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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维多利亚霍特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9

"这可能吗?"

"我相信办法一定有的,艾丁尼想当伯爵,继承全部家产。我想父亲会让他当继承人,但是他希望妈妈早点死,他才可以再婚,他并不老,娶妈妈时才十七岁,我相信有一天,他会有合法儿子的。"

"这对你妈妈而言多么可怕?"

"她恨他,他轻视她,要不是有奴奴的话,她会害怕的。奴奴不信任我父亲。她一向如此。她自始至终就认为不会有人真正的对待她的小亲亲尤苏里,因为自从家母一生下来,她就是她的奶妈,她也是我的保姆,但是她所爱的只有家母,自从家母生病了以后,她除了照顾家母之外,什么事都不想了。最令家父困扰的是,她坚持要亲自为母亲烹调一切食物。"

"多么可怕的暗示,奇怪他怎么不炒她鱿鱼。"

"他一定觉得很有趣,他似乎对那些敢违抗他命令的人让步二分。"

"你们为何不试试看?"

"我们试过了。可是当你面对着他,看到他发怒的狰狞模样,你就会吓破胆。我就是这样,艾丁尼也是,里昂是否也这样我不太清楚。他曾有过一、两次抗命的前例。而奴奴,为了保护母亲,必要的话还不惜一死呢!"

"可是这等于表示他要谋杀。"

"他害死了里昂的哥哥。"

"那是意外。"

"对,但仍然是他杀的。"

我战栗了,更加觉得该回英国去。

与里昂约定的时间到了,我于是下了楼,没想到竟然看到法国伯爵坐在那儿一张沙发椅上看书。

图书室里有大型灯饰,排满书籍的壁橱,绘满图画的天花板,挂着绒质布帘的窗户,在那时,我除了伯爵之外什么都没看见。

"早安,甥女。"他说着就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牵起我的手,吻了一下。"你气色很好,很漂亮,昨晚一定睡得很好。"他说。

我犹豫地说:"换了张床还能睡得这么好,真谢谢你。"

"我常常换床睡,对我来说是很司空见惯的。"

"我是要来会里昂的,他说要带我参观城堡。"

"我把他遣开了,我说我要自己来。"

"哦!"我吓了一跳。

"我相信你不会不高兴。我觉得还是亲自带你参观才对,这是我的城堡,我以它为荣。"

"那是很自然的。"

"我家拥有这座城堡已有五百年的历史。这是不算短的时间,嗯?甥女。"  

"是很长,你以为我们独处时仍然要表演这幕表亲的闹剧吗?"

"坦白说,我倒喜欢把你当作我的甥女呢!你有没有同感?"

"坦白说,我觉得这种关系非常荒谬,我从不把它当作一回事。当我和玛格……"

他举起一只手:"记住,我已经禁止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这是我来这儿的原因,你不准我提,未免太专横!"

"这只是个开端。麦妮娜甥女,你也下棋吗?我想你会,如果你不会,我来教你。"

我告诉他曾经和家母下过,家母是从家父那儿学来的,可是我确信不是他的对手。

"总有一天你会胜过我。到那时候我要和你大战三百回合,现在我们先开始参观古堡吧!我们要先爬巨梯才能走进整座古堡最古老的部份。"

"我想我会喜欢的。"

"我是比里昂更理想的向导,毕竟他与这个家庭的渊源并不很长远,虽然在这儿他不愁吃穿,但是他从不忘记自己的本分,艾丁尼也是一样,在我们过去的日子中,有许多事情是该忘记的,也有许多事情该牢牢记住的。聪明人就是这样子,这样才能得到幸福,幸福不正是人们所追求的吗?最聪明的人便是最幸福的人,你说是不是?"

"是的,我有同感。"

"这真是太好了。我们总算有一致的看法。不过我希望这样的情形不常有,因为我喜欢跟你斗嘴。"

我们来到一个大天井,伯爵告诉我这是竞技骑马刺枪的地方,玛格曾经介绍过。

"你看这些阶梯,很发人深省,是不是?你看,经过几个世纪,多少英雄豪杰曾经踩过这些石梯,几乎都把它给踩平了。客人都要经过这里,上下楼梯,这是参观这儿的必经之道。竞赛进行时,阶梯就成为他们的座位。在巨梯顶端有座平台,我的家人则和一些贵宾坐在那上头观赏竞赛。在那座平台上,他们也像国王一样开庭审案,处罚罪犯,也有人被判终生下狱,那是残酷的年代,麦妮娜。"

"但愿今天的世界不再有那么多残酷的事。"

他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说道:"这谁敢确定呢!希望大规模的叛乱行动能避免,一旦闹起来,这儿会变得什么样只有上帝知道。"

他静止片刻继续向我说明:"比赛时,城堡的主人把奖品赏赐给得胜的贵族,赤贫的人倚着拱形门而立,等着得奖贵族把部分奖品丢给他们。"

"平台也可以通到古堡的主要部份。来,麦妮娜,这儿是大厅。"

"好大哦!"我说。

"为了需要,这是他们交际应酬的地方,古堡主人在这儿接待使者,审判不法之徒,有时也从这儿召集农奴,发兵作战。"

我战栗了。

"你会冷吗?甥女?"他轻轻的触抚我的手臂,我很礼貌的试着抽开,他注意到我的举动,微笑着。

"不冷,谢谢你,我只是想,这么多世纪以来,这儿一定还发生过许多别的事,只是被人们遗忘了。"我说。

"你的想象力很丰富,那真是太好了,古堡里还有许多会激发你想象力的事物。"

"那会很有趣,我会增加不少见闻--当我在这儿短期停留的时候。"

"你的停留-我不希望是短期的。"

"我已经下定决心,玛格一好,我就走。"

"也许我该找另外的理由把你留下来。"

"我很疑惑!我想了又想,觉得我该待在英国……教书才对,那是我的专长。"

"如果我说,你不适合教书。"

"你当然可以那么说,可是你的想法与我的决心是两码子事。"

"我想你是个聪明人,不至于太鲁莽,学校赚不到钱,你不是因为如此才离开那儿的吗?那位胆小鬼乔尔因为你得不到家人的欢心,撇下你走了,这种行为令我不齿。"

"事实完全不是这样的。"

他皱起眉头来:"我知道他被你迷住了,这种事是瞒不了我的,但是当他老子挥一挥鞭子叫他滚开,他就乖乖的就范。"

"我想约翰爵士和其它父母一样,都希望自己的儿女听话。"

"你那多情种乔尔可不是小孩子,可是他竟然没有一点儿骨气,老是慢八拍的人还谈什么恋爱。"

"这不是恋爱的问题,我们只是朋友,这个话题太索然了,你愿意继续带我参观城堡吗?"

他点点头:"只要你高兴我绝对奉陪。"他说:"走过这大厅,就是有接待室的卧房。这是堡主和夫人所居住的地方,你看,它的建筑就像一座堡垒,防御之事比舒适来得重要。"

"房间跟客厅一样大。"

"嗯!他们也在这儿接待贵宾,那儿还有一张更高的桌子,是城主和夫人与主要贵宾坐席之处,桌椅则置放在高台的活动架上。宴客完毕,他们就把桌椅撤走,宾客围着大炉火而坐……大炉火就在厅堂中间,像萤火一样。"

"我可以想橡得到,他们围坐在这儿,高谈阔论着……"

"而且还唱歌,吟游诗人是这儿的常客。他们周游列国,拜访各地城堡和大宅,为他们奏乐助兴,他们是一群可怜虫,工作卖力,常常受到恶劣对待,有时候表演完毕,却得不到酬劳。"

"这种行为令人厌恶。"

"我也是这么想。我的祖先尽管目无法纪,虽然他们缺德得很,却绝不会这么小气。我们向来挥霍成性,满不在乎,但绝不至于白白接受服务不给酬劳。你看,高台上桌子的人俯视矮矮桌子的人,如此,我的祖先们看得到身分较低的人。我为了尽量使城堡较古老的一部份保持原状,特别只在有节庆的时候才开启使用。我也喜欢回想祖先旧日生活方式,因此我不用廉价地板,那种味道不好闻,必须时常使用熏香。哦,麦妮娜,把你难倒了吧!你一定不知道什么是熏香吧?招认吧!我总算赢了你。"

"赢了?"我说,"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说我自以为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见识广,我一直认为每一种考验临到你?总是难不倒你。"

"为什么要有这种……毫无意义的争执呢?"我激烈地问。

"我们的关系仿佛就是这样。"

"我们的关系是雇主和雇工的关系,我的责任是令你满意,不是和你一较高下,或……"

"我只有一次令你难堪,那时候我们还未建立表亲关系,你潜入我的卧室被我撞见,那时你像个顽童,我承认自从那一时刻起,就被你迷住了。"

"我想你应该了解……"

"哦!我当然了解,完全了解,我应该小心,我知道你想……对我来说……那是多么的悲惨,也许对你也是。不要害怕,我的小甥女,我告诉你我是个满不在乎的人,但那只是我必要那么做的时候才是。"

"这些话似乎不太寻常,只因为我不懂那个字……你说是'蒸香'吗?"

"当然你不太可能认识这个字罗,因为现在几乎不用了,它是指用松木或檀香木来焚烧,当廉价地板的气味不好闻时,就拿来熏一熏。"

"把这些地板换掉,不就更简单?"

"可是气味还在呀!你看看这些柜子,里面储藏了我们家的宝藏……金器、银器、皮毛……黑貂皮、栗鼠皮、白貂皮。可是一盖起来,你看,就可以当椅子用,因为从墙上伸展出来的椅子不够让所有的客人坐,有许多人必须蹲在地上,像冬天围炉而坐一样。这座大厅,我们可以进入卧室里,我的祖先大都在此出生。"

我们走进石板地板的卧室,没有床,只有几件重型家具,我想在古堡还没有兴建之前,这儿已经有人居住了。

穿过这个房间,我们又走道几个较小的房间,每一间都有零散的家具,石壁和石板砌成的地板。

"中世纪贵族的家,"他说,"现在我们把它改建得更高贵豪华不足为奇。我告诉你,我们以古堡为荣,在法兰西斯一世时代,建筑风气很盛,他是艺术的爱好者,全国人民上行下效。他曾经说过,人可以制造国王,唯有上帝创造艺术家。他对建筑特别有兴趣,他周围的人亦是,因此我们也竟相兴建漂亮的宅第,一方面为了炫耀财富,一方面为了追求私乐。因此我们建造密室、密道,他绝对不让别人知道,不过或许有一天我会带你去参观。有位贵妇人为了防止家庭的秘密外泄,就砍掉建筑师的头。"

"这未免太过份了。"  

"这是以防万一。哦!麦妮娜,我很喜欢让你吃惊。"

"你恐怕要大失所望,因为我不相信这种事。"

"为什么呢?城堡主人,他是整个封邑的统管者,是至高无上的,他的行为,幕僚们不准有任何疑问。"

"我倒希望你不要这样滥用权威。"

"那要看我的情绪而定。"

"我想这个堡里一定住着很多人。"我故意想把话题引开,这种举动一定会有人皱眉头,只有伯爵觉得这个话题已经没有什么好谈时,才可这么做。

他皱一皱眉头,我想他大概是要提醒我这一点,但是他改变主意。他说:"非常多,有一种他们称之为随从的人,他们有的专司家中的各种杂务,也有专门管理餐食的,管理卧室的,管理酒窖者等等。他们大多数出身贵族家庭,都拥有侠士气概,因此这是个大家族。马厩是城堡中最重要的部份,当时没有马车,却有各种用途的马--驮马、妇女骑用的小马,堡主本人骑用的精美座骑。堡主让这些随从人员受教育,以做为他们服侍他的报偿,随从的数目则是他财富与权势的象征。"

"这种风俗如今业已不存在了。不过,我觉得艾丁尼和里昂有几分像你的随从。"

"你可以这么说,他们受了贵族的教育与训练以弥补家庭教育的不足。他们住在这儿是因为我对不起他们的上一代。嗯!你可以说他们是随从。啊!这个房间我该带你看看,这是纺织女之房。"

我往这个大房间里瞧,一台纺轮置放在角落上,墙上挂着织锦。

"这些锦缎是纺织女织出来的。"伯爵说。"你看,它是个很光亮的房间,可以想象她们低着头工作的情形,穿针引线的情形,这些纺织女一定要有好的出身?手艺也要很灵巧,手艺灵巧表示教养好,你呢,麦妮娜甥女,你的女红手艺如何?"

"恐怕谈不上教养,我只在需要时才动手。"

"这很好,刺绣很伤眼睛,容易驼背,我认为女人还有很多职业可以做,不一定要干这一行。"

"那些织锦上面绣些什么?"

"法国和敌人的战争吧……我想敌人是英国人!他们总是以此为题材。"

"我猜是法国人赢罗?"

"当然罗!法国女人绣的嘛!国家历史提供她们刺绣题材,就像影响历史课本内容一样。有趣的是,文字和图画,可以把失败说成胜利。"

"可是英国人被赶出法国,我相信这是事实,我和家母不否认这是失败,也不曾这样教学生。"

"麦妮娜,你是个相当明智的老师。"

我相信他又在嘲笑我,但我却很高兴。我是那么喜欢听他的声音,注意他表情的变化,他轮廓深浓的眉毛往上挑,嘴形弯一弯,都深深吸引我,也许他对家人可以呼风唤雨,对我却不行。我感到未曾有过的轻快感,我知道我一直是很鲁莽,根据我以往所受的教育,我必须尽快的离开。

"女管家坐在纺织女当中,"他继续说,"我可以想象你的样子,金色长发垂下,或许编成辫子,如果那些女孩子织错了针,或者太撒野、太多嘴,你一定会板起脸来,但你却很喜欢听她们聊天,聊些发生在堡里的恶行。你可能会斥责她们,心里却希望她们继续聊下去,因为你很会伪装,我知道。"

"你何以知道?"

"因为我已经发现到了。你说你要走,然而你自己心里明白你会留下来,表面上你反对我,其实我怀疑你反对我的程度。"

他的话震撼了我,我真的在欺骗自己吗?自从我认识他以后,似乎什么事情都失去把握,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我,我若是聪明,就赶快离开这里,免得越陷越深。而且……也许他说对了,我是在欺骗自己,我告诉自己说我要离开这里,可是我明知自己会留下来。

我尖锐地说:"同意或反对,不关我的事。"

"我觉得你喜欢跟我在一起,你眼睛发亮,你发怒,你喜欢戏谵……事实上,我被你迷住正如你被我迷住一样,从这一点来说,我们该好好相处,不该彼此争吵。"

"伯爵先生,你错了。"

"你才错了,因为你否认事实,而且你还称呼我伯爵先生,我已经明令你该叫我查理。"

"我不认为有遵守这种命令的必要。"

"命令都是让人去遵守的。"

"但是,我又不是你的随从,我明天就可走,这里没有什么可以留得住我的。"

"你所挂念的是我的女儿,她现在情绪低潮。我不希望看到她昨天那样的歇斯底里,这使我很不安,你可以安慰她,让她知道事理,不久她就要嫁人,这件事我已安排好了。我要你陪着她直到她平平安安地结婚为止。到那时候,如果你觉得应该走,你就可以离开。到时候,我会付你一笔钱让你去办学校……也许你可以在巴黎教英语。我会像约翰爵士一样,送学生到你那儿去。现在距离她的婚期不太久了,玛格丽特是该嫁人的时候了。我知道你是一位非常明智的女孩,我的要求并不过份,是吧!"

我谨慎的说:"我不能对你作任何的承诺,但我会看以后的发展。"

"至少你该为我们可怜的玛格丽特着想。"

我答应他。

我们穿越古堡,到三百年后兴建的另一部份去,这儿流露出十六七世纪建筑的特色。

他说:"这一部份,要等你以后自己去发现,我想带你看的只是古堡部份。"

参观完毕,他的情绪似乎变得有些深沉,我不明白什么原因,虽然我喜欢和他在一起,但他走了我反而觉得释然,我可以单独地回想一下他所说的话,因为他的话里有不少含意。

玛格经过这一次的打击,不但心理上感受痛苦,生理方面亦然,她很容易疲劳,常常因想念孩子而焦躁不安。毫无疑问地,她需要我,我为她难过,显然她觉得自己在家人心目中有着几分失落感。有了这样的父母,我不会感到讶异,反而特别感谢家母的爱心和智能,我所受的天赋,远比玛格的贵族血统和家庭财富要珍贵得多,至于艾丁尼和里昂,尽管在这儿长大,几乎不像兄弟。

奴奴是少数几个知道隐情的人之一,对玛格了若指掌。她要玛格在床上多休息几天,自己为玛格调制饭采,亲自送到玛格床边。如此玛格果然休息了好多天,我想这是需要的,因为她醒来以后,显得较有精神,心情稳定多了。

这么一来,我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艾丁尼和里昂也对我友善起来。我分别和他们骑马出游,回想起来,几次的骑马出游真是回味无穷。

伯爵带我参观古堡那一天下午,艾丁尼问我是否愿意和他并骑出游,他要带我去看看附近郊外风光。

我一向喜欢骑马,即使骑着可怜的小珍妮亦是,自从离开学校,常常思念嫁妆,因此我很爽快地接受他的邀请。况且,我有一套高雅的骑马装,那是家母为我购置以讨好乔尔德林瀚的,我因此不缺骑马装备。

我唯一的问题是要骑哪匹马?艾丁尼保证马厩中一定有匹好马适合我骑。

他说得对,有一匹黄棕色的马儿。

"别跳得太厉害,"艾丁尼说,"我知道你是个高手,但是刚开始……"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会这么清楚,"我说,"我是会骑马,但不很高明。"

"你太谦虚了,表妹。"

我注意到"表妹"这个词儿,心里暗自发笑,如果我真是伯爵的甥女,艾丁尼当然要我当他的表妹,我渐渐了解艾丁尼。

他的举止毫无瑕疵,他扶我上马,恭维我的配备,"多么高雅。"他说。

我告诉他:"在我家里是的,但是在这儿就不见得了,很奇怪,服装在不同场合也会改变的。"

"任何场合你都会很迷人。"他献殷勤了。

郊外风光很美,树叶已经染上秋天的色彩,我们有时慢步前进有时奔跃,幸亏我曾骑过"嫁妆"。艾丁尼的特别照顾我很高兴,我注意到有一两次,正当我差点失衡,他立即前来帮助我,他一直在我身旁确保我无恙。

在我们返回古堡途中-我想我们距离古堡约有二哩之遥,走近一栋房子,这栋房子远离尘嚣,样子十分雅致,由灰色石块砌成的,上面有几种藤类植物向四处攀爬,由于叶子转红,加增了这栋房子的美观。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好象在张望着,她的美艳令我惊讶!她一头浓密的红发,眼球是绿色的,身材高挑,微微发胖,但十分高贵。

"我带你见一见乐格朗夫人。"艾丁尼说。

"她一定是古堡最近的邻居。"

艾丁尼回答说:"你说对了,她正是。"

乐格朗夫人打开大门,我们下马,艾丁尼身手比我快,也来扶我下马,把两匹马系妥。

艾丁尼介绍:"这是玛多斯小姐。"

乐格朗夫人向我走来,她的一袭绿裙十分合身,陪衬出她眼睛的颜色。她的裙子底部边缘有一圈铁箍,显出纤细的腰身,以鲸骨架撑开的蓬裙直曳到地,就像一道翠绿的飞瀑,奔泻而下。她的发型高耸,也是经过精心整烫的,正是当今法国最流行的款式,是皇后为了炫耀她的前额特色而设计的发型。紧身的绿裙前胸开得很低,以显出颈部的白皙和线条优美的丰满胸部,她真是美艳得令人心旌荡漾。

"小姐,我曾听说你来古堡,"她说:"我很想见你,想请你进到屋子里来喝杯酒,好吗?"

我说我很乐意。

"请来客厅坐坐!"她说。

我们走进清爽的客厅,里面摆设着各种深浅不同的绿色植物,绿色显然是她最钟爱的颜色,正好适合她,我注意到她那变绿色的眼睛和又黑又浓的眉毛,尤其在火焰般的红发陪衬下,实在是妩媚又动人。

客厅很小,我觉得小也许是因为看惯了古堡里大房间,如果和校舍的房间相较,就称得上大了。这儿的家具和城堡里的一样,十分高雅,地上还铺着地毯,地毯的颜色是淡绿色的,椅垫的颜色亦是,两者配合得恰到好处,这真是很高雅的客厅。

酒已预备好了,她问我住在舅舅的城堡里是否很舒适。

我犹豫了。虽然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是无法承认自己是伯爵的甥女。我只能告诉她说,我觉得一切都很有趣。

"很奇怪,你怎么会在这么多年以后才遇见伯爵和玛格丽特的。你一定早就知道这层关系,早就知道你们是亲戚。"

她和艾丁尼都盯着我,等我回答。

"不,"我说:"这是很巧的一件事。"

"很有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伯爵曾经说过,当你说谎的时候,使你的谎话越接近事实越好。我回答说:"那正巧是伯爵和他的家人到英国的约翰·德林瀚爵士那儿去度假。"

"你也去度假吗?"

"不,我住在那里,家母办了一所学校。"

"一所学校?好奇怪。"

艾丁尼解释说:"玛多斯小姐受过很好的教育。"

我反驳道:"这一点出不奇怪,我妈是个寡妇,她为了一日三餐,养活我这个女儿,既然她有教书的天分,就办起学校来了。"

"伯爵发现了这所学校吗?"艾丁尼追问。

"他的女儿也是那儿的学生。"

"哦,我明白了,"乐格朗夫人答腔;"所以他发现你和他有亲戚关系。"

"是的……就像这样。"

"从学校的环境里转换到这儿,你一定觉得很奇特吧!"她挥一挥手,指着古堡说。

"嗯!是的,在那儿我很快乐,家母在世时,我们很满足。"

"真遗憾,你很哀痛,所以就到法国来了。"

"玛格丽特需要休息一阵子,那时她身体欠安,所以我陪她来。"

"学校呢?"

"我把它结束了。"

"你确信要一直在这儿住下去?"

我觉得她问得太多了,然而在礼貌上,我必须儍乎乎的回答她每一个问题。

我冷冷地说:"夫人,我还未作明确的决定,所以无法和你讨论。"

"艾丁尼,玛多斯小姐法语讲得很流利,你说是不是?"

艾丁尼对我笑着说:"我很少听过英国人把法语讲得这么好的。"

"是有带点腔调。"

"不过听起来很迷人。"艾丁尼说。

夫人点点头,我觉得这是我该发问的时候。我说:"你这栋房子很雅致,夫人,你在这儿住多久了?"

"十九年多了。"

"一定是最靠近城堡的房舍。"

"不到两哩路。"

"拥有这么雅致的房子你一定很快乐。"

"住在这儿是很快乐,但房子不是我的,就像这儿的其它东西一样,是属于芳登德利比的。小姐,你常来法国吗?"

"和玛格丽特来此之前,我未曾来过法国。"

"很有意思。"

我改变话题,谈论到乡村的美丽风光,比较英法两国景色的异同。后来,对话就落入俗套了。

没多久,我们就起身表示要走了,她握住我的手,希望我常去看她。

"我很高兴的是艾丁尼常来看我,艾丁尼,你常带玛多斯小姐来这儿,或是你自个儿来我都很高兴。"

艾丁尼去牵马,我向她表示谢谢招待。

我们骑马上路,我说:"好漂亮的女人。"

"我是这么想,"他说:"也许是我的偏见。"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笑笑,仔细打量着我,想探测出我的反应,又说:"你想得到她就是我母亲吗?"

我为之一震,立即体会了她和伯爵的关系,怀疑他们是否故意隐藏她的身份不让我知道,好让艾丁尼吓我一跳。

谢天谢地,我还很镇静,记得母亲曾经教导过我说,英国淑女不该将感情形之于外,尤其是在情况紧急的时候,这是危急的时候吗?是的,是令人震惊的时候。

我说:"有这么漂亮的妈妈,你一定感到很骄傲。"

"是的,没错。"他说。

她仍然是他的情妇吗?我怀疑,她住得离古堡这么近,他是否常来看她?她是否常到古堡里去?

我郑重地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

第二天,我和里昂一同出游。我发现他比艾丁尼还健谈,他的态度比较轻松自然。他并不隐瞒农夫儿子的身分,这一点令我欣赏。

他虽然不及皮肤黝黑的艾丁尼俊美,却比他更具有魅力,一双深蓝色的眼睛衬托出棕红色的脸庞。他的黑发短而微卷,像顶帽子覆盖着他的头部,衣服剪裁得很合身、大方,没有艾丁尼虚浮华丽的脂粉气。

他的骑术高明,仿佛与马匹是-体的,我仍然骑着那一匹曾经骑过的黄棕色马。因此比较得心应手,我想这匹马儿也一样有同感。

里昂比艾丁尼爽朗些,还洒脱些,我想着,但是他仍然和艾丁尼一样,恭维我的骑马装束,我们谈谈马经,我谈到曾经有一匹叫嫁妆的马,撇下它心里相当难过,以及在拥有它之前,都是骑珍妮。

我不禁对他谈起母亲,和他认识时间不长,竟然自由自在的谈母亲,并且肯定他一定会了解,不知是什么原因,可能是因为我喜欢他的率直。既然他是那么坦诚、开放,我亦可以如此。

"如果令堂知道你在这儿,会怎么想?"他问。

我踌躇了,我知道家母一定坚决的反对法国伯爵,不过如果她知道我在古堡里受到贵宾似的待遇,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回答:"我想她会赞许我的明智,在学校尚未面临危机之前,先行离开。"

"她可能也认为你该留在舅舅家吧?"  

我避重就轻的说:"我想玛格丽特很喜欢有我陪伴。"

他挖苦道:"伯爵也很喜欢,他表明得很清楚。"

"他只是尽地主之谊吧!"

由于我们之间原有的坦诚,涉及这种隐私,我们碰上了沟通的障碍。

于是他又开口:"听说你昨天拜访乐格朗夫人。"

"哦!是的。"

"她和伯爵是好朋友,你一定知道了。"

"我知道她是艾丁尼的母亲。"

"是的,她和伯爵是老交情。"

"我明白。"

我记起他和艾丁尼的交谈,相信他正在警告我,我不惊讶他们怀疑我和伯爵之间的亲密关系,我看得出来,里昂八成是以为伯爵在英国遇见我,喜欢我,对我有所企图,把我带到法国,好实现他的欲望。看来他对我有不良印象,但是我如何告诉他,我来这儿的原因,纯粹是为了满足玛格丽特的需要呢?

"我想,"他继续谈下去,"英国的生活情形与这儿大不相同吧!"

"当然了……不过在根本上有许多的相同。"

"那位约翰德林瀚爵士会不会很嚣张的让情妇住在他家附近,如果这样,他太太会怎么说呢?"他冷不防有此一问。

我吓了一跳,但是我尽力镇定:"不会的,这不会被允许的,而且约翰爵士再怎么样,也不会干这种事。"

"这种事在这儿是很司空见惯的,有几位国王就开过先例。"

"英国也是有这样的国王,查理二世便是。"

"他有个法国籍的母亲。"

"你似乎有意证明你的同胞道德观念淡薄。"

"我想我们有不同的道德标准。"

"你所想的,在英国也存在着,这是难免的,但却比较不公开。隐藏不公开是不是一种美德我不知道,不过我认为,应该对老百姓有个交代,当事人会比较好过一点。"

"对某些人而言是如此。"

"一个做妻子的遇到丈夫公开与别的女人勾搭,她不会好受的。从另一方面来看,丈夫和情妇公开约会,倒免去撒谎的麻烦。"

"小姐,你是个现实主义者,你太诚实,太可爱,才会卷入这种有损个人名誉的事里。"

他说得是,这是一种实际的警告,本来我可以发怒的,但是他眼神中流露出真诚的关切,我不禁地受到感动。

"你可以确定我绝不是那种人。"我坚定地说。

听到我这么说,他显得很高兴,我对他做了一番考量,我知道他以为是伯爵发现这一位甥女;或是伯爵故意捏造这种亲戚关系来蒙骗她--就请她来做她女儿的伴侣,以做为掩护。而她自幼生长在英国拘谨的社会中,未曾洞悉伯爵的企图。

他完全搞错了,但我却很喜欢他的关切和对事情的评估。

对我的事他似乎如释重负,准备好好享受马上奔驰之乐,于是他把话题转向自己,他的坦白令人激赏。

命运的安排很奇妙,一件意外事件会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就像伯爵辗毙了他的兄弟,改变了整个局面。"你想想看,"他说:"否则我的-生就完全不同了,可怜的哥哥皮耶,我常常想他在上面俯身看我,说:'没有我你那有今天。'"

"这是一件可怕的意外,但是却给你带来不少好处。"

"每次回家,就感受到-这种好处不但是我个人,也是带给全家的,我有能力帮助他们,伯爵知道这回事,但也很高兴,他一再的补助我家人生活上的所需,给他们全村最好的房子,和几亩田产,生活无虞缺乏,邻居都十分羡慕,我常常听邻居说,小皮耶被辗死,把幸运带进我家来。"我微微的颤抖。

"小姐,这很现实,这就是法国人坚强的特性。要不是皮耶正在那一刹那跑到马路上,他也不会被伯爵的马车撞倒,他一生必定和他的家人一同过着贫穷潦倒的日子,你知道,人们的结论就是这样。"

"令堂有何感想呢?"

"身为母亲的,心情就不同了,她每星期都带鲜花到他坟上,并在四周栽植树木,以此向每一个人宣告,她永远纪念皮耶。"

"但是,至少看到你时会特别高兴吧!"

"看到我,使她想起我的孪生兄弟,这是当然的。自从这件事情的发生一直到现在,人们还一直在谈论着,老百姓只管责备伯爵,忘了他对我家所施的恩惠,这种情绪的造成是反对贵族使然,贵族的陈年老账都会被提出来算。"

"自从我来法国就看到这种情形。我在英国就听过了。"

"是的,就要变天了。我回到老家的路上就听过一些阴谋,他们对我比对任何局外人坦白,愤怒的情绪愈演愈烈,有时甚至毫无道理,他们是否超越理智,只有天晓得,这个国家有太多不满,老百姓不满他们的统治者,我真怀疑这种局面能僵持多久,如今,要单独旅行的话要打扮成农夫,否则很不安全。这种事我以前未曾听过。"

"会有什么结局?"

"小姐,我们只能等着瞧。"

走近古堡时,我们听到马蹄声,有人骑着马向我们驰来,那人身材高大,衣着朴素,一头浓密的红发,没有戴假发。

"他是路西因都伯奥,"里昂叫道:"路西因,好家伙,好高兴遇到你。"

那人勒住马,一看到我立即脱帽,里昂向他介绍;"这是玛多斯小姐,伯爵的甥女,目前来堡里访问。"

路西因·都伯奥说他很高兴看到我,并且问我是否要在此久住。

我告诉他,"看情形而定。"

"小姐是英国人,但法语讲得跟法国人一样好。"里昂说。

"恐怕不像吧!"我回答。

"的确是太好了。"都伯奥先生说。

"你要到你妹妹那儿去,"里昂接着说,"我希望你能留步。"

"和小姐一样,我只能说看情形而定。"

"你见过乐格朗夫人,这位都伯奥先生是她的哥哥。"

我感到他们的相似之处,长相十分派头,鲜明的色调,虽然这个人的眼睛不若他妹妹的绿,不过,或许是他不强调色泽的艺术吧?

我不知道他对他的妹妹和伯爵之间的关系,抱持何种看法,或许法国人都不太在乎这种关系吧!我想到,也许因为伯爵是个贵族,他就能忍受,就觉得很可笑。当国王的情妇就自以为荣,当穷人的情妇,就很羞耻,这种差别我无法接受,如果我有这样的看法是因为我的不成熟,不顾现实,我倒以此为荣。

"那么,毫无疑问的,我不久还会遇见你。"里昂说。

"如果我没有那份荣幸,应邀到堡里去,你就要到我妹妹那儿来找我了。"都伯奥先生说完,向我们鞠个躬,上路了。

"你刚才遇见一个不满现实的人。"里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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