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我困扰的是,我刚才看到出现在窗外的那一张脸到底是谁的。看样子不像是里昂。
我的同伴说:"这又是他们的预演,上个星期,德韦西家中才闹过一次,那时我正在那儿吃晚皈一颗石子从窗外飞进屋子里,不过那是在巴黎。"
我看到里昂向我走来,觉得心跳加剧。
"多么卑鄙的行为。"他一边说着,一边拉了一张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来。
我看一看他的鞋子,并不脏,表示在几分钟前他不可能在户外,外头整天都下着雨,草地是湿的,如果他曾出去,一定是无法掩饰的。
"但愿你没被吓到。"他对我说。
"发生得太突然了。"
"可是你很靠近窗户,距离火线最近。"
"会是谁干的?"我问道,一面望着他,"他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如果几年前,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做,现在可不同了。这是老百姓不满的表现,我们回到大厅吧!他们正在跳舞呢!"
我向我那位同伴告别后向大厅走去,心中感到释然,我弄错了,不可能是里昂做的。
我很高兴,也开始喜欢他了。
我回到房里,把衣服脱下平放在床上,头发放松下来,垂到肩膀,这时有人敲着门。
我跳了起来,起先我还以为会是伯爵。
玛格走进来。
"哦!你把衣服脱了。"她说。"我要与你谈谈,因为,今天晚上我一定睡不着。"她坐在我床上。
"麦妮娜,你觉得他怎么样?"
"你是说罗勃吗?他一表人才。"
"我也是,这不是很好玩吗?我还以为他一定长得很可怕。你说对了……当然你一向都是对的,不是吗?最起码你是这样想的,先把他想得难看些,看到本人之后才会喜出望外,不管如何,我已经喜欢上他了。当我和他共舞的时候……哦!我多么希望……我不曾爱上詹姆士伟德。"
"那样没有用,事情已经过了,你必须忘掉那一件事。"
"你认为我能吗?"
"不会永远忘掉,偶尔还是会想起来的,我认为。"
"人一旦走错一步,就永远无法改变。"
"多多反省,就会减少错误。"
"麦妮娜,要不是为了小查罗士的缘故,我一定可以忘掉詹姆士,我该怎么办呢?我该告诉罗勃吗?"
我静默了,这种事我能怎么劝呢?我怎么知道如何做才能对罗勃和她之间的幸福有帮助?
我折衷了一下,说:"你先别告诉他,你最好等一段时日,你和罗勃之间互相了解,友谊、爱情、容忍……这些都会慢慢累积起来的,时候一到,我想你会明白的。"
"小查罗士呢?"
"我相信他一定获得最好的照顾。"
"可是我怎么知道呢?但愿我能看到他。"
"那是不可能的。"
"你的口气就像安妮娣,没有一件事不可能的。不久我就要去巴黎,到时候我相信我会在爸爸的宾馆里招待葛拉斯维耶一家人,之后我们会回到这儿完婚。你要和我去巴黎,那时我们就有机会了。"
"你在动什么脑筋?"
"我是说,我会有机会去找小查罗士。我只要确信他活得很快乐,得到很好的照顾,我就放心了。"
"你怎么办得到,你连他在那儿都不知道。"
"我们可以打听,你和我……我们可以去打听看看的,麦妮娜。我们可以去找老叶,她一向帮助奴奴照顾婴孩,我要去找她,到时候你跟我一块儿去。"
"我们不被允许单独行动的。"
"我有个计划,我己经想好久了。我们带着我的婢女咪咪和她的未婚夫巴塞尔一块去。他们两人不久就要结婚,我答应他们,等我一嫁到葛拉斯维耶家,他们也要跟着我去,并且在那儿完婚。他俩柔情蜜意的,不会注意太多的,不论如何他们会很愿意帮助我的。"
这真是个馊主意,我以前不也曾打过诸如此类的如意算盘,那是为了安排玛格所编织的梦,为了避免玛格再度陷入歇斯底里的情形,而且我注意到玛格,凡事都为了小查罗士着想。
我从未想到玛格的母爱竟然如此深厚,她一向变幻莫测,因此我相信那些从外表看来不像是母亲的人,一旦有了孩子,她就会大大改变的。
她热烈地谈着她的计划,很少提及丢石子打破玻璃窗户的事。
"哦!那个吗?"她总算说了,"那种事到处都有,大家都不注意了。"
她终于走了。我觉得很疲倦,却睡不着,睡着后又噩梦不断,梦中看到里昂愤怒的脸不断向我涌来。
古堡里上上下下都在忙着准备玛格的婚事。安妮娣宣称自己会被累倒,说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完成这些工作,布料的颜色不对,没有一件事是对劲的,玛格的衣柜一定会累死她。可是,一件又一件漂亮衣服却不断的完成。
玛格快乐地在我面前一件件的试穿,并且打算把她的几件旧衣服让给我,说安妮娣可以帮我修改,我买了几件,在安妮娣的手艺下,修改成适合我穿的衣服。
"我们去巴黎的时候,你必须有几件衣服可穿。"玛格说,我注意到每当她提到巴黎之行,眼睛就特别发亮,她是在想着她的"计划"。
玛格、里昂、艾丁尼和我,我们时常一块儿出去骑马,有时伯爵也加入。每当伯爵加入,他就设法支开其它人好与我单独相处。他们都晓得他的用意,也都尽力讨好他。面对他们四人,我也无可奈何,因此我和他并骑的机会很多。
有一天他说:"我们就这样进展下去,速度实在够慢了。"
"你是指什么?"
"关于我俩缔结连理的事呀!"
"你是在开什么玩笑?"
"和你在一起时心情就特别开朗,这是个好预兆。"
"这表示你能够在你愿意的时候,使自己变得开朗些。"
"不,我只有在高兴的时候才会开朗起来,这是由不得我的。"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一点我可没有这样的功力,恐怕你必须教教我,因为你的自制力令人羡慕。舞会那天石头从外头飞进来时,你有没有被吓着?"
"我很害怕。"
"一定是可恶的农夫干的。"
"你知道是谁吗?"
"可能是附近农庄的人。"
"你自己的佃农吗?"
"这么说其实也没错,很可能是我的佃农干的,事实上,我打赌是他们干的。"
"你吓着了?"
"打破窗子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是隐藏在背后的阴谋。有时候,我感觉到整个社会结构要被瓦解似的。"
"你不能设法阻止吗?"
他摇摇头;"如果在五十年前,还有点办法。也许我们是逃不掉了。过去几个世纪以来,法国一直动荡不安,英国也是。英国老百姓不同,他们并不那么激烈,也许英国人比较冷静,他们会用心去思考革命可能招致的后果。法国人民就冲动多了。而且从你我两人身上,也就可以看出两国人民的不同。你冷静,善于隐藏内心的激动。你是个中高手。我敢说令堂一定教导过你过份流露内心的感情就是缺乏教养。噢,麦妮娜……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可以放下许多的……到遥远的地方去……离开法国……或许可以到热带海洋某一个小岛上去……在那儿只有你我单独在一起,做我们想做的事,谈我们想谈的……在那儿我们可以过平静相爱的日子。"
他认真的态度令我深受感动,然而他是对的,母亲确实教导我要隐藏内心的感觉,让理智来判断行为准则,我说:"我相信要不了一个星期,你就会厌倦岛上的生活。"
"我们不妨试试看,好不好?"
"这样的问题是用不着有答案的。你应该知道我马上就会离开这儿,只要玛格高高兴兴地完成她的终身大事,我就会回英国去。"
"也回到贫困中。"
"我也许很幸运,我并非没有才干。"
"不,我相信你只要决定做一件事,就-定会成功的。要不是那位笨蛋乔尔,你可能还在经营着那所学校呢。他真是个傻瓜,也许有一天,他会领悟到自己曾经失去了什么?再回来想要重新开始。麦妮娜,我有个问题要问你,请你用心回答,我知道你对我的生活方式很不以为然,你相信我,这是教养的问题。我是照着祖先的方式过日子,这是一种承袭的风气,你所受的教养就完全不同。对你而言,我非常的邪恶-缺德与鲁莽是不是?你承认吧!"
"我承认。"我说。
"而且,告诉我实话,麦妮娜,你对我并非不尊重?"
我还在犹豫,他继续说:"请吧!你不怕说实话,是不是?"
"我相信,"我说,"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表达爱慕之意时,他会设法去满足她的虚荣心,使她禁不住内心的喜悦-如果她是真诚的-她会欣赏他的态度,因为没有人会看轻自己的。"
他又笑起来:"多么生动的叙述,可爱的麦妮娜,"他说,"这么说,我是因为爱慕你才想得到你一点点赞赏。你知道我爱慕你的程度有多少,因此我能得到你相当程度的敬重。"
我郑重地说:"我无法相信你,你爱过许多女人。"
"经验永远是个有价值的东西-不管是从哪一方面来看-而我的经验告诉我,我再也不会爱上其它女人,除了你以外。"
"目前的一位,当然是最爱慕的。"
"你在嘲笑我。"
"不,我是想现实问题。"
"有时候-这就是生活-生活和爱是同一件事,但是你仍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目前有妻子,内此我不能结婚,如果我……"
"可是你还不行。"
"总有一天……我会的。我现在要你回答的是如果我真诚的向你求婚,你会怎么样?"
"等到那一天,你得到结婚的允许,你就不会向我求婚了,因为你会发现我俩不适合结婚。"
"我觉得我们会是最适合的一对。"
"什么?高贵的伯爵跟一位失败的女教师?"
"因为他需要她的教导。"
"你在讥笑我?"
"不,"他郑重地说:"我要你教我如何谦虚,如何宽仁,如何享受生命。我要你教我幸福之道。"
"你倒是很抬举我。"
"我相信我对你的评价十分准确,你看我多么的爱你,当你发现我真心爱你时,你对我的好感有没有增加?"
"我生性多疑,我知道你是博得女人好感的个中高手,你那五花八门的求爱方式一定非常的多采多姿。"
"你对我判断错误。而且我怀疑你是不肯正面同答我。我问你,你不会讨厌我吧?"
"你知道我不会的。"
"我相信你也喜欢我们的邂逅,我们的舌战,对不对?"
"是的。"
"啊!我已经套出你的口供了,我一直认为你想回避我,因为我无法名正言顺地向你求婚,而你因为你的教养,也无法名正言顺地接受,是不是这样?你说!"
我又一次的犹豫了好久。
他说:"你已经回答我了。"
我们并肩骑回古堡。
"甥女!"
声音轻轻地飘了下来,在黄昏的空气中几乎听不见。那时我正在城堡的花园中散步,我抬头一看,伯爵夫人正在上面的阳台中,斜坐在一张躺椅上。
"夫人是吗?"我回答着,站着向上观望。
她苍白的脸俯着看我,"我能不能中断你的散步,和你谈谈。"
"好呀!"
"上来吧!那一段是直通阳台的。"
我照她的指示而行,心中有受干扰的感觉,不过,想到她的丈夫对待我的态度,我就能够谅解她。
我沿着石阶向上攀登,她说得对,石阶直通阳台。阳台是从她的卧室伸展出来的,当然这一部份不是中古时代盖的,而是为了舒适而增建的最豪华部份。
"今天天气很暖和,"她说,"我想一点新鲜空气对我有益。"她对我笑笑。"像你这么健康的人,听别人谈健康情形,一定觉得奇怪吧!请坐下。"
我坐下了。"我想一个健康的人很容易把健康视为理所当然的,因而忽视了他的健康情形。"我说。
"很对,人要是能够不必担心那些事物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那多幸运。甥女,你显然是个很健康的人,告诉我你在这儿的生活过得可好?和你在英国的学校比起来怎么样?我很感激你为小女所做的一切。"
"我受雇就是为此,夫人。"
"不过你的确做得很好。"她动了一动说:"我想这外面的空气使我头痛,我应该叫奴奴准备一些药膏来敷我的前额,她有一种特效药,由朱比特的胡子提炼而成。你困惑了吗?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和奴奴在一起,就非要学这些东西不可。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植物,和其它许多植物一样,听说都具有驱邪除咒的神效。我看得出来你很怀疑,你不相信魔咒吗?"
"我不相信。"
"魔咒并不一定与女巫有关,它会带给人灾祸,魔咒有时会很自然的出现,有些人从来不曾给人带来好处,这种人可以说只会带灾祸给别人。"
"我相信这是可能的。"
"我们应该尽量回避这种人,你说是不是,甥女?"
我真希望她不叫我"甥女",她一定想讽刺我才这样叫的,我相信她想见我,一定别有用意。
"我想可能是的。"我同意。
"我知道你同意我的看法,你是个很有理性的女孩,玛格对我说了很多有关你的事,她觉得你是智能之源。我……嗯……我丈丈一定非常看重你。"
"这我倒不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我丈夫的意向?真的吗?"
"我……我不知道他对我的看法。"
她轻轻一笑,"我觉得他已经表示得够清楚了,他喜欢和你在一起,他喜欢年轻,漂亮,有些脑筋的女人。她们很容易受迷惑,不知自己是谁,对他而言,他只是一时的兴趣而已。"
我尖锐地说:"我从未忘记他是伯爵……也没忘记自己是谁。"
她看着那双柔细的手:"他毕竟是我的丈夫。"她说,"虽然别人会忘记,他自己不能忘记。"
"我绝对不会忘记的,夫人。"我反驳道。我很不是滋味,很困惑,很气愤,我要向她表示她的丈夫绝不可能从我身上得着什么的。
"我看出你很理智。"她评论道。
"谢谢你,我不久就会回英国去的。"
"嗯!"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我想你实在很聪明。"她沉默了几分钟,大概是后悔自己把话说得太露骨吧!她不久又开口了:"从玛格所告诉我的事情看来,英国和这儿大不相同。"
"是的,的确是大不相同。"
"我很少离开这儿,"她继续说:"我丈夫就不同了,我很少看到他留在城堡里像这一次这么久,他很少长久住下来,而且他需要多花点时间待在巴黎……我在这儿有奴奴作伴。"
"我知道……她给你很大的安慰。"
"如果没有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伴侣,我的看门狗。"她挥挥她的手说:"当黑夜一来,我就害怕,你呢?甥女?"
"我不会。"我回答。
"你很勇敢,我知道。我常常看到你在花园里……你和玛格在一起。我也看过你和我丈夫一起并骑回来。嗯!玛格很快就要结婚,你也要回英国去。这样最好,甥女,这是我乐于看见的,我希望当你回英国去以后,住在城堡这一段时间成为你最愉快的回忆。"她一面说,一面盯着我,几分钟之前她还是个善妒的妻子,警告我离开她丈夫远一点,这倒很合理,因为他究竟是她的丈夫。现在,她的警告语气改换了。她说奴奴是她的看门狗,那是什么意思?她是在告诉我伯爵是个危险人物,要我小心点。
她根本不用告诉我这些事的。
"是的,"她重复地说:"你应该回到你自己的国家去,你待在这儿没有好处。哦!老天。"她把手放在头上;"我的头这么痛,到房间里去把奴奴找来,叫她配朱比特胡须那帖膏好吗?"
这等于告诉我我该走了。我穿过一道玻璃门进入房间,奴奴匆匆赶来,我把命令传给她。
她带着责难的口吻问:"是她叫你上来的,是不是?她知道说话会累倒她的。而且她还到外面去,我就知道这对她没有好处。她又头痛了,是不是?我的朱比特胡须一定会治好她的,你是从花园的楼梯上来的,是吗?"
"是的。"我回答说。
"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走原路回去,告诉她我会立即给她服药,不过我先要她进到屋子里来。"
我走到阳台上。伯爵夫人斜躺着,眼睛闭起来,这表示她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我可以走了。
我仍然满腔的愤怒和屈辱,我与她谈话时,我不明白她所暗示的罪行,首先,她警告我离她丈夫远一点,因为他们是夫妻,他不可以调戏我。这是多么大的侮辱,彷佛是我全不知情似的,后来她心情一变,就要我提防他,彷佛她有什么魔法,可以对我不利,而我却什么也不知道似的。
这简直太令我难堪,我禁不住又在想家了,我应该准备回英国去。
我对伯爵夫人一直不能释怀。如果我因为她而感到窘迫,她当然也会因我而不安。或许是有些闲言闲语传到她耳中。一定是如此,否则她为什么要给我双重警告呢?
她显然是对的。我应该离开这儿,事实上,我真不该待这么久。我告诉自己,若不是玛格一听到我说要走就那么不高兴,我可能早就离开了。
我不想告诉玛格,因为我怕她会追根究底。并不是我想避开这个话题,因为玛格心事太多,老喜欢跟别人谈。
然而,我还是照常独个儿出去,在花园里找一块宁静的地方好好地想一想。
和伯爵夫人谈话时,我带着罪恶感,可是我并没有要引诱伯爵啊!奴奴常常用她那浓眉下的锐利双眸看我,犹如我是个荡妇。她使我觉得我必须立即滚蛋,甚至在玛格婚礼之前就走。
这种情形根本不可能,要是在一年前有人告诉我说某人有这样的问题,我一定会说,那个女人不应该留下来,一个良家妇女一旦遇上这种事,都会立即离开的。
当然我应该这么做,我和伯爵夫人面谈之后,使我怀乡之情较以前更迫切。
我自己慢慢的沿着古堡限界向前走,发现我接近了葛布丽叶的房子。她是伯爵的情妇,就住在古堡附近,以方便两人约会,我羞愧的满脸发红,而这样的男人,我竟然允许他占据我的思潮。
一阵马蹄声惊动了我。我走近篱笆时,正好有一个人走近,好面熟的脸孔,可是我想不起来他是谁。
葛布丽叶的房子出现在眼前,那人把马儿系在门后,我走过去他正好抬起头来,我们正巧四目相对。他有点儿吃惊,很显然的,我们两人都觉得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对方。
他打开门,踏进门前的小径,我继续走,突然间灵机一动,想起这个人是谁。
他就是卡斯登,杰妮的情人,杰妮是葛利曼夫人的婢女。
我没有向玛格提我看到卡斯登的事,因为那只会增加她无谓的困扰。我甚至于想告诉我自己说我是看错人了。究竟,我们在葛利曼夫人家中那段时期很少看到他,很可能是个长得很像他的人吧,这个人也没有什么特征,他到乐格朗夫人这儿来有何贵干?为女主人传信吗?会不会是葛利曼夫人与乐格朗夫人本来就相识的。这当然是很可能的,而且是与伯爵有关的,两个被弃的情妇互相慰藉,或者她们不是弃妇。事情的演变一天比一天玄妙。
但是我当然无法确定是否就是这样,我宁可认为自己错了。
我正在深思,艾丁尼向我走来,告诉我他母亲很希望我再去她那儿,他希望我与他前去。
我说我很愿意,几天以后的一个下午,我和艾丁尼骑着马到他母亲家去。
艾丁尼引我进入豪华的客厅里,她已经在那儿等候着我,她穿着一身高雅的浅蓝色镶着花边的丝绸衣服,脸上浓妆艳抹。
"玛多斯小姐,"她亲切地叫着,"看到你真是太高兴了,你来真好。"
"蒙你的邀请我很高兴。"我答道。我身上穿着母亲为我订制的骑马装,心里暗自庆幸着,这一身打扮在她面前还不至于太寒酸,我是骑马而来,理应如此穿着。
艾丁尼转身就走,我知道和她之间将有一番密谈。
她说要我陪她喝茶,因为她知道我们英国人一向喜欢喝茶。
"你曾否注意到我们法国人越来越喜欢模仿英国人?这是一种奉承,在这儿你大概不太会注意到,在巴黎就很明显了。在商店里你可以看得到'我们也说英语'的字样,水果店里兼售柠檬酒,你知道,那是英国人喝的东西,年轻人身披英国式斗篷到处闲逛,女人戴着英国式的帽子,连文生城的跑道都模仿你们的钮马克市。"
"这我并不知道。"
"在法国有许多值得你去认识的,甚至于有一种法国式车辆,人们都给它取一个英国式的名称叫'威士骑',反正啊,我告诉你,这儿一天比一天更英国化了。"
"这很有趣。"
"你一到巴黎就会知道的,我想你大概就要走了,和玛格一块儿走是不是?"
"是的,正是这样。"
"这是一门好亲事,伯爵告诉我他很高兴,芳登德利比和葛拉斯维耶两家联婚,再恰当不过了。"
有位穿着制服的仆人端上茶来,我发现他的制服很像堡里仆人所穿的,只是颜色没有那么亮丽,钮扣是银色而不是金色的,这种明显的差别,令我不禁觉得很有意思。
"小姐,你笑了,你喜欢茶吗?"
"这茶好棒,夫人。"这话是真的。茶用塞佛出产的小碗装着,与我家乡的茶具诸多不同。
还有一些小酥饼,带着乳酪的味道,很可口香脆。
"我认为我们应该多多认识一些。"葛布丽叶说:"舞会时我看到你,可是当然在那种场合很难谈心。那一颗从外面飞越门窗进屋子里的石头很讨厌,嫌犯如果被抓到,我一定不会同情他的。伯爵是个很严厉的人,他不会放过他的。"
"你认为他们抓得到他吗?"
我的脑海浮出里昂的睑庞,我警告我自己,别傻,那只是个幻影,他当然不是里昂,怎么会是他呢?他不可能在事情发生后那么快就回到大厅,而且一身干干净净的,我似乎有一种幻想,看到别人干出那种不可能的事情。
"我现在怀疑,除非是他的仇敌想陷害他,这种事全国都在发生着,我不知道后果会怎么样,你会一直待在法国吗?小姐。"
"我会陪玛格一阵子,她一结婚我就回英国。"
她掩不住释然的神态。立即接着说:"很有趣,你是伯爵的远亲,你们的亲戚关系那么远……却能够相认。"
我不作声,她继续说:"告诉我是谁嫁给你家的祖先的?我认识芳登德利比家族这么久了,却没听说过有一门远房亲戚。"
我说:"你该去问问他。"
"最近我很少看到他。"她轻叹。"有一次……他的婚姻实在是个大错,我想你一定见过伯爵夫人。"
"是的。"我冷冷答道。我觉得她这样提起伯爵的婚姻实在非常不明智。
"我这样说,"她说:"是因为她过着退隐的生活,相信她所见到的人一定很少。可怜的尤苏里,谁都知道这是多么的悲惨,伯爵很相信我……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告诉我。大家都知道我跟伯爵的关系,我也不用避讳,我们有一个好儿子,他就是艾丁尼。他和尤苏里只生了玛格丽特,我很有信心的告诉你,他很后悔当初没有跟我结婚。"
"他为什么不跟你结婚?"我冷冷地问。
"我的家世虽好,可是与他相比还差得很远,而且我那时只是个寡妇。"她耸一耸肩。"那时他年轻……非常年轻,我也是。我永远忘不了那段日子,那时我们多么相爱呀!"她笑了。"我看到你有点儿吃惊,你们英国人不像我们这么轻松自若地谈论这种事情,唉!这是个多么可悲的错误,他一直后悔。"
"夫人,这些饼很可口,你很有一手。"
"我很高兴你也喜欢,伯爵特别爱吃的,但是他对一件东西能喜欢多久没有人知道,在口味这方面,他很善变。"
"饼很脆,使人欲罢不能。"我说。
"那么你就多吃点,艾丁尼也喜欢,我们正在安排他的婚事,不过我们不急。"
"重要的事急不得的。"
"大概是最近吧……你知道……艾丁尼是在古堡里长大的,这一点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
"伯爵很以他为荣,他长得很帅,你说是吗?"
"嗯!是的,他很英俊。"
"未来的事……没有人能预料。"
我发现她是为了个人的喜好,故意把话题围着她个人的私事上转,以表现她自己。我知道她的目的,她和伯爵夫人一样,也是要对我提出警告,但是她们的动机大不相同,我相信伯爵夫人对我至少还有些关怀,而葛布丽叶只在意她自己。
"不过我们可以预测,"她说:"如果你对某人的认识已经有相当的时间,在某些情形下便可以预测他的行为,你同意吗?"
我说我们只能偶尔做个预测,因为有许多人是变化无常的,我们无法完全准确地预测。
她点点头说:"人生就是这么奇怪,我年纪轻轻就守寡,那时我遇到伯爵,我是去替家父求情的,他被伯爵的父亲关起来,伯爵所能帮的忙很有限,我的父亲死在狱中……他被控……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我说:"是的,我听说有一种可怕的逮捕令。"
"我想伯爵后悔没有娶我的原因之一,是他以为这样可以补偿他父亲带给我俩的灾祸。他曾经说过,如果他能有再一次的机会,他会娶我的……"
我点点头说:"这对令尊而言,是个很可怕,很不公平的遭遇。"
"他是个怪人……我是指查理奥古斯都。他有时会大发恩慈,你看里昂就是实例,因为他家的不幸反而受惠良多。我想我们的关系会像以前一样持续,我相信艾丁尼会成为合法的儿子。这或多或少也是个诺言……如果查理不再结婚,他不可能得到合法儿子。但是他合法妻子还活着,他不能再婚,是不是?"
"这件事果然非常复杂。"我说:"谁能预测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你很快就要离开,你会忘记我们和我们的问题。"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似乎要看透我的心。简直是对我下逐客令了。
接着,她又坚持要我看看她的珠宝,最主要的一件,是个非常漂壳,形状像古堡,用黄金和象牙做成的钟,做工非常的细致。
"艾丁尼出生时,伯爵送给我的。"她解释道。接着又让我看了几样宝物,全是伯爵的赠品。
她评论道:"只要是他动了情的人,他对她们都很大方,你有没有看到,有些人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很短……非常短。她们很快就被抛弃,被遗忘了。"
"她们好悲哀。"我挖苦道:"除非她们愿意离开。"
她显得有点困惑地看着我,我知道她不明白我的意思。
艾丁尼出现了,要带我回古堡,我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说:"我带你走一条路,是你不知道的,这是一条很隐密的捷径,从古堡直通到这里,它是伯爵在十八年前修筑的。"
信道从花园开始,穿越一片树林,我很惊讶这么快就到古堡了。
"这条路为什么很少用?"我问道。
"刚修好时伯爵要大家知道这条路只有他和家母才准使用,因此大家就避开不用,以后变成一条成规。"
我们来到城墙边,有一道门可以通过,我们走进天井,我从未如此进入城堡过。
黄昏时奴奴到我房里,她蛮横地敲着我的门,不等我应允就闯进来了。
"伯爵夫人要见你。"她以一种责备的眼光看着我,存心让我感到不安。
我站了起来。
"不是现在,今晚八点钟,她有话要对你说。"
我说我会准时到达。
"别迟到,我希望在九点一到就让她休息。"
"我不会迟到的。"我保证。
她点点头走了。
奇怪的老妇人,有些疯狂,像心急如焚的人,不过她从不为自己。我的思潮里涨满着她,可怜的奴奴,她失去丈夫和孩子,照顾尤苏里是她唯一的慰藉,毫无疑问的,这是她生活的目标。
我不知道尤苏里童年时代一直到生病之前是怎么过的,她又怎能,满足在与世隔绝的生活里的。她把自己围绕在这种生活方式中,只是因为她可以避开她的丈夫。她为什么要恨他?可能是害怕多于恨吧。他做了什么可怕的事让她害怕?奴奴彷佛知道些什么,我相信尤苏里一定很相信她。我知道,如果他对她没有兴趣,他一定会忽视了她。而且她不能给他生个儿子,他有上当的感觉。这我可以想象得到。因此他公开在外面玩女人,而且还修了一条石头路直通古堡,难道这就是她所害怕的吗?
这些都是我想了解尤苏里的原因。
时间还没有到八点我便走近她房门,因为我知道奴奴是个很拘谨的人,我就在走廊上逗留了一下子,看着窗外景物,让那几分钟过去。
刚好八点钟。
我走近,门是半开着的,我推开它向里面瞧,阳台上的窗也是开着的,有风从门吹向阳台,正巧在这时候看到伯爵的背影,他正要离去。
我幸好没有提早来,否则在他妻子房中与他见面,一定会很尴尬。
我蹑着脚走到床前。
"夫人。"我先开口,可是我又犹豫了,伯爵夫人已经躺回枕头上,眼睛半闭,显然很困倦。
"夫人,你要见我吗?"
她的眼睛全闭上了,似乎睡着了。
我觉得很不安,如果她太累以致不想见我,为何不取消约会呢?床边的茶几上仍然像往常一样,置放着一些瓶子,还有一只杯子,我举起杯子闻了一闻?杯底还残留些液体渣滓。很显然伯爵夫人才喝了睡前酒,这可能是她睡前的习惯。但是她应当清楚药力要多少时间发挥药效,与该服下多少药量,很奇怪的是这时她又要我此刻前来谈话。
我站立在那儿,然后听到背后有声响,奴奴进来了,注视着我手中的杯子。
"我们约好八点钟见面的。"我一面说着,一面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奴奴看着熟睡中的女人,脸上表情有显着的变化。"可怜的羔羊,"她说:"她累倒了,伯爵刚才在这儿,一定是他累坏了她……他一向是如此,她一定是突然睡着了。"
"她醒来以后请你告诉她我来过,好吗?"
奴奴点点头。
"或许她会告诉你明天接见我。"
奴奴说:"好吧,再见了。"
"晚安。"我说着,就走山来。
第二天的情形在我的记忆中非常的深刻。
像往常一样,我一早醒来,侍女端着温水进来让我在密室里梳洗,随后侍女们送来早餐咖啡和奶油蛋糕让我在卧房里吃。
和往昔一样,玛格端着盘子到我房间里来,我们,共进早餐。
我们计划着巴黎之行,我很高兴她没有提到查理士。我一直很担心这门婚事会带给她不良的影响,现在我倒觉得很安慰,因为她似乎得到不少帮助。
我们正在谈着,伯爵走进来,我从来没有看过他这么困惑的神情。
他的眼神轮流地看着我们,然后说:"玛格丽特,你妈妈死了。"
我突然一阵冷颊,全身发抖,但又怕被看出来。
"她一定是半夜死的。"他又说,"奴奴刚才才发现的。"
他并没有再看我,我感到很恐惧。
全堡上下气氛紧张。仆人们交头接耳的,我不知他们在谈些什么。伯爵和夫人之间的关系是他们所清楚的,他们一定知道他一直希望早点摆脱她。
玛格又来找我。"我必须和你谈谈,很可怕。"她说。"她死了,对我真是突如其来的打击,她是我妈妈-但是我几乎不了解她。她也从来不想跟我在一起。我从小就知道是因为我,她才生病的。奴奴好象也是这么认为,可怜的奴奴,她只能干坐在母亲身旁,摇来摇去。她一直喃喃自语,抓起围裙,掩住脸孔,我只听到她叫着,尤苏里小心肝。"
我说:"玛格,到底怎么回事?"
"长期以来,她一直很虚弱?不是吗?"玛格的回答好象有点防卫性,我怀疑她不知想到哪里去了。
"也许她的病比我们所想象的还要严重些,我们一直以为她是在装病。"玛格继续说。
当天,几位大夫前来,他们和伯爵在夫人的房间里待了很久。
伯爵要我到图书室里去见他,我满怀着不好的预感前去。
"麦妮娜,你请坐,这真是个意想不到的冲击。"他说。
这几句话使我大大的松一口气。
"我一直以为我太太的病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他接着说,"看来我是错怪她了,她真的是病入膏肓。"