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了解英国人厌恶残暴。"
"你难道希望看到小女因为年幼无知而断送前途。我告诉你,我花了极大的代价才帮忙她解除了这个荒诞的丑闻。我雇用你也是因为我认为你很聪慧,看样子,如果你还要我继续雇用你的话,你必须有更好的表现才行呢!"
"我倒希望你认为我无法胜任,让我立即辞职离开这里,如果你指望我袖手旁观,对于你的残暴、不仁、专横,视若无睹的话,你最好是另请高明吧,我没兴趣。"
"轻率、违抗命令、感情用事,这些性格我一概不欣赏。"
"我才不奢望你的欣赏呢!我会立即回去的,但是你必须让我今晚在这里过夜,这是你欠我的。"
"我当然准你在这儿过夜,人家说你们英国人向来很冷静沉着,真是天晓得。这简直是误传……除非,哦,原来如此,你不是道地的英国人。"
玛格抱着我哭丧着说:"麦妮娜,你不要离开我,我不要让你走,爸爸,她一定要留下来。"她转向我说:"我们一块儿走,我们去找查罗士。"然后她又转向她父亲,抓着他的袖子:"你不该抢走我的孩子,我不要他离开。"她哭得死去活来的,我不禁为她担忧。
突然,他狠狠的掴了她一掌。
霎时间,整个空气凝结了,红厅中,时间彷佛停顿了,甚至于绣帷上那一群半裸的丰满女郎也停止嬉戏,凝神静待着。
法国伯爵划破了寂静,"残忍,你说这是?"他看着我,对我说,"我如此掴我女儿的耳光,正是我治疗她歇斯底里的好办法,你看,她安静下来了。去吧!去跟她谈谈,告诉她事情为什么要这样发展。我信任你,麦妮娜甥女,以后的几个星期里,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商量。"
我耳朵里似乎听见歌声,他根本不把我们的对话当作一回事,不顾我要辞职的威胁。
不过此一时刻,我还是以玛格为念。
我牵着她的手说:"来吧!玛格,告诉我你的房间和我的房间在哪里。"
她躺在床上,想压制刚才那一幕所引发的激动情绪。我进入我房里洗冷水澡。洗澡池设在卧室的凹壁里,用帷幔隔开,人可以在里头更衣洗澡。以前我曾在书本上读过这种贵妇闺房内的私室。
我的房间非常高雅,使我相信古堡内每一个房间都是如此。窗帘和床上柱子上的帐子一样,也是深蓝色。地上铺着欧布桑地毯。家具都非常的精巧,这种风格是路易十四时代所倡导的,全法国都很流行。房内有一面穿衣镜,两旁各有一张漂亮的桌子,桌上各有一具纯金的爱神雕像,雕像手中握着蜡烛,桌旁的凳子铺着柔软锦缎裁成的座垫,浅蓝色深蓝色绒条纹相间。若不是因为满怀忧虑不安,四周精致的摆设一定会让我雀跃不已。我所以忧虑全是为了那位堡主,我渐渐的发现,他带我到这儿来一定有不可告人的动机,而且不可讳言的,这个动机一定不很光明。
法国人都很现实,与我们比起来,他们比较多疑。当然,在英国也有男女私通的事,丑闻层出不穷,然而他们都会有悔恨之意,或者最起码也会装模作样一番。这样子虽然虚伪,却能使社会的道德色彩浓厚些。法国历代帝王都公开养小老婆,甚至授名位给头号情妇,她们甚至以这种名位为荣。这在英国是不被允许的。现在的法国国王没有情妇,并不是因为他认为不可以这样做,而是他对这没有兴趣。甚至那位轻浮的玛丽皇后也不曾公开扮演红杏出墙。谣言虽然满天飞,可是谁知道是真是假呢?而且这一对国王与皇后因为与历代国王皇后不同所致。法国贵族认为养小老婆就像娶妻一般自然,不认为是腐败的事。
我很清楚法国伯爵对我别有居心,而我只能看出其中的原因之一。
我多么希望家母在。我可以想象当她看到古堡里的奢华,眼睛会睁得很大,当她看到法国伯爵的态度,一定会很惊恐,追着我赶快离开。我几乎可以听见她的声音穿越空间,向我传来说:"你必须离开,麦妮娜,尽快的走……不要惊慌……快点儿走。"
我自忖道:"她说得对,我应该快点走。"
如果单单要我说,我对他漠不关心,无异是一种考验。我就是喜欢与他一较长短,可是事实警告我,我不是他的对手。他吻我前额时,说那是表示欢迎,我却感到一阵兴奋。没有人曾经带给我这种感觉。我曾经想到和蔼、可爱的乔尔德林瀚,我喜欢和他在一起,他的兴趣广泛,言谈颇能吸引我的注意力,可是他未曾给我这般的兴奋感。当他顺从父亲的意思离去时,我没有一丝惋惜,只是对他失望,如此而已。
我如今却来到这儿。
浴罢,我穿上一套母亲为我订制的长袍,这件长袍是母亲为了我穿起来可以配得上乔尔而订制的,在学校里,穿上这样的礼服会显得很华贵,但在这里则寒酸多了。
我走进玛格的闺房。
她仍然躺在床上,两眼呆视着天花板,天花扳上画着一群嬉戏着的爱神。
她叫道:"哦!麦妮娜,我怎么受得了?"
我安慰她,"随着时间的消逝,你会习惯的。"
"他好残忍哦!"
我护着他:"他是为了你的未来着想。"
"你知道他们准备拿我怎么样吗?他们要把我嫁给某人!以后就相当保密,他不许任何人提小查罗士。"
"玛格,看开点儿吧!我相信当你再有孩子时,你就会忘掉这一切的。"
"你怎么也和他们一个鼻孔出气,麦妮娜?"
"因为这是事实。"我说。
"麦妮娜,请你别走。"
"你听见你父亲说的,他不欣赏我。"
"我觉得他很喜欢你。"
"可是他的话你听到的。"
"是的,可是你绝对不能走。想想看,如果这儿没有你,我也不会待在这儿。麦妮娜,不要走,我们来计划计划。"
"什么计划?"
"去找小查罗士啊!我们回去沿着路找下去……一直找到他为止。"
我不作声,我想她是需要海阔天空的幻想一番了,暂时她需要有心灵的倚靠,需要有一条绳子柠着她,以免她陷入悲惨的泥泽里,可怜的玛格。
我帮她洗脸、更衣,计划如何出去寻找小查罗士,我知道这些计划永远不可能实现。
伯爵夫人想见我,有位仆人前来带我到他的卧房。我看到她躺在一张躺椅上,我立即联想到在德林瀚宅邸中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看到她时,也是这样躺着。
这儿同样也都是路易十四时代格调的摆设,非常的雅致,尤其它的色调也就像伯爵夫人虚弱的体质那么的细致。
她显得很苍白,很虚弱,事实上就像只瓷娃娃,似乎用力一握,就可以把它捏得粉碎。她穿着轻柔丝质薄纱的淡紫色长袍,黑发微微的卷起,垂在肩膀,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长,长椅旁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些药罐与几只玻璃杯。
我走进她的房里,有个身材高大,全身黑衣服的女人立即向我走来,我猜想她必定是奴奴,她看起来很可怕,她琥珀色的眼珠令我联想到母狮,的确,她给人的印象就如小狮的保护者,保护着躺在长椅上精美的瓷娃娃一样。奴奴的皮肤是病黄色的,嘴唇闭得很紧,后来我才知道,当她面对伯爵夫人的时候,两片紧闭的嘴唇也是可以放松的。
她对我说:"你一定是玛多斯小姐,夫人想要见见你,她很容易疲倦,你别让她累着了。"说完走向她的女主人说:"那位小姐来了。"
她纤弱的手伸向我,我握住它,照着传统礼节向她鞠个躬。
"替我甥女端把椅子过来。"她说。
奴奴照着她吩咐端来一张椅子,对我轻声说:"别忘了,她很容易酸倦的。"
伯爵夫人说:"奴奴呀!你可以走了。"
"我这就走,别忘了我还有事。"
她有点儿气愤地走出去,我想对每一个会引起她女主人注意力的人,她都会表示不悦。
"伯爵说你帮我们很大的忙,"她说:"我要谢谢你,他还说你要成为我们的表亲。"
我说:"是的。"
"玛格的事令我很伤脑筋。"
"那是一件伤心事。"我同意说。
"现在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我想一定是很圆满。"
"对令嫒而言,可不圆满,她失去了她的孩子。"我说。
"可怜的玛格,她就是那么的淘气,我想她是禀承了她父亲的劣根,我相信她已经得到一次教训。也相信你会留下来照顾她,以后我要喊你叫麦妮娜甥女,我是你的尤苏里舅妈。"
"尤苏里舅妈,"我重复一遍,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
"开始会很不习惯,"她说:"不过一两次说溜了嘴也没关系。我多半待在房里,你也不用担心奴奴听到,家里的一草一木她都了若指掌,她一向如此。这一次她并不同意。"伯爵夫人立即露出一丝笑意。"她希望这儿有个宝宝,奴奴喜欢孩子,她希望我生十二个。"
"奶妈大多是这样子的,我想。"
"奴奴就是这样子。我结婚时一直跟着我到现在。"她皱了皱眉头,好象是想到不愉快的往事。"那是好多年好多年以前的事罗,我几乎从那时一直病到现在。"
她脸上原有的一丝生气消失了,她看看旁边的桌子:"我想喝点提神酒,你可不可以帮我倒一点?我连抬个手都没力气。"
我走到桌边,挑出她所指定的瓶子。她仔细的打量着我,原来她要我帮她倒酒是为了我能靠近她,好让她有机会观察我。
"只要一点点就好。"她说:"这个酒是奴奴酿的。她很擅长制作这种药酒,这些都是从她自己所种的药草调制出来的。这一瓶含有白芷,对头痛很有效。我受尽了头痛的苦,我常常头痛……你知道有什么药吗?有没有什么特效药,麦妮娜?"
"我是一无所知,很幸运的,我一向不需要药物。"
"自从我生了病,奴奴就一直在研究药物,那已经有十七年了。"
她顿挫了一下,我立即领悟那是指玛格的出生,把她的健康与活力夺去了。
"奴奴把她所种植的植物都拿给我看,我一向只记得白芷。老医生告诉我说,这是圣灵之根,因为它的治疗效果很好,你是否觉得很有趣,玛多斯……麦妮娜甥女。"
"是的,你所说的都很有趣。"
她点点头说:"紫苏对头痛也很有效。奴奴也用它,我需要镇定时,她就给我服用一剂,效果奇佳。她有个房间,靠近她配白芷的地方,也是帮我做饭的地方。"伯爵夫人神秘兮兮的瞄了瞄自己的肩膀手:"奴奴不许任何人为我预备饭食,除了她自己以外。"
我纳闷不知她是什么意思,过一会儿我才想到她可能是指伯爵想摆脱她。我问我自己,难道这些话是一番警告吗?
"她显然对你很忠心。"我说。
"能有个心腹实在很好,"她回答说。她想要忘却自己的病痛,似乎有点儿力不从心。她说:"你来了以后,见过伯爵了吗?"
我告诉她见过了。
"他有没有提玛格丽特的婚事?"
"没有。"我回答,有点讶异。
"他给她一段时间去复元,他们是很合适的一对,新郎是法国某大贵族的少爷,名位和财产的未来继承人。"
"玛格丽特知道吗?"
"还不知道,你去劝劝她吧!伯爵说你对她很有影响力,她非得顺从不可,如果她愿意,事情会更好办些。"
"夫人,她才生了个孩子,又失去了他。"
"你必须叫我尤苏里舅妈,是不是,而且伯爵说过,要把这件事情当作从未发生过一样,不是吗?"
"是的,尤苏里舅妈,但是……"
"我想我们必须牢牢记生,伯爵不喜欢别人忽略他的意见,玛格有责任让这件事情得到圆满解决……也许渐渐的……也许不会太慢。伯爵可能会很不耐烦,他尤其希望玛格丽特的婚事早些完成。"
"我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这件事情有点儿不智。"
她耸了耸肩,眼睛半闭,"我有点头昏……叫奴奴来。"
奴奴立即出现,她八成离我们不远,听我们对话。
她不耐烦的喃喃自语,盯着我看;"你让她累着了,亲爱的夫人,奴奴随侍在侧,我去弄点匈牙利皇后的浆汤拾你喝。这浆汤功效显著,是我今早调制的,还很新鲜哩!"
回到房里以后,我想着伯爵夫人和她忠心耿耿的奴奴,不知道我还会在这座城堡里遇见什么样的怪人。
傍晚,我正在梳头发,玛格来到我房里,看来她精神稍稍恢复了一些。
"今晚我们会在一间小餐厅里吃饭,只有我们家人,是我父亲急于促成的。"玛格说。
"这是我高兴听到的,玛格,你知道我没有合适的服装在这种场合出现,我同意陪你来这儿,只是为了陪伴你,根本没有想到会鱼目混珠的变成你的表姊。"
"你先别提这个,我们会及时给你添制衣服的,你身上穿的很适合今晚的场合。"
很适合,这是我所有衣服里最象样的一件,我妈妈是对的,我是应该有几件漂亮的衣服。
玛格带我到里面的饭厅里去--虽然很小,摆设却和我在古堡内所看到的其它房间一样幽雅宜人。法国伯爵已就座,旁边还有两位青年。
他说:"她是我的甥女麦妮娜,我到英国小住的最大收获竟然是让我遇见一位甥女。艾丁尼和里昂,来见见我的甥女,麦妮娜。"
两位年轻人向我鞠躬,伯爵牵着我的手,他的手指头轻轻的抚着我的手臂,给予我亲切的安全感。
"甥女,他是我的儿子艾丁尼。你看他像不像我?"
艾丁尼彷佛急切地等待我的回答。我说:"你们两人显然很像。"他向我笑笑。
"这位是里昂,我领养他时,他只有六岁。"
我第一眼就很喜欢里昂,他那带着笑意的眼神很亲随力。以后,在白天我才发现他那双眼睛非常的深蓝,蓝得很像紫罗兰的颜色。他有一头乌黑、波纹状的头发,不戴假发。他一表人才,亦不刻意修饰服装,艾丁尼就不同,外衣钉上青玉或宝石钮扣,头巾上还别着一两颗钻石。
法国伯爵说:"我想,这是我甥女麦妮娜在这儿的第一晚,应该来个合家大团圆,甥女,你认为怎么样?"
我说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还有玛格丽特,你后来气色好多了,那一段假期对你帮助很大,我们都坐下来吧!马上就上菜了,麦妮娜,你坐我旁边,玛格丽特坐那一边。"
我们顺从地坐下。
伯爵说:"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我们自己的事了?麦妮娜,我们很难得今天家里没有客人,但是这既然是你来此的第一个晚上,你还是先认识一下我们吧……像这样。"
我有如置身梦境中,这到底蕴含着什么?难道他把我当作贵宾吗?
他对我说:"麦妮娜,这是全法国最古老的几个古堡之一,这儿的信道和房间像迷宫,一不小心就会迷路的,你们说是不是,艾丁尼,里昂?"
"是的,伯爵大人。"艾丁尼说。
伯爵解释说,他们在这儿长大,因此没有这方面的困扰。
仆人端来美味可口的食物,摆满了桌面,但我胃口却不佳。
里昂隔着桌子盯着我,似乎对我很感兴趣。他的微笑令人感到亲切温暖。他的态度与艾丁尼截然不同,我总是觉得艾丁尼对我有些怀疑,我不禁想知道他们两人对玛格的事清楚几分。我对这两个人的个性很好奇,因为我已经从玛格口中认识了他们的来历。从表面上看来,艾丁尼比里昂还怕法国伯爵,里昂似乎比较满不在乎。
法国伯爵谈着城堡的事,他说堡里较古老的部份只在节日或庆典时才会启用。
"明天你们两个得有一人带麦妮娜到古堡各处去参观。"
"好的!"艾丁尼答道。
"我希望有这份荣幸。"里昂插嘴。
"谢谢你。"我微笑着回答他。
艾丁尼问起英国的事,我尽量的回答他的问题,伯爵很专心的听着。
"你应该用英语与麦妮娜交谈,这样比较礼貌,来吧!我们讲英语。"伯爵说。
这么一来,话少了许多,因为艾丁尼和里昂都不大会讲英语。
"你一直不说话,玛格丽特。"伯爵带着责备的口吻说;"我想听听你英语是否有进步。"
我回答说:"玛格的英语说得很流利了。"
"可是法国腔很重,为什么全世界,就只有我们两个国家的人民不容易讲对方的语言呢?你能不能说出原因来?"
"那与我俩说话时嘴部的运动有关,说法语要牵动脸部的肌肉,说英语时不必,反之亦然。"
"原来如此,麦妮娜,你果然是博学多闻。"
"这点你说对了。"玛格说。
"原来你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了。"
玛格微微脸红,我问我自己为何开始喜欢伯爵,很奇怪的,他为何老是说些冷酷的话来破坏我对他的好感。
我带着尖刻的语调说:"玛格并没有丧失说话的能力,玛格像在座的每一个人一样,也有她不愿意说话的时候。"
"玛格丽特,你真得天独厚,有这么一位知心的朋友。"
"我知道,有麦妮娜这样的好朋友太幸运了。"
"非常的幸运呢!"伯爵一面说一面看着我。
里昂用很生硬的英语问我们到那儿去度假。
对话停顿了一下,伯爵用法语告诉他那是靠近坎内的一个小地方,"距离内陆约有十五哩。"他加了一句。看他神色那么从容,我不禁对他说谎的能力感到惊讶!
里昂说:"那地方我不太清楚,不过我曾经经过那里,我可能还记得。"他转向我;"那地方叫什么来着?"
我没想到这磨快就碰到这种场面,这必定只是个开始,以后还有更多的呢!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伯爵就来解围:"叫佛荷麦西……是吗?麦妮娜?我承认我也没听过。"
我没回答,但是艾丁尼接着说:"那一定是个小村落。"
"法国有数千个这样的小地方,"伯爵说,"无论如何,那地方很清静,玛格心情不好,需要清静。"
"这年头,要在法国找一块清静的土地还真不容易呢!"说着说着,他又讲起法语:"在巴黎,除了饥饿之外,人们不谈别的。"
伯爵转身对我说:"真遗憾,你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到法国来,要是在十五年前,或廿年前来,那多好。好吓人,起先只是一些影子,马上就聚集成大云块,一会儿工夫。天就变黑了,这种情形持续好一段时间了,情形一个月比一个月严重。"他耸了耸肩,"将来法国会怎样,谁敢说,我们知道那是绝对逃不过的。"
"也许可以避免。"艾丁尼说。
"如果还不太迟的话也许可以。"伯爵低声道。
"我想是来不及了。"里昂眼睛突然亮起来。"行政效率太差,到处都是穷人,税赋太高,食物太昂贵,这表示大多数人都在挨饿。"
"贫富差距自古皆然。"伯爵提醒他。
"有人说,情形维持不了多久的。"
"他们也许只是说说,又能怎么样?"
"有些急进份子认为他们有办法,这种人不光在巴黎有,全国比比皆是。"
"乌合之众!"伯爵说,"只不过是一群暴民,成不了气候的,只要军队保持忠心,他们就无机可乘了。"他皱着眉头转向我:"每一个世代都有动荡不安的时候,上一个世纪我们有位英明的国君路易十四,他是国家最高元首,总揽大权,没有人敢对他吭一声,因为他,法国统御了全世界。在科学、艺术、武力各方面,没有一个国家比得上我们,百姓对他効忠臣服。到了他的孙子路易十五-他是个颇有魄力的人,却不懂百姓心理。他年轻时,人们称他为大众情人路易,就是因为他长得很英俊。可是他太奢侈,太鲁莽,罔顾百姓心理,已经成为人人痛恨的暴君。有一段时期他甚至不敢骑马走过巴黎,只好筑一条专用道路,从那时开始,国君就失去了安全感。现在这位国王虽然高贵仁慈,却太软弱了。好人不一定是好国王。美德和魄力是合不来的伙伴,这是你要了解的,麦妮娜甥女。"
我说:"我想请问你,难道你能说,那些为宗教信仰而受苦,甚至殉道的人也缺乏魄力吗?你能否认他们的美德吗?"
空气突然凝结了,玛格神色忧虑,我才想到,伯爵在发表高论时,是没有人敢插嘴的,更别说是提出反对意见了。
伯爵反驳了:"这是宗教狂热,他们以为死后可以上天堂,享受荣耀。几小时的折磨,换来永生的福乐-不然的话他们求的又是什么?一个能干的统治者必须有魄力,会见风转舵,而且不惜违抗道德礼教。领导者的魄力便是他的能力。"
"我认为是正义。"
"亲爱的甥女,你别做书呆子了!"
"那么,他们的祷告是多余的罗?"
"他们的成功是靠经验。"
"人的生命这么短暂,难道没有经验的人就无法断事吗?"
"够聪明的人,就能小心判断。我是指我们的国王,他实在一点儿也不像国王,不幸的是皇后也帮不上他。"
"你曾否听过大家怎么称呼她吗?大家都叫他'赤字夫人'。"艾丁尼说道。
"人们都责备她使国家财政出现赤字。"里昂说,"这很可能是,听说她花在打扮自己的费用高得吓人,她的衣服、帽子,还有奢侈的头饰,在翠安堡的游乐活动,还有所谓的乡间小筑,用银盆盛牛乳喂牛……都是人们谈论的话题。"
"她难道不能得到她想要的吗?"玛格问,"不是她自己要来法国,她嫁给路易是被迫的,婚前他们没见过面呢!"
"亲爱的宝贝女儿呀!"伯爵冷冷地说,"像玛丽亚德勒沙的女儿能嫁给法国的皇太子,是她莫大的光荣,已故老国王就曾被她迷住。"
里昂说:"那是真的,他老喜欢逗年轻貌美的小女孩,他可真是个老色鬼……越年轻的越好。"
艾丁尼说:"这个话题不适合在吃晚饭的时候提出来谈,里昂。"
伯爵开口了:"我们的表亲麦妮娜可是见过世面的,她知道这些事的。"他又转向我;"我们已故的国王就特别喜欢年轻女孩,他有个专门替他物色人选的手下,他把女孩子养在一座四周都是公园的阁楼中,就是现在的麋鹿公园。"
"难怪他不再是大众情人了。"我说。
"他很有魅力。"伯爵带着挑逗性的眼神向我微笑。
"或许魅力这个字,我和你的观感不同。"
"亲爱的甥女,这些女孩都是出自贫苦人家,本来就该这样。他绝对不能找贵族小姐。这些女孩并非被迫的,不是被押解来的,她们都是自愿的,有些还是父母带去的。也有些是巴黎的女店员……因为她们在那儿谋生不易,她们很可能陷身火坑,被邪恶利用,做别人的摇钱树,甚至努力工作,最后死于肺炎,做女红的,落得眼睛都瞎掉,她们唯一的本钱是美貌,是陋巷里的玫瑰花,一旦被发现,就被采撷,经过训练后去取悦国王。"
"当他玩腻了呢?"我问。
"他是个慷慨的人,他会送她们一笔可观的嫁妆,叫手下去帮她们物色丈夫,此后她们就过着富足的日子。麦妮娜,你这美德主义的倡导者,请你告诉我,这些美丽的花朵是任由她们在陋巷凋谢好呢?或是暂时抛开美德观念,换来一生的舒适幸福呢?"
"那要看她们的美德标准是怎么样的。"
"你是避重就轻,她们到底是该献身于令人汗流浃背的店里,还是献身给皇家呢?"
"我只能说,这个事实的存在是因为这个邪恶的制度使然,你才敢大言不惭。"
他热切地盯着我;"这种制度,不单是法国才有,现在老百姓都希望推翻这种制度。"
"那很快就会来临的,"艾丁尼说,"托格和尼柯时代业已逝去,我们可以等候卡隆先生的大改革。"
"玛多斯小姐会不会对我们的政治话题感到厌烦呢?"里昂问。
"一点儿也不会,我觉得很有趣,想知道现在到底发生什么事?"
里昂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觉得我们应该调整自己的生活,如果改变是免不了的话,我们就该学习适应之道。"
"我才不愿意让暴民进入古堡里呢!"艾丁尼吼了起来。
里昂耸耸肩,艾丁尼气呼呼的说:"你说得倒容易,你比谁都适合下田工作。"
空气又僵住了。伯爵的眼光从艾丁尼扫到里昂,表现出奇怪的容忍。艾丁尼气得脸色发白,里昂却无动于衷。
"这是当然的,"里昂轻松地说:"我记得我还很小的时候,玩泥巴并不是一件不快乐的事,回复以往的生活我自信还不太难,能认识两个不同的社会,我觉得很幸运。"
艾丁尼不作声,我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嫌隙到底有多深,我知道,原来艾丁尼处心积虑地想要维护着他和伯爵之间的关系,对里昂这个不远之客有些愤慨。里昂知道这一点,却不放在心里。
伯爵把话题引开了,我发现他惯于带领众人谈话的方向,也许他故意掀起这种风暴,以便欣赏后果。
他说:"为了避免让我的甥女麦妮娜对这个国家产生不良的印象,我们改变话题谈谈令这个国家值得骄傲的事吧!我希望你喜欢巴黎,它是个文化之都,我不向你吹嘘,全世界没有第二座这么伟大的城市。在那儿我有一栋宅第,现在是一所'旅馆',这种称呼在以前是指深宅大院,你现在使用旅馆这个字事实上并非是旅馆的。我家这栋宅邸,已经三百多年了,那是法兰西斯一世在位的时候兴建的,那时法国兴建了不少举世闻名的建筑,有机会你可以到南部罗亚尔河一些雄伟的古堡去参观,我们也可以带你到巴黎去玩一玩。"
他又谈到大城市和乡间的不同生活形态,晚餐就结束了。
这些对话超乎我意料之外,我知道,如果家母在场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因为在德林瀚家,若有女性在场,一定不会出现这类话题的。不过,我还是很喜欢。
晚饭后,我们到另一间客厅去,伯爵取出白兰地酒,也坚持我品尝一些,我喝了一点觉得喉咙发烫,害我不敢多喝,我知道伯爵在暗地里嘻笑着。
那一只金黄色的钟敲了十下,他说玛格该上床了,我们不该忘记她还未完全复元,他要她尽快恢复健康。我们向他道了晚安之后,和玛格回到卧室里去。
玛格对我说:"麦妮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他们要替我找个丈夫。"
我安慰她说:"不会的,你还年轻。"
"我还年轻?一到十七岁就够大了!"
"我想,你已经证实这一点了。"
"我父亲说到皇后怎么嫁给国王的时候,眼睛瞪着我,我知道那是他要我快点出嫁的警告。"
我发现这段对话有点不寻常。
"你是指冒险的事?有关麇鹿园的事。他提那件事是刻意的,我相信我父亲是暗示我,我不再是个纯洁的处女,他要我规矩点,为了我自己,我必须顺服他的命令……像麋鹿园里的女孩。"
"当女性在场时,他们也谈这类的事?"
玛格静默不语,令我更加不安。
"来吧!说出你的想法吧!"
"我父亲显然对你别有用心,麦妮娜。"
"他当然要先制造欢迎我的假象,而且亲热的称呼我甥女,但是我总觉得那些谈话古怪。"
"他是故意的。"
"为什么呢?"
玛格摇摇头,我突然渴望独个儿好好想一想,因此向她道声晚安,走回自己房里。
侍女们点着了蜡烛,烛光显得很柔和,我从未见过这么豪华的地方,心里想着那些被迫卖身的女孩,从陋巷中被带到像这么豪华的地方来,会有什么感觉。
我坐在穿衣镜前,取下发夹,让头发垂到肩上,在烛光的烘托下,我看来相当美艳,我的眼睛带着兴奋的晶亮,因为恐惧显得更蓝了,我的肌肤微红。
我回头看看门,看到钥匙插在门上才放下心,我立即走向前想要锁上门,却听到有低语的声音,
我站立着,手握着门锁,听见脚步声走过,禁不住诱惑,我轻轻开启一条缝,往外窥视,却看到艾丁尼和里昂的背部,他们正在交谈。
"她到底是谁?"里昂说。
"甥女!"是艾丁尼的声音:"换汤不换药,我认为是新情妇。"
"我觉得好象还不是。"
"总有一天是的……用不了多久的。这是新的把戏……把她们带进堡里。"
我开上门,以颤抖的手指锁上,再走回穿衣镜前坐下。我恐惧的盯着自己片刻,高声对自己说:"你快点儿离开这儿。"
当晚我几乎一夜没睡,无意中听到的话令我非常震惊,一直不断说服自己我误解了他们的意思。但是我知道,从我对伯爵的认识来看,他们的推论可能不是空穴来风。我该怎么办?我已无后退无路,我已出售学校的一切器材,放弃学校的经营。显然我根本不该离开英国,我应该看清楚为什么法国伯爵对我有兴趣,我已看清楚他的为人,他建议我和玛格一块儿走似乎是顺其自然的。玛格需要一个人来照顾她,帮助她度过难关,我很自然的走进他的圈套里,我一直以为我一到古堡,就会成为她的女伴,我的地位就像以前曾经听过的女家庭教师和女伴一样,介乎仆人和雇主之间。我曾经想过,一年之后,玛格嫁人了,我一定已经存够了钱,有了足够的经历,可以回到英国,办一所学校,专教法语。
我也曾想过,也许那时乔尔德林瀚已经结婚,而约翰爵士与德林瀚夫人认为他们的"小笨蛋"已经不会再碍事,会再送学生来上学。
然而法国伯爵的态度和我听到的闲话却告诉我,我必须离开。
门口传来一阵响声,我立即打开门,有个仆人立时出现在我面前,端着热水,我在私室里梳洗,更衣之后,便到玛格的房里。
玛格看来精神恢复了许多,也平静了许多,因此我想还是开门见山的说吧。
"玛格,我觉得我在这儿的地位有点反常。"我说。
"什么?"她叫道。
"我是说有些异样。"
"你是指什么?你的什么地位?"
"这正是我要弄清楚的,本来我以为是受雇来作你的女伴,与你共度难关,并教你学英语,现在我变成了表亲,受到贵宾般的待遇。"
"是的,表亲的戏终究是要演下去的,可是你知道,我会一直把你当朋友看的。"
"可是家里其它的人……"
"你是指家父,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怪物,今天他当你是表亲只是好玩,明天他可能把你当作是他女儿的女伴。"
"可是我并不准备接受这样的摆布,你必须知道,玛格,我不太习惯于出现在这种社交场合。"
"你是不是指衣服,这是小问题,我可以给你几件……也可以做新的。我敢说,不久我们会去巴黎,那时,可以买些衣料。"
"我没钱。"
"可以记账,一向都是这样。"
"你当然可以,艾丁尼和里昂也一样可以,你们都是一家人,我必须回英国,我要你明白为什么。"
她的眼神透出恐惧:"拜托你,麦妮娜,请你不要离开我,如果你走了……我就孤单-人了,你难道看不出来?"
"我不能以这种身分待在这儿,这样我是自贬身价。"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请你说清楚些。"
但是我总不能说:"你父亲要我当他的情妇。"这样说太戏剧化,太荒谬,况且我可能是误解。那两位青年的论断也许正确,但他们也可能完全搞错了。
玛格抓住我的手,我很担心她又要歇斯底里了,因为她一旦发作起来,模样会十分的吓人。
"麦妮娜,请你答应我,我不能失去你和小查罗士,而且我们还要去找他。没有你,我能怎么样。请你答应我,否则我不松手。"
"我不会不告而别的,"我虚弱地回她一句;"我会等些时候,看看事情的发展再作决定。"
她满意了。
"里昂要带我去参观这座古堡,"我说着,看看钟:"他待会见要在图书宝那儿等我。"
"靠近我们昨晚用餐的小房间。"
我说:"玛格,你觉得艾丁尼和里昂如何?"
"艾丁尼和里昂!很自然的,像兄弟一般呀!他们到底是在这儿长大的。"
"我想,你一定喜欢他们。"
"是的……从某方而而言。里昂总喜欢嘲弄,艾丁尼则目中无人。爸爸一注意别人,艾丁尼就吃醋。里昂一向满不在乎。爸爸也觉得很有意思。有一回,他向里昂大发脾气,大声吼叫说,你回老家种田去吧,里昂竟然真的要走。那时他才十五岁,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幕很可怕,爸爸打了他,把他锁在房里。可是我认为他欣赏里昂这一点。你知道,他辗毙里昂的孪生哥哥时,曾发誓要让里昂接受良好的教育,如果里昂一走,爸爸就无法实现他的诺言,因此,里昂便留下来。"
"他也很想住下来吧!"
"当然了,他讨厌回去过贫穷的日子。事实上,他经常带着食物和金钱回家去,他家人很依赖他的济助。"
"他不忘自己的本分,这令人敬佩。"
"他就是这样。艾丁尼就不同了,他很喜欢住在这儿,让爸爸认他做儿子,唯一令他苦恼的是他私生子的身分,我相信爸爸也一定感到很遗憾。艾丁尼一直希望自己是合法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