忙外,希望玛格凡事顺心。玛格就是喜欢受人注目,很快就喜欢杰妮,我时常看到她两人交头接耳的。

我警告玛格说:"你小心点以免露出破绽。"

"我才不会呢!"玛格抗辩道。"你可知道我有多少次午夜梦回,为我可怜的皮耶荷泪流满面,可见我是多么的入戏,仿佛他真是我丈夫呢!"

"他大概长得很像詹姆士·伟德吧。"

"正是,想他正是我入戏的秘诀,越接近事实越好,詹姆士是孩子的父亲,而我也是突然失去他,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退场的方式的确是不同。"我对她扮个鬼脸。

我很高兴看到玛格渐渐的从跌倒的境况中爬起来,她现在十分快乐,都表现在她的言行中。一个不了解玛格脾气的人一定很难明白。

她具有一种性格,不管未来的威胁有多大,她都能完完全全地活在现实中,这种性格对她大有助益。我承认我有时也深受她的影响,把未来的事当作愉快的冒险,不因事态严重而紧张忧愁。

整个六月相当的美好,我们享受和煦的阳光,我们常常坐在无花果树下,一边做女红一边聊天。我们必须承认,我俩对针线活儿都不在行,却都兴致勃勃地缝制婴儿衣裳。玛格总是还没有完成一件小衣服就竖起白旗了。艾曼儿似乎是个中高手,她不只一次的接手玛格未完的工作,收拾她留下的残局,再绣上最精致的花边。她常常来把未完的工作带回去,过了不久我们会发现已缝完工的衣服整整齐齐的叠放在卧房里。我们向她表示谢意,她总会觉得不自在,想与她交谈还很难呢!

"是不是因为杰妮比她漂亮多了,可怜的艾曼儿一点都不美,是不是?"玛格对我说。

"她很能干。"

"也许吧,但是这样就能够找得到丈夫吗?杰妮准备再过不久就嫁给园丁卡斯登,这是她告诉我的。葛利曼夫人答应他们把外房的一间房子给他们做为居所。卡斯登一双手很灵巧。"

我再一次警告她:"你不觉得和杰妮谈得太深入了吗?"

"为什么不能跟她谈,消磨时间啊!"

"我恐怕葛利曼夫人会责备她只顾和你聊天不做事。"

"我想葛利曼夫人恨不得我们过得舒服点。"

"我不明白为何我们会住在她家里。"

"是我父亲安排的。"

"你认为她是-或曾经是-他的老相好?"

玛格耸了耸肩,"也许吧!他有很多相好的。"

早晨我常被阳光晒醒,因为阳光很强,所以一醒来我就把窗帘拉上挡住阳光。我喜欢看外面的花圃,如茵平坦的草地,无花果树下的藤椅,鸟儿戏水的池塘,一幅最静谧的景象。

刚来时的几个星期,我们常散步到街上采购一些日用品。人们都知道有位年轻的布朗太太,最近因为她丈夫遭遇不幸而寡居,她可怜的丈夫看不到自己的骨肉,她还有一位英国籍的表姐。我知道人们对我们议论纷纷,有时我们一走出店门,他们就交头接耳起来。当然,我们到这儿来,对于原本平静安宁的小蒙特雷算是一回事,而我时常怀疑法国伯爵把我们送来这里有欠明智。在大城市里也许没有人会注意我们,住这儿却很容易成为人们注目的焦点。

有时候我们也为葛利曼夫人采购一些东西。我喜欢买刚从烤炉里取出来的面包,面包师用长夹子取出烤的面包,展示在我们面前任由我们选择自己喜欢的。有烤得比较黑的,烤得比较透的,适中的,多么美味可口的面包任君挑选。

我们喜欢在市场闲逛,每个星期三市集开张,农夫们从周围的乡镇赶来,把他们的农产品驮在马背上带到广场展示开来。小蒙特雷的主妇们和他们讨价还价,我喜欢听他们吆喝的声音。逛市场是一大享受,我们常要求葛利曼太太让我们代她采购。有时杰妮或艾曼儿会陪我们出来买东西,她们说农夫特别会向寡妇与她的英国表姊漫天要价。

到了六月底我们才警觉到,在小蒙特雷已经住了几个月了。有时候,这一切奇怪的事物使我惊愕,因为这是我生活的重大改变。去年我妈妈还活得好好的,我除了要继续我的教书生涯之外,从来没想过要做别的事。

每一天生活的节奏都差不多,这种宁静欢愉的生活令光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得特别快。

玛格的肚子越来越大,我们为她缝制宽松的衣服,她自己也常常嘲笑自己的外表。

"谁会想到我竟然变成这副德行?"

"谁会想到你自己让自己变成这副德行呢?"

"信任那拘谨、规矩的英国表姊,因为她会指点,哦,麦妮娜,我好喜欢你,这是你知道的,我喜欢你的一本正经-总是在必要的时候提醒我,虽然对我只有一点点影响,但是我却很喜欢。"

我说:"玛格,我认为你有时候应该端庄些。"

她突然皱起眉头来:"请你不要要求我像你那样,麦妮娜,你看胎儿,他在动了,他好象是真的,是活生生的。"

"他当然是真的,是活生生的。"

"我知道,但是他现在有感情了,不知道生下来会是什么样子的?"

"你父亲说,要把孩子送走,请奶妈抚养。"

"那我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你知道这是计划好的。"

"这听起来似乎很单纯,但是最近……麦妮娜,我开始喜欢他……我要他。"

"玛格,你要坚强的面对现实。"

"我知道。"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是我看得出来她在思索,愚笨的小玛格明白自己就快要当妈妈了。这令我担忧,我宁愿她愚昧些、放任些,因为她如果要为孩子的事劳心,一定会很不快乐。

有一天,城里发生一件令人不愉快的事,使平静的小城整天闹哄哄的。玛格现在很少陪我逛街,她现在大腹便便,宁可在花园里散散步。我买了一些丝带准备装饰孩子的衣服,我才踏出店门,一辆大马车的达的达的走过,马车的装饰高雅,由两匹雄赳赳的白马拉着,一个青年站在车后,身上的制服色泽如孔雀羽毛,头发上系着金色发辫。

一群男孩子站在街角窥视这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掷出一块石头打他,他毫不在意,马车继续往前走。

孩子们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论着,我听到有人轻蔑地哼出"贵族"两个字,我想起乔尔德林瀚所叙述的那些事。

有几个人从他们的店里走出来,高声的谈论着。

"你有没有看到那辆漂亮的马车?"

"是呀,我看到啦,还有坐在里面那个高傲的家伙,好象对我们不屑一顾似的。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不过他拽不了多久的。"  

"真可恶,我们饿得半死,他们却奢侈浪费。"

我没有看过小蒙特雷城里有饥饿的迹象,但是我知道只耕一小块土地的农民很难过日子。

事件还未了结,马车里的人大概发现某一个店里有他们要买的乳酪,便派遣他的年轻车夫下车购买。

这年轻车夫,穿着华丽的制服,那一群男孩子一看到就眼红,跟在他后面叫喊,想要把他夹克后面的金辫子扯下来。

他很快的进入店里,孩子们等在外面,杂货店主人朱尔登先生不喜欢有人打扰他的顾客,尤其是付高价的顾客,我正在那儿,所以看得很清楚。

那个年轻车夫一走出店门,就有六个男孩跳了出来,抢夺他手上的乳酪,扯破他的衣服,在情急之下他反击,打中一个男孩,他摔倒在地上,两颊被地上的石子磨得血迹斑斑。

众男孩发出一阵狂怒的叫喊,那位车夫一定发现自己势单力薄,就冲出重围,跑了。

我很快的沿着街道跟上去,看到马车停在广场,年轻车夫对掌马的人一声吆喝,就跳进后座,只一眨眼工夫,马车就嘀哒嘀哒的离开广场,有几个人走出他们的店门,对着那个贵族叫骂,石头如飞沙走石抛向马车,我等到马车扬长而去才松了一口气。

面包师看到我,他一定是丢下手边工作跑出来看热闹的。

"你还好吧?小姐。"他问。

"我很好,谢谢你。"

"你好象受惊了。"

"好可怕哦!"

"哦!是很可怕,聪明人不应该驾车到处招人怨怒的。"

"不然他们怎么办?"

"小姐,穷人都是步行的。"

"但是如果一个人有辆马车……"

"有人坐马车,有人却要步行,真悲哀。"

"世界就是这样啊!"

"但是这种情形不会太久的,人们厌恶贫富不均的现象。富人太富,穷人太穷,富人不顾贫苦百姓,可是小姐,不久他们就会关心的。"

"那辆马车……是谁的?"

"我猜一定是那位贵族的,趁着时候未成熟,让他去享受吧。"

我满怀心思的回到居所,一进了凉爽的大门,就遇见了葛利曼夫人。

"布朗太太在休息吗?"她问道。

"是的,她开始觉得需要休息了。幸亏今天下午她没有陪我出去,街上发生不愉快的事。"

"到客厅来,说给我听。"

客厅很凉爽,窗帘已拉上,挡住了阳光。我看到有些过时的摆设品整齐的排列着,丰厚的蓝色布帷,玻璃柜中置放着精美的瓷器,墙上挂着装饰考究,外表镀金的钟。她一定有不少值钱的东西,情人赠送她的礼物,我想,这个情人一定是法国伯爵。

我把事件的经过告诉她。

"这种事最近是司空见惯了,"她说,"一有马车出现,就像拿着红布对着公牛一样。漂亮的马车象征财富,我已经六个月不用我那辆马车了,我才不会那么愚味驾着马车出门。我猜想,百姓不喜欢这种行径。"她环顾房间颤抖着说,"以前我总认为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时代变了,而且变得好快。"

"我们上街会不会有危险?"

"他们不会伤害你,他们只反对贵族,法国并不是快乐的国家,到处动荡不安。"

"我们英国也是这样。"

"嗯!世界在改变中:现在享受的,将来可能一无所有;法国贫穷的人太多了,就会产生嫉妒,有许多富裕的人极力行善,但是许多游手好闲的人到处招惹是非。整个国家愤怒和嫉妒的情绪越演越烈,我相信巴黎一定更明显,你今天下午所看到的,只不过是家常便饭。"

"我不希望再看到这种事。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可能那位无辜的年轻马夫已遇害了。"

"他们说他不应该做贵族的走狗,他们攻击他有很堂皇的借口,因为他是人民的公敌。"

"这种说法很可怕。"

"小姐,到处充满着危机,你最近才从英国来,你不知道这里的情形。那儿一定大不同于你以前住的乡间?"

"是的。"

"你离开家人……朋友……来陪你表妹?"

"是的,她需要人陪伴。"

葛利曼夫人表示同情地点点头,我觉得她似乎有意打听出什么来,所以立即站起来:"我必须立即去看布朗太太,她一定担心我出了什么事。"

到了玛格房间,看到玛格躺在床上,杰妮在一旁叠着婴儿衣服,显然是玛格拿出来向她展示的。

玛格正在说:"不管皮耶荷走到那里,强强就跟到那里。皮耶荷拿着猎枪出去,强强跟在他身后,那是一个大宅邸,全国最大的宅邸之一。"

"一定是属于一个非常富有的人。"

"非常的富有,皮耶荷是他的得力助手。"

"夫人,他是个公爵还是伯爵?"

我说:"嘿,你怎么样呀?"

"是你,亲爱的表姊,我好想你。"

我从杰妮手中接过婴儿衣,把它们放进抽屉里。"谢谢你,杰妮。"我边说边点头,暗示要她离开。她鞠个躬,退出去了。

"你说太多了,玛格。"我说。

"不然我能干什么?坐着发呆?"

"总有一天你会说出不该说的。"

我总是感觉到一定有人在门外偷听,我敏捷的打开门出去,什么人也没有,可是却彷佛听到跑开的脚步声,我确信杰妮很想偷听,因此令我不安。

那天下午街上那件事提高了我的警觉性。这个国家的动荡不安还不至于影响到我个人,可是忧愁却免不了。

玛格的产期近了。预产期是八月,那时已经七月。我们请到产婆拉革荷太太,她长得肥肥大大的,像是发起来了的大面团,穿着普受妇女大众欢迎的深黑色衣服,衬得两颊比玫瑰还鲜红,她的眼神敏锐又黑亮,嘴唇边有一道不太明显的须毛。

她宣称玛格情况良好,孩子的情况正如她所说的,"一定是男的,"说着又补上一句:"我不敢百分之百保证,只是你一切正常。"

她每星期来这儿一次,并且告诉我说,她相信我这个表姊一定是个身分特殊的女孩,因此我猜测她来这儿所得的报酬一定比在别处所得的还要高。

我感觉到她们以异样的眼光看我们,我知道这是无可避免的,周围会有越来越多好奇的眼光。

我认为最好别让玛格知道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所以并没有告诉她。我回想到晚宴那一晚,她父亲仓皇离开英国。后来我听说名誉诉讼那回事,玛丽皇后那串价值连城的项链是集合全世界最名贵的钻石串联起来的。我知道罗罕枢机主教,大家都认为他帮助玛丽皇后获得那串项链,是以她做他情人为交换条件。主教被捕后又被释放,他被释放暗示皇后难脱罪嫌。

我听说全法国民众都在漫骂这个皇后。法国民众以轻蔑的语气称她为"奥国女人"、"法国的祸水"。不必别人告诉我,项链事件已经给法国蒙上一层阴影,就像在一堆干柴上划上一根火柴一样,有一触即发的危机。

很奇怪的生活方式,街头上气氛紧张,就像我曾经见过那部匆匆驶去的马车一样,但是我和玛格这几个月里却隐居起来,等候孩子出生。

有一次我们坐在花园里聊天,她对我说:"麦妮娜,有时候我不能不想到-孩子就要出生。他出生后,我会回家去,不是回到塞尔凡尼古堡就是到巴黎那座旅馆。我会回复到以前的纤瘦苗条,孩了被送走,好象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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