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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维多利亚霍特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我说:"事情不会像你想的那样,我们忘不了的,尤其是你。"

"我们偶然去看看他,麦妮娜,我们一起去看他-你和我。"

"我相信你父亲一定会禁止的。"

"禁止,我父亲说:'孩子一出生,就会送去给善心人士抚养,这我会安排,你永远别想再见到他。连提也不准提,你要记取这一次教训,别再重蹈覆辙。'"

"他倒是排除万难的帮助你。"

"他不是为了救我,而是为了挽救自己的名誉,有时让我觉得很好笑,在整个家族中又不是只我有过私生子,依我看,人不必太为别人着想。"

"你必须理智些,玛格,你父亲的计划毫无疑问的,都是为了你。"

"让我永远看不到自己的孩子。"

"你早该想到的。"

"你知道什么?你是否认为当你恋爱,有个人把你抱在他怀里的时候,还会想到生孩子的问题吗?"

"我一定会想到生孩子的问题就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好吧!麦妮娜,等你恋爱时你就知道。"

我不耐烦的动了动,她对我笑,她笨手笨脚的移动身子,继续说:"这里很安静,在古堡和巴黎就和这儿不一样了,你知道吗?我父亲拥有最豪华的宅邸,里面有无数的财富,但是和你在这儿,我才知道他们缺乏了最好的事物,那就是安静。"

"心灵的平安,"我同意道。"这一向是人们所追求的,告诉我你家庭的生活情形吧!"

"我很少住在巴黎,他们去巴黎时,通常把我留在古堡里,古堡是十三世纪建的。通常你到那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的尖塔,古时候,塔上设有瞭望台?换句话说,那里一直有人守着,一有敌人来,就要发出警报。现在我们也有这样的人,一有客人他就拉铃。他就是乐师,常作曲唱歌以打发时间。夜间,他下来为我们唱即兴歌曲,你知道,他唱的当然大多是有关瞭望员的歌。这是个旧习俗,我父亲又很守旧,有时我觉得家父生得太晚了,他不喜欢现代人过分新潮的作风,甚至连农奴也对主人傲慢无理。"

我不作声,静静地想着街上发生的事。

"大部份的城堡都比塞尔尼亚堡的年代晚得多。"玛格接着说:"法兰西斯一世也在两百年前盖了罗阿荷堡,那时塞尔尼亚堡已经盖好了,其后又整建增盖许多新建筑,堡内有一座巨型楼梯间,年代比任何建筑都久远,可以通到我们所拥有的每一部份建筑物。楼梯间的顶端是一座平台,历代城堡的主人都是在平台审理案子,父亲仍然使用这座平台。就像往昔一样,庄园内的百姓若有什么纠纷,他们就会被召到那儿去,由我父亲审判。楼梯间的底部是庭院,是他们比试马上竞技的场所,现在那个地方则是我们在夏天里,逢年过节举办各种宴会舞会的地方。哦!一谈到这些,真有如发生在眼前那么清晰,麦妮娜,我很害怕,我怕的是我们离开这里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船到桥头自然直,告诉我古堡内其它人的事情吧!"我说。

"你认识我父母,可怜的妈妈长年卧病,也常常装病,我父亲痛恨疾病,他认为疾病是人们的想象,他不相信生病这回事。可怜的家母,她很不快乐,可能因为生了我,没有生男孩有关,而她又不能再生育。"

"得不到儿子,你父亲一定非常失望。"

"岂止失望,简直叫他发疯。麦妮娜,他只要男孩,在法国,女孩子不能继承王位,你们英国人似乎没有这么的严格要求。"

"不,就像以前我教过你的,在英国历史上有两个辉煌盛世,就是伊丽沙白女王和安妮女王在位时期。"

"是的,当你谈到历史使我想到几件事,一谈到女性执政,你就一脸严肃,你好象很强调女性的参政能力。"

"当然这两位女王都有贤明的首相。"

"哦!你是想给我上历史课或听听我家的历史呢?"

"我当然想听听你家的历史喽。"

"我曾经说过有关我父母亲的事,你也知道他们相处得非常不愉快,他们是奉父母之命而结婚,家母当时十六岁,家父十七岁,婚前他们甚少谋面。这种婚姻安排在我家里,被认为最适当不过的,可怜的妈妈,她是最值得同情的,我父亲还可以在别处找乐子。"

"他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了,在结婚前他就玩过不少女人,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的事那么震惊,这不是他的本色。我说,这并不是我做错什么事,而是因为我发现。一个女仆或贫苦人家的女孩如果生了一两个私生子,没什么关系,事实上,封地的主人若高兴,随时可以玩她们,但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可不准这样,绝对不准,你看到,穷人和富贵人家就是有这么大的不同,现在百姓都起来反对我们。"

"玛格,言归正传吧!在我前往塞而尼亚堡之前,要先了解堡内人物的情形。"

"好吧!我就要开始讲了,有个名叫艾丁尼的人,是我父亲婚前放纵情欲下的产物,他在古堡里,是我父亲的儿子。"

"你不是说他没有儿子吗?"

"麦妮娜,你真愚钝,他是我父亲的私生子。艾丁尼出生时,我父亲才十六岁,我真不知道他竟然恬不知耻的责骂我,这不只是贫富之间的差距,也是因为男女之间的不公平。父母结婚后第二年,就生下了我,我母亲生我时很痛苦,差点性命不保。经过严格的救护,她和我的性命得以保住,但是生我所带来的结果是,如果她再怀孕,就会危及自己的性命。我父亲十八岁那年,已经是一家之主,要什么有什么,却面对着永远不会有儿子的命运。哪个男人不想有儿子,尤其是一个望族之后,他不只要一个儿子,还希望愈多愈好,这才万无一失。"

"对他是个很大的打击。"

"假如他爱我妈妈,这就不是他的打击了。我常常想,如果她敢顶撞父亲,他还会尊重她些,但是家母从来不这么做,她一向避着他远远的,彼此很少见面。她大半时间都待在房里,由老护士奴奴来服侍她,她就像一头喷火龙守候在家母身旁,连家父都不敢惹她。我们还是来谈谈艾丁尼的事吧!"

"好,快告诉我。"

"那时我还没出生,但是仆人们告诉我,我父亲年纪轻轻的小毛头,就炫耀男人本色,街坊邻居都觉得很有趣,艾丁尼生下来时真可以说是锣鼓喧天,因此他自视甚高。他像我父亲简直像得如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这倒不稀奇,因为他们是父子。后来听说家母不能再生育,求得一个法定儿子的愿望破灭了,家父就把艾丁尼带进古堡里来,以法定儿子的待遇待他。他受到教育,并且常跟在家父身边,大家都知道他是私生子,这令他很气愤,即使没有名分,他还是要继承产业。他非常的情绪化,火爆脾气令人不敢领教。如果家母死了,家父再娶,不知他会采取什么行动。"

"他一定会愤愤不平。"

"可怜的艾丁尼,他真是父亲的翻版……不过也不完全如此。你知道,如果一个人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他会怎么样?艾丁尼夸耀这种身分,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曾经看到他鞭打一个男孩,因为他骂他是私生子。不过他对异性很有魅力,尤其是那些女仆。艾丁尼除了他母亲没有真正嫁给我父亲之外,简直和我父亲一副德行,他非常坚决地要别人忘掉这一点,可是他自己却忘不了。还有……里昂。"

"另一个儿子?"

"不,里昂和他截然不同。他用不着鞭打孩童,他也不是私生子。他是神圣婚姻下的孩子,父母是农夫,因此他用不着冒充,即使冒充也没有用,因为大家都知道。虽然他和艾丁尼一样受了相同的教育,没有人会想得到他会是农夫的儿子,里昂很坦然的流露出贵族的模样,如果有人喊他种田的,他则哈哈一笑。你看到里昂一身天鹅绒夹克和亮皮靴,你一定会以为他是贵族,这当然证明生长的地方对一个人的影响大过父母对他的影响。"

"我也是一直这么认为,继续谈里昂吧!他是怎么到堡里去的呢?"

"这是个很浪漫的故事,他六岁时被送到堡里来的,那时我太小不记得。事实上在我出声后不久,家父知道我母亲再也不能生育,他非常气愤!埋怨上帝让他娶了一个生了第一胎就再也不能生育的女人为妻的命运-而且只生一个女儿-这个女人还死皮赖脸的活下去。"

"玛格,你怎么这么说!"

"亲爱的麦妮娜,我是就事论事呀,你说对不对?如果我一出生,母亲就死了,我父亲一定还会再娶,我可能有许多同父异母的妹妹,尤其最重要的是可能会有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们对我所犯的过错就不至于那么重视了。可是妈妈还活着-对他又不体贴-这对父亲无异是一种拘禁-他只好面对残酷的命运,任由它作弄,因为他娶了个没有用的女人。"

"别这样说你父母!"

"好吧!如果你想听这样的话,我告诉你,他们伉俪情深,形影不离,他处处为她着想,这样好吗?"

"玛格,你别这样,我当然想知道实清,但你说话要尊重点。"

"你很有意思呢,这不是尊不尊重的问题,我是就事论事,你不是想听吗?你到底想不想听,告诉我?"

"我是想,在我去你家之前,多了解古堡内的事情。"

"那么你就别指望听神仙故事,我向你保证,家父绝不是白马王子。当他知道他一生要被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缠住,当场气愤得骑上马儿乱跑,直到筋疲力竭才停下来,疯狂的骑着马奔驰似乎是他发泄愤怒的方法。谁胆敢惹他,谁就有得瞧的,家里每个人看见他疯狂的骑着马奔驰都幸灾乐祸的叫好,人们看到他都退避三舍,看他骑马那副德行都称他为'马背上的恶魔'。"

我吓了一跳,我第一次看到他时不也是给他这个绰号,这绰号真是再适合他不过了。

玛格继续说:"有时,家父用他马厩里脾气最坏的马驾着篷车出去,这比他骑自己的马危险多了。有一天,他就是这样驾着马车出去,毫不在意的任意狂奔,经过距离古堡约有十哩远的拉班尼村,辗过一个孩子,当场死亡。"

"好可怕!"

"我猜他当时一定很难过。"

"希望他是。"

"我想,这样使他恢复了理智,至于里昂嘛,他就是被辗死的那个孩子的孪生弟弟,他的妈妈几乎疯了。她竟然忘记家父是封地的地主,跑到古堡里企图刺杀家父,他轻易的制伏了她,本来他可以判她谋杀罪,却没有那么做。"

我讽刺地说:"他倒挺仁慈的!我想他大概知道,她只不过想发泄丧子之痛而已。"

"不错,他告诉那孩子的妈妈,他对自己的行为深痛恶绝,体谅她只是想报复,他一定会补偿她。那孩子有个孪生兄弟,而她-有多少子女-我忘了,大概有十个吧,他说他愿意支付她大笔赔偿金,他还愿意把那个孪生兄弟带进古堡里,视同堡内一份子抚养他。这个可怕的意外事故对这个家庭而言,却变成一件幸事。"

"我不认为可以用任何方来补偿一个孩子的生命。"

"你不了解这些农人,子女对他们而言就值这么多钱。他们儿女太多,分一个给别人,不会太令他们难过,尤其是子女的死可以带来更大的赔偿。"

"我无法相信。"

"麦妮娜,你不能不相信,事实上,我家除了私生子艾丁尼以外,还有种田的里昂,而且我告诉你,如果我不说,你一定不知道他们两人到底是怎么来的。"

"你家可真不寻常!"

这句话使玛格笑了起来:"直到我去英国,看到保守的德林瀚家人个个循规蹈矩的,大家都不提不愉快的事,就像没发生过不愉快的事一样……后来我又发现你在学校里,日子过得很单纯朴实,我才知道自己的家庭有多复杂。"

"你只看到表面的平静,我们也有许多问题,学校生活虽然单纯,却有许多问题有待我们去处置,尤其最后几个星期的问题最棘手了。"

"我知道,也许是因为这样,你才愿承当陪伴我的责任。每一件事都有互相影响的一面,不是吗?如果学校很发达,你就不会离开,我也就孤单一人了。若非我父亲年轻时的轻率鲁莽,古堡里就没有艾丁尼这个人,要不是拉班尼事件,里昂也只能靠着种田维生,吃不饱,穿不暖。我这种想法不是很令人欣慰吗?"

"你的哲学正是我们要学习的,玛格。"我很高兴看到她这么兴高采烈的谈论古堡的事,她也累了,我坚持要她喝睡前牛奶,上床休息去。

拉革荷太太八月初搬进来,住在玛格隔壁的房间。她的来到很明显的提醒我和玛格,这一段插页式的日子已经接近尾声了。我知道我们两人都会依依不舍,这虽然是个奇怪的感觉,但这几个月等候的时光对我们两人都是很重要的。就如我们所意料的,两人更加亲密。我相信她和我一样,也很高兴,但是这件事情过后,我们并不会分开。我无法想象,她如何舍得下孩子,临盆的日子近了,她对养孩子的兴趣越来越浓厚,我很担心她会因母爱无法割舍。这是很自然的,因为情势所逼又不能不这么做,令人十分伤感。

待产的期间,我常常回想过去,常常渴望能和母亲一起计划未来。我常沉思,如果我,留在校舍里,不知会怎么样,因此我对自己的抉择毫不懊悔。我发现我一定会越来越不安,也许会奋不顾身的接受曼瑟太太的劝告,嫁给吉米。同时,我又感觉到自己冲向黑暗的甬道中,面向着不可测的未来前进。前面的道路是冒险,是古堡,是法国伯爵,和他不寻常的家,我只能期待,我很高兴能有这一段等候时期。

拉革荷太太包办玛格的一切事务。她对玛格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于我们极力设法单独相处一会儿,她那肥胖的身子就立即出现,嘘寒问暖的问候"小妈咪"有什么需要。

起初玛格对"小妈咪"这个称呼觉得很有意思,过了几天,她就向拉革荷太太宣布,如果她再这样叫她,她就要尖叫了。拉革荷太太仍然我行我素,她明确表示这是她的职责,如果她不尽责,谁能保证孩子能平安地生下来,小妈咪不会受到任何感染。

很显然的,我们只有逆来顺受了。

她喜欢白兰地酒,身上随时预备一瓶,我怀疑她是否经常啜饮一下,但是她从未有失职的表现,似乎没什么好担心的。

"如果我拥有酒的数量,像我接生的孩子那么多,我就是个大富婆了。"她说。

"说不定你是个卖酒的,要不然就是酒鬼一个了。"我忍不住加上一句。

她不知道我的来历,我曾经听过她称呼我为"英国表姐",似乎我是个敌人。

有时坐在房里想看点书,但是我总会听到拉革荷太太尖锐的大嗓门,这一段时间,我渐渐习惯了她说话的语调,也比较容易与她交谈。

杰妮总是参与龙门阵,和拉革荷太太争着说话,看起来总是拉革荷太太占尽先机,令我担心的是,拉革荷的过份优越感。我警告玛格不要让她们太接近,玛格说她喜欢听她们聊天。

那是个燠热的下午,八月已经将尽,玛格的产期近了,我一直回想着去年这个时候所发生的一切,开始幻想今后一年之间,又会发生什么事,朦胧的影像塞满我的脑海-雄伟的古堡,岩石砌成的,可以通到堡里每一个房间的宽阔楼梯间,奇怪的家族,玛格、艾丁尼、里昂和堡主法国伯爵。

正在沉思着,突然被拉革荷尖锐的嗓门拉回到现实里。

"我就碰到过不少奇怪的事,有些是相当秘密的,绅士们、淑女们-哈哈,你别说他们多么的正人君子,他们都喜欢玩爱情游哦-而且常常会越轨,你知不知道。只要他们不捅出漏子来就好。若出了岔子,我可不抱怨,因为他们出了岔子,我才有生意可做呀!这真要求上天保佑他们。丑事闹得越大,我生意就越好,报酬也越高。我告诉你,有一次有个小姐-她可是来头不小-但是她守口如瓶,我不用告诉你她是谁,你可猜出十之八九了。"

"拉革荷太太,请你快说。"杰妮尖叫着。

"如果我说出来,岂不失去信用了吗?我懂得保密之道,这样我才养得起家呀。不过那一次我还是让小家伙平平安安的生下来,虽然历经千辛万苦……那一次,不是我喜欢的。而且当然因为我在场,我照样对那位小姐说,小妈妈,有我老拉革荷在,你不会有事的。这句话鼓舞了她。孩子一生下来,就来了一辆马车,把孩子抱走了。这个可怜的产妇,奄奄一息,若不是我在场,她早已一命呜呼。后来我奉命行事,告诉她说孩子死了,别人也是这么告诉她,她心都碎了,不过我认为这样好些。"

玛格问道:"后来孩子怎么样了?"

"你一点也不必担心,只要给钱,孩子会被照顾得好好的,你根本不必担心。他们只希望那个未婚妈妈回到他们身边去,像个处女一样苗条,她自己必须忘记过去的一切。"

杰妮问道:"她相信婴儿死了吗?"

"她当然相信,我相信她现在已经是个贵妇人了,她嫁给一个大地主,生了一大堆孩子,在大房子里跑来跑去,只是她不太管孩子的事,完全交给奶妈去管。"

杰妮说:"这样不太好。"

"不管好不好,却是个事实。"

"我想知道后来婴孩怎么样了?"玛格插嘴。

"这个你大可以放心,"拉革荷带着安慰的口吻回答。"像这样的婴孩大多送到好家庭去抚养,因为他们毕竟是出身名门,贵族是很重视这样的血统的。"

"他们的血统和我们的血统还不是一样的,"杰妮说,"我的卡斯登说,总有一天,老百姓会证明这一点。"

"你最好别让葛利曼太太听到你说这样的话。"拉革荷太太警告说。

"哦!她以为她是和他们一伙的,可是有一天,她必须要表明立场。"

"杰妮,你是怎么了,变得这么凶。"玛格说。

"那是卡斯登告诉她的。你要卡斯登最好小心点儿,免得说太多话给自己招惹麻烦。贵族有什么不好,他们的孩子都很漂亮,我接生的孩子中,最漂亮的都是出自贵族,我记得有一次……"

我不想再听了,禁不住要想那位贵族小姐所生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被抱走。真不明白她怎么知道得这么多。她一定是个包打听。究竟她猜出多少?杰妮也是话中有话,似乎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愈来愈不满现实了。

大概又过了一星期,有一天早晨,我被隔壁房间的嘈杂声吵醒,听到拉革荷太太正在对杰妮下命令。

"玛格就要分娩了。"

她的阵痛不很长,也不很难捱的样子?很幸运的,中午不到孩子就生下来了,是个儿子。

我立刻过去看她,她已经躺在床上,筋疲力竭地熟睡着,看起来得意洋洋地,显得很年轻有活力。

孩子用红色法兰绒包着,躺在婴儿床里。

"总算生下来了,麦妮娜,是个男孩……很可爱的男孩。"玛格声音很微弱的说。

我点点头,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小妈咪,你该休息了。"拉革荷太太说。"我预备了美味的肉汤要给她喝,她得先睡一会儿。"

玛格闭上眼睛,我非常的不忍心,担心时候一到,她会有什么感受。

杰妮跟着我进入房里。

"小姐,你们不久就要走了。"她说。

我点点头,我一直感觉到要特别留心那双充满疑问的眼睛。

"你会一直陪着夫人和孩子吗?"

"一段时间吧!"我简短的回答。

"这孩子可以成为她的安慰的,她已经受了许多的苦,她有没有父母?"

我本想告诉她说我没有时间和她聊天,但又担心这样可能会太唐突,引起疑心。

"哦,是的,她有父母。"

"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你曾否想过她的父母要她回家?"

"我们很快就要带她走的,杰妮,我现在有事要忙。"我说。

"有一次她提过她的父母-好象是说溜了嘴,她好象很怕她的父亲,她父亲好象是个上流绅士。"

"我相信你一定听错了。"

我进入房里,关起门之前又转身,看见她脸上闪过的一抹表情,只见嘴唇向下撇,好象很得意的姿态。

她已经起了疑心,和拉革荷太太一样,也是个包打听的。

玛格太不小心了。她的闲聊太过火了。我想到我们为何会来这儿,自己也觉得好象有点儿奇怪。怎么会有个年轻寡妇,离开父母到远地去生孩子,而且还跟了个不同国籍的表姊?

算了,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的,但是我很担心玛格,要她舍下孩子,不知她会怎么样。

两个星期过去,拉革荷还陪着我们。给孩子洗澡、穿衣、包裹全由她自个儿做,玛格从不假手他人。她给孩子取名叫查理,她就喊他查罗士。

"我是以父亲的名字来取的。"她说,"家父原名查理奥古斯都芳登德利比。小查理像极了他的外公。"

"我不觉得。"我说。

"哦!你不太了解我父亲,对不对?他是个不太容易被了解的人,我想当小查理长大后会很像他,那一定很有趣……"

她闭口不语,皱起眉头。我知道,她拒绝相信孩子立即要被带走这回事。

我年轻缺乏经验,不知如何处理这种场面。有时我任由她去幻想,让她以为她会保有孩子在身边,而且我们要永久住在这儿。

我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不久之后,带我们到这儿来那一对男女会回来带我们走。走了一段路程之后,孩子要交给他的养父母抚养,我和玛格会继续前进回到古堡。

有时我不得不提醒她。

她懊丧的说:"我不会完全失去他,我会去看他,我怎能离开我的小查罗士。我一定要确信他的养父母疼他爱他,难道不是吗?"

我试着安慰她,可是我自己也怕面对即将来临的那一天。

我感觉到房子里的紧张气氛,大家郡在等候着我们要走的那天来临,我们自己都不确定是那一天,大家因此很不自在。

我一上街,店主人都争相问候玛格-那个不幸失去丈夫的少妇,他们都知道她有孩子成为她的慰藉,而且是个男孩,他们都知道她多么渴望能生个男孩。

我怀疑他们对我们的了解有多少,我曾经看到过杰妮常常在店里聊天。我们两个人已经成为人们闲聊的话题,我又想起法国伯爵送我们到这个小地方来,是错误的决定,像我们这样的两个年轻女子实在是很惹眼的。

九月的第一个礼拜,我们的向导到达了,我们准备次日启程。

等候的时间结束了,马车就在外面等着,玛格的另一位表兄贝利卡德先生和他的妻子,前来带她回家。

"夫人,你真幸福,有这么多关心你的表哥表姐。"拉革荷太太说:"你就要回家去,宝宝的爷爷一定会疼查罗士的。"

大伙儿都挤到大门口来,葛利曼夫人、拉革荷太太,她们后面还有杰妮和艾曼儿。

这一群人使我印象深刻,在以后几个月里,我会一再的想起这幅情景,而且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

玛格抱着孩子,我看到眼泪缓缓的从她的两颊流下。

玛格低声暖泣;"我不能让他离开我,麦妮娜。我不能。"

伹她不能不离开孩子,她心里明白得很。

第一天晚上,我们住在客栈。玛格和我共睡一房,孩子也在身旁,我们几乎彻夜未眠。玛格一直说个不停。

她有许多馊主意,要我和她带着孩子一块儿逃跑,我陪着她,不断的安慰她。天一亮,我就劝她理智点,别再幻想了。

"如果你不愿孩子离开你,你就必须等到结婚之后,那时你可以有孩子。"

"再生的话,也比不过我的小查罗士。"她哭着说。

她真的爱她的孩子,有多爱呢?我不知道,她的情绪瞬息万变,不过我从来没有看过像现在,她感受这么深的时刻,我想除了这个孩子以外,她未曾这么关心过别人。

我很高兴看到伯爵家仆贝利卡德夫妇冷漠而从容的表情,他们被指派执行这样的任务,实在是恰到好处。

玛格对我说:"我要见见小查罗士的养父母,以后我好回来看他们,他们怎么可以把我和我的孩子永远分开。"

可是别离的事业已安排好。

前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又整天劳累奔波,当晚我们进了一家客栈,很早就上床,而且一上床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查罗士已经不在了。

玛格一脸发愣无助的表情,她想不到结局竟然是这样子。她去找贝利卡德,他向玛格婉言相劝,告诉她说,孩子的养父母昨晚来客栈,把孩子带走了。要她放心,孩子被送到好家庭抚养,一生会受到最好的照顾。我们现在该走了,我们再过几天就会到达古堡,伯爵在等着我们。

玛格楞住了,我怎么说,她也不开口,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苦口婆心的劝她也安慰不了她,只好保持缄默。

当我们穿越乡间道路时,我注意到玛格很用心的注意沿途景物,我知道她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还要回来找小查罗士。

可怜的玛格,她第一次领悟到人生不全是快乐的冒险,当然有时候也会令人害怕,譬如这一次,她发现自己怀了孕,却掩不住自己内心的兴奋;现在她失去她的孩子,哀痛笼罩着她,她总算尝到愁滋味了。

塞尔凡尼堡的第一印象使人永远不能忘怀。它建筑在略微突起的高地上,突出的尖塔几哩外都看得到。大城堡的四周角落各有个水瓶形状的小塔,中央是座巨型的钟楼,整个古堡散发着令人肃然起敬的气象。我想在十三世纪时,建造这座城堡的目的是为了防御之用,不是为了居住。

越是接近古堡,越是感受到它的雄伟壮丽。

钟楼上的吟游诗人一定已经发现到我们了,我们一踏入城堡辖区内,马夫已经在那儿等候着我们了。

我们走进铺着大石板的天井里,玛格曾经提过的那一座灰色大理石楼梯间就耸立在我们眼前。

玛格向马夫们问安:"你们好!"其中有一个回答说:"欢迎回到城堡里来,小姐,久违了。"

"谢谢你,杰克,"她说。"我父亲在等我们吗?"

"哦!是的,他要您和那位英国小姐一到达就到红厅,并且马上通报他。"

玛格点头说:"这位是我的英国表姊,玛多斯小姐。"

"小姐好!"杰克低声喊着,鞠了个躬。

我颔首回礼。玛格说:"我们必须先到红厅之后才可以到房间里去。"

"我们是否应该先盥洗一下,换换衣服,"我提议道,"走了这么长的路,实在很脏了。"

玛格说:"他要我们先去红厅。"我立郎领悟到,他的命令就是法律。

"我们不走巨梯,"玛格说,"我们要到古堡的其它部份才走这条路?另外还有一条信道。中世纪时代,楼梯间是唯一的一条信道,为了更舒适起见,城堡的其它部份都曾经改建过,我们往这边走。"

"先生太太,你们从这儿走。"杰克对贝利卡德夫妇说。

玛格带我穿过天井,进入一扇门,我们来到一个大厅,这个大厅与德林瀚宅邸大厅截然不同,家具也很考究,虽然看起来富丽堂皇,却也给人一种雅致的印象。

有一座曲线很优美的楼梯间,可以通到客厅,玛格领着我攀登上去,我们穿过一道回廊,玛格打开一扇门,这就是红厅,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雅的陈设,红色丝质的帷幔镶着金边。有两三只沙发和几张饰金的椅子。我特别注意到有一只柜子,里面置放着高脚杯和玻璃酒瓶。这里唯一缺乏的是舒适,一切的摆设都是那么的精巧易碎,彷佛不能动用。

我非常在意自己风尘仆仆的外表,我想一定是法国伯爵故意不让我们先去洗一番再和他会面,我开始对他起反感,我确信他这样做一定是有意让我们难堪一下。

虽然我告诉自己不要受他威吓,当他进来时我仍然心跳加剧。他穿着家居服,但是他的穿着无非是要炫耀他的优越,羊毛夹克剪裁得很合身,钮扣都是纯金的,袖口和领口的花边白得耀眼。

他站在那儿,两腿分开,手臂交叉放在背后,一一的扫视我们,唇边浮现着满足的笑。

"好呀!我们的小插曲已经过去啦。"他说着,半开玩笑半埋怨的看着玛格,玛格向他行了个欠身礼。

接着把眼光投向我。

"玛多斯小姐,那真是太好了。"

我低下头。

"我必须好好的谢你,"他说,"你帮助我们解决了这个令人尴尬的事件,我想这件事情的发展正如我们所预期的。"

"我想是的。"我说。

"请坐,你也是,玛格丽特。"

他指了指两张椅子,自己坐在靠窗的一张,因此他背着光,而我们正面对着光,我立即意识到自己的仪容不整。

"我们现在来谈谈未来的事,这件小事业已过去,我们以后绝对不要再提起,就当它没发生过好了。玛多斯小姐是我们的客人,她仍然维持她远房表姐的身分,她是我们在英国发现的一名远亲。玛格丽特那时身体不适,她的英国表姐又刚刚丧母,她们就互相安慰、互相扶持,玛多斯小姐愿意陪着玛格去度假,她们已经在南部某宁静的村落休息了几个月,同时学习对方的语言。她们的学习很成功。小姐,我不得不称赞你能掌握法语的发音,你的法语,重音和音调比起我上次看到你的时候进步了许多,你的文法应用更是无懈可击,许多人只会写法文,不会讲法语,你是例外。"

"谢谢你。"我答道。

"因为你是玛格的表姊,虽然是远亲,我喊你玛多斯小姐就有欠妥当,我要称呼你麦妮娜甥女,你喊我查理舅舅,什么?你害怕!"

"我叫不出口!"我感到有点尴尬。

"这是小事一椿!我一向觉得你是个很杰出、很能干,会随机应变的女孩子,这样的称呼难道就会难倒你了吗?"

"我觉得这样子是高攀,"我挥一下手说,"我觉得很为难。"

"如果你这样想,我反而会很高兴,你一定会以成为我们家中一员为荣的。"

"这样太虚伪了。"

"这也是我乐意给你的。"他站起来走向我们,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郑重地吻着我的前额。说:"麦妮娜,我的甥女,欢迎你成为我们家中一份子。"

我浑身不自在,感觉到玛格用惊奇的眼光看着我。他回到他的座位。

"盖个章就好了。"他说,"这是欢迎的吻,就像我在文件中盖章一样有约束力,我们很感激你,甥女,玛格丽特,你说是吗?"

"若没有麦妮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玛格热切的回答。

"因此……"他用动作表示,"我们将要在堡里宴客,你是我的甥女,理当来参加。"他继续说。

"我没有想到这个,若要参加这个宴会,我的装备不够。"我回答。

"装备?亲爱的甥女,你是指智力还是服装方面的?"

"我当然不是指智力方面。"我尖锐地反驳。

"我只是逗一逗你而已,我可从来没那样想过。哦,恼人的衣着问题,城堡里有制衣匠,我相信你对穿着一定很有眼光,这一点我看得出来……"他又是那个姿势。"最考究的,这样没问题了吧!"

"问题还多着呢!"我抗议。"我来这儿陪伴玛格,因为她需要我,我认为我是受雇而来的。"

"你是受雇的没错,但是你是来当表姊,不只是陪伴而已。"

"是一个穷亲戚?"

"别说得那么伤感吧!是的,是一门远亲,没有像我们的亲戚那么富有……但是你会习惯的。"

在一旁保持沉默不语听着我们交谈的玛格突然大叫:"我偶尔该去看看小查罗士。"

"小查罗士?"法国伯爵冷冷的说道:"谁是小查罗士?"

"我的孩子。"玛格平静的说。

法国伯爵的脸拉得长长的,一副冰冷摸样,真像个魔鬼。

"我不是曾经很明确的告诉过你,我们谁也不许再提这件事。"

"你以为我能够不想我那个孩子?"

"最起码你可以不谈它。"

"你说'它'-就好象他是一件物品-毫不重要的对象,因为怕他惹麻烦,把他置放在一边。"

"不管你说是'它',还是'他',反正他已经给我们带来不少麻烦了。"

"我不认为,我要他,我爱他。"

他的眼光从玛格转到我身上,表情十分的愤怒,"到了这个节骨眼了,她还说出这么令人难受的话,我想我对你的恭维是过早了。"

"我偶尔会要去看他的。"玛格愁眉不展。

"你没听到我说谁也不准再提这件事了吗?麦妮娜甥女,带玛格丽特到她房间去,她会告诉你,你睡哪一间,你就住在她隔壁,我不希望她再说这种傻话。"

"爸爸!"她跑向他,抓住他的手。他不耐烦的把她摔开。

"你听不懂吗?带你表姐到她房间里去,别再让我看到你那副蠢相。"

那时,我真恨他,他把自己的私生子带进家里来,却一点不同情可怜的玛格。我走向她,把手搭在她肩上,对她说,"我们去休息,我们的旅途够劳累了。"

"小查罗士……"她啜泣着。

"查罗士会很平安的,玛格。"我轻声说道。

"麦妮娜甥女,我已经一再下令不许有人提那孩子的名字,请记住。"

突然间,我有千愁万绪要发泄,我一路奔波,已经够劳累了,我一到这儿他不让我梳洗更衣,就接见我,故意让我难堪,现在又当着我的面发威,这完全超乎我的想象,很叫我受不了。

我于是大叫:"难道你没有人性吗?她初为人母,你就把孩子抢走。"

"抢走?我怎么不知道是用抢的,我只是命令他们把他偷偷带走。"

"你自己心里明白。"

他说:"哦,这真是胡闹,抢走这个字眼听起来比偷偷带走更强有力些。你这样子讲就好象我们为了这个……私生子而惹起一场争夺战似地。我对你感到很惊讶,麦妮娜甥女,我一直以为英国人很保守,看样子我还是要多多去了解英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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